金瓶梅资料汇编

中国古典小说名著资料丛刊出版说明

○天爵堂笔徐(节录)

○与谢在杭书

○与董思白书

○金瓶梅作者屠隆考

○金瓶梅的作者是贾三近

○金瓶梅作者新考--试解四百年来一个谜(节录)

○金瓶梅的写定者是李开先

○金瓶梅的作者究竟是谁

○缺名笔记(节录)

○秋水轩笔记(节录)

○寒花煮随笔(节录)

○浪迹续谈(节录)

○茶馀客话(节录)

○销夏闲记摘钞(节录)

○桃花圣解盦日记(节录)

○金瓶梅考证

○在园杂志(节录)

○山林经济籍(节录)

○识小录(节录)

○万历野获编(节录)

○游居柿录(节录)

○水浒传(节录)

○夷坚支志(节录)

本书初版说明

序言

○袁石公遗事录(节录)

○绘图真本金瓶梅序

○骨董琐记(节录)

○金瓶梅词话跋

○金瓶梅词话影印出版说明

○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节录)

○小说搜奇录(节录)

○金瓶梅零札六题(节录)

○伦敦所见中国小说书目提要(节录)

○缺名戏曲小说目及其著录的小说罕见本(节录)

○金瓶梅词话序

○金瓶梅跋

○金瓶梅序(明)弄珠客

○觞政(节录)

○金瓶梅跋

○味水轩日记(节录)

○东西晋演义序

○北宋三遂平妖传序

○今古奇观序

○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评语

○荆园小语(节录)

○幽梦影(节录)

○金瓶梅序

○竹坡闲话

○苦孝说

○金瓶梅寓意说

○第一奇书非淫书论

○金瓶梅杂录小引

○金瓶梅读法

○金瓶梅回评

○聊斋志异(节录)

○满文译本金瓶梅序

○在园杂志(节录)

○斩鬼传序

○韵鹤轩杂著(节录)

○文论(节录)

○儒林外史序

○豆棚闲话评(节录)

○绿野仙踪序

○歧路灯自序

○啸亭续录(节录)

○桂宫梯(节录)

○一斑录杂述(节录)

○白圭志序

○劝戒四录(节录)

○常谈(节录)

○霞外裙屑(节录)

○儿女英雄传序

○读红楼梦杂记(节录)

○文昌帝君谕禁淫书天律证注(节录)

○北图藏《金瓶梅》文龙批本回评辑录

○谈文龙对《金瓶梅》的批评

○小说原理(节录)

○论小说与改良社会之关系(节录)

○中国历代小说史论(节录)

○中国三大家小说论赞

○小说丛话(节录)

○小说丛话(节录)

○小说小话(节录)

○五百洞天挥麈(节录)

○客云庐小说话(节录)

○李觉出身传自序(节录)

○说小说(节录)

○红楼梦发微绪言(节录)

○小说丛话(节录)

○小说丛话(节录)

○小说话(节录)

○古今小说评林(节录)

○小说丛考(节录)

○中国小说史略(节录)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节录)

○续金瓶梅集序

○续金瓶梅序

○续金瓶梅序

○续金瓶梅凡例

○隔帘花影序

○(乾隆)诸城县志(节录)

○四库全书总目(节录)

○池北偶谈(节录)

○古夫于亭杂录(节录)

○在园杂志(节录)

○茶馀客话(节录)

○秋灯丛话(节录)

○莲坡诗话(节录)

○今世说(节录)

○聊斋志异注(节录)

○茶香室丛钞(节录)

○霞外捃屑(节录)

○小说琐谈(节录)

○谭瀛室笔记(节录)

○小说丛考(节录)

○中国小说史略(节录)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节录)

○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节录)

○伦敦所见中国小说书目提要(节录)

○缺名戏曲小说目及其著录的小说罕见本(节录)

○红楼梦评(节录)

○红楼评梦(节录)

○红楼梦读法(节录)

○红楼梦偶评(节录)

○梦痴说梦(节录)

○林兰香序

○红楼梦释真(节录)

○小说丛话(节录)

○阙名笔记(节录)

○红楼梦抉微(节录)

○陶庵梦忆(节录)

○得一录(节录)

○论开智普及之法首以改良戏本为先(节录)

○小说搜奇录(节录)

○古典戏曲存目汇考(节录)

中国古典小说名著资料丛刊出版说明

中国古典小说名著资料丛刊出版说明

 

  为了教学和研究的需要,编者在50年代初期,编成《水浒传参考资料》。1964 年,在此基础上与刘毓忱合作,进一步从政书、类书、史书、方志、笔记、杂著以及别集等各种文献中,搜集"五四"以前的材料,按内容和用途分类,编成《水浒传资料汇编》,交百花文艺出版社,中经"文革",直至1981 年才修订出版。以后,又陆续编成了《三国演义资料汇编》、《西游记资料汇编》、《金瓶梅资料汇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濡林外史资料汇编》和《红楼梦资料汇编》。现在南开大学出版社把这7 种著名小说资料作为丛刊出版。

  这次出版时,又增加了许多近年来新发现的资料;对所收文字又进行了核校,补入了疏漏之处,改正了错字。丛刊的出版,希望能进一步推动古典小说研究的繁荣发展。

  编者

  1999 年10 月于南开大学

○天爵堂笔徐(节录)

○天爵堂笔徐(节录)

 

  (明)薛冈

  卷二

  往在都门,友人关西文吉士以抄本不全《金瓶梅》见示,余略览数回,谓吉士曰:"此虽有为之作,天地间岂容有此一种秽书?当急投秦火。"后二十年,友人包岩雯以刻本全书寄敝斋,予得尽览。初颇鄙嫉,及见荒淫之人皆不得其死,而独吴月娘以善终,颇得劝惩之法。但西门庆当受显戮,不应使之病死。简端序语有云:"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禽兽耳。"序隐姓名,不知何人所作,岂确论也。所宜焚者,不独《金瓶梅》,《四书笑》、《浪史》当与同作坑灰。李氏诸书存而不论。

  (据马泰来《有关(金瓶梅)早期传播的一条资料》转录,见1984 年8 月14 日《光明日报》)

  编者注:马泰来《有关(金瓶梅)早期传播的一条资料》一文中云:"薛冈,浙江郑县人,嘉靖四十年(1561)生,年(1641)仍在世。胡文学(顺治九年[1652 ]进士)编、崇祯十四李邺嗣叙传《雨上者旧诗》卷二四有传:'薛山人冈,字千初。少以诗避地客于长安,为新进士代作考馆文字得与选,因有盛名,一时共称薛千初先生。所著《天爵堂集》,亦称天爵翁。千初年八十,集其生平元旦除夕诗为一卷,起万历庚辰(1580),至崇祯庚辰(1640);福建林茂之叙之。身为太平词客六十年,名重天下,亦盛事也。晚年归,卒于里中(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抄本)《天爵堂集》,四库未著录,颇罕见。前北平图书馆藏、现存中央台北图书馆《天爵堂文集》十九卷、附《笔恰》三卷,有天启二年(1622)薛三省、天启四年(1624)李维祯、天启五年(1625)米万钟及崇祯五年(1632)范汝梓四序。(又《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善本书目》,页八五,著录《天爵堂文集》二十卷,天启四年序刻本》· 一包岩臾以《金瓶梅词话》赠薛冈,疑包氏与该书之刊行或不无关系。包氏生平,王重民未考。《雨上者旧诗》卷二七,录包诗五首并包传:'包德州士瞻,字五衡,号岩臾。少有文名。以太学生官同知德州。江干包氏世有词人,德州最为后来之秀。",

○与谢在杭书

○与谢在杭书

 

  (明)袁宏道

  今春谢胖来,念仁兄不置,胖落寞甚,而酒肉量不减。持数刺渴贵人,皆不纳,此时想已南。仁兄近况何似?《金瓶梅》料已成诵,何久不见还也?弟山中差乐,今不得已,亦当出,不知佳晤何时?葡萄社光景,便已八年,欢场数人,如云逐海风,倏尔天末,亦有化为异物者,可感也!

  (《哀中郎全集分卷一尺赎)

  编者注:谢在杭,即谢肇浙(1567 一1624),肇浙,字在杭福建长乐人。万历进士,官广西右布政使。

○与董思白书

三、版本编

○与董思白书

 

  (明)袁宏道

  一月前,石箫见过,剧谭五日。已乃放舟五湖,观七十二峰绝胜处,游竟复返衙斋,摩霄极地,无所不谈,病魔为之少却,独恨坐无思白兄耳。《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后段在何处?抄竟当于何处倒换?幸一的示。(《末中郎全集》卷一尺赎,据民国23 年时代图书公司印《有不为斋丛书》本)

  编者注:董思白,是明书画家董其昌的号。董其昌(1555 一1636),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人。官南京礼部尚书,谧文敏。哀宏道的这封信,写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 年),当时他任吴县知县。这是有关《金瓶梅》流传的有年代可考的最早的记载。

○金瓶梅作者屠隆考

○金瓶梅作者屠隆考

 

  黄霖

  一

  《金瓶梅》是一部奇书,要正确评价这部奇书不能不探求其作者"兰陵笑笑生"究竟盈谁,然而明清以来,众说纷纭。其说法之多,可以说在我国文学史、甚至在世界文学史上都是几无他者可比。所有说法,约可分成两大类:

  第一类是初期的传说,如说作者是"嘉靖间大名士"(沈德符《野获编》),或是"绍兴老儒"(袁中道《游居柿录》),及"金吾戚里"门客《谢肇浙《金瓶梅跋》)等。

  第二类是后世的探测。这种推测又可分两种:一种是未指明具体姓氏者,如徐谦《桂宫梯》云"某孝廉",谢颐《金瓶梅序》云"凤洲(王世贞)门人",王昙《古本金瓶梅考证》云"浮浪子",戴不凡《小说见闻录》云:"金华、兰溪一带人";另一种则指明了具体的姓名,先后有十一说:王世贞、李渔、卢楠、薛应旗、李赞、徐渭、李开先、冯惟敏、沈德符、贾三近。此外,还有一种"许多艺人集体创造"说。前人如此众多的说法,若要一一加以剖析,颇费笔墨,也无必要。因为许多说法本无论证,多为推测,且它们的问题具有共同性。我想,只要对《金瓶梅》的创作时间、作者的方言习俗及其身世、性格等加以考索,以上种种推测,恐怕都难成立。

  关于《金瓶梅》的创作时间,吴晗先生说:"《金瓶梅》的成书时代大约是在万历十年到三十年这二十年中"(《〈金瓶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郑振铎先生也说:"把《金瓶梅词话》的时代放在明万历间,当不会是很错误的"(《〈金瓶梅〉)词话》)。他们正确地把创作年代限定到了万历年间,从而破除了长期误传作于"嘉靖间"的说法,但其上下断限还不够确切。后美国哈佛大学教授韩南博士在《(金瓶梅)的版本及其他》一文中对最初谈到《金瓶梅》的袁中郎给董其昌的一封信作了考证,认为此信写于万历二十四年十月间。这个说法是可信的。在此基础上,我曾在《(忠义水浒传)与(金瓶梅词话)》一文中《(水浒争鸣》第一辑),就《金瓶梅》抄万历十七年前后刻印的《忠义水浒传》的事实来说明:"《金瓶梅词话》的成书时间当在万历十七年至二十四年之间,换句话说,就在万历二十年左右。"这样,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最近,我在考察小说的干支年月和人物生肖时,更觉得作者可能就是在万历二十年动手创作的。这是因为我发现两个问题都是那么巧的与万历二十这一"壬辰"年有关。第一,作者选择小说开场的一年也是"壬辰"年― 政和二年。据何心先生《水浒传编年》,潘金莲私通西门庆的故事发生在政和五、六年间,可是《金瓶梅》改写时特意提早了几年。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让孝哥能长满十五岁赶上"大金人马,抢了东京注梁"的时辰吗?似乎也不对。因孝哥实生于丙申年(第三十回),到北宋亡国时仍只活了十岁,应将故事再提早五年才合理。可作者不早不晚偏偏选择了政和二年壬辰作为小说开端,显然是有着自己的用心的。第二,由于作者仓促成书,全书年月干支甚多参差错乱,独人物生肖从其壬辰年为立足点来推算却往往不误。例如西门庆,第四回说他是"属虎的,二十七岁"。若从壬辰年倒推上去,则知他生于丙寅年。而于二十九回写吴神仙为西门庆一家算命和三十九回西门庆玉皇庙打蘸时都表明西门庆生于"丙寅",丝毫不差。再看潘金莲,她与西门庆交谈时说:"奴家虚度二十五岁,属龙的… … "西门庆道:"与家下贱内同庚,也是庚辰属龙的。"这里的"庚辰"是唯一搞错或抄错的地方,以壬辰年算,二十五岁当为戊辰年生,故在三十九回将"同庚"的吴月娘的生年改成了戊辰,可见作者最后也没有搞错。再如第十回写冯妈妈说"他今年五十六岁,属狗儿的",第二十四回写冯妈妈家的丫头时说"他今年属牛,十七岁了"。这一年都是西门庆与潘金莲相识后的第二年,因此,若以壬辰年的次年倒算的话,冯妈妈当为戊戌年生,确属狗;其丫头是为丁丑年生,确属牛。所有这些,不可能都是巧合,它们说明了作者很可能就在壬辰年着手开始创作的。这是因为用生活中同一干支来构思历史故事的发生和借用现实中人物的生肖年龄都比较方便。特别是写到人物生肖时,作者很可能就是根据当时周围人物的情况来移花接木,这也就无意中为今天留下了他从壬辰年来考虑间题的痕迹。据此,我认为定《金瓶梅》写于万历二十年(1592)左右是可信的。这样,早已故世的李开先、薛应旗、冯惟敏,濒临死亡的王世贞、徐渭,尚属年幼的沈德符,还未出世的李渔,均无写作之可能。

  关于作者的籍贯习尚,历来有论证的主要有两说:一认为作者是北方山东人,二认为作者是南方浙江人。现在看来,《金瓶梅》中既有北方的痕迹,也有南方的色彩,而这又似出自一人之手。显然,作者对南北生活习俗都有所了解,甚至都经历过,然而,我认为其基本习性正是南方而不是山东。其理由除了我在《(忠义水浒传)与(金瓶梅词话))一文中所述笑笑生抄《水浒传》时所作的改动之处,较真率地暴露了他习惯于用吴语和对山东地理十分模糊之外,还在于作者假如是山东人的话,特别如贾三近这样一个土生土长而未到过浙江的人来说,一般在描写发生在山东的故事、活动在山东的人物时不可能也无必要渗人大量的南方习尚和语言。反之,假如是一个南方作家,虽然一般地懂得一些北方的官话、方言和习俗,但实际上并不真正地熟悉,故也可以努力装着写山东的一套,但结果还是不自觉地露出了南方的痕迹。这个道理虽然非常简单,但十分重要。此外,《金瓶梅》中恰恰存在着一些不合山东口气的描写。如第九十三回写王杏庵送任道士的礼品中有"鲁酒一槽",山东作者写山东故事时自称"鲁酒"有悖常情;第九十四回写孙雪娥在临清待卖时,张妈说"我那边下着一个山东卖棉花客人… … "她们人就在山东,怎么还会说"山东卖棉花客人"?由此可见,《金瓶梅》的作者不像是贾三近、李开先、赵南星、冯惟敏等山东人。

  研究者研究了作者的身世、思想、性格、作风等方面后普遍认为,《金瓶梅》的作者是一个很不得志、看穿世事、不满现实、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人,这就不像是王世贞、赵南星、贾三近等人;然而,笑笑生又熟悉上层,能写得许多大场面,故又不类未曾进京任职的徐渭、李蛰、冯惟敏等;作者好叙男女情欲和熟悉小说戏曲乃至游戏文字等,这也不类道学气较重的薛应旗等人和一般的"正人君子"。诸如此类,《金瓶梅》书中所透露的作者的特点,即使有一、二点与前人猜测的十几个人有相近之处,但通观全局,总不能合;再结合了金瓶梅》的写作时代和作者习尚来看,我觉得以前各说,均难成立。

  二、

  前人各说之所以难以成立,还在于所猜之人与"笑笑生"这个化名均无直接联系。今自认为"笑笑生"即是屠隆,就不同于前人而找到了屠隆确实用过"笑笑先生"(生即先生)这个化名。魏子云先生《论兰陵笑笑生》云:"兰陵笑笑生特别对释道两家的人士,大力嘲笑与讽刺,对于儒生们更是正面嘲笑。如第五十六回(应伯爵举荐水秀才),念出的一诗一文,就是一篇高乘的嘲讽之作。"现将此一诗一文全录如下:

  哀头巾诗

  一戴头巾心甚欢,岂知今日误儒冠。

  别人戴你三五载,偏恋我头三十年。

  要戴乌纱求阁下,做篇诗句别君前。

  此番非是我情薄,白发临期太不堪。

  今秋若不登高第,踹碎冤家学种田。

  祭头巾文

  维岁在大比之期,时到揭晓之候,诉我心事,告汝头巾。为你青云利器望荣身,虽知今日白发盈头恋故人。忆我初戴头巾,青青子袊,承汝枉顾,昂昂气忻。既不许我少年早发,又不许我久屈待伸。上无公卿大夫之职,下无农工商贾之民。年年居白屋,日日走黉门。宗师案临,胆怯心惊。上司迎接,东走西奔。思量为你,一世惊惊吓吓,受了若干苦辛。一年四季零零碎碎,被人赖了多少束修银。告状助贫,分谷五斗,祭下领支肉半斤。官府见了,不觉怒嚷,早快通称,尽称广文。东京路上,陪人几次,两斋学霸,唯我独尊。你看我两只皂鞋穿到底,一领兰衫剩布筋。埋头有年,说不尽艰难凄楚;出身何日,空沥过冷淡酸辛。赚尽英雄,一生不得文章力;未沽恩命,数载犹环霄汉心。哇乎!哀哉!哀此头巾。看他形状,其实可矜。后直前横,你是何物?七穿八洞,真是祸根。呜呼!冲霄鸟兮未乘翅,化龙鱼兮已失鳞。岂不闻久不飞兮一飞登云;久不鸣兮一鸣惊人。早求你脱胎换骨,非是我弃旧恋新。斯文名器,想是通神。从兹长别,方感洪恩。短词薄奠,庶其来欲!理极数穷,不胜具恳。就此拜别,早早请行。

  现在我查到,这一诗一文即出自《开卷一笑》(后称《山中一夕话》)。此书是一部笑话及其他游戏文字集。王利器先生《历代笑话集》、日本《和刻本汉籍分类目录》、《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汉籍分类目录书名人名索引》等均著录。原刻于明末,甚罕见。后有多种刻本。此书卷一题"卓吾先后编次,笑笑先生增订,哈哈道士校阅",卷三题作"卓吾先生编次,一袖道人屠隆参阅",又一卷前无大题,只有"一袖道人屠隆考阅"。周作人《苦茶庵笑话集序》谈到此书时曾说:"《开卷一笑》有日本宝历五年(西历1755)翻刻第二卷本,巢庵主人小序中云,《开卷一笑》明李卓吾所辑,屠赤水亦加参阅,后人删补改曰《山中一夕话》,上集下集各有七卷,上集专集词赋传记,下集多出笑言嘲咏。北京大学藏有一部,由老田海内氏家藏图书印,盖系从海外传来,原刻上集七卷,序目皆改称《一夕话》,而板心均仍作《开卷一笑》,卷首署'卓吾先生编次',第三卷尚留有'一衲道人屠隆参阅'一行字样,徐悉挖改矣。"于此可见,此书的参订校阅者,一会儿题笑笑先生、哈哈道士,一会儿又题一袖道人屠隆。这样于同一书的不同卷数下更易署名的做法在明清两代是并不少见的。例如《醋葫芦》、《弁而钗》、《宜春香质》等各卷的题署均或同或异,孙楷第先生曾指出,此皆"一人所编一家所刊者"。而一袖道人即是屠隆的号,笑笑先生与哈哈道士,也正如郑振铎先生说为《金瓶梅》作序的"欣欣子便是所谓笑笑生他自己的化身"一样,都是一个人。据此,可以认定,笑笑先生、哈哈道士、一衲道人、屠隆都是同一人。

  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金瓶梅》全文引用很能表达作者思想的这一诗一文,在《山中一夕话》中恰恰被标明作者即是屠隆。此书上集所收的诗赋等,一般都有具体署名。其中署"一袖道人"的有四篇:卷四的《醒迷论》、卷五的《别头巾文》、《励世篇》及卷六的《秋蝉吟》。其《别头巾文》,就包括《金瓶梅》中所引的《哀头巾诗》、《祭头巾文》两篇。这四篇文字,既和屠隆的思想特点一致,又与《金瓶梅》所反映的思想合拍,这就不能不使人相信屠隆即是笑笑生了。例如《励世篇》对"有等穿红海青,有等穿红套鞋,有等穿紫道袍者,有等带矮扁方巾者"的嘲谑,《秋蝉吟》警告一朝飞腾喧嚣的秋蝉"急回头"等都是如此。特别是《醒迷论》。它就是论《金瓶梅》中谈得最多的财色二字,尤其是色。请看这篇文章谈到"淫色"之处曰:

  … … 至于淫色,则倾囊囊破家资而欣然为之,甚者同饿莩胥盗贼而终身不悟也。… … 则耗元气,丧元精而怡然安之,甚则染恶疮、耽弱病而甘心不悔也,谓之何哉?… … 色荒之训书有之,冶容之易有之,理之当鉴也明矣。顾乃正气丧于淫邪,名节堕于妖媚,虽有豪才不足取也。今之死战斗者以勇名,死谏净者以直名,而死于色者名之日败家子,稍有好名之心当有择而不为,稍有好胜之念当惮而知改矣。… … 或以为相如之窃玉、韩寿之偷香、张敞之画眉,沈约之瘦腰,为四公之豪,而不知此乃四公之失也。而但言所谓腰间剑与色不迷人者是。… … 如此则楚馆秦楼非乐地,陷阱之渊教乎!歌姬舞女非乐人,破家之鬼魅乎!颠莺倒凤非乐事,妖媚之狐狸乎!识者以为何如?很清楚,《醒迷论》所醒的淫色之迷,正是《金瓶梅》欣欣子序中所说的"淫人妻子,妻子淫人,祸因恶积""乐极必悲生"的一套道理;它所鞭挞的"死于色者"、"败家子",就正是西门庆一流人物;证明它这里所说的"理言所谓腰间剑与色不迷人",也正是指《金瓶梅》中所引的两首诗: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第七十九回)

  色不迷人人自迷,迷他端的受他亏。

  精神耗散容颜浅,骨髓焦枯气力微。

  犯着奸情家易散,染成色病药难医。

  古来饱暖生闲事,祸到头来总不知。(第五回)

  这样看来,我们说一袖道人屠隆,即是《金瓶梅》的作者笑笑生就更不是无稽之谈了。

  三、

  《开卷一笑》使我们从屠隆与笑笑生之间找到了直接联系。为了进一步证实这种联系的可靠性,就有必要考察屠隆的情况与《金瓶梅》之间是否相合?结果表明,没有谁比屠隆更像《金瓶梅》的作者了。

  屠隆(1542 一1605),明末颇有声名的文学家,《明史》有传,极为简略地勾勒了屠隆的一生。下面我们从六个方面来说明他与《金瓶梅》之间的关系。

  一、关于屠隆的籍贯和习尚。屠隆是浙江郸县人,从嘉靖二十一年出生到万历五年中进士的三十五年间主要生活在家乡。后在山东邻省河南颖上做知县,再到北京当礼部主事,因此略能描写北方的风土人情,甚至《金瓶梅》中许多描写很像是以北京为背景,还夹杂着一些"北京俏皮话"。但这部以山东为背景的小说还是流露了不少南方、特别是浙江的方言和习尚。魏子云、戴不凡两先生曾化了不少力气来考证《金瓶梅》的作者是浙江人,这对屠隆来说完全是适用的。

  在这里还有必要交代一下关于"兰陵"的问题。屠隆明明是郸县人,为什么要署"兰陵笑笑生"?我们曾在他的家世上找到了一点线索。他在为其族人屠大山作传时曾谈到其祖先的迁徙情况:"其先大梁人,宋中叶,避金难,始南迁句吴。至讳季者,再迁明州之江北家焉,… … 于是吴越间有两屠氏。"(《由拳集· 少司马屠公传》)对于"句吴",屠隆有自己的认识。他在《鸿苞· 舆图要略》中解释道:"常州府… … 又名句吴"。而且紧接着便说所属的"武进县,梁为兰陵"。可见,兰陵正属句吴,是他祖先所居住过的地方。更何况武进古有婆罗巷,屠隆曾将自己的书斋名为"婆罗馆",其间恐怕也有某种联系。正因此,屠隆在"笑笑生"之前加上"兰陵"二字并非是没有原由的。

  二、万历二十年前后屠隆的处境和心情。屠隆少有才名,中进士后也可谓一帆风顺。但正当他在京师意气风发,达官贵人竞相与他结交之时,"竟以仇人侧目,张机设阱,蕴毒既久,一发中人,毛羽摧残,声名扇败,窜逐归来"(屠隆《栖真馆集· 与曹观察》),于万历十二年十月他被汗与西宁侯淫纵而罢官。这时他刚四十二岁。这一打击,使他看到了世态的险恶,刺激甚深。"前年余中含沙毒,浮云世事何翻覆"(《栖其馆集,寄赠大金吾刘公歌》)。这种思想明显地在《金瓶梅》中得到反映。特别在《金瓶梅》的一些与故事内容联系并不密切、甚至不太搭界的回前诗中表现得更为突出。例第九十三回诗云:

  谁道人生运不通,吉凶祸福并肩行。

  只因风月将身陷,未许人心直似针。

  自课官途无枉屈,岂知天道不昭明。

  早知成败皆由命,信步而行暗黑中。

  这首诗简直就是为这次打击而写的。此外如第十八回的"堪叹人生毒似蛇",第二十八回的"风波境界立身难",第七十六回的"人生在世风波险"等都反映了这种思想。这次打击,也就使屠隆的生命航船发生了急剧转折。从此,他穷困潦倒,饱尝了人世的炎凉;他看透了人生,对整个社会感到了失望;他寻求解脱,企图在佛道中找到出路;他心情苦闷,却更加纵情于诗酒声色。据其《白榆集· 先府君行状》所载,他家本来就寒微。他当官后,家庭经济有所好转,但由于他"好以棒钱急穷济困",故"官舍常无隔宿粮"(《白榆集· 报王元美》)。一旦罢官,顿陷困境,八口之家,惟靠"斥卤侵焉"的"十七亩水田",有时就不得不靠"鬻文卖赋"以生(同上《与徐司理》)。因此,南归后不久即"家居贫甚,三旬九食,庶几近之"(同上《答方众甫》), "日与老母唤脱栗苦黄及马齿觅,细君病店,至无一文钱向医师取药物"〔同上《报王元美先生》)。人一穷,人情就冷。他"初人里门,犹有父兄三老少年相过慰者,久之,履纂遂绝,谨户萧条"(同上《答方众甫》)这真是"贫无阿堵,亲朋不至蓬累之门"(《报王元美先生》)因此,他对世态炎凉,深有感触:"当不谷盛时,荣名被身,进贤加首,人望须眉,家拾咳唾,扫门而怀刺者争号登龙,把臂而论交者动引管鲍。一旦遭谗去国,身名两摧,生平心知,平怀观望,… … 炎凉聚散,朝暮迥若两人。何论醒凝者夫,即号称当世之有道石交,顿改面孔。… … "(同上《答李玄白》)一部《金瓶梅》不是大讲"炎凉聚散"吗?势利小人应伯爵又写得何等栩栩如生!这与屠隆具有这等遭遇不能说没有关系。

  贫困不但使屠隆"势力炎凉太分明",而且进一步使他对整个士大夫和社会政治感到了失望和产生了不满。他说:"今之士大夫,不通贫贱而好接贵人,不尚清言而好涉尘务, … 外简将口,而内多嗜欲"。(同上《与王百谷》)"世道自江陵以鹜猛束湿之政,酿为厉阶刻削之气,急弦绞绳,有识忧之。至今日,水旱沓仍,疫疠继作。去年元元大被其毒,今岁益甚,吴越之间,赤地千里,丧事四出,苍哭不绝"。(同上《奉扬太宰书》)在这思想基础上,他专门写了《荒政考》,尖锐地抨击了封建统治集团,对苦难的人民深表同情:"夫岁胡以灾也?非王事不修,时有胭政,皇天示谴,降此大青! … 若水旱为灾,岁以不登,四境萧条,百室枵馁,子妇行乞,老稚哀号,甚而属草根,剥树皮,析骸易子,人互相食,积骨若陵,漂尸填河。百姓之灾伤困厄至此,为民父母奈何束手坐视而不为之所哉!余退居海上,贫无负郭,值海国岁侵,百姓艰食流离之状,所不忍言。余不暇自为八口忧惶而重伤乡老子弟饥谨。乃参古人之成法,顺南北之土风,察民病之缓急,酌时势之变通,作《荒政考》,以告当世,贻后来。"《金瓶梅》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就是一部形象的《荒政考》。试问,那些对当时社会没有如此认识的悠哉游哉的达官贵人,能写出这样一部"骂尽诸色"的长篇暴露小说吗?

  个人的不幸,社会的黑暗,很自然地使屠隆潜心佛道:"仆年来万念俱空,一丝不挂,闲中无以自娱,稍三教理参订和合,"(《栖真馆集· 与王敬美太常》)当然,屠隆作为一个文人才士在不得已的处境中学道学佛,只是寻求一种"清虚恬淡"的解脱,而不可能真正"信奉仙释,持戒守律"的。他在《栖真馆集· 与王元美先生》中就说自己"名障欲根苦不肯断",还要写文章,嗜情欲。而且他本来就"行类滑稽"(《栖真馆集· 自赞》),好作"游戏之语"(《婆罗馆清言自叙》),殊不类释道之徒。然而,学仙学释毕竟对他带来了影响,使他能比较熟悉佛道的一套,包括其弊端,以致能在小说《金瓶梅》、戏曲《修文记》、《昙花记》及其他文字中得到尽情的描写。同时,那种因果轮回、祸福循环、盛衰消长、独善养拙等思想也深深地印人他的脑海。这在屠隆万历二十年前后的各类作品中,也有强烈的反映。诗歌如《鸿苞· 采真诗》云:"华屋高崔鬼,层台何轩翥,疎帘媚花竹,罗縠飘烟雾,开筵奏伎乐,度曲按宫羽,莺钗俨成行。蛾眉日进御,忧乐相煮熬,嗜欲纷蚀蠹。自谓万年期,谁知等霜露,瞥然大命临,黄金那可锢?朝旦宴华堂,日暮游泉路。妻孥守穗帷,宾客皆编素,珠玉委泥沙,松柏堰丘墓。墓前蹄猿熊,墓后走孤兔,嶙火青荧荧,山鬼夜深语。"文如《栖真馆集· 与刘金吾》云:"虽然貂蝉蟒玉,出入禁阔,此人臣之极也。江汉之上,可以垂纶。世宁有不散之盛筵乎卫"杂言如《婆罗馆清言》云:"风流得意之事,一过辄生悲凉,清真寂寞之境,愈久转有意味。"戏曲如《修文记》开场白言其宗旨:

  "闲提五寸斓斑管,狠下轮回种子。"《昙花记》序言也说:"世人好歌舞,余随顺其欲而潜导之,彻其所谓导欲增悲者,而易以仙佛善恶因果报应之说。拔赵帜,插汉帜,众人不知也。投其所好,则众所必往也。"诸如此类,例不胜举。这种思想都与《金瓶梅》的创作宗旨十分一致,甚至有的用语也非常接近。在这里我们不必过多的引证,只要用欣欣子《金瓶梅词话序》中的一段话与以上诸语两相对照,就一清二楚了:

  吾友笑笑生为此,… … 无非明人伦,戒淫奔,分淑恩,化善恶,知盛衰消长之机,取报应轮回之事… … 。譬如房中之事,人皆好之,人皆恶之。人非尧舜圣贤,鲜不为所耽。富贵善良,是以摇动人心,荡其素志。观其高堂大厦、云窗雾阁,何深沉也。金屏绣褥,何美丽也。鬓云斜脾,香酥满胸,何掸娟也。雄凤雌凰迭舞,何殷勤也。锦衣玉食,何侈费也。…… 一双玉腕馆复给,两只金莲颠倒颠,何猛浪也。既其乐矣,然极乐必悲生。… … 至于淫人妻子,妻子淫人,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种种皆不出循环之机,… … 莫怪其然也。

  三、关于屠隆的情欲观。《续金瓶梅》第四十三回道:"一部《金瓶梅》说了个色字"。这话虽然有点偏颇,但谁都承认《金瓶梅》关于情欲的赤裸裸的描绘实在是惊世骇俗的。这固然是由于当时社会风气使然,但不能不说作者醉心于此和对人欲有自己的认识有关。我们不能想像那些道学家或王世贞、贾三近等一般好声色的"正人君子"能如此刻画床第间事。而屠隆就是以"淫纵"事罢官的。据《野获编》载,有人告发他时"指屠淫纵,并及屠帷薄,至云日中为市,交易而还。又有翠馆侯门、青楼郎署诸蝶语。"当时人们就传闻他"狭邪游,戏入王侯之室,灭烛绝缨,替遗饵堕,男女蝴而交错,竟因此罢。"(邹迪先《栖真馆集叙》)罢官后,为人"桃荡不检""放诞风流"的屠隆并未收敛,还是"不问瓶粟罄而张声妓娱客,穷日夜"(张应文《鸿苞居士传》)。他自己在《白榆集· 与王辰玉》中也承认:"政恐儿女情深,道心退堕,须从爱河急猛回头。如仆外缘遗尽,此情也复不减。"特别是在同书的《与李观察》一信中,谈了他对人欲的独特的看法:" (某)又三年治欲,若顿重兵坚城之下,云梯地道攻之,百端不破,… … 乃知其根固在也。… … 男女之欲去之为难者何?某曰:道家有言,父母之所以生我者以此,则其根也,根故难去也。"这篇文章就反复详细地论证了他既想"治欲"而又觉得欲根难除的矛盾。这也正如《金瓶梅词话序》中所说的"房中之事,人皆好之,人皆恶之"的矛盾。这种观点也就使小说尽管一方面企图否定过度的淫欲,但到最后对此还是不自觉地流露了赞赏的口吻。这也就正如屠隆一样,他到生命的最后还是受到了惩罚:"若情寄之疡,筋骨段毁,号痛不可忍"(汤显祖《玉茗堂诗》卷十五),似乎死于花柳病。另外,他对文学作品表现淫欲问题也有自己的认识:"夫诗者宣郁导滞,畅性发灵,流响天和,鼓吹人代,先王贵之。仲尼删诗,善恶并采,淫雅杂陈,所以示劝惩,备观省。"(《鸿苞· 诗选》)这就是说,他认为文学作品为了达到"示劝惩,备观省"的目的,是可以"善恶并采,淫雅杂陈",而不必对"淫"的描写躲躲闪闪的。这些认识也应该说是产生《金瓶梅》的一个特殊的思想基础。

  四、屠隆创作《金瓶梅》的其他生活基础。我觉得,《金瓶梅》中有些特殊的情况与屠隆的特殊经历有关。例如,《金瓶梅》既描写了上层官场的大场面,又刻画了市井小人的穷酸相,这不是一般作家都能熟悉的。而屠隆从贫贱到发迹再陷困顿,就有这种条件。有人说,《金瓶梅》所写的蔡太师做寿,西门庆朝见皇帝等一套礼节,乃至给李瓶儿出葬的一套仪仗、路祭,名目之多,非一般人所知。其实,这对于当过礼部仪制司主事的屠隆来说,当然是一清二楚的。诚然,这些情况如王世贞等大官僚也可能知道,但从公子哥儿到达官贵人的王世贞之流是决不能熟悉下层情况的。而《金瓶梅》中描写常时节等穷人窘况之具体生动,在我国古典小说中是并不多见的。再如,《金瓶梅》作者对于商业买卖也颇熟悉,似非一般市民所能掌握。这就与他父亲曾"业商贾"有关。他从小耳闻目濡,必然有所了解。又如《金瓶梅》在各方面鞭挞西门庆时,却又往往描写他慷慨赐舍,似乎破坏了形象的统一性。这种现象之所以出现,恐怕与屠隆本人"往以月奉佐黔首,资穷交"(《栖真馆集· 与王敬美太常》)有关。而当他穷困后,也希望富豪如宋世恩、刘承禧等那样也能如此,故下笔当时不自觉地产生了这种现象。

  此外,屠隆知识面广。他在《鸿苞· 奇书》一文中就说文士"不可不知""博学冥莞,广采见闻"的"奇书"。他自己著书丰富,其中少乃不涉及社会各方面的知识,如《考槃馀事》四卷,就杂谈文房清玩之事,从书版碑帖到书画琴纸,乃至笔砚炉瓶,许多器用服御之物,都一一加以详载。应该说也是他能写出一部社会小说的基础。在这里有必要提一提他与西宁侯宋世恩的关系,因为我觉得他在塑造西门庆等艺术形象时在不少地方是取材西宁侯家的。据《明史· 功臣世表》,宋世恩是永乐年间以征西功封西宁侯的宋晨的九世孙,于万历间袭职。屠隆说他是个"纨裤武人子"(《白榆集· 与张大同马肖甫》),并有长诗《公子行赠宋西宁忠甫》一首,具体地描绘了这个年轻、奢靡、放纵、好客的贵人形象,使人感到其气质与西门庆大有相通之处。西宁侯兄事屠隆,两家要结"通家之好",关系十分密切。这样,屠隆就对他家饮食起居各方面的情况都非常熟悉。从《金瓶梅》看来,描写的西门庆家的情况也不像山东县城中的土豪,显然吸取了西宁一类王侯大官家的情况。甚至王招宣府及林太太的一些描写,也可能与那位"有才色工音律"、对屠隆颇有好感并传说与屠有关系的西宁夫人有瓜葛。当然,这里决不是说西宁侯就是西门庆,西宁夫人就是林太太的原型,两者决不能简单地等同。我的意思只是说,屠隆与西宁侯的交往并最后以"淫纵"罢官的经历,成为他塑造西门庆等形象的一个重要的素材来源。五、屠隆的文学基础。《明史》本传说他"生有异才", "落笔数千言立就"。他自称"即千万言未尝属草",走笔极快。他的文学才能曾得到王世贞、汤显祖等人的激赏。王世贞多次称赞他为"真才子", "驰骋招绅间,亡抗衡者"(《弇州山人续稿》)。他死后,其友张应文曾对他的文学成说作如下评价:"万历中元美、伯玉先后没,海内遂推居士为词宗。居士天才宏丽,… … 而学无所不窥,吐词捉笔,万解泉倾,士相顾惊服。"(《鸿苞居士传》)而更重要的是,屠隆不仅善写正统的诗文词赋,而且也熟悉戏曲、小说、乃至如《开卷一笑》之类民间游戏文字。据《野获编》载,"屠亦能新声,颇以自炫,每剧场辄阑人群优中作技。"《列朝诗集》也载:"阮坚之司理晋安,以癸卯中秋,大会词人于鸟石山之邻霄台,名士宴集者七十馀人,而长卿为祭酒。梨园数部,观者如堵,长卿幅巾白袖,奋袖作'渔阳掺', 鼓声一作,广场无人,山云怒飞,海水起立。"可见,屠隆对前人的剧作和剧场的演出,都是十分内行。这就难怪《金瓶梅》为我们保存了大量的剧曲史料。屠隆能演出,也能创作。他留下了三部传奇《彩毫记》、《昙花记》、《修文记》。其特点公认是篇幅长、关目繁、人物多、宾白多,这与小说的创作就比较接近。屠隆对小说也是重视的,《虞初志》、《艳异编》就有他不少评点。从这些评点中可以看出屠隆对于小说的形象塑造、对话描写等艺术特点都有相当认识的。总之,从文学修养来看,屠隆完全是具备条件来创作这一部"文备众体"的小说《金瓶梅》的。

  六、屠隆与《金瓶梅》的最初流传。《金瓶梅》是一部奇书,它一到社会上当即受到轰动;又因为它是一部"淫书",作者就不大可能交给没有关系的人。因此,在推究其作者时,探索他与最初收藏、流传者的关系是十分重要的。一般说来,那些与最初收藏、流传者甚无关系的人都不大可能是真正的作者。现据《野获编》、《山林经济籍》及谢肇浙跋等记载,万历年间有《金瓶梅》"全本"者其实只有两家:一为刘承禧,一为王世贞。而这二人与屠隆恰恰都有非同一般的关系。

  关于刘承禧,《黄州府志》、《麻城县志》中均有传。他袭职,与其父!。召为锦衣卫指挥。他身居武职,而崇尚风雅,文人墨客皆乐于往还,好一占玩书画,蓄秘籍奇器,故《麻城县志》称其"奕叶丰华,人以为邑之王谢也。"从《栖真馆集》中《寄赠大金吾刘公歌》一诗和《与刘金吾》一文就可知屠隆和其关系的大概。录《与刘金吾》中一段如下:

  独念明公畴昔周旋,义高千古。当不按初被仇口,明公一日三过不债邸中,对长安诸公,冲冠扼腕,义形于色。不侫云:"某越国男子,归不失作海上布衣,明公休矣,无累故人。"明公慷慨以手摸其腰间玉带曰:"某一介鄙人,至此亦已过分,诚得退耕汉上田,幸甚,亦复何惧!"及不俊挂冠出神武门,蹇驴且策,而两儿子痘疡适作。公曰:"君第行抵潞河,留八口京邸,薪水医药,余维力是视。"不任遂行。明公果惠顾不债妻擎甚至。而不债之阻冻潞上,则又时时使人起居逐客馈询不绝,所以慰藉之良厚,又为治千里装,不债八口所以得不路馁者,明公赐也。种种高义,岂在古人下乎!仆所以万念俱灰,此义不泯,申章远寄,肝肠在兹。

  从中可见,屠隆与刘承禧不但是一般的交密,而且在屠隆遭到一生中最严重的打击而最困难的时候,得到了刘的全力资助。这使屠隆几年后还感到"万念俱灭,此义不泯"。此恩此德,当然要报。但屠隆一旦罢官,生计萧条,日以"卖文为活"的他,也就很可能写一部小说来报答这位饶有家财而爱好奇书文墨的武人。另一方面,当时朝中政治斗争十分激烈,刘家父子,身居要职,卷入漩涡,风险很大,屠隆作为他的知心朋友,就自然希望他不要迷恋富贵而及早抽身。就在上文的结尾处,屠隆写道:"独幸明公身健位尊,… … 为国爪牙,虽然貂蝉蟒玉,出入禁因,此人臣之极也。江汉之上,可以垂纶,世宁有不散之盛筵乎?顾明公采细人之言,览止足之分。"这种思想,与《金瓶梅》作者主观上要表达祸福循环、乐极生悲之理不是完全一致吗?这里"世宁有不散之盛筵"一句话,正是生动地表达了1 55

  这种思想。而它正是《金瓶梅》中"千里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的翻版。因此,我们可以说屠隆写这部小说与刘承禧,一是为了报恩,二是为了劝戒。而刘承禧正是《金瓶梅》最初稿本的获得者。所谓"从妻家徐文贞录得者"乃是为了保全屠隆声名而故意放的烟幕(张远芬同志在《新发现的(金瓶梅)研究资料初探》中说沈德符记错了,误将文震亨记成了徐文贞。其实还是张远芬同志自己搞错了。一、据张自己说,刘承禧"约生于1560 年左右",而文震亨生于1585 年,比刘小(三)〔二〕十多岁,不可能成为刘的岳父。二、刘、徐两家都显赫一时,而一属湖北麻城,一属今上海松江,远结姻亲,时属新闻,故沈德符在《野获编》卷八中对此另有记载,并称"世人多知之",故不可能误记。三、《野获编》卷十一明载:"徐太常(元春)以女字刘金吾(守有)之子。徐为华亭相公家孙"。(此材料由陆树岑老师提供)四、通观《快雪时晴帖》后五篇跋语,文震亨所称的"余婿"不是指刘承禧,而是指吴用卿。)。于是,就留下了这个《金瓶梅》作者的千古之谜。

  至于王世贞与屠隆的关系,更为大家熟知。屠隆的成名,与王世贞的标榜大有关系。《明史· 王世贞传》云:"其所与游者,大抵见其集中,各为标目"。屠隆就被标为"末五子"之一。在这一点上,屠隆确可称为"凤洲门人"― 清初谢颐称此为《金瓶梅》的作者。我们在王世贞的文集中固然可见许多赞赏屠隆的话,而就屠隆罢官后的文集来看,给王世贞兄弟的信也最多。看来,屠隆后来生活困顿时,王世贞曾给予一定的帮助。因此,屠隆始终对王世贞兄弟十分感激,如《栖真馆集· 与王敬美太常》言:"仆万念空矣,有可以累心处尽矣,所不忘情,君家兄弟耳。"同时屠隆也经常劝王世贞"无久恋晋烯。"因此,屠隆也有可能将《金瓶梅》同时送给王世贞家作为报恩和劝戒用的。

  由此观之,我觉得屠隆就是《金瓶梅词话》的作者。其说法能否成立,谨请海内外专家和读者指正。

  (《复旦学报》,1983 年第3 期)

○金瓶梅的作者是贾三近

○金瓶梅的作者是贾三近

 

  张远芬

  在前一章中,我用具体事实证明了,笑笑生就是山东峄县人,已属无疑。那末,他究竟又是峄县的哪一个人呢?我认为,笑笑生就是明代峄县的大文学家贾三近。

  一、贾三近的家世生平

  据《峄县志》和《贾三近墓志铭》记载:贾三近的远祖贾德真,为避战乱,由山东博平县南徙峄县兰城店居住。再传至贾铭,以贡为河南叶县承。贾铭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就是贾三近的曾祖父贾访,以成化丁酉(1477)乡贡为建昌府推官。当时,曾有一宦官跑到建昌大张威势,众官员个个摧眉折腰,独贾访"强有执持",不去阿诀逢迎。因此,在建昌就流传一首赞扬他的民谣:"知府是堆泥,同知是块土。若无贾推官,坏了建昌府。"这件事对贾三近性格的形成,发生过巨大的影响。贾访也有三个儿子,最大的就是贾三近的祖父贾宗鲁,以贡为河南南阳府教授。贾宗鲁有子二,长子就是贾三近的父亲贾梦龙。贾梦龙年轻时随贾宗鲁在南阳读书,因此,贾三近是在南阳诞生的。贾宗鲁在南阳病逝后,贾梦龙便携妇将雏回到了故乡山东峄县。自此,贾三近直到1568 年三十四岁中了进士,才离开峄县进京做官。在这之前,他的父亲贾梦龙以贡为河北内丘训导。1571 年,贾三近第一次请告家居,出京到达内丘,贾梦龙也当即辞职,父子一同返回故乡,正好路过《金瓶梅》中所写的临清、清河。贾三近的叔父贾梦鲤,曾任场山训导。贾三近的弟弟贾三恕,曾做定府教授。贾三近自己有三个儿子:贾梧、贾越和贾挺。

  关于贾三近其人,《明史》卷二百二十七,列传第一百一十五,有《贾三近传》。此外,焦兹的《国朝献征录》,曹溶的《明人小传》,过廷训的《本朝分省人物考》,朱彝尊的《明诗综》,陈田的《明诗纪事》等,也都有关手贾三近生平传略的记载。更加可靠的资料,是山东省枣庄市文物管理站在198 。年从峄县地下发掘出来的,由明代著名文学家、礼部尚书于慎行撰写的《贾三近墓志铭》。让我把这些资料综合起来,对贾三近的生平作一个简略的介绍。

  贾三近(1534 一1592),字德修,号石葵,生于嘉靖十三年正月十三日,山东峄县人。嘉靖三十七年(1558),二十四岁,举山东乡试省魁,文声大起。隆庆二年(1568),三十四岁,赴京会试中进士。以博学宏词选翰林庶吉士,"馆师殷赵二相公,呕称公楹藉器识,目为豪俊"。

  1570年,授吏科给事中。就任后,连续两次向隆庆帝上疏。先是要求派遣精明干练大臣,巡查各地官吏的不法行为;后是建议革除官场中讲究论资排辈而忽视真才实学的时弊。均获准。在第一道疏中,贾三近道:

  今庙堂之令不信于郡县,郡县之令不信于小民。镯租矣而催科愈急,贩济矣而追捕自如,恤刑矣而冤死相望。正额之输,上供之需,边疆之费,虽欲损毫厘不可得。形格势制,莫可如何。且监司考课,多取振作集事之人,而轻宽平和易之士。守令虽贤,安养之心渐移于苛察,抚字之念日夺于征输。民安得不困?

  这段话,极为深刻而含蓄地分析了明朝统治的崩溃之势,地方官吏的苛夺之心,劳动人民的困顿之由。贾三近的分析是切中要害的。

  1571 年,再迁左给事中。不久,贵阳土司安氏因内部矛盾而举兵仇杀,隆庆帝钦差贾三近前往查处。后因安氏事件平定,中道罢遣。其时,正当宰相高拱擅政,"诸言官多所附离",而贾三近"不能从也"。于是,便借此机会上疏辞官,请告家居。

  两年后,万历帝继位,遣使者家拜贾三近为户科都给事中。这时,高拱已经罢官,张居正操揽大权,言官们更加趋炎附势。独贾三近作为谏院之长,节高不屈,叹曰:"安有天子耳目臣而趋走相门如白事吏?吾不忍为!"而且,"数有建白,… … 侃侃指画,相君无以难也"。贾三近虽然不愿对张居正卑躬屈节,张居正也拿他毫无办法。贾三近在谏垣期间,不但"所议吏治民生皆匡济大略",而且不畏权贵,仗义执言,干了一系列震动朝野的大事。《明史》记载:

  1 、"万历元年,平江伯陈王漠以太后家姻,黄缘得镇湖广。三近劝其垢秽,乃不遣。"

  2 、"给事中摊遵,御史景蒿、韩必显幼谭纶被滴,三近率同列救之。诏增供用库黄蜡两万五千,三近等又谏。皆不从。"

  3 、"时方行海运,多覆舟,以三近言罢其役。"

  4 、"肃王绪馈,隆庆间用贿以辅国将军袭封,至是又请复庄田。三近再疏争,遂弗予。"

  5 、"初,有令征赋以八分为率,不及者议罚。三近请地凋敝者减一分,诏从之。"

  6 、"中官温泰,请尽输关税、盐课于内库。三近言课税本饷边,今屯田半芜,开中法坏,塞下所资惟此,苟归内努,必误边计。议乃寝。"

  对贾三近的这些行为,当时群臣的公论是:"多与政府相左", 而且是"皆人所不敢言"。

  1574 年,贾三近摧太常少卿。这年秋天,万历皇帝"初祀南郊",贾三近"以礼官侍祠",上赐"白金啡币",再迁大理左右少卿。不久,江西巡抚缺员,众官公推贾三近出任。由于张居正一伙在皇帝面前对其明褒暗贬,言道:"贾廷尉如泰山乔岳,不为私用。"因而未能获准。直至1580 年,方被任命为南京光禄寺卿。贾三近因为认清了张居正对自己的两面派态度,便上疏第二次辞官,回峄县过了五年。

  张居正死后,廷臣又一致要求为贾三近复官,于是在1584 年再起为光禄寺卿,继而转拜都察院右金都御史,巡抚保定等府。同年,万历皇帝举行秋祀山陵大曲,命贾三近提兵保护。事后,贾三近回到保定,"延见吏民", "宣布科条", "以次兴革",使"二千石长吏咸受约束,毋敢惰弛"。1585 年,因贾三近"备御有状",万历帝又再一次"赐白金文币劳焉"。

  1586 年,山西、河北大饥,"民多死徙"。贾三近"旧夜忧劳,累疏请贩"。因词旨痛切,"上心为动,函命司农条复蠲赈,如中垂(三近)请。"贾三近接到诏书,便晓譬贫民"各安田里,以待丰年,毋得漂流客土,为人蹂践"。"一切停罢摇租,大发仓庚,量口贩贷。设厂千馀区,赋吏煮粥,日食男妇二十二万馀。"。"是岁也,晋代关河方数千里,同时大浸。惟西辅之民,赖公全活,往往以室屋为位,每食必祝"。"台谏言公救荒有效,宜久填哉南,抚巡百姓"。但因贾三近三年任满,1587 年便转拜大理寺卿,并准备以钦差大臣身份北上阅边。就在这时,忽接父母染病的家书,于是具疏请告。贾三近又第三次回到了山东峄县。

  归家后,父母的病当即痊愈。从此,贾三近就专心奉养父母,"日进醴酏珍异,多置园亭花竹,征乐佐酒,以娱侍其意。或御太公安车,游名山水间,诗歌相和,… … 自顾天伦之乐,不知有人间事矣"!

  1592 年,宁夏副总兵悖拜据城反叛。朝廷用兵,廷臣争言贾三近堪负重任,万历皇帝派使臣至峄县,家拜贾三近为兵部右侍郎。而贾三近因背疽突发,未能成行,于万历二十年(1592儿月二十九日去世于故乡,享年五十九岁。

  贾三近死后,赐金莹葬在峄县东南五里处,即今枣庄市峰城区吴林公社杨庄。陵园原来规模较大,有龙碑二,石羊二,石虎二,石狮二,石桌二,墓碑一,香炉一。1956 年,山东省人民委员会,把贾三近墓列为第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十年浩劫中,被夷为平地。但我们今天仍然可以在峄县周围的高山峭壁和幽谷碑竭中,寻到历四百年而不灭的贾三近石刻手泽。比如,在峰城区棠阴公社贾家泉,就保存下来一篇摩崖题刻。中间是"石屋山泉"四个遒劲的尺方大字,两边配以"雨徐雪浪喷千尺,早后春流济万家"的联语,后署"万历二十年春三月石屋主人贾三近题"。这是贾三近在去世之前四个月留下的镌文。

  以上是贾三近家世生平的大致情况。从中,我们可以找到十条理由,初步推断贾三近就是《金瓶梅》的作者。

  1、我在前面已经证明,《金瓶梅》的作者肯定是峄县人。贾三近符合这一最重要的条件。贾家从远祖贾德真开始至贾三近,在峄县定居己整整六代,所以各种史书皆言贾三近是峄县人,那是绝对可靠的。

  2、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说:"闻此(《金瓶梅》)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嘉靖历时四十五年,贾三近在其间生活了三十二年,而且在后八年中是"文声大起"的山东省第一名举人。因此,他是完全有资格被称为"嘉靖间大名士"的。

  3、吴晗先生认为,《金瓶梅》成书于隆庆二年至万历三十四年之间。徐朔方先生根据袁中郎给董其昌的信,对吴说加以补证,把成书时间的下限向上提了十年,认为是万历二十四年。我认为,照常理来看,《金瓶梅》写成之后不一定被立即转抄,在传抄过程中董其昌也不一定是第一人,再加抄一部百回大书亦殊非易事,因之,这下限还可以再向上提几年。也即是说,把《金瓶梅》的成书期限,定在隆庆二年至万历二十年间比较合适。贾三近恰是隆庆二年中进士,并于万历二十年去世。这正处在贾三近三十四岁至五十九岁的当口。事实上,也只有这样年龄的人才能写出《金瓶梅》来。

  4、朱星先生认为,《金瓶梅》的作者"不单是大名士,还是大官僚,所以能写出许多官场大场面,如蔡太师做寿,西门庆朝见皇帝,六黄太尉到西门庆家接见大小官员,西门庆接待蔡状元、宋巡按等的一套礼节、随从、陈设等等,非大官僚不可能有此阅历、见识和经验。"这个见解完全正确。贾三近是皇帝近臣,官至兵部右侍郎,为正三品,他的"阅历、见识和经验",无疑是足够写一部《金瓶梅》的。而在当时的峄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有如此经历。

  5、沈德符又说,《金瓶梅》是"指斥时事"之作。而贾三近身为谏官,几乎是以"指斥时事"为业。有人说,《金瓶梅》一书是影射严蒿的,这虽然不能说明全书的本质意义,但也并不是全无道理。不过,那影射的对象,我倒以为不是严高,而是高拱和张居正。《明史》编者对他们二人的评价是:"高拱才略自许,负气凌人",张居正"威柄之操,几于震主,卒致祸发身后。"《贾三近墓志铭》又明确记载,贾三近与高拱和张居正都有极为尖锐的矛盾。贾三近前两次请告家居,正是这种矛盾激化的结果。景王曾手书"怀贤忠贞"四字,赐给高拱。高拱擅权时,贾三近坚决退隐,并把"忠贞"二字倒过来,给自己定了个"贞忠居士"的名号,以示讥刺和反抗。张居正当国之时,曾经"录子锦衣千户为指挥金事",而《金瓶梅》中的西门庆,因为成了蔡太师的义子,也被提拔为理刑副千户。这不是偶然的巧合。

  6、《金瓶梅》中运用了大量的峄县方言、北京方言和华北方言。吴晗先生还说,作者异常熟悉北京的风土人情,很多描叙都是以北京做背景的。贾三近活了五十九年,其间在北京和华北生活了十五年,其馀的时间都是在峄县度过的。因此,他必然是既能运用上述三种方言,又能对北京的风土人情"异常熟悉"。更加有趣的是,在后人续修的《峄县志》中,还特别为贾三近做出了"言不雅驯"的四字评价。

  7、在《金瓶梅》中,我们可以读到几篇文字水平极高的奏章。这说明笑笑生是精于此道的大手笔。而贾三近不但自己写过许多奏章,最后合成一集,名为《东掖奏草》,刊行于世;而且,还编印过一部《皇明两朝疏钞》。根据我们已经读到的贾三近的部分奏折来看,他对明代上层社会的腐朽,地方官吏的贪酷,不但认识极为深刻,而且和《金瓶梅》用具体形象所描绘出的明代社会是完全一致的。《明史》编者,特别赞美他说:"贾三近陈时政,… … 深中积弊。"

  8、在《金瓶梅》一整部书中,只有两个正面官僚形象,一是第十七回"宇给事幼倒杨提督"里的宇文虚中,二是第四十八回"曾御史参幼提刑官"里的曾孝序。而贾三近既做过吏科给事中和户科都给事中,又做过都察院右金都御史。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在贾三近编的《滑耀编》中,也正好收录了一篇《石虚中传》。两相参照,我们有理由认为,宇文虚中就是贾三近的自我形象。还有,《金瓶梅》第四十八回曾御史驳斥蔡京条陈的关于更盐钞法等七件事的情节,又和贾三近驳中官温泰请尽输关税、盐课于内库的事件,十分相似。这就更值得我们深长思之了。

  9、冯沉君先生认为,《金瓶梅》一书保存了大量的戏曲史料,证明笑笑生十分熟悉元明戏曲。第一回,张妈妈对张大户说:"我叫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你便了。"第二十四回,西门庆"叫李瓶儿兄弟乐工李铭来家教演习学弹唱。"这就是所谓"家乐",留作大小筵宴、节日应景和迎宾酬友,弹唱助兴用的。贾三近有没有这方面的生活积累呢?有的。《贾三近墓志铭》中记载,1586 年贾三近请告家居之后,向父母'旧进醴酏珍异,多置园亭花竹,征乐佐酒,以娱侍其意。"

  10、莫皓先生之所以认为王世贞不是《金瓶梅》的作者,除了山东方言这条重要理由之外,还指出他"身总繁剧",因而无暇集中精力来完成这部一百回的大书。但贾三近却不同,从他入京做官到他死去,前后三次共十年的时间在家中闲居,物质生活和时间条件,都有充分的保证,让他来写出《金瓶梅》。

  以上,是我们说贾三近是《金瓶梅》作者的第一方面的十点理由。然而,单有这些是不足以取信于人的。因为,根据上面引述的这些正史中的资料,贾三近给我们的印象是道地的政治家。那么,他是不是个文学家呢?尤其是,他会不会写像《金瓶梅》这种被入目为"淫书"的小说呢?这就需要再作进一步的证明。

  二、贾三近的文学素养

  我们可以毫不含糊地说,贾三近是一个文学家,他具备写作《金瓶梅》所应有的文学素养。

  第一,于慎行在《贾三近墓志铭》中是这样描述他的形象的:公为人白哲修长,鹤姿鸽立,器宇轩豁,风神隽朗、,魁然伟丈夫也。持己当官,端方霍落无所阿曲,而温厚坦夷不为峭岸泽机以自崖。异其谈说世故,上下古今,口若悬河,风生四座,即一笨一嘘,皆有指趣,令人思慕。自为诸生,淹贯群籍,博综众艺。作为诗歌,清爽疏宕,咳吐立成。同游诸君,皆服其神敏,自谓不如也。

  这段话有力地说明了,贾三近不但是个勇敢果断、棱角鲜明的政治家,而且是个风流调倪、学富才高的文学家。

  第二,于慎行在其《谷城山馆诗集》中,有怀寄贾三近的诗共十首。这些诗在赞美贾三近的政绩以及他们之间深厚友谊的同时,又进一步高度评价了贾三近的文学成就。

  与君追逐竞高踪,翩翩矫若双飞龙。

  春风共载承明笔,晓月同趋长乐钟。

  噬君风度何磊落,夙昔大名满东海。

  千言倚马疾如飞,赋成四座腾光彩。

  --《夜郎歌送贾谏议德修奉使矜中临问属夷首长》几日哀音发峰州,伤心千绪泪双流。

  那知渭水熊飞地,正是辽城鹤化秋。

  幕府勋名留赵魏,词垣文赋拟枚邹。

  可怜一片长安月,犹照当年旧酒楼。

  一一《哭德修司马二首》其二"与君追逐竞高踪"和"犹照当年旧酒楼"两句,可以使我们想象出贾三近在北京的生活情况,并进而联想到《金瓶梅》何以能够把天子脚下的官场和市井,写得那么真切和生动。"千言倚马疾如飞"和"词垣文赋拟枚邹"两句,既告诉了我们贾三近优厚的文学秉赋,又让我们知道了在于慎行的心目中,贾三近的文学创作是步了枚乘和邹阳的后尘。不久之后,《金瓶梅》在社会上被人传抄,袁中郎在《与董思白(其昌)书》中说:"《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事情实在是巧得很,袁中郎一读到《金瓶梅》,马上就和于慎行一样想到了枚乘和他的《七发》。这岂止是智者所见略同,简直就是不期然地反证了贾三近作为《金瓶梅》作者的资格。

  第三,贾三近的文学家的头衔,不是我们现在硬加给他的。在明代文坛上,他本来就有确定不移的地位。在《峄县志》,及及朱彝尊的《明诗综》和陈田的《明诗纪事》中,都收录了贾三近的诗作,并附有生平传略。于此,我抄录几首,以资证明。

  《峄县志· 艺文》:

  青檀山

  秋风古木前朝寺,僧屋如巢自在栖。

  黄叶拍天丹灶冷,青檀绕殿碧云齐。

  幽人到处鸟鸣谷,樵子归时鹿饮溪。

  尽日烟霞看不足,买田结舍此山西。

  《明诗综》卷五十一:

  冬日登岳

  游日高寒处,群山拥岱宗。

  登封迷汉草,徙倚有秦松。

  万壑烟岚合,诸天紫翠重。

  肩舆明月下,上界已闻钟。

  《明诗纪事》庚签卷九:

  明妃村

  荆门草色几经春,十里江花尚锦茵。

  试问峨眉山上月,当年曾照汉官人?

  重游青植寺

  水落前溪碧树秋,西岩兰若几经游。

  危巢野鹤何年去?旧识山僧今白头。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贾三近的诗歌,确是清爽疏宕,出手不凡。而《冬日登岳》一首,又让我们想到了《金瓶梅》中对泰山的描写,作者非有亲身的感受是不能为的。

  第四,据《峄县志》、《贾三近墓志铭》、《千顷堂书目》、《四库全书总目》等的记载,贾三近刊行于世的著作有:《峄县志》、《先庚生传》、《宁鸠子》、《东掖奏草》、《东掖漫稿》、《皇明两朝疏钞》、《西辅封事》、《煮粥法》、《救荒檄》、《滑耀编》等。一个有如此众多著作的人,我们称他为文学家,想来是不应有什么疑议了吧?

  通过以上论述,贾三近作为一个文学家是可以肯定下来了。现在,进一步要问,他写过小说没有?于慎行在《贾三近墓志铭》中说:公数为予言,尝著《左掖漫录》,多传闻时事,盖稗官之流,未及见也。

  这段话对于我们证明贾三近是《金瓶梅》的作者,具有极高的价值。

  1、《墓志铭》是记述一个人一生主要事迹的文章,于慎行专门在这里把关于《左掖漫录》的事提出来,正说明了它是贾三近生平中的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

  2 、"公数为予言",也就是贾三近曾不止一次告诉于慎行,他写了一部《左掖漫录》。这表现了贾三近对这部著作高度重视和极其满意的心情。

  3 、"盖稗官之流",一句话明确肯定了《左掖漫录》就是一部小说。

  4 、"多传闻时事",又与沈德符所说的《金瓶梅》是"指斥时事"之作,完全符合。

  5 、"左掖"者,东掖门也。而《金瓶梅》的主人公恰好是西门庆,这种对称也不是一种偶然的巧合。

  6 、"公数为予言",而结果却"未及见也"。于慎行是贾三近一生中最要好的朋友,但贾三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将这部书拿给他看。原因何在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左掖漫录》中描写色情的内容太多。事实上,在明代那个社会里,也只有像《金瓶梅》这样的书,其作者才会连最要好的朋友也要对他保密。反过来说,对那些在作者在世时能够读到这部书的人,其作者也就会采取另一种办法,那就是绝不承认这部书是自己写的。所以,近四百年来,为什么《金瓶梅》的作者问题会成为聚讼纷纭的公案,那源头也正在这里。我揣测,《左掖漫录》是《金瓶梅》的最原始的初稿,"漫录"二字还意味着它当时还是各种不相连贯的社会生活见闻的实录。直到、后来,受到《水浒传》的启发,才加工改造,集中到西门庆一个人身上,变成一部故事完整的长篇小说,并重新定名为《金瓶梅》。然而,由于贾三近和于慎行早已分手,这后来的变化,于并不知道,所以还仍以《左掖漫录》目之。在贾三近自己编的《峄县志》中,只有《筐筒藏稿》,而无《左掖漫录》,而在《续志》中两部书都有。因此,我以为《左掖漫录》是《续志》编者根据《墓志铭》补进去的。而实际上,三者是逐步演变的同一部书:《漫录》~《藏稿》~《金瓶梅》。此外,我们在贾三近自己所编的《峄县志》中,还找到了几段极有意思的文字。在卷十九《职官》部分,贾三近首先概述道:而诙诡俊谈巧滑委琐者,乃不惮捐廉耻以求登进。于是,以廉察之虚名售结纳之私计,假干办之小能而行速化之谬巧,吏治之不古亦此。

  如果我们把这几句话,用来形容官场上的西门庆,那真是再恰当也不过了。接下去,更有这样的记载:

  嘉靖间… … 宁羌贾应壁,援列监生也。性暴庆,贪婪民妇,常往来署中,有秽声。……每岁潜出案中金遗亲信贾人杨某,市马他处,澎邑中得厚价。他人马虽绿骡膜骥不用也。每入京,辄饰名马数乘遗权贵,坐是倚籍,益横肆无忌。居四年,托伪檄升蜀重庆幕。

  读了这段话,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对于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贾三近专门把他写进县志中去,应该说是有他的深刻用意的。

  第二,凡是读过《金瓶梅》的人,大概能从这个记载中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个贾应壁似乎就是西门庆的模特儿之一。因而,我们说这就是《金瓶梅》的原始素材。像这样的资料,在《峄县志》中还有一些,这里就不逐一说明了。

  以上,我们不但证明了贾三近是个文学家,而且更具体地指出他还写过小说。同时,又初步确定了《金瓶梅》的最早初稿,并找到了《金瓶梅》的一些原始素材。

  三、贾三近的精神气质

  据《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九二集部记载,贾三近编了一部《滑耀编》。《总目》的编者,对这部书是这样评价的:

  是书皆采录寓言,如送穷、乞巧、责龟、册虎之类,悉为收载。其曰滑耀者,取《庄子》"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语也。前有宁鸠子序,宁鸠子即三近之寓名。各篇之后,间附评语。其送穷文篇末,谓穷鬼本出有穷氏,尝从孔子游陈、蔡间.,既而归鲁,舍于颜回、原宪家云云。以圣贤供笔墨之游戏,亦佻薄甚矣!

  这段话告诉我们,《滑耀编》是一部寓言。它的命名,源于《庄子· 齐物论》中的一句话:"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翻成白话文就是:"眩惑世人而乱大道的邪说,圣人必定要设法除去。"贾三近取其前而舍其后,突出表明了他的离经叛道的思想观点。不仅如此,他还"以圣贤供笔墨之游戏,亦佻薄甚矣"!一个连圣贤也敢拿来随便开玩笑的人,那末,他对封建礼法观念,就无疑是抱否定态度的了。

  这种态度,应该说是明季社会荒淫无耻的黑暗氛围和统治阶级腐朽鲤靛的万千罪恶,对贾三近精神冲击的必然结果。所以,这种对封建正统观念的否定,实质上是对当时那个特定的社会现实的大胆否定。其实,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以文学为武器,无所顾虑和毫不隐晦地对他所处的社会作无情而大胆的揭发和暴露。《总目》的编者用"佻薄"二字形容贾三近,这是因为对贾三近胸中积郁的深广的忧愤根本缺乏理解而作的错误评价。有了这些认识,我们再说贾三近是《金瓶梅》的作者,那就觉得合情合理了。

  有人说,"贾三近在他同代和后世以及故乡的士大夫眼中,始终是一位忠孝全爱、行直端宜的贤者",因此,他和《金瓶梅》"联系不到一起"(1983 年5 月30 日《文汇报》)。这种说法似是而非。晚明士风的颓败,在当时的各种典籍中都有记载。"如果对此一无所知,人们要对那个时代的某些文学现象、社会现象作出评价,将发现自己阻隔在一道半透明的薄膜之外"(徐朔方语)。如贾三近这样的家庭,就不是如某些人所想象的那样,人人一脸道学,天天满口仁义。贾三近的父亲贾梦龙在《戏赠歌儿号锦吾》中写道:"锦绣丛中一翠翘,吾曾许似董娇烧。可堪日唱合欢调,人世团圆著处抛。"在《满江红》中又写道:

  牛女恨,汪汪泪。鱼雁锦,重重寄。向铜雀巷里,一尊偷聚。月夜暗藏司马约,风声扯住红拂妓。被东人撩掠试蒲鞭,郎掠去!

  由此可以看出,不管贾家"经术修明"也好,"为鲁大师"也好,都妨碍不了他们另一面生活的存在。如果我们把《续峄县志》、《四库全书总目》和贾梦龙的诗词连起来看,贾三近的精神气质就呈现出了新的特征。他不但"言不雅驯", "佻薄甚矣",而且也会入"锦绣丛",听"合欢调",甚至"向铜雀巷里,一尊偷聚"。所以,贾三近"在他同代和后世以及故乡的士大夫眼中",并不"始终是一位忠孝全爱、行直端宜的贤者"。他和《金瓶梅》是能够联系到一起的。在《滑耀编》的正文之前,还有贾三近写的序言,题为《滑耀传序》。文中叙述了一个虚构的人物― 姓游,名文,字寓言,号滑耀子― 的经历和思想。我认为,这个游文(即游戏文字之意)就是贾三近的自我写照。为了说明问题,现节录如下:

  游文,字寓言,号滑耀子。… … 及长果慕滑介叔(庄子虚构的人物)之为人,好为微词隐语,指事类情,令人眩心骇耳。众遂以滑稽目之。… 性英伟特达似漆园老吏,谐谑跌宕似金门岁星,洸洋剧说似齐国赘婿,至音然空然,芒乎芴乎,人不可知其为何如人也。… …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睨于万物,盖有味乎其言也。知北游于玄水之上,寓言往逢之,相与居无端崖,罄所蕴语焉,落落数千言。参廖淑诡,瑰玮连犿,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倪然立于四虚之地。… … 蒙有猜焉,且大道无象,何为强名?恢诡橘怪,何物何灵?六合之外,圣人莫称。荒唐患纵,人日不经。客何为者,突梯其胸,言谐而隐,时出机锋。摇荡转徙,以虚为宗。旋若鸟羽,还若飘风。役心玄墨,托兴管城。妄以文戏,雕刻众形。汝辞诬善,我心犹蓬。… … 褚小者不可以怀大,埂短者不可以汲深。子之谓也,大道广漠,因形以生。冯阂游衍,始于混冥。发中款启,黄帝听莹。事肆而隐,理晦而明。荡荡默默,至道之精。虚缘葆真,上哲所庸。山可出口,尾可生了。巨极海若,细入蟆朦。百物万象,恢焉牢笼。毋谓孟浪,沙道之行。领滑有实,弟靡不穷。,… 直词正说,邀焉莫听。

  微言托喻、或达物情。… … 古有至人,弘大而辟,深阂而肆,称名小,取类大,属书离辞,借物托事,足以讽事感人… …

  万历商横执徐岁月应无射兰陵散客贞忠居士宁鸠子题

  这篇序言,虽然是贾三近针对《滑耀编》的内容而写的,但也为我们证明他是《金瓶梅》的作者,提供了一系列的重要证据。

  1、贾三近根据《庄子》中的《寓言》、《天下》等篇,演化出这篇《滑耀传序》。这和笑笑生根据《水浒》第二十三至第二十六回,演化出《金瓶梅》,其手法如出一辙。

  2、《滑耀传序》实质上就是贾三近的自画像。亦即是说,众"以滑稽目之"的滑耀子,就是贾三近自己。而滑耀子又是笑笑生的同意语,所以,笑笑生也就是贾三近。再加他在篇末又自署兰陵散客,这样两相结合,我们就得出了一个完整的结论:兰陵笑笑生就是贾三近的笔名。

  3、万历丁巳本《金瓶梅词话序》中有这样一句话:"吾友笑笑生为此,爱罄平日所蕴者,著斯传,凡一百回。"而《滑耀传序》中,也偏偏有一句措词完全相同的话:"罄所蕴语焉,落落数千言。"这也不是偶然的巧合。

  4、贾三近在《滑耀传序》中具体描述了自己不同凡响的精神气质:荒唐态纵,人曰不经;言谐而隐,时出机锋;英伟特达,谐谑跌宕;洗洋剧说,挥绰辨捷;弘大而辟,深阂而肆;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脱于万物… … 。一方面,这和于慎行在《贾三近墓志铭》中对他的描述是一致的;另一方面,世界上也只有这样的奇人,才可能写出《金瓶梅》那样的奇书。

  5、贾三近在《滑耀传序》中又概述了自己的创作方法:假于异物,托于同体,作天地万物之撰;摇荡转徙,以虚为宗;役心玄墨,托兴管城;事肆而隐,理晦而明;称名小,取类大,属书离辞… … 。这些话和现代关于批判现实主义的创作理论,几乎是一致的。贾三近如果没有写过《金瓶梅》,仅止是当官理政或吟风弄月,他根本无需去思考这些问题,也不可能总结出如此深刻的创作理论。而《金瓶梅》也正是这种创作方法的合理的产物。

  6、贾三近在《滑耀传序》中还讲明了自己的创作目的:妄以文戏,雕刻众形;汝辞诬善,我心犹蓬;微言托喻,或达物情;借物托事,是以讽事感人… … 。这些说法,正是对《词话序》里"窃谓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时俗,盖有谓也"所作的具体注脚。《金瓶梅》描写了上自皇帝、宦官、太师、各级官吏,下至帮闲蔑片、泼皮无赖、男奴女婶、娼妓优伶,以至门官、僧侣、尼姑、道士、媒婆等形形色色人物的精神状态。这不正是"雕刻众形"吗?试问,在明代还飞有哪一部个人创作的书,能够担得起这四字的评语?又有哪一部书,作者原意是为了托喻达情,讽事感人,指事类情,令人眩心骇耳,却被人误解为"诬善"之作?除《金瓶梅》外,很难再找到第二部了。

  7、序文最后注明是写于"万历商横执徐岁",商横是庚的别称,执徐是辰的别称,也即是万历庚辰年(1580)。此时,正当后人估计的《金瓶梅》成书时期的中间。所以,我认为,贾三近写作《金瓶梅》,既不想让当世人知道这部书是自己写的,又想让后世人终有一天能够查出他就是这部书的作者,于是他就在自己的其他著作中埋下了许多伏线。而《滑耀编》正是他的重要埋伏点之一。今天,我们掘开这个埋伏点,自然可以得到许多资料,证明贾三近就是《金瓶梅》的作者。

  四、贾三近的笔名由来

  在前一部分,我们已经指出兰陵笑笑生就是贾三近的笔名。那末,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起这样一个笔名呢?

  1581 年,贾三近以南京光禄卿请告家居。地方官吏和乡人一致恳求,请他编一部《峄县志》。《志》成之后,他以"外史氏"的名号写了一篇序文,曰:

  乃于耕钓之徐,穷郊原,访者旧,披古今书籍,凡残篇断喝,片言只字,有关于都圣兰陵故实者,靡不搜罗备录,越一寒暑,粗有梗概。"… 勒成一邑全书,使天下后世晓然,知峰为都垂兰陵之旧疆。… … 哇乎,山川疆域古今一尔,世代有推迁,而曾卜垂兰陵之地犹昔也。

  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贾三近三次提到兰陵,而且特别强调要"使天下后世晓然,知峰为郎垂兰陵之旧疆",唯恐后世人把兰陵误认成其他地方,其用心亦不可谓不苦了。下面,让我们再看《峄县志· 乡贤编》里的另一段历数峄县先贤的话:

  至于乘风云建伟绩者,代不乏人,历历可考。经术如匡乐安、孟太傅,谏争如毋君房、王仲子,忠直如萧垂相、缪中书,恬退如疏太傅、王司直,忠勇如李仆射、周司马,其他瑰伟卓绝之士,照耀简册者无论矣。……一班固谓:"汉兴以来,鲁东海多至卿相。"而刘向亦曰:"兰陵多学。"信夫!由前而观,矫矫诸公,即在海内,地不相及,犹为世散艳,愿为执鞭,况生同乡邑乎?如果说前一段话还仅仅是说明性的文字,那感情还是隐蔽的,而在这后一段中,他的热爱故乡之情,就沛沛然泄乎笔端了。有了这种感情作基础,他自然会把"兰陵"二字嵌人自己的笔名。在"兰陵散客"中是如此,在"兰陵笑笑生"中也是如此。

  "兰陵"二字的由来已经说清。那么,"笑笑"又该如何理解呢?首先,让我们看看在贾三近的父亲贾梦龙六十大寿时,于慎行写的一篇祝寿文中的一段话:

  (贾三近)退而私余(于慎行)曰:"嘻,吾日侍上(皇帝)左右,而大人(贾梦龙)严然在千里之郊,顾安得一渴见?"余曰:"君宁之见,不必膝下。"俄,翁以入贺来(北京)居旬月去,谏议君(贾三近)得朝夕渴见矣,而又私余曰:"嘻,大人今岁六十也,其诞五月十一日,顾安得一称筋乎?"余曰:"君宁之寿,不必筋。"

  于慎行在这段话中,非常形象地描绘了贾三近平日说话时的习惯,那就是每当开口说话,总要先笑一声:"嘻!"从上面可以看到,贾三近说了两句话,就用了两个"嘻!"字。这样的人,是很容易被同僚们戏称为"笑笑生"的。我相信,终有一天定然会在贾三近的其他著作或他的朋友们的文集里找到这三个字的。

  第二,贾三近临去世之前四个月,在峄县贾家泉的山上,留下一篇摩崖石刻,中间是"石屋山泉"四个大字,后署"石屋主人贾三近题。"初看起来,无甚意义。可是,当我们进一步查阅另外的古代典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近似的名号:"石室先生"。这是北宋著名画家文同的别号之一,而文同的另一个别号则是:"笑笑先生"。因此,我判断贾家泉摩崖石刻上的"石屋主人"四个字,正是贾三近向后人暗示自己就是"笑笑生"。如此一来,贾三近去世前的这一举动,就是大有深意的了。

  第三,西汉时,兰陵曾出过一个著名人物,名叫孟喜喜(史称孟喜),字长卿,是今文易学"孟氏学"的创始者。著作虽已失传,但清代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黄爽《汉学堂丛书》、孙堂《汉魏二十一家易著》均有辑录。对于这位孟太傅,贾三近说:"即在海内,地不相及,犹为世散艳,愿为执鞭,况生同乡邑乎?"基于这种追慕之情,由喜喜,而笑笑,而欣欣,便是极为自然的事情了。

  此外,贾三近的父亲贾梦龙,名柱山,字应乾,一生写了大量诗词文章。有《昨梦存伴东诗集》和《永怡堂词稿》刊行于世。据《贾氏族谱》记载,这永怡堂正是贾家书楼的名称。贾三近父子就是在这里读书和写作的。怡者,悦也。这就是"笑笑"的又一层含义。再说"生"。

  于慎行在《贾三近慕志铭》中说:"世所称心知莫逆,欢如兄弟,若吾与贾公,岂有两耶?生同州域,而同进同肄词馆,趣操志行无弗同者。归而同隐,公处南境,我处北境,号为鲁两生也。"这里所说的南境,是指贾三近的故乡峄县,北境是指于慎行的故乡东阿。这段话不但叙述了于慎行和贾三近的亲密关系,而且告诉我们,在隆万之际,于贾二人是高级官僚文人集团中,大名鼎鼎的山东"两生"。在《东阿县志》中,我们找到贾三近的一篇文章。这是于慎行请贾三近为他父亲的诗集《于氏家藏诗略》写的序文。文中说道:"隆庆戊辰,余与翁季子太史君并对公车,既讲业中秘,复同馆舍,号鲁两生。鲁两生朝夕相得,甚欢也。自是往来长安邸中且十年,习于氏履历甚具。"鲁两生的存在,又得到了一个证明。

  于慎行的《谷城山馆诗集》中,还有两次提到了鲁两生。一是《山中述怀寄石葵贾丈》:"秋山明月夜来声,鲁国相看自两生。"二是《哭贾德修司马》二首:"蒋家旧日册三经,鲁国当年并两生。"

  在这"鲁两生"之中,我们已经知道于慎行号无垢生,因此,贾三近也肯定有一个别号叫XX生。至于"XX"是否就是"笑笑",前面所说的"滑耀子"、"石屋主人"、"孟喜喜"、"永怡堂",已经透出消息,再加上他说话时总是"嘻嘻",因而我们说那"XX"就是"笑笑"并不是妄断。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贾三近已有宁鸠子、兰陵散客、贞忠居士等笔名,为什么还要另起一个"兰陵笑笑生"的笔名呢?首先,贾三近是个很爱用笔名的人,其数量之多颇为少见。我已经查到的,除上述三个之外,还有能表他小说家身份的笔名:兰庄子、历劫翁、石屋主人、大史氏、外史氏、野史氏等十数个。其中的规律,举凡游戏文字,几乎是写一篇换一个笔名。更主要的原因是,如果他不在《金瓶梅》中换一个新名,那不立即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吗?而这,作为封建时代的一个大官僚,无论主观与客观,都是不允许的。如今,我们已把"兰陵笑笑生"这个笔名的由来说清。因此,贾三近作为《金瓶梅》的作者,也就没有多少疑问了。

  总结以上,本章从家世生平、文学修养、精神气质、笔名以及与《金瓶梅》相照应的各种资料,全面证明了《金瓶梅》的作者就是贾三近。

  (《金瓶梅新证》,1983 年齐鲁书社印本)

○金瓶梅作者新考--试解四百年来一个谜(节录)

○金瓶梅作者新考--试解四百年来一个谜(节录)

 

  吴晓铃

  兰陵笑笑生究竟是谁?迄今已有16 种谜底。要解作者之谜,可以从6 条线索人手。

  (一)作者是明代嘉靖(1522 一1567)年间人。理由有三:

  1 ,沈德符、袁宏道等人持此说,且有证据表明沈、袁知道作者为谁,但不愿说破;

  2、《金瓶梅》借写宋朝而实用明朝史实,且是嘉靖史实;3、征引戏剧、小说、散曲、宝卷等均为嘉靖和嘉靖前作品。

  (二)作者应是山东人。理由有三:

  1、序文自称"兰陵笑笑生",兰陵为山东峄县(按:兰陵析归峄县和苍山县,峄县并入今枣庄市);

  2、书中大量出现山东方言(包括语音、语法和词汇)。至于南方方言,经分析均由《水浒传》转引而来;

  3、书中大量描写山东风土人情、生活习惯、历史地理等。

  〔三)作者熟知嘉靖年间的北京。理由有三:

  1 书中出现的49 个街道名称都是北京地名,大都保留存至今,如兵部洼、兵马司、白塔寺等。据书中描写可判断西门庆家住现在东单附近;

  2、书中出现北京风俗和食品,如艾窝窝(只有北京正月十五才有的食品)、黄米面枣糕;

  3、书中出现北京俗谚,如"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

  (四)作者在北京做过官。理由有二:

  1、作者熟知北京衙署制度,有些官职只有嘉靖年间才如此;

  2、作者做的是外交工作。书中写到西洋、印度、爪哇等地,不从事外交的官员不会如此了解。

  (五)作者在京居官时与首辅不谐,因而罢官回里。理由有二:

  1、书中对蔡京等人显然有所指斥;

  2、文字多愤激语。

  (六)作者对非正统文学熟谙、爱好且有造诣。理由是:书中引用大量平话小说、杂剧、传奇、散曲、俗曲'、宝卷,谈到不少舞台演技等。

  根据这六条线索,吴晓铃认为作者是李开先(1502 一1563)。对照李开先的生平行事,可发现与上述线索相符合:

  (一)李开先生于弘治15 年壬戌(1502),卒于隆庆2 年戊辰(1568),寿67 岁。

  (二)李开先是山东章邱人。

  (三)李开先于嘉靖8 年(1529)28 岁时进士及第,任户部云南司主事。云南地处边疆,与外交工作关系密切。后于嘉靖22 年(1543)42 岁时罢官回里,在京居官14 年。

  (四)李开先因嘉靖20 年(1541)4 月"九庙灾"(指皇家祖庙看管不慎被焚事件),为首辅夏言(1482 一1558)弹幼罢官。李回乡后被软禁,故对夏言恨之人骨。《金瓶梅》借骂蔡京而攻击夏言,并非攻击严蒿。夏言后被严蒿所害,遭腰斩。李闻讯后仍写诗大骂夏言,不肯宽宥。

  (五)李开先熟谙俗文学,藏书有"词山曲海"之称。刊行张可久、乔吉散曲,本人亦创作传奇、杂剧、散曲。《金瓶梅》中大量引用了这些材料。李的《宝剑记》在《金瓶梅》中出现9 次;李的赠妾诗,与西门庆称赞月娘语相同;李的好友韩邦奇被写入小说,变为宋人;李有咏雪诗,喻雪声为"蟹行沙",此喻在公金瓶梅》中亦见。(据香港《大公报》1982 年6 月12 一14 日摘编,南京师范学院图书馆、中文系资料室编《文教资料简报》1982 年第11期)

  编者注:原摘编者在此文开头写明,这是1982 年初吴晓铃先生在美国印第安纳大学东亚语言文化系的讲演。摘编时,改题为《(金瓶梅)的作者是李开先一一吴晓铃在美讲学时提出的新见解》。

○金瓶梅的写定者是李开先

○金瓶梅的写定者是李开先

 

  徐朔方

  朱星同志的《金瓶梅考证》(见《社会科学战线》1979 年第2 一4 期。)(以下简称《考证》)重申《金瓶梅》是个人创作的旧说;他的新发现是"明万历庚戌年在吴中的初刻本确无淫秽语,到再刻时改名《金瓶梅词话》就被无耻书贾大加伪撰";以前有人猜测此书作者是王世贞,《考证》则进一步加以肯定。本文将论证:《金瓶梅》原书就有猥亵描写;它不是个人创作,它和《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一样都是在民间艺人中长期流传之后经作家个人写定的;写定者不是王世贞,而是李开先。

  一

  《金瓶梅》的现有最早版本刻于万历四十五年(1617),全名为《金瓶梅词话》,包含很多猥亵描写在内。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依据明代沈德符《野获编》卷二十五的记载推论出一个更早的庚戌年(1610)刻本。推论是可信的,时间或略有先后,关系不大。《考证》称它为庚戌年初刻本。

  鲁迅没有见过这个初刻本,因此他对此书和所谓秽本是否同一系统没有表明看法。或者说,他没有发现其中可能有版本问题。《中国小说史略》说:此书"非独描摹下流言行… … 时涉隐曲,猥黩者多。后或略其他文,专注此点,因予恶溢,谓之'淫书';而在当时,实亦时尚"。可见事实上鲁迅把初刻本和所谓秽本看作同一版本,不加区别。他不认为庚戌年初刻本"确无淫秽语",或两者有重大的版本上的差异。

  见过初刻本而留下文字记载的只有沈德符的《野获编》。他说:"此书必遂有人板行,但一刻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洁始祸,何词置对?吾岂以刀锥博泥犁哉… … 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矣。"泥犁是梵语地狱的音译。佛家以为作绮语,写淫书,是十恶之一,死后要下地狱。可见此书庚戌年初刻本和沈德符以前所见的抄本以至《金瓶梅词话》并无重大不同,它们都有猥亵描写。《考证》作者说初刻本"确无淫秽语",他既没有见过这个初刻本,又提不出别的论据,当然不能推翻沈德符的上述论断,或从中得出相反的推论而使人信服。

  也许《考证》可以说《金瓶梅》是《金瓶梅》,《金瓶梅词话》是《金瓶梅词话》,不宜混为一谈。本文认为,既然《野获编》所说的《金瓶梅》和今天所见的《金瓶梅词话》给人的印象相同,都有偎裹描写,我们就只能承认《金瓶梅》是《金瓶梅词话》的简称。不可能一本"确无淫秽语",而另一本是"淫书"。

  《野获编》卷二十五将《金瓶梅》列于词曲之下,是《金瓶梅》即《金瓶梅词话》的另一旁证。如果不是词话,它就和词曲无关,不应当列在这里。

  明清两代的研究者都不知道董解元《西厢记》是什么文体。六十多年前王国维才考查出它是诸宫调。其实作品一开头就说得很清楚:"比前贤乐府不中听,在诸宫调里却著数"。简单明白,简直不需要论证。《金瓶梅》的情况与此相似。

  历来认为《金瓶梅》是作家个人创作,而它现存最早的刻本却叫《金瓶梅词话》。问题不在于标题上增加或缺少两个字,这也许可以由书贩随意改动;问题在于它的几十万字的本文都可以证明它是词话,不是个人创作,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词话"这个词儿在中国文学史士洪不生疏。关汉卿《救风尘》杂剧第三折第二支《滚绣球》说:"那唱词话的有两句留文:咱也曾武陵溪畔曾相识,今日佯推不认人"。《元史》卷一0五《刑法》四《禁令》:"诸民间子弟不务正业,辄于城市坊镇演唱词话,教习杂戏,聚众淫谑,并禁治之"。可见这种说唱艺术曾经风行一时。有词有话,即有说有唱。词,泛指诗、词、曲等韵文而言。《金瓶梅》以词话为名,不会是什么人糊里糊涂加上去的。(近人叶德均《宋元明讲唱文学》(1953 年上杂出版社)对词话有专门论述。它推知"从元末到明嘉靖以前的《水浒传》应是全部为韵散夹用的词话本",又说"在嘉靖间已渐成散文本,到万历时各种繁本和简本都改为全部散文了。然而在嘉靖前后,也还有弹词的词话和少数嘉靖本流传着。"然而,作者却认为"在万历前后又有袭用词话名称,而所指却是散文的小说… … 。《金瓶梅》虽插有许多词曲,又用曲和韵语代言,但全书仍以散文为主,和诗赞系词话迥不相类。"他不认为《金瓶梅》可以像《水浒传》那样由韵散夹用的词语本发展成为散文本,大概也是受到"嘉靖间大名士手笔"、"兰陵笑笑生撰"等传统说法的束缚,仍是沿用旧说,很可惋惜。)

  如果以现存《大唐秦王词话》(《大唐秦王词话》,澹圃主人诸圣邻编次,有天启刊本。这是《金瓶梅词话》之外仅存的一部明代长篇词话。杨慎的《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是文人拟作,性质不同。)同《金瓶梅词话》相比较,可以看出两者体裁极为相似。《大唐秦王词话》六十四回,书前有分咏春夏秋冬的四首词,再加一首七绝,然后才是第一回正文。韵散夹用,散文多于韵文。每一回起讫都是韵文。《金瓶梅词话》正文前有两组词,前一组四首自述缘起,后一组是酒色财气《四贪词》。它也是韵散夹用,每回起讫都用韵文。散文多于韵文的情况应是写定者改编的结果。现在大家都承认《大唐秦王词话》是根据说唱艺术的底本而写定的,是一种词话,同时却又认为同样体裁的《金瓶梅词话》是作家个人创作,这岂不是前后矛盾吗?只要不被旧说所蒙蔽,这原是容易想通的道理。

  从《金瓶梅词话》本身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它不是作家个人创作。即使后来写定者作了极大改动,以致他的创造性的加工使得原有词话的面目全然改观,他也不可能把说唱艺术的痕迹删除净尽。只要不为先入之见所左右,这原来不难发觉。例证如下:一、《金瓶梅》每一回前都有韵文唱词。试以前十回为例,略作说明。第一、三、五、六、九、十等回都以说唱中常见的劝世、说教为内容。如第一回:

  词曰:

  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

  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

  请看项籍并刘季,一似使人愁。

  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

  以上七回前的韵文虽以劝世、说教为主,但也往往连带交代了正文的内容情节,如第六回:

  可怪狂夫恋野花,因贪淫色受波喳。

  亡身丧命皆因此,破业倾家总为他。

  半晌风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须夸。

  有朝祸起萧墙内,亏杀王婆先做牙。

  这一回的题目是:"西门庆买嘱何九,王婆打酒遇大雨"。上引韵文的末两句说的正是正文的内容。第二、八两回前的韵文则以介绍情节为主,试以第二回为例:

  月老姻缘配未真,金莲卖俏逞花容。

  只因月下星前意,惹起门旁帘外心。

  王妈诱财施巧计,郓哥卖果被嫌填。

  那知后日萧墙祸,血溅屏帏满地红。

  第七回前的韵文比较特殊:

  我做媒人实可能,全凭两腿走殷勤。

  唇枪惯把鳃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红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分明是说唱艺人假托媒婆的声口,现身说法,目的还是在于劝世,在形式上却带有更鲜明的说唱艺术的特色。

  以上十回正文之前的唱词,除第一回是《眼儿媚》词,第十回是五言八句外,其馀八回都是七言八句。

  二、大部分回目以韵语作结束,分明也是说唱艺术词语的残馀。试以第二十回的结尾为例:

  正是:

  宿尽闲花万万千,不如归去伴妻眠。

  虽然枕上无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钱。

  又曰:

  女不织兮男不耕,全凭卖俏做营生。

  任君斗量并车载,难满虔婆无底坑。

  又曰假意虚脾却似真,花言巧语弄精神。

  几多伶俐遭他陷,死后应知拔舌根。

  三、小说正文中有若干处保留着当时词话说唱者的语气,和作家个人创作显然不同。如:

  第三十五回:"那小厮千不合万不合叫书童哥,我有句话儿告你说:昨日俺平安哥接五娘轿子,在路上好不学舌……"第四十一回:"看守听说,今日潘金莲在酒席上,见月娘与乔大户家做了亲,李瓶儿都披红答花递酒,心中甚是气不愤… … "这两段都兼有唤起听众注意的作用,分明是说唱艺术的特有手法。四、第八十九回吴月娘、孟玉楼上坟,哭亡夫西门庆,各唱《山坡羊》带《步步娇》曲,春梅、孟玉楼哭潘金莲也各唱《山坡羊》一支。第九十一回李衙内打丫头玉簪儿,玉簪儿唱《山坡羊》诉苦。作为作家个人创作,这就难以理解。吴月娘唱的《步步娇》原文如下:烧的纸灰儿团团转,不见我儿夫面。哭了声年少夫,撤下娇儿,闪的奴孤单。咱两无缘,怎得和你重相见!

  五、小说几乎没有一回不插入几首诗、词或散曲,尤以后者为多。有时故事说到演唱戏文、杂剧,就把整出或整折曲文写上去,而这些曲文同小说的故事情节发展并无关系。第七十三回王姑子宣卷所说的故事即采用《五戒禅师私红莲记》。这是说唱艺人以多种艺术形式娱乐观众的一种方法。有的韵文特别理俗,这虽然和小说写定者的爱好及趣味有关,但在说唱时却首先为了满足城镇听众的需要。试以第三十回中的一段为例:

  蔡老娘道,你老人家听我告诉:

  我做老娘姓蔡,两只脚儿能快。

  身穿怪绿乔红,各样毅髻歪戴。

  嵌丝环子鲜明,闪黄手帕符捧。

  入门利市花红,坐下就要管待。

  不管贵宅娇娘,那管皇亲国太,

  教他任意端详,被他褪衣百划。

  横生就用刀割,难产须将拳揣。

  不管脐带包衣,着忙用手撕坏。

  活时来洗三朝,死了走的偏快。

  因此主顾偏多,请的时常不在。

  六、《金瓶梅》有不少地方同宋元小说、戏曲雷同。如第一回说:"张大户家有万贯家财,百间房产,年约六旬之上,身边寸男尺女皆无",因此找媒人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就是潘金莲。她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王招宣死了转卖与张大户家。"大户自从收用金莲之后,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端的那五件?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泪,第三耳便添聋,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还有一桩儿不可说,白日间只是打吨,到晚来喷涕也无数"。这一段是《水浒传》中有关潘金莲的描写所没有的,它同《京本通俗小说》第十三卷《志诚张主管》几乎相同。《通俗小说》写的也是个张员外,"年过六旬,妈妈死后,孑然一身,并无儿女。家有十万背财",因此叫媒人说亲,娶了"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结婚后,"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不过不提这个小夫人的名姓罢了。王招宣家的人以后在《金瓶梅》中还有另外的描写。此外,《金瓶梅》第一回开头同《清平山堂话本》中《刎颈鸳鸯会》中的入话雷同。第八十四回写到泰安州岱岳庙进香还愿,这也是南戏《小张屠焚儿救母》、元代郑庭玉《看钱奴冤家债主》以及别的杂剧所提到过的习俗。与其说作家个人东拼西凑,以抄袭当创作,不如说是作为词话的《金瓶梅》在长期说唱中同别的传说互相吸收、渗透的结果。如果说是有意借用,它们无论在艺术或内容上都很少有可取之处。

  七、全书对勾阑用语、市并流行的歇后语、谚语的熟练运用,有的由于在一般戏曲小说中罕见,现在很难精确地解释。它对当时流行的民歌、说唱以及戏曲的随心所欲的采录,使得本书成为研究明代说唱和戏曲的重要资料书。如果不是一度同说唱艺术发生过血缘关系,那也是难以说明的。

  八、从风格来看,行文的粗疏、重复也不像是作家个人的作品。作家个人创作也可以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方式却不会如此。如第六十九回文嫂说:"朱太尉是他(西门庆)旧主",而第七十回西门庆见朱太尉并未提及他们之间有什么老关系;又如全书对西门庆多少是带着批判的角度来写的;而第五十六回却说:"西门庆仗义疏财,救人贫难,人人都是赞叹他的,这也不在话下"。'这些前后脱节的情况作为作家个人创作的一部案头读物是很难理解的;但是作为每日分段演唱的词话,各部分之间原有相对的独立性,缺点就不那么明显了。

  小说写到宋代某些历史事实非常准确,如第三十回来保任命为山东郸王府校尉。郸王府只在书中所写的宋朝才有,元、明两代都已经废止。为了小说情节的发展,来保做任何官职都可以,不必细考事实到如此谨严的地步。这不会是作家个人据书考证的结果,而是和当时距离书中事实不远时流行的传说有关。如果是出于如此细心的作家笔下,那么像第六十五回说的"咱山东一省也响出名去了"的话就难以想象了。"山东一省"这概念只有明代以后才有。山东在宋代叫京东路,在元代称腹里。

  其次如"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倒了亦如然。分明指与平川路,错把忠言当恶言"这样的诗句,在第九、十八、二十回再三采用。在作家个人创作中也难以想象。

  由于篇幅的限制,上述各条所举的只能是个别例子。从头细看一遍《金瓶梅》,就会发现要把它们所代表的同类情况一一摘录下来,准定可以填满好几十页。这些事实的总和绝非作家个人创作所能说明。

  也许有人认为《金瓶梅》那样的内容怎样能够公开演唱呢?关于这一点,只要提醒一下事实就足够。子弟书是流行于北京的俗曲之一。它演唱《金瓶梅》故事的就有八种,包括色情描写露骨的《葡萄架》即第二十七回在内(见傅惜华《曲艺论丛· 子弟书考》,上杂出版社,1953 年版。)。明末张岱的《陶庵梦忆》卷四也有"用北调说《金瓶梅》一剧,使人绝倒"的记载。

  其实小说的故事结构本身早就像它的题目《金瓶梅词话》那样直言不讳地招认出它同说唱的直系亲属关系了。《水浒传》第二十三回到二十六回,从武松打虎写到斗毙西门庆、杀死潘金莲。所不同的是《金瓶梅》写武松上酒楼寻西门庆为武大报仇,西门庆却跳窗逃走,武松一怒之下误打了皂隶李外传,因此递解孟州。这是《金瓶梅》第一回到第九回的主要内容。到第八十七回,武松才被赦回乡,杀嫂祭兄,那时西门庆已因淫欲过度而丧命了。总起来说,《金瓶梅》第一回到第九回,加上第八十七回,大体相当于《水浒传》的第二十三到二十六回的内容。《金瓶梅》所增加发展的西门庆及其他人物的故事主要是在武松流配后到遇赦回乡前的这一段间隙内发生的。可以设想水浒故事当元代及明初在民间流传时,各家说话人在大同之中有着小异,其中一个异点即西门庆的故事为了迎合封建城市的市民阶层和地主阶级的趣味及爱好,终于逐渐由附庸而成大国,最后产生了独立的《金瓶梅词话》。

  说《金瓶梅》不是作家的个人创作,并不否认它是某一个作家创造性地加工整理的结果。《金瓶梅》的写定,不是吴敬梓创作《儒林外史》的那种情况,而大体相当于施耐庵之于《水浒传》,罗贯中之于《三国演义》,吴承恩之于《西游记》。元明二代的长篇小说大都是在说唱艺人长期流传的基础上由某一作者加以写定。《金瓶梅》并不例外。在写定者着手整理之前,《金瓶梅》至少在艺人口头上已经存在了。那末谁是加工整理的写定者呢?

  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史编写组编写的《中国文学史》初版第949 页对小说作者的一些情况曾作出如下推测:《金瓶梅》作者的真实姓名和生平事迹都无可查考。不过,从《金瓶梅》里可以看出:作者十分熟练地运用山东方言,有是山东人的极大可能,兰陵正是山东峄县的古称;作者异常熟悉北京的风物人情,许多描叙很像是以北京为背景,作者不仅具有相当程度的文学素养和写作才能,而且详知当时流行在城市中的各种文艺样式和作品,如戏剧、小说、宝卷和民间歌曲之类。

  同一页的一条注脚又说:

  《金瓶梅词话》本欣欣子所载序文说作者是兰陵笑笑生,实际上欣欣子很可能也是笑笑生的化名。另外,有人曾经推测作者是李开先(1501 一1568),或王世贞(1526 一1590),或赵南星(1550 一1627),或薛应旗(1550 前后),但是都没有能够举出直接证据,李开先的可能性较大。

  本文认为《金瓶梅》的写定者是李开先,不是王世贞。一、先说一般情况。李开先,山东章丘人。嘉靖八年进士,曾先后任户部主事、吏部考功司主事、稽勋司员外、文选司郎中、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嘉靖二十年(1541),四十岁时罢官回家。长期阅1 15

  历使他对官场内幕有深刻了解。他是传奇《宝剑记》(今存)、《登坛记》、《断发记》(未见)的作者,又是《市井艳词》(仅存个别几首)及带有市井趣味的《打哑禅》、《园林午梦》(以上两种今存)、《搅道场》、《乔坐衙》、《昏厮迷》、《三枝花大闹土地堂》(以上四种今佚)等六种院本的作者和改编整理者。路工同志辑校的《李开先集》中收有散曲很多,包括哀悼亡妻和疡子的作品在内。他的《诗禅》、《词谑》都流露了作者对词曲等市井文学的极深的爱好和修养。这些情况同上面引述的《文学史》的推测吻合。李开先被称为"嘉靖八子"之一,同"嘉靖间大名士手笔"的说法不谋而合。

  二、作品本身证明它同李开先的关系密切。甲、小说第七十回徘优在朱太尉府唱《正宫端正好》套曲:"享富贵,受皇恩。起寒贱,居高位。秉权衡威振京瓷,估恩恃宠把君王媚,全不想存仁义。"(以下《滚绣毯》、《倘秀才》、《滚绣毯》、《煞尾》四曲,从略)这原是李开先《宝剑记》传奇第五十出的原文。剧本写林冲进兵京师,宋朝将高球父子拘到军前,林冲唱《正宫端正好》套曲责骂高球。据雪蓑渔者序,《宝剑记》刻本始于嘉靖二十六年(1547)。乙、李开先《词谑》评论各家套曲,全折选录,不加贬语的元人杂剧只有十馀套,其中有《玉箫女两世姻缘》、《宋太祖龙虎风云会》各一折,它们在《金瓶梅》第四十一回、第七十一回也曾分别加以全文引录。《金瓶梅》引用的词曲虽然很多,但是全折引录的元代杂剧却只有少数几套;而这两套在一般人看来算不上元曲的最佳作品。《金瓶梅》袭用前人曲文也是常见的,但如《宝剑记》中的套曲,一不是古代名家作品,二本身又不见佳,同一般的摹拟、引用不同。

  三、以《金瓶梅》同《宝剑记》作比较,可以发现不少的相同之处。甲、它们都是水浒故事的改编。李开先有一个失传的院本《乔坐衙》,当也是根据《水浒传》第七十四回《李逵寿张乔坐衙》敷衍而成。乙、《水浒传》写农民起义及其悲惨结局;《金瓶梅》、《宝剑记》则把视线转移到另一面。《宝剑记》写的是统治阶级的内部斗争。林冲变成宋代隐逸诗人林和靖的玄孙,成都太守的儿子,下凡的武曲星。他投军征讨方腊,官拜征西统制。因谏阻童贯封王,滴为巡边总旗。后来经张叔夜举荐,做上禁军教师,提辖军务。以上是戏曲开场前林冲身世的补叙。在第六出,林冲又上章弹幼童贯、高球欺君误国,受到进一步迫害。戏曲提到的其他水浒英雄也都做官了。鲁智深也是官场失意才出家做和尚。公孙胜以参军做钦差,不愿带兵追捕林冲,逃往中条山出家。总之,林冲等人同农民起义有关的故事情节在戏曲中尽量删削、压缩,另外却以许多新编的同统治阶级内部斗争有关的故事情节作为替代。《金瓶梅》则在水浒故事中选取同农民起义最少有关系的西门庆、潘金莲的故事为题材。同时,又把西门庆处理为奸相蔡京的义子,对上层统治集团作了相当的揭露。《宝剑记》同《金瓶梅》的改编都添加了对因果报反及封建道德的说教,而这些是原来水浒故事所没有的。《宝剑记》中林冲和他的妻子由于天神托梦而被救,林冲的忠君同他妻子的贞节被大事渲染,以致他的身上很难嗅出水浒英雄的气味。如上所述,《宝剑记》、《金瓶梅》对水浒故事的改编在思想倾向上颇有近似之处。丙、《金瓶梅》欣欣子序说:"窃谓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时俗,盖有谓也。人有七情,忧郁为甚。上智之士,与化俱生,雾散而冰裂,是故不必言矣;次焉者亦知以理自排,不使为累;惟下焉者,既不出了于心胸,又无诗书道肤可以拨遣,然则不致于坐病者几希。吾友笑笑生,为此爱罄平日所蕴者著斯传凡一百回"。李开先的同乡姜大成《宝剑记后序》说:"予曰:'此乃所以为中麓(李开先)也。古来抱大才者,若不得乘时柄用,非以乐事系其心,往往发狂病'死。今借此以坐消岁月,暗老豪杰,奚不可也。如不我然,当会中麓而问之。'问之不答,遂书之以挨知其心者。"这两篇都是作者友人的代言,用意何其相似。

  朱星同志否定李开先是《金瓶梅》作者(写定者)的理由摘录如下:

  (李开先)死于1568 年,严蒿死于1566 年,李开先不可能在死前三四年内写出此一百回长篇巨制。又李开先与夏言… … 不睦,但与严蒿无怨。因此,李开先毫无必要在生前三四年(也正是严蒿死后三四年)中急忙写此长篇小说来影射讽刺严蒿。

  这个论断以《野获编》的如下记载为依据:"(《金瓶梅》)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励则指陆炳,其他亦各有所属云"。《野获编》的价值在于它所记载的史实,不在于他评论作品内容的似是而非的影射说。旧时人们津津乐道的《琵琶记》影射王四,《牡丹亭》影射昙阳子,《红楼梦》影射纳兰性德或董鄂妃,都是同样的废话,不值得认真一驳。

  退一步讲,即使影射说可以成立,为《考证》所推重的同一《野获编》卷二十五的《填词有他意》条就说:"李中麓(开先)之《宝剑记》则指分宜(严蒿)父子",《宝剑记》写在严蒿生前十九年,为什么《金瓶梅》非得如《考证》所说的那样限定在李开先"生前三四年(澳正是严蒿死后三四年)中"创作不可呢?《考证》在这里是不能自圆其说的。

  《金瓶梅考证》所举王世贞作《金瓶梅》的十条理由,大都是泛泛的推论,没有一条直接、有力的证明。本文第二部分论证《金瓶梅》不是任何作家的个人创作,包括王世贞在内。那末可不可以说王世贞是写定者呢?

  沈德符《野获编》说《金瓶梅》出自"嘉靖间大名士手笔。"就这一点而论,李开先比王世贞切合得多。李开先比王世贞早生二十五年,被称为"嘉靖八才子"之一。他做到太常少卿提督四夷馆,正四品,不存在《考证》所说的"官儿还不够大"的问题。典章制度、婚丧礼节正是太常寺的主要业务。为什么他不能写出蔡太师做寿,西门庆朝见皇帝以及其他大场面呢?王世贞做到正二品大官,那是后来的事。他在嘉靖最后一年只四十一岁,不过一个罢任的青州道兵备副使。他和李攀龙主宰文坛是在隆庆万历的二十馀年间。王世贞不妨说是隆万大名士,在嘉靖年间李开先却比他更有资格享有这样的虚衔。沈德符以精通明朝史料而著称,他不至于连嘉靖和隆庆、万历的年代前后都弄不清楚吧。

  王世贞的《国朝诗评》、《文评》评论明代诗人一百多,文人六十多,其中都不见李开先的名字。王世贞的《艺苑危言》有一段记载:"仁人自王(九思)、康(海)而后,推山东李伯华(开先… 二记(指李开先的《宝剑记》、《登坛记》)余观之,尚在《拜月》、《荆钗》之下耳,而自负不浅,问余:'与《琵琶记》何如?'余谓:'公词之美更不必言,第使吴中教师十人唱过,随腔改字,妥,乃可传'李佛然不乐而罢。"李开先的诗文在王世贞的评论中不屑一提,李开先以北人作南曲,王世贞对他貌似恭敬,因为他究竟是前辈,而不满之情见于言表。如果《金瓶梅》确是王世贞的作品,小说中整套引用李开先《宝剑记》和李开先偏爱的元人杂剧的原文那就不可能得到解释。1979 年冬读未氏《考证》后,就1964 年旧稿改写。(《杭州大学学报》1980 年第1 期)

○金瓶梅的作者究竟是谁

○金瓶梅的作者究竟是谁

 

  朱星

  中国元明二代几部著名的长篇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都是经过许多人或几个人的手编成的,但都把作者定下来了,独独这部最早的个人创作、现实主义杰作、素称"四大奇书"之一的《金瓶梅》,却至今定不下作者的姓名来,真是憾事!

  一

  关于《金瓶梅》的作者,明末沈德符《野获编》上一段记载,应是最可靠的根据,但他没有明说《金瓶梅》作者是谁,只说是"嘉靖间大名士"。又因词话本上写作者是"兰陵笑笑生",兰陵是山东峄县古名,又故事发生在山东清河县;又所用对话有些是山东方言。这样,嘉靖间的时代框框,大名士的身分框框,再加上山东人的地区框框,就成了确定《金瓶梅》作者不可忽略的三项条件了。因此,《金瓶梅》的作者也就不好定了。

  到目前为止,已提出的《金瓶梅》作者,不下十二个,今分列于下:

  (1)兰陵笑笑生这是万历丁巳年词话本上首先提出的。吴中初刻本(庚戌年本)《金瓶梅》上根本未提作者是谁。

  (2)嘉靖间大名士这是明万历时沈德符《野获编》、又《顾曲杂言》所说。虽未明说是谁,却是最重要而可靠的根据。《金瓶梅词话》丁巳年本《廿公跋》说:"《金瓶梅》传为世庙时一巨公寓言,盖有所刺也"。这巨公是大官僚,不只是大名士了。世庙是明世宗嘉靖。此说正可与沈氏所说相补充。

  (3)王世贞清初张竹坡评本《金瓶梅》,有康熙乙亥谢颐序,最早提出是王凤洲即王世贞作。

  (4)王世贞门人同上:"或王世贞门人",但还接下去说:非王凤洲不能为。

  (5)李卓吾《古本金瓶梅》书首列《王仲瞿考证》说:"王世贞作,或云李卓吾作"。

  (6)薛方山(应旗)清宫伟谬提出。据孙楷第先生《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说:"清宫伟谬《春雨草堂别集》卷七《续庭闻州世说》又有薛方山应旗作,赵济鹤南星作二说(马隅卿说)。"

  (7)赵挤鹤(南星)同上。

  (8)冯惟敏(海浮)这是孙楷第先生告我的,但他说:"只因他是临胸人,又是嘉靖间名士,并无旁证。"

  (9)李开先文学研究所编《中国文学史》提出。据说是该所吴晓铃先生的意见。友人关德栋先生也曾有此说。

  (10)徐渭维利《金瓶梅英译本序》提出。

  (11)卢楠清《金瓶梅满文译本》提出。

  (12)李笠翁清康熙时《在兹堂金瓶梅刻本》所题。过去所提过的作者名都摆出来了。如果只凭猜想,不靠大量材料和充足理由,还可以提出一些姓名来。王世贞主持明嘉靖时代文坛的评畴,就封了许多名士,如前五子、后五子、广五子、续五子、末五子一大批。其中有些还是山东人。但说到最后都没有比王世贞更具备条件。

  "兰陵笑笑生"根本是捏造的,吴中初刻本上没有,所以袁中郎、沈德符都未提及。"王世贞门人"也不合理。因为王世贞写这部了长篇小说牵涉当代的人太多,不愿用自己真名。在晚年动笔时根术不让人知道,唯一可能的合写者是他的亲兄弟王世愚,决不是什么门人。李卓吾也不可能。李卓吾是闽晋江人,官小,经历不足,且未到过山东。薛方山是嘉靖进士,武进人,兰陵又是武进县古名,今常州,是苏州邻县;他又与严蒿有隙。但他是道学家,《明儒学案》中有他的学案;又著书很少,更不愿写小说。赵南星是山东高邑人,又是名士,但时代较晚,是万历进士,件魏忠贤,与严蒿无关,著书也很少。冯惟敏是山东临胸人,是有名的词曲家。王世贞称其"北调独为杰出",也是嘉靖时人,但功名官职都很卑,是举人,官保定通判,称不上"巨公",也写不出《金瓶梅》中许多大场面。李开先较有条件,他是山东章丘人,著《宝剑记》,与梁辰鱼《院纱记》、王世贞《鸣凤记》称明末三大传奇。但问题是他官儿还不够大,他是嘉靖己丑进士,除户部主事,改吏部员外郎中,摧太常寺少卿。又时代较早,他生于一五0二年,死于一五六八年,严蒿死于一五六六年,李开先不可能在死前三四年内写出此一百回长篇巨制。又李开先与夏言(明嘉靖时宰相,为严蒿所谗杀)不睦,但与严蒿无怨。因此,李开先毫无必要在死前三、四年(也正是严蒿死后三、四年)中急忙写此长篇小说来影射讽刺严蒿。因此,《金瓶梅》的作者也不会是他。至于徐渭(1520 一1593 年),虽是嘉靖年间浙江绍兴人,是有名的戏曲家、书画家,但经历不足,没有做过大官。英人维利因《野获编》提到麻城刘延伯家藏《金瓶梅》全书抄本,是从他妻家徐文贞处抄来,而徐渭字文长,与徐文贞好似排行弟兄,这实在是一个大误会。原来徐文贞是明相徐阶的溢号,徐阶是华亭(江苏松江)人。维利未查《明史》,故有此误。《野获编》或《顾曲杂言》中所提的徐文贞、刘延白二人,过去都未被人注意加以查考。我偶读《三希堂法帖》和《元曲选序》才见到刘延白是湖北麻城县一位大收藏家(详见后文)。至于卢楠也是维利提到的,原来维利精通满文(这是钱钟书同志告诉我的)。维利根据满文译本的序,提出卢楠一说,译音为LuNan 、意译为Reed Cedar ,正可译为"卢楠"。'"广五子"中"浚、卢榕"应即卢楠。卢楠虽曾被王世贞列为"广五子"之一,颇有点名气,但还不够个大名士,他是河南浚县人,经历和遭遇也不称写这部小说。最后有人提李笠翁,这根本不值一驳。因为李笠翁名渔,虽然是有名戏曲家,但他是康熙时人,浙江兰溪人,后流寓金陵。只因他被人托名写《肉蒲团》淫书,所以无知书贾任意借用他的姓名。按《肉蒲团》是满篇荒诞下流的淫词秽语,除此一无所有,与《金瓶梅》全异其趣。《金瓶梅》如删去淫词秽语则更显其文学光彩。李渔之名既借用于《肉蒲团》,今又进而借用于《金瓶梅》,可见当时书贾腐儒之无知与无耻至极了。(《肉蒲团》之非李渔所写,当容另考)

  以上论证,已逐一否定了王世贞以外的十一人作为《金瓶梅》作者的资格,而仅凭康熙乙亥年《金瓶梅》谢颐序和清人一些笔记上所载的传说,就认定王世贞是《金瓶梅》的作者,也不足以取信于人。然而,因此就对《金瓶梅》的作者问题不去管他,不了了之,写个"佚名"或"无名氏作"了事,是不负责任的态度。《金瓶梅》成书距今只有三百多年,有关材料也不少,所以,《金瓶梅》的作者应该考定,也可以考定出来。我认为,根据现有材料,有比较充分的理由,可以确定《金瓶梅》的作者是王世贞。今把我的意见和所用的一些材料写出来供大家讨论,希望能得到补充或校正。如果谁提出另一作者,材料更多,更有说服力,我自当收回鄙见。

  二

  《金瓶梅》作者是王世贞,这本是旧说,不是什么新发明。我是吴人,少年时有位老儒是太仓人,也曾说:乡人传说《金瓶梅》的作者确是王世贞。但我只是姑妄听之。到我老来,才着手研讨这个问题,经过调查,检阅材料,逐步相信非王世贞莫属。

  首先,我们先看看《明史· 王世贞传》:

  王世贞,… … 右都御史忬('忬读予― 星注)之子也。… … 年十九,举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授刑部主事。世贞好为诗古文。官京师,入王宗沐、李先芳、吴维岳等诗社,又与李攀龙、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辈相唱和,绍述何(景明)李(东阳),名日益盛。屡迁员外郎郎中。奸人阎姓者犯法,匿锦衣都督陆炳家。世贞搜得之。炳介严蒿以请,不许。杨继盛下吏时,进汤药。其妻讼夫冤,为代草。既死,复棺硷之。蒿大恨。吏部两拟提学,皆不用。用为青州兵备副使。父忬以滦河失事,蒿构之论死,系狱,世贞解官奔赴,与弟世憋日蒲伏蒿门,涕泣求贷。蒿阴持仔狱,而时为谩语以宽之。两人又日囚服踢道旁,遮诸贵人舆,搏颗乞救。诸贵人畏蒿不敢言,忬竟死西市。… … 隆庆元年八月,兄弟伏闽讼父冤,言为蒿所害。大学士徐阶左右之,复忏官。世贞意不欲出。…… 一吏部用言官荐,令以副使苍大名,迁浙江右参政,山西按察使。母忧归。服除,补湖广,旋改广西右布政使,入为太仆卿。……一张居正材国,以世贞同年生,有意引之,世贞不甚亲附。… … 会迁南京大理卿,… … 居正段,起南京刑部右侍郎,辞疾不赴。久之,… … 起南京兵部右侍郎。先是世贞为副都御史及大理卿、应天尹与侍郎,品皆正三。… … 比耀南京刑部尚书。…… 一世贞乃三疏移疾归,二十一年卒于家(据《明史稿》当是十八年,卒年六十五岁〔1526 一1590〕)。世贞始与李攀龙狎主文盟。攀龙殁,独操柄二十年。…… 一其所与游者大抵见其集中,各为标目,曰:前五子者:李攀龙、宗臣、徐中行、梁有誉、吴国伦也。后五子者,则南昌余日德、蒲析魏裳、歙汪道昆、铜梁张佳允、新蔡张九一也。广五子则昆山俞允文、浚卢柟、璞州李先芳、孝丰吴维岳、顺德欧大任也。续五子则阳曲王道行、东明石星、从化黎民表、南昌朱多煌、常熟赵用贤也。末五子则京山李维祯、绑屠隆、南乐魏允中、兰溪胡应麟,而用贤复与焉。其所去取,颇以好恶为高下(赵用贤重出一一星注)……

  弟世愍,嘉靖三十八年成进士,即遭父忧。父雪,始选南京礼部主事… …

  再把沈德符《野获编》第二十五卷《金瓶梅》一段纪事引录于下:

  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为外典,余恨未得见。丙午(1606 年― 星注)遇中郎京都,问曾有全帙否?曰:弟睹数卷,甚奇怪。今唯麻城刘延白承禧家有全本,盖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又三年,小修上公车,已携有其书,因与借抄掣归。吴友冯犹龙见之惊喜,怂恿书坊以重价购刻。马仲良榷吴关,亦劝予应梓人之求,可以疗饥。余曰:此等书必遂有人版行。但一出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洁始祸,何词以对?吾岂以刀锥博泥犁哉?仲良大以为然,遂固筐之。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矣。然原来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觅不得。有陋儒补以入刻,无论肤浅鄙但,时作吴语;即前后血脉,亦绝不贯串,一见知其鹰作矣。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耐则指陆炳,其他各有所属云。

  (按日本《大汉和辞典》《金瓶梅》条说是根据沈德符《顾曲杂言》,内容基本相同,但把延白拆开,在白字上加点成刘延、白承禧二人,其实是一人,刘承禧字延白。白即伯,延与承义近。可证日本大辞典有误。《三希堂法帖》第一册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后有刘承禧题字,说他藏了该帖,自诩"右军法书,吾家第一。"后有"麻城刘承禧永存珍秘"字样。又《元曲选· 减晋叔序》中说:"顷过黄,从刘延伯借得二百种,云录之御戏监,与今坊本不同。"可证刘延伯是一位大收藏家。并可证延白即延伯。麻城县属黄州府。)

  沈德符字景倩,一字虎臣,浙江嘉兴人,万历举人。生于万历六年,死于祟祯五年(1578 一1642 年)。他本身也是个名士,著书很多。王世贞死时,他已十二岁。少壮时寓北京,丙午年为万历三十四年(1606 年)沈氏已二十八岁,后三年三十一岁时,从袁中郎弟袁小修手抄到全书(缺五回)带回苏州。

  这段材料说明很多问题:

  (1)《金瓶梅》作者是嘉靖间大名士。

  (2)《金瓶梅》是指斥时事、主要是指斥嘉靖朝的奸相严蒿父子。

  (3)最初刻于吴中,可见原稿就在近旁。时代是明万历庚戌年。鲁迅先生据丙午年"后三年",再加"未儿时"数语考定为庚戌年,极有见地。

  (4)袁宏道(中郎)抄有数回,后来其弟袁中道(小修)抄到全书、但缺五回。沈德符借抄后带回苏州。

  (5)袁小修是从湖北麻城大收藏家刘承禧家抄来。刘承禧是从其妻家徐文贞公处抄来。而徐文贞公就是嘉靖时宰相徐阶,是江苏松江人,与王世贞同乡,也是反严蒿的。严蒿失败后,他出力给王忬平反。王世贞上书徐阶乞求援助,为父昭雪的信,还保存在王世贞《四部稿》中。因此再追问徐阶家的一部全稿又从何处抄来就不言而喻了。

  (6)根本未提作者是兰陵笑笑生,也未提及欣欣子序、廿公跋、东吴弄珠客序。书名是《金瓶梅》,而非喊金瓶梅词话》。

  (7)只说"坏人心术",并未说秽语满纸不堪入目(《野获编· 金瓶梅》一段后还有一段评《玉娇李》,即说"秽巷百端,背伦灭理,几不忍读")。

  (8)吴中初刻本必非沈德符抄本。沈怕人学西门庆谋财娶妇、鸦夫夺妻,… 等邪恶行为,坏人心术,不敢应书坊重价购刻。但已知"此书必遂有人版行",他知此书不止他一人有抄本。他的抄本原缺五回,但初刻本不缺,他就说是书坊请陋儒补写的。陋儒即文理不通的穷秀才。但也可能是书坊店主果然找到太仓王家子孙处重价买到不缺的一百回本。因为明人屠本峻《山林经济籍跋》曾说:"相传嘉靖时人为陆都督炳诬奏,朝廷籍其家,其人沉冤,托之《金瓶梅》。王大司寇凤洲先生家藏全书.,今已散失… … 如石公而存是书,不为托之空言也。,' (石公即袁中郎。)这个消息很重要。王凤洲(世贞)家藏全书一语,正透露出《金瓶梅》本是王世贞所作的事实。王世贞不敢说是自己所作,恐怕是因为严蒿徐党遍布全国,不能不有所避忌。所谓"今已散失",应是已被书坊购去的托词。从历史材料上,《金瓶梅》书稿只能追查到王世贞。而王世贞家又从何处抄来,就无法追查了,只能迫到妄托的"其人沉冤托之《金瓶梅》"这句空话了。其实"其人"就是王世贞。

  三、

  《金瓶梅》是指斥时事之作,而且蔡太师是指严蒿这一点,是无人否认的。尽管我们不同意索隐派的作法,但不能不承认是在借古诽今。作为一部社会(世情)小说,杰出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决不会毫无所为、无所指斥,只是为写前人小说《水浒传》中的西门庆故事而写西门庆。像这样的自然主义小说也是不可能有的。但是我们更要注意的问题还不在是否指斥严氏父子和其一党的罪恶丑史,而是在小说作者与书中被指斥者有何关系?如果与严氏父子是同党或亲友那就决不会写出这部小说来,而应是有仇怨,是被害者,又是很清楚了解这些仇人的阴私奸情的。这个人正非王世贞莫属。严蒿是明代嘉靖朝的一个大奸相。《明史》卷三百0八有《严蒿传》。他是江西分宜县人,字惟中,初在家乡铃山读书,后中进士。因为善作青词,受到崇信道教的嘉靖皇帝的信任,做了大学士宰相。柄政二十年,误国殃民,陷害许多忠良。王世贞父亲王忬字思质,做蓟辽总督,防边有功,也被他进谗杀害了。大恶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猖狂跋息,凶焰毕露,噬人如虎狼;一种是貌为谦虚朴厚,但心中阴险狠毒,两面三刀,结党营私,排斥异己。严蒿就属后者,所以是最可怕的大恶人。他往往伺机逢迎皇帝温怒,进行陷害,并以固宠。儿子世蕃伏诛,抄了家,贪污的财宝和文物,比皇帝所有的还多,但他却未受处分,活到八十六岁,病死在家乡墓舍中。《明史· 严蒿传》记严世蕃"短项肥体,眇一目… … 剿悍阴贼。席父宠,招权利无厌。… … 蒿耄昏,且旦夕直西内,诸司白事,辄曰以质东楼。东楼,世蕃别号也… … 不肖者奔走其门,筐筐相望于道。… … 其治第京师连三四坊,堰水为塘数十亩,罗珍禽奇树其中,日拥宾客纵倡乐,虽大僚或父执,虐之酒,不困不已。… … 好古尊彝奇器书画。', "蒿窃政二十年,溺信恶子,流毒天下。"可知当时人都痛恨严世蕃,因其号东楼,正与西门相对,又小名庆(据清人《寒花盘随笔》),很自然地就用当时己流行的小说《水浒传》中的恶霸西门庆呼之。《水浒传》背景是宋代,蔡京正可指严蒿,西门庆是蔡太师义子,正可影射严世蕃。蔡京子蔡枚也是伏诛的,正与严世蕃同。《金瓶梅》中的西门庆也正日拥宾客纵倡乐,也买宅三四处,也有一个花园和池塘,·……

  王世贞家本与严氏父子因同僚关系常来往。严蒿是宰相,王世贞父王忬是蓟辽总督,一文一武,权势相当。但后来因王忬不满严蒿发生矛盾,经过激烈的斗争,王忬终于被严蒿谗杀了。除政治矛盾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嫌怨。一是两家抢购古画《清明上河图》,一是王世贞兄弟常在严家喝酒,嘲弄严世蕃。这在《野获编》卷二"伪画致祸"、卷八"恶谑致祸",记的极具体。《明史·王忬传》上也记"蒿雅不悦仔",而仔子世贞复用口语积失欢于蒿子世蕃。"王世贞与严蒿是杀父之仇。到世蕃伏诛抄家,严蒿辞病回江西老家,其羽党仅处分了一些,名单见《明史· 严蒿传》。但大部分还散在全国各地,逍遥法外,权势如故。在上书讼冤时,提到严蒿,王世贞还是称"相蒿"。写《先考思质府君行状》一文中.详叙严氏父子及其死党邸愚卿如何陷害他父亲,咬牙切齿,但仍称"相蒿",可见他有顾虑。直到严高病死后,王世贞才敢写传奇《鸣凤记》四十一出,明骂"严蒿专政误国更欺君,父子盗权济恶,招朋党,浊乱朝廷。… … "(第一出)这个剧本是明末三大传奇之一,到处演唱,人人笑骂严氏父子。王世贞应该痛快了,但是作为杀父之仇的王世贞,并不满足。因为还有许多严世蕃丑事在剧本中不能尽情写,于是他再由四十一出的传奇剧本,进一步写成一百回的长篇小说。但为牵涉太多,又怕太露骨,于是托古讽今,就借《水浒传》中的西门庆加以演化,倒可毫无顾虑地口诛笔伐了。既可在第三十回"蔡太师擅恩锡爵"中大骂"那时徽宗天下失政,奸臣当道,谗馁盈朝。高、杨、童、蔡四个奸党,在朝中卖官胃爵,贿赂公行。悬秤升官,指方补价。黄缘钻营者骤升美任,贤能廉直者经岁不除,以致风俗颓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役烦赋兴,民穷盗起,天下骚然。不是奸俊居台捕,合是中原血染人。"比《鸣凤记》骂得痛快多了。到第六十四回中,居然明骂蔡太师为"老贼"。如:"昨日大金遣使臣进表,要求割内地三镇,依着蔡京老贼就要许他。"这是明指严蒿。事在嘉靖三十六年冬十一月,俺答子辛爱入寇,严蒿隐瞒敌情,要放弃山西右卫,遭到人民反对。最后,连嘉靖皇帝也骂到了。第七十一回"提刑官引奏朝仪",描写西门庆依仗干爹蔡京的援引,居然上京朝见了徽宗皇帝,只见皇帝"尧眉舜目,禹背汤肩,… … 爱色贪花,仿佛如金陵陈后主。… "把这个末代好色皇帝挖苦了一番。这在封建时代,除了莱封之外,都不敢椰榆嘲弄,以免触犯大不敬之罪。这也可见王世贞对嘉靖皇帝的怨恨了。

  四

  现在我把问题集中到王世贞身上,看他具备多少条件以断定他是《金瓶梅》的作者。

  我查看了有关他的大量材料与《金瓶梅》全书对勘。如果"文如其人"这句话是可信的话,那么王世贞的影子完全摄在"金瓶中"、旁人决做不了。由于篇幅所限,不能细述,只能略提梗概。

  1、首先王世贞确是嘉靖间大名士,这不用多说了。

  2、他不单是大名士,还能写小说。著作数量之多,明代文人无出其右《(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就这样说)。他的一百七十四卷的《四部稿》,其中一部稿就是说部(其馀三部是赋、文、诗词,传奇不在内)。别集中收小说,是由他创始。

  3、他有这样的大魄力能够一个人写下来为个人创作之首的大创作。除《四部稿》一百七十四卷外,还有《弇山堂别集》一百卷,《奔州史料》七十卷。在《四库全书总目》收有十六种,另有北京图书馆收藏十三种,日本东方文化研究所又收藏九种,共三十九种(加上《明诗纪事》中的《奕旨》)。

  4、他是否有时间写?从严世蕃伏诛(1566 年)开始动笔,到他死去(1590 年),正有二十四年的长时间。《金瓶梅》究竟哪一年完成?用多少年?这就不能妄断了。

  5、他不单是大名士,还是大官僚,所以能写出许多官场大场面。如蔡太师做寿,西门庆朝见皇帝,六黄太尉到西门庆家接见大小官员,西门庆接待蔡状元、宋巡按等的一套礼节。随从、陈设等等,非大官僚不可能有此阅历、见识和经验。西门庆给李瓶儿大出丧那一套仪仗、路祭,名目之多,非小官僚所知,可能是他妻死了(他在诗集中有悼亡诗)或者母亲死了,有执事人记下详细丧事节目底本可作参考。

  6、王世贞因为多次升调,到过不少地方。《金瓶梅》中所见地名也与王世贞生平经历相合,他做过山东青州兵备副使三年,所以山东地面最熟。清河县、临清码头、泰山等地,都写得很具体。此外还有南京、杭州、扬州、松江、苏州、湖州、严州、湖广… … 第九十二回"陈经济被陷严州府",严州是浙江的一个小县,一般作者不会想到它。只因王世贞做过浙江右参政,曾驻过严州一个时期。在他的诗集中有诗《严州有感》等。北宋时都城在开封,但到明代,开封已很荒凉,所以写西门庆两次到开封拜寿,实际是写的北京景色(吴晗先生说的)。而北京是王世贞熟地,从小就随父王忬做京官,寓北京的。·

  7、王世贞最信佛道,《金瓶梅分中所记佛、道二教的活动,摘录出来可成一本《明末佛道二教小史》。明代嘉靖时代盛行道教,到隆庆、万历时代佛教才兴起。王世贞是两教都信,但反映时代,所以《金瓶梅》中描述道教较多。《野获编》卷二十三"娄江四王"一题中,记"弇州信道,住昙阳观中与家庭绝。其弟麟州亦在家修炼。"《金瓶梅》中记李瓶儿病重时,请潘道士来设坛拜醛、念符驱鬼一套仪式和术语,非熟悉道教者不能道一语。王世贞还编有《列仙传》二册,《四部稿· 说部》中有《宛委馀编》卷十七、十八、十九全是论神仙之事。

  8、王世贞是大官僚子弟,自己又十九岁中进士,也是大官僚,生活浪漫,好色酗酒。在他的诗文中自己并不隐讳。《四部稿》卷一百十七"与李于麟书"明说:"足下骂我恶少年,不知慕许解元悼亡者果何人耶?"这说明他妻亡后,决不学许解元悼亡不娶。又说:"某产小解意,秉烛侍笔研间,奇思哗哗,不无助耳。"某产是指扬州买来的小妾,是当时官场的劣风。《金瓶梅》中也有人给西门庆到扬州去买妾。又《四部稿》卷一百廿一"与吴明卿书"说:"广陵三日饮,大是奇会。吾辈虽于麟岳岳,能作酒间狂态烧烧,唯足下与仆耳。"因此他能写《金瓶梅》中的应伯爵,陪西门庆到妓院喝酒,发酒疯,跪在妓女前面自称儿子,引人笑乐。如果是道学先生决不会写《金瓶梅》。

  9、王世贞是苏州府太仓县人,但他祖籍是山东琅娜。他的著作一般写"吴郡王世贞",有时也题"琅琊凤洲王世贞",如《历朝纲鉴会纂自序》就这样署名。他做过山东青州兵备副使三年,熟悉山东风俗情况。可见王世贞不仅具有运用山东语言的客观条件,也具有怀念山东乡土的主观感情。

  10 ,他的知识面很广,所以能写一百回的长篇小说。好的长篇小说,虽不可借此谈学问,如《镜花缘》这样的"博学小说",不受一般人欢迎;但适当摄人社会上各种知识,丰富作品内容,使读者增长见闻,并备有史料价值,也是必不可少的。《金瓶梅》与一般出于幻想杜撰、空谈无物者不同,引人入胜之处即在于此。虽写西门庆一家事,但所涉知识面很广。除佛道宗教外,还有卜笙星相知识,如第二十九回"吴神仙贵贱相人",第四十六回"妻妾笑卜龟儿卦",非精于此道者不能写。《弇州诗集》中有"李乾州风鉴妙天下,不轻为人言,然独数数属意,余因赋答之。"又在《宛委馀编五》有详论推命星相一篇。又有医药知识,如第五十回、五十四回、六十回中,都有太医、医官诊病的描写。尤其是五十回中给李瓶儿看病开一药方,前面的医案就写了三百八十多字,像一篇医论,可惜《中国医学史》上没有注意到这一材料。在《竟州诗集》中记有多篇《赠太医邢先生诗》,《送别医友王昌年》诗。他又有极精备的冠服知识,在《宛委馀编二》专论冠服古今演变,对妇女画眉式样、梳髻式样,都有考证。《金瓶梅》中这类描述很多。西门庆和他妻妾每次出门看灯、拜客、会亲,全身冠戴首饰全有详细描写。又有饮食知识,《宛委馀编十六》有专论酒菜及各种食物,又讲食经、食品。《弇州诗集》卷四十九有《酒品前后二十绝》,列举名酒二十种名称。写西门庆每日花天酒地,就具体举出如何讲究酒食。所以袁中郎写《觞政》一文把《金瓶梅》作为觞政逸典。最令我惊奇者,《宛委馀编十六》中还记"蔡太师京厨脾数百人,厄子亦十五人。"王世贞无必要收录这一条材料,此蔡太师必是严蒿,必是为了计划写《金瓶梅》,收罗了不少有关严蒿家的具体材料。又记"沐中节食,因纪其名",接着列举数十种食物名。这条材料也是为了写《金瓶梅》,以便在西门庆到开封蔡太师家拜寿所用。否则王世贞时都城在北京,王世贞家在苏州府太仓。苏州人最讲究节食,每次过年过节,糕点就有二三十种。王世贞不记这个,而独记开封(汁中)节食。他又没有到过开封,因此这两条无非是为写《金瓶梅》所收集的材料。写完了《金瓶梅》,这些残馀的材料弃之可惜,因此都收在《宛委馀编》中。我们更要注意他后面的"馀编"有何意义。实际是"杂录"、"杂志"、"散记",但用"馀编",必是有正编在先。《宛委馀编十三》专考证文字、声韵,可作他的《艺苑危言》八卷的馀编。十五专论书画,可作他的《书画苑》的馀编。十七专谈道释,十六论围棋和论酒茶食经,二专论古今冠服、妇女画眉发髻,… … 都没有正编,因此,都可看作准备写《金瓶梅》时所收资料剩下来的馀编。按《宛委馀编》收在《四部稿》中,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四部稿》是世贞为湖北郧阳巡抚时自刻,是万历五年所刻。可见他在《鸣凤记》写出后,受到人民欢迎,他就开始计划写《金瓶梅》并收集材料,把一部分材料先编在《宛委馀编》中付印,而《金瓶梅》写完时间可能稍后。此外,还有弈棋知识,《金瓶梅》中所记斗叶子(即纸牌)、双陆(似今跳棋)、象棋、围棋等,这也是王世贞所熟悉。他著有《弈问》、《弈旨》二书。在诗集中他与当时下围棋国手李时养是好友。又有武术知识,《金瓶梅》第九十回写李贵教师爷走马耍解。王世贞做为青州兵备副使,与他父亲王忬一样是能文能武的。他有《青州阅武偶成》等诗。并有《送杨仲芳应武举》一诗。仲芳即杨继盛,原来也能文能武。(王世贞做过刑部主事,搜查盗贼。所以《金瓶梅》中把西门庆升为提刑官,春梅嫁给周守备,也是武官,后来抗金战死沙场,正是王世贞的抱负。这些都不是偶然的)

  根据以上各点,《金瓶梅》一书的内容与王世贞的各种情况都很对口径。王世贞是最有条件写此书的作者。所以我便初步定下作者是王世贞。我还要继续查找有关材料;也热切盼望大家来查找。因为明末清初这一段史料包括正史、稗史、笔记、诗文集太多了。蒋瑞藻等《小说考证》还很不够。如果有一天真查到如袁中郎、陈眉公等有资格人的笔记书犊中明说《金瓶梅》确是王世贞所作,当然问题就彻底解决了。如果今天还没有找到这样铁般的直接的证明材料,就说一切考证旁证都不可信,那么有许多古书考证到的作者都信不得了。王世贞的著作据我所知有大小四十部之多(可能其中有些是与世惫合著,也有些是后人伪托的),但有一条材料可证明他还有未刊行以至不知名目的秘稿。《弇山别集》前有一篇万历庚寅冬日《五岳山人污阳陈文烛序》说:"余习元美,尝窃窥其青箱,则尚有:《弇园识小录》、《三朝首辅录》、《觚不觚录》、《权幸录》、《朝野异闻》,此枕中之秘,尚不以示人也。… … 异日尽出其秘,发酸鸡之覆,而睹天地之全,则我明有良史矣。"其中《弇园识小录》、《权幸录》等就没有刻印,今各图书馆收藏书目也未著录。陈文烛作序时是万历庚寅十八年,正是王世贞死的一年。他序中所说"尝窃窥其青箱",不知是哪一年?可能较早。他是王世贞好友,能够看到枕中之秘。但他相信王世贞还有秘书,不肯出示,所以他希望"异日尽出其秘"。可知《金瓶梅》就在最后秘藏中。王世贞也是一位大历史家,他所著书大部分是历史(又大部分是明史,为治明史者所重视)。《金瓶梅》实在也是一部明末社会史。他是一个爱好写作的人,他会写作到死方休的。(又查日本《大汉和辞典》王世贞条,记王世贞字元美,号凤洲、弇州山人,为世所熟知者外,还有九友斋、五湖长、贞元五湖长、天强居士等别号)我还可补上他又叫"凤升",这是据李攀龙《列仙传序》上称他的;又叫"息庵居士",这是王世贞所著《艳异编》小引自题;大辞典又记王世贞有不少藏书室,有凉风堂、尔雅楼、小酉馆、离费园、藏经阁、弇山堂等。所以我相信日本一定还可找到关于王世贞《金瓶梅》方面的材料。我国有许多古代重要历史资料,他们都给我们妥善地保存着,值得我们感谢钦佩。五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是过去解不开的结子,就是山东方言问题。

  这个结子,鲁迅先生、郑振铎先生、吴晗先生都被蒙过了,真是之智者千虑,也有一失。

  鲁迅先生说:"还有一件是《金瓶梅词话》被发见于北平(实际是从山西介休县收购到的,己见前一章),为通行至今的同书的祖本。文章虽比现行本粗率(指比崇祯本― 星注),对话却全用山东的方言所写,确切的证明了这决非江苏人(该说苏州人― 星注)王世贞所作的书。"(《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全集六275 一276 页)郑振铎先生写《谈金瓶梅词话》一文,初刊于1933 年《文学》创刊号,化名郭源新;吴晗先生写《金瓶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1934 年1 月刊于《文学周刊》。都根据鲁迅先生的话,说王世贞不是山东人,不会说山东方言,因此他不会写《金瓶梅》。郑振铎先生还说除了这点,王世贞却是最具备写《金瓶梅》的条件。但他们却没注意到王世贞祖籍是山东琅琊和兰陵不止是山东峄县,也是江苏武进的古名。为了忠于科学、历史,用实事求是的态度,提出我的意见。我以为山东言问题不是一个重要问题,理由是:

  1、王世贞从小就随他父亲王忬寓居北京,十九岁在北京会试殿试中进士,一定会说一口北京话。

  2、王做过三年的山东青州兵备副使,也会说些山东话。

  3、在山东做官,一定使用一些当地的婢仆,他写潘金莲、春梅、吴月娘、孙雪娥、宋惠莲等嘴里的市井妇女骂人脏语,一定是从本地婢仆那里纪录下来的。

  4、方言与人不是永不会变化的,往往有甲地人到乙地住长了,可以学会了乙地方言,忘了或说不好本来的甲地方言了。也有会较熟练地说两种或多种方言的。

  5、过去一般士大夫能说官话,可是对本乡的市井"下层"妇女骂人脏语却不学不用。如果不是方言学专家,决不想学、记那些成语、谚语、歇后语等等。我是吴人,是学生子出身,苏州妇人骂人语我只知道"杀千刀"一句。因此,如果王世贞即使生长在山东清河县,由于他的大官僚子弟身分,他也未必能熟谙那一套方言俗侄谚语。

  6、不要太强调《金瓶梅》用山东方言问题。它用方言的程度远不如《海上花列传》,对话不论男女老少一律用道地苏白。《金瓶梅》只有潘金莲等人在口角时才多用山东方言。西门庆说话就用北方官话,有的官场客套话还用文言。至于一般叙事,都是用的一般的北方官话,即所谓白话文。

  7、山东方言也很复杂,胶东、淄博、济南就有显著差别,因此笼统说山东方言,实是外行话。应该说《金瓶梅》中写妇女对骂用的是清河县方言。这样一来,嘉靖间一些非清河县人的山东名人都写不了《金瓶梅》,那个托名兰陵笑笑生的即使是峄县人,也无此资格了。

  8、写小说用别地方言并非难事,可以在短时期中学会,现代往往有南方人写陕北的、东北的、河北省的革命故事,只须到当地农村,深入群众,生活半年一载,就可纪录下大量方言词汇。毛主席指示要用苦工夫学习群众的语言,并不是指的方言土语。我们说从语言上别真伪,是指语言的工力风格,不是用什么方言土语。如鉴别字帖真伪,主要从它的运笔工力风格,也不问他写的什么正草隶篆字体上,总之,不可搞成方言决定论,这等于地理决定论。9、最后我再提出一个有力的旁证。《水浒传》上宋江、晃盖、李速、武松以至西门庆、潘金莲、王婆、哪哥、武大、何九等都说有山东方言土语,不是山东人应不能写得出了,但作者施耐庵恰恰是杭州人而不是山东人。因此,沈德符只说嘉靖间大名士,不说又必是山东人,确有见地,我们还要"于无言处体深情"。

  【附记】 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范宁同志提供我一条材料:袁中郎《游居柿录》卷九说:"董思白云:近有一小说名《金瓶梅》,极佳。… … 旧时京师有一西门千户延一绍兴儒老于家。老儒无事,逐日记其家淫荡风月事。"此说已有人论证其无稽不可信,这里不再申论。按《袁中郎全集· 与董思白书》说:《金瓶梅》从何得来?… … "可知袁中郎所见的数卷《金瓶梅》是得自董思白,董与徐阶同为华亭人,可能是从徐家抄来,刘承禧家有全抄本这一消息,这也可能是董思白告给袁中郎的。(《金瓶梅考证》,1980 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印本)

○缺名笔记(节录)

○缺名笔记(节录)

 

  《金瓶梅》为旧说部中四大奇书之一。相传出王世贞手,为报复严氏之《督亢图》。或谓系唐荆川事。荆川任江右巡抚时,有所周内,狱成,催大辟以死。其子百计求报,而不得间。会荆川解职归,遍阅奇书,渐叹观止;乃急草此书,渍砒于纸以进,盖审知荆川读书,必逐叶用指粘舌,以次披览也。荆川得书后,览一夜而毕,蓦觉舌本强涩,镜之黑矣,心知被毒,呼其子曰:"人将谋我,我死,非至亲不得入吾室。"逾时遂卒。旋有白衣冠者,呼天抢地而至,蒲伏于其子之前,谓曾受大恩于荆川,愿及未盖棺前,一亲颜色。鉴其诚,许之人,伏尸而哭甚哀。哭已,再拜而出。及硷,则一臂不知所往。始悟来者即著书之人,因其父受缓首之辱,进鸡不足,更残支体以为报也。二说未知孰是。观袁中郎《锦帆集》,有"伏枕读《金瓶梅》,云雾满纸,胜于枚生《七发》"等语,则是书名重已久,然实芜秽不足观,不只卷末建蘸托生一回,荒诞不经也。

  (据蒋瑞藻《小说考证》转录)

○秋水轩笔记(节录)

○秋水轩笔记(节录)

 

  唐顺之条上海防善后九事,嘉靖三十九年春,汛期至,力疾泛海,度焦山,至通州卒,年五十四。(赴)〔讣〕闻,予祭葬。顺之,武进人,吾乡先达也。相传顺之有一仇家,以重金购得《金瓶梅》原本,而以砒霜浸制其卷叶;顺之阅书最速,以手指蘸口津,随看随蘸,及卷竟而唇麻木,遂中毒死。以正史校之,则故里传言之讹可知也。正史又云:"顺之于学无所不观,自天文、乐律、地理、兵法、弧矢、勾股、壬奇、禽乙,莫不究极原委。"此言亦有据。乡人相传,顺之寓居青果巷盘谷楼,其楼梯曲折而盘屈,登者不易,顺之笔砚几席之间,常有伏弩,以防人行刺云云。今盘谷楼归刘氏,余每过之,辄低回不忍去。

  (据蒋瑞藻《小说考证》转录)

○寒花煮随笔(节录)

○寒花煮随笔(节录)

 

  世传《金瓶梅》一书,为王弇州先生手笔,用以讥严世蕃者。书中西门庆,即世蕃之化身。世蕃小名庆,西门亦名庆;世蕃号东楼,此书即以西门对之。或又谓此书为一孝子所作,用以复其父仇者。盖孝子所识一巨公,实杀孝子父,图报累累皆不济。后忽侦知巨公观书时,必以指染沫,翻其书叶。孝子乃以三年之力,经营此书。书成,粘毒药于纸角,凯巨公出时,使人持书叫卖于市曰:"天下第一奇书。"巨公于车中闻之,即索观。车行及其第,书已观讫,啧啧叹赏,呼卖者问其值,卖者竟不见。巨公顿悟为人所算,急自营救,已不及,毒发遂死。今按:二说皆是。孝子即凤洲也,巨公为唐荆川。凤洲之父忬,死于严氏,实荆川潜之也。姚平仲《纲鉴挚要》,载杀巡抚王忬事,注谓:"忬有古画,严蒿索之,忬不与。易以摹本。有识画者,为辨其赝。蒿怒,诬以失误军机杀之。"但未记识画人姓名。有知其事者,谓识画人既荆川。古画者,《清明上河图》也。凤洲既抱终天之恨,誓有以报荆川,数遣人往刺之。荆川防护甚备。一夜,读书静室,有客自后握其发,将加刃。荆川曰:"余不逃死,然须留遗书嘱家人,"其人立以侯。荆川书数行,笔头脱落,以管就烛,佯为治笔,管即毒弩,火热机发,链贯刺客喉而毙。凤洲大失望。后遇于朝房,荆川曰:"不见凤洲久,必有所著。'夕答以《金瓶梅》。其实凤洲无所撰,姑以班语应尔。荆川索之切。凤洲归,广召梓工,旋误旋刊,以毒水濡墨刷印,奉之荆川。荆川阅书甚急,墨浓纸粘,卒不可揭,乃屡以指润口津揭书,书尽,毒发而死。或传此书为毒死东楼者,不知东楼自正法,毒死者,实荆川也。彼谓"以三年之力成书",及"巨公索观于车中"云云,又传闻异词者尔。不解荆川以一代巨儒,何渠甘为严氏助虐?而卒至身食其报也!

  (据蒋瑞藻《小说考证》转录,民国二十四年商务印书馆印本)

○浪迹续谈(节录)

○浪迹续谈(节录)

 

  (清)梁章钜

  卷六一 捧雪

  《一捧雪传奇》,他处少演者,余惟从苏州得观,盖即苏州事,故苏人无不能言其本末。所谓莫怀古,乃隐名,若谓莫好古玩,好古如以手捧雪,不可久也。沈德符《野获编》云:"严分宜势炽时,以诸珍宝盈溢,遂及书画骨董。时郡愚卿以总蛙使江淮,胡宗宪、赵文华以督兵使吴越:各承奉意旨,搜取古玩,不遗徐力。传闻有《清明上河图》手卷,宋张择端画,在故相王文格家,难以阿堵动,乃托苏州汤臣者往图之。汤以善装演知名,客严门下,亦与娄江王思(贤)〔质〕中犀往还,(思(贤)〔质〕名仔,弇州山人世贞之父)乃说王购之。王时镇蓟门,即命汤以善价购之;既不可得,遂属苏人黄彪摹一本应命,黄亦画家高手也。严时既得此卷,珍为异宝,用以为诸画压卷,置酒会诸贵人赏之。有妒中垂者,直发其为鹰本。严世蕃大惭怒,顿恨中垂,谓有意给之,祸本自此成。或云即汤姓者怨弇州伯仲,自露始末,不知然否?"又王襄《广汇》云:"严世蕃尝索古画于王忬,云值千金,忬有临幅绝类真者以献。乃有精于辨画者,往来忬家,有所求,世贞斥之。其人知忬所献画,非真迹也,密以语世蕃。会大同有虏警,巡按方辂劾忬失机,世蕃遂告蒿,票本论死。"《广汇》所载稍略,而情节与《野获编》相同。又孙之碌《二申野录注》云:"后世蕃受刑,弇州兄弟赎得其一体,熟而荐之父灵,大恸,两人对食,毕而后已。诗画贻祸,一至于此!况又有小人交构其间,酿成尤烈也。"按所云诗者,谓杨椒山死,弇州以诗吊之,刑部员外况叔祺录以示蒿;所云画,即指《清明上河图》也。又按汤臣,即汤裱褚,今苏州装演店,尚是其后人。闻乾隆间尚有汤某者,精于此技。

  (据民国十五年扫叶山房石印《梁氏笔记三种》本)

○茶馀客话(节录)

○茶馀客话(节录)

 

  (清)阮葵生

  第十八 金瓶梅

  《绣像水浒传》镂板精致,藏书家珍之,钱遵王列于书目,其像为陈洪缓笔。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逸〕典,版刻亦精。此书为嘉靖中一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指分宜,林灵素指陶仲文,朱勔指陆炳。又云:有《玉娇李》一书,亦出此名士手,与前书各设报应,当即世所传之《后金瓶梅》。前书原本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今所刊者,陋儒所补,肤浅,且多作吴语。后来惟《醒世姻缘传》,仿佛得其笔意。然二书皆托名齐鲁人,何耶?(据1959 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印《明清笔记丛刊》本)

○销夏闲记摘钞(节录)

○销夏闲记摘钞(节录)

 

  (清)顾公燮

  卷上 金瓶梅缘起王凤洲报父仇

  太仓王忬家藏《清明上河图》,化工之笔也。严世蕃强索之;忬不忍舍,乃觅名手摹膺者以献。先是,忬巡抚两浙,遇裱工汤姓,流落不偶,携之归,装演书画,旋荐于世蕃。当献画时,汤在侧,谓世蕃曰:"此图某所目睹,是卷非真者,试观麻雀,小脚而踏二瓦角,即此便知其伪矣。"世蕃患甚,而亦鄙汤之为人,不复重用。会俺答入寇大同,忬方总督蓟辽,鄢懋卿嗾御史方辂劾忬御边无术,遂见杀。后范长白公(允临)作《一捧雪传奇》,改名《莫怀古》,盖戒人勿怀古董也。忬子凤洲(世贞)痛父冤死,图报无由,一日偶偈世蕃,世蕃问:"坊间有好看小说否?"答曰:"有。"又问:"何名?"仓卒之间,凤洲见金瓶中供梅,遂以《金瓶梅》答之。但字迹漫灭,容钞正送览。退而构思数日,借《水浒传》西门庆故事为蓝本,缘世蕃居西门,乳名庆,暗讥其闺门淫放。而世蕃不知,观之大悦,把玩不置。相传世蕃最喜修脚,凤洲重赂修工,乘世蕃专心阅书,故意微伤脚迹,阴搽烂药,后渐溃腐,不能入直。独其父高在阁,年衰迟钝,票本拟批,不称上旨。上寝厌之,宠日以衰。御史邹应龙等乘机劝奏,以至于败。噫!怨毒之于人,甚也哉!

  (据《涵芬楼秘岌》本)

  编者注:鲁迅(《小说旧闻钞》于此条下有按语云:"案凤洲复仇之说,极不近情理可笑噱,而世人往往信而传之。"

○桃花圣解盦日记(节录)

○桃花圣解盦日记(节录)

 

  (清)李慈铭

  阅《孟邻堂文钞》,其《与明史馆提调吴子瑞书》,辨王民望、唐荆川事,谓:"民望之死,非由于荆川。民望逮下狱时,荆川在南讨楼,已逾七月。至次年冬,民望死西市;而荆川已先半载碎于泰州舟中。可证野史言弇州兄弟遣客刺荆川死之妄。"其说甚确。然引万季野说云:"民望与鄢懋卿同年相契,力恳其劾己以求罢。懋卿谓上于边事严,喜怒不可测,止勿劾。民望乃自属草,付其门人方輅上疏劾之。帝果大怒,遂下狱论死。"是民望之死,实自为之,与严氏亦无涉。然果尔,则弇州兄弟,何以切齿分宜?世蕃之刑,至买其一胛持归祭墓,熟而唤之。据沈德符《野获编》言,介溪以弇州兄弟皆得第,责怒世蕃,谓其不肖,世蕃遂谋中伤之。而民望闻杨忠愍之死,为之悲叹,属其子振恤其家,祸从此起。他书亦言分宜因舜州与忠愍游,又经纪其丧,适以求古画于民望不得,怒遂不解。盖论者谓以张择端《清明上河图》,荆川指其中一人闭口喝六,证为赝物,固属附会东坡指李公麟故事。而王氏父子结衅严氏,则果有之事也。如杨氏言,则以荆川阅兵劾疏,实阴为民望解,郡愚卿又力阻民望之求劾,以其死全出世宗意矣。

  (据孔另境《中国小说史料》转录,1975 年古典文学出版社印本)

○金瓶梅考证

○金瓶梅考证

 

  (清)王昙

  《金瓶梅》一书,相传明王元美所撰。元美父仔以滦河失事,为奸蒿构死,其子东楼实赞成之。东楼喜观小说,元美撰此,以毒药傅纸,冀使传染人口而毙。东楼烛其计,令家人洗去其药,而后蟠阅,此书遂以外传。旧说如此,窃有疑焉。元美为一代才人,文品何等峻洁,不应有此秽袭之作。阴险如东楼,既得其情,安得不为斩草除根之举?明知之而故纵之,亦非东楼之为人。得此原本,而诸疑豁然矣。

  曾闻前辈赵欧北先生云:《金瓶》一书,为王元美所作。余尝见其原本(随园老人曾有此本),不似流传之俗本铺张床第等秽语。纸上傅药,以毒东楼,其说支离,不足信也。元美当父难发后,兄弟踵蒿门哭吁贯罪,蒿以谩语慰之,而卒陷其父于死。元美与严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当时奸焰薰灼,呼天莫诉,因作此书,以示口诛笔伐。西门者,影射东楼也。门下客应伯爵等,影射胡植、白启常、王材、侯汝揖诸人也。玳安等仆,影射严年也。金、瓶、梅,影射东楼姬妾也。西门倚蔡京之势,影射东楼倚父蒿之势也。西门之盗人遗产,谋人钱财,影射东楼之招权纳贿,筐崖相望于道也。西门之伤发而死,影83

  射东楼之遭幼而死也。一家星散,孝哥死后,吴月娘寄居永福寺,影射东楼服罪,家产籍没,奸蒿老病,寄居墓舍,抑郁以终也。本忠孝而作此书,而顾以淫书目之:此误于俗本,而不观原本之故也。原本与俗本有雅郑之别。原本之发行,投鼠忌器,断不在东楼生前。书出传诵一时,陈眉公《狂夫丛谈》(此书曾于舒丈处见抄本)极叹赏之,以为才人之作,则非今之俗本可知。或云李卓吾所作,卓吾即无行,何至留此秽言?大约明季浮浪文人之作伪。何物圣叹,从而扇其毒焰,扬其恶潮耳?安得举今本而一一摧烧之?(按今本每回后,有圣叹长批,大半俗不可耐,或亦是后人伪托)按此原本,乃小玲珑山馆主人赠舒丈者,不知与云松观察所见之本,有无异同。(赵所见为随园本否?他日当问之)珍珠密字,楷法秀丽,余妻尤爱玩不置,绣徐妆罢,意为之注,颇能唤醒恶人不浅。拟与舒丈力谋付梓,为元美一雪其冤。

  秀水王昙识于鉴湖偕隐庐,时乾隆五十九年十月十日也。(《绘图真本金瓶梅》卷首,民国五年存宝斋印本)

  编者注:郑振择《谈金瓶梅词话》认为王昙的《金瓶梅考证》是蒋敦良的伪作。详见版本编蒋孰良《绘图真本金瓶梅序》文后编者注。又阿英《金瓶梅杂话》,片于王昙《金瓶梅考证》中的"陈眉公《狂夫丛谈》极叹赏之", "颇觉有些疑问。第一,眉公所著书,只有《秘岌》中《狂夫之言》正续五卷,并无《狂夫丛谈》。第二,《狂夫之言》以及《秘岌》全部,无关于《金瓶梅》之记载。第三,眉公时于《金瓶梅》意见虽不可知,· · … 所谓'极叹赏之',事实上是否可靠,我认为很难说。至于足否由于王氏记忆错误,遂至张冠李戴,把袁宏道的话记在陈眉公账上,也不是绝无可能。"

○在园杂志(节录)

○在园杂志(节录)

 

  (清)刘廷现

  明太仓王思质(仔)家藏右垂所写《辆川真迹》,严世蕃闻而索之,思质爱惜世宝,予以抚本,世蕃之裱工汤姓者,向在思质门下,曾识此图,因于世蕃前陈其真鹰,世蕃衔之而未发也。会思质总督蓟辽军务,武进唐应德顺之以兵部郎官奉命巡边,严蒿筋之内阁,82

  微有不满思质之言,应德额之。至思质军,欲行军中驰道,思质以己兼兵部堂衔难之,应德佛然,遂参思质军政废弛,虚摩国努,累累数千言,先以稿呈世蕃,世蕃从中主持之,逮思质至京弃市。(据吴晗《金瓶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文中所引转录,1956 年生活,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印《读史札记》)

  编者注:本书所用《在园杂志》,系《申报馆丛书》四卷本;但此丛书中不见吴晗文所引此条,因而这里就从吴文转录。

○山林经济籍(节录)

○山林经济籍(节录)

 

  (明)屠本峻

  屠本峻曰:不审古今名饮者,曾见石公所称"逸典"否?按《金瓶梅》流传海内甚少,书帙与《水浒传》相埒。相传嘉靖时,有人为陆都督炳诬奏,朝廷籍其家。其人沉冤,托之《金瓶梅》。王大司寇凤洲先生家藏全书,今已失散。往年予过金坛,王太史宇泰出此,云以重费购抄本二峡。予读之,语句宛似罗贯中笔。复从王征君百谷家,又见抄本二峡,恨不得睹其全。如石公而存是书,不为托之空言也,否则石公未免保面瓮肠。(《觞政》十之掌故)

  (据阿英《金瓶梅杂话》转录,见1958 年古典文学出版社印《小说闲谈》)

  编者注:石公,袁宏道的号。袁宏道(1568 一1610)字中郎,号石公,湖广公安(今属湖北)人,万历进士,官吏部郎中,与兄宗道、弟中道,并称三袁,为公安派的创始者。百谷,王穉登的字。王穉登(1535 一1612),明文学家,字百谷,先世江阴(今属江苏)人,移居苏州。嘉靖末入太学,万历时曾召修国史。

○识小录(节录)

○识小录(节录)

 

  (明)徐树玉

  卷二 汤裱褙

  汤裱褙善鉴古,人以古玩赂严世蕃,必先贿之,世蕃令辨其真伪,其得贿者必日真也。吴中一都御史偶得(唐)〔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临本馈世蕃而贿不及汤,汤直言其伪,世蕃大怒,后御史竟陷大辟,而汤则先以班骗遣戍矣。余闻之先人日,《清明上河图》皆寸马豆人,中有四人椿蒲,五子皆六而一子犹旋转,其人张口呼六,汤裱褙曰:"汁人呼六当撮口,而今张口,是操闽音也。"以是识其伪。此与东坡所说略同,疑好事者附会之。近有《一捧雪传奇》,亦此类也,特甚世蕃之恶耳。

  (据《洒芬楼秘岌》本)

○万历野获编(节录)

○万历野获编(节录)

 

  (明)沈德符

  卷二十五词曲· 金瓶梅

  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逸〕典,予恨未得见。丙午,遇中郎京邸,问:"曾有全轶否?"曰:"第睹数卷,甚奇快。今惟麻城刘延白承禧家有全本,盖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又三年,小修上公车,已携有其书,因与借抄掣归。吴友冯犹龙见之惊喜,怂恿书坊以重价购刻;马仲良时榷吴关,亦劝予应梓人之求,可以疗饥。予曰:"此等书必遂有人板行,但一刻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洁始祸,何辞置对?吾岂以刀锥博泥犁哉!"仲良大以为然,遂固筐之。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矣。然原本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觅不得,有陋儒补以人刻,无论肤浅鄙理,时作吴语,即前后血脉,亦绝不贯串,一见知其鹰作矣。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酌则指陆炳,其他各有所属云。中郎又云:"尚有名《玉娇李》者,亦出此名士手,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后世化为淫夫,上黑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一敬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爽。"中郎亦耳剿,未之见也。去年抵荤下,从邱工部六区(志充)得寓目焉,仅首卷耳,而秽续百端,背伦灭理,几不忍读。其帝则称完颜大定,而贵溪、分宜相构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诸公,则直书姓名,尤可骇怪,因弃置不复再展。然笔锋患横酣畅,似尤胜《金瓶梅》。邱旋出守去,此书不知落何所。

  补遗卷二 伪画致祸

  严分宜(蒿)势炽时,以诸珍宝盈溢,遂及书画骨董雅事。时鄢懋卿以总磋使江淮,胡宗宪、赵文华以督兵使吴越,各承奉意旨,搜取古玩,不遗徐力。时传闻有《清明上河图》卷,宋张择端画,在故相王文倍(鏊)胃君家,其家巨万,难以阿堵动,乃托苏人汤臣者往图之。汤以善装演知名,客严门下,亦与娄江王思质中承往还,乃说王购之,王时镇蓟门,即命汤善价求市,既不可得,遂嘱苏人黄彪摹真本应命,黄亦画家高手也。严氏既得此卷,珍为异宝,用以为诸画压卷,置酒会诸贵人赏玩之。有妒王中承者知其事,直发为膺本,严世蕃大惭怒,顿恨中承,谓有意给之,祸本自此成。或云即汤姓怨弇州伯仲自露始末,不知然否?

  (据1959 年中华书局印《元明史料笔记丛刊》本)

  编者注:前条亦载《说部丛书》及《增补曲苑》所收《顾曲杂言》,惟字句稍有差异。

○游居柿录(节录)

二、作者编

○游居柿录(节录)

 

  (明)袁中道

  卷九

  往晤董太史思白,共说诸小说之佳者。思白曰:"近有一小说,名《金瓶梅》,极佳。"予私识之。后从中郎真州,见此书之半,大约模写儿女情态俱备,乃从《水浒传》潘金莲演出一支。所云"金"者,即金莲也;"瓶"者,李瓶儿也;"梅"者,春梅蟀也。旧时京师,有一西门千户,延一绍兴老儒于家。老儒无事,逐日记其家淫荡风月之事,以西门庆影其主人,以徐影其诸姬。琐碎中有无限烟波,亦非慧人不能。追忆思白言及此书曰:"决当焚之。"以今思之,不必焚,不必崇,听之而已。焚之亦自有存之者,非人力所能消除。但《水浒》崇之则诲盗;此书诲淫,有名教之思者,何必务为新奇以惊愚而蠹俗乎?(据民国二十四年上海杂志公司印《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本《衷小修日记》)

○水浒传(节录)

○水浒传(节录)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林冲下得楼来,出酒店门,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回身转出巷口,只见女使锦儿叫道:"官人,寻得我苦,却在这里!"林冲慌忙问道:"做甚么?"锦儿道:"官人和陆虞候出来,没半个时辰,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对娘子说道:'我是陆虞候家邻舍。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便重倒了!只叫娘子且快来看视。'娘子听得,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汉子去。直到太府前小巷内一家人家,上至楼上,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不见官人。恰待下楼,只见前日在岳庙里啰唣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娘子少坐,你丈夫来也。'锦儿慌慌下的楼时,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杀人!'因此,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我在樊楼前过,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到这里。官人快去!"

  林冲见说,吃了一惊,也不顾女使锦儿,三步做一步,跑到陆虞候家。抢到胡梯上,却关着楼门。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又听得高衙内道:"娘子,可怜见救俺!便是铁石人,也告的回转!"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那妇人听的是丈夫声音,只顾来开门。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林冲上的楼上,寻不见高衙内,问娘子道:"不曾被这厮点污了?"娘子道:"不曾。"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将娘子下楼。出得门外看时,邻舍两边都闭了门。女使锦儿接着,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

  编者注:《金瓶梅词话》第八十四回写吴月娘泰山烧香,庙中设计奸污等情节,是由《水浒传》第七回高衙内设计奸污林冲妻的文字改动而成的。

  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诗曰:

  延士声华似孟尝,有如东阁纳贤良。

  武松雄猛千夫惧,柴进风流四海扬。

  自信一身能杀虎,浪言三碗不过冈。

  报兄诛嫂真奇特,赢得高名万古香。

  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去净手了,转出廊下来,跳了火锨柄,引得那汉焦躁,跳将起来,就欲要打宋江。柴进赶将出来,偶叫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来。那大汉听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里肯起,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读兄长,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汉,问道:"足下是谁?高姓大名?"柴进指着道:"这人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今在此间一年也。"宋江道:"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多幸,多幸!' ,柴进道:"偶然豪杰相聚,实是难得。就请同做一席说话。"宋江大喜,携住武松的手,一同到后堂席上,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柴进便邀武松坐地。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里肯坐。谦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进教再整杯盘,来劝三人痛饮。宋江在灯下看那武松时,果然是一条好汉。但是: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当下宋江看了武松这表人物,心中甚喜,便问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县,因酒后醉了,与本处机密相争,一时间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厮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径地逃来,投奔大官人处躲灾避难,今已一年有馀。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不想染患疟疾,不能勾动身回去。却才正发寒冷,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长跐了锨柄,吃了那一惊,惊出一身冷汗,觉得这病好了。"宋江听了大喜,当夜饮至三更。酒罢,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次日起来,柴进安排席面,杀羊宰猪,管待宋江,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宋江将出些银两来,与武松做衣裳。柴进知道,那里肯要他坏钱,自取出一箱段匹绸绢,门下自有针工,便教做三人的称体衣裳。说话的,柴进因何不喜武松?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后在庄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顾管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柴进虽然不赶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却得宋江每日带挚他一处饮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武松思乡,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柴进、宋江两个,都留他再住几时。武松道:"小弟的哥哥多时不通信息,因此要去望他。"宋江道:"实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闲时,再来相会几时。"武松相谢了宋江。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武松谢道:"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武松缚了包裹,拴了梢棒要行,柴进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领新衲红绸袄,戴着个白范阳毡笠儿,背上包裹,提了梢棒,相辞了便行。宋江道:"弟兄之情,贤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内,取了些银两,赶出到庄门前来,说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送武松,待他辞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暂别了便来。"三个离了柴进东庄,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别道:"尊兄,远了,请回。柴大官人必然专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几步。"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又过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说道:"尊兄不必远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江指着道:"容我再行几步。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我们吃三钟了作别。"三个来到酒店里,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梢棒,下席坐了,宋清横头坐定。便叫酒保打酒来,且买些盘撰果品菜蔬之类,都搬来摆在桌子上。三个人饮了几杯,看看红日平西,武松便道:"天色将晚,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宋江大喜。武松纳头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与武松。武松那里肯受,说到:"哥哥客中自用盘费。"宋江道:"贤弟不必多虑,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缠袋里。宋江取些碎银子,还了酒钱。武松拿了梢棒,三个出酒店前来作别。武松堕泪,拜辞了自去。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行不到五里路头,只见柴大官人骑着马,背后牵着两匹空马来接。宋江望见了大喜,一同上马回庄上来。下了马,请人后堂饮酒。宋江弟兄两个,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话分两头。有诗为征:

  别意悠悠去路长,挺身直上景阳冈。

  醉来打杀山中虎,扬得声名满四方。

  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当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来,打火吃了饭,还了房钱,拴束包裹,提了梢棒,便走上路。寻思道:"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果然不虚。结识得这般弟兄,也不枉了。"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此去离县治还远。当日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着五个字道:"三碗不过冈"。武松入到里面坐下,把梢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一双著、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筛一碗酒来。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盘子将来,放在武松面前,随即再筛一碗酒。武松吃了道:"好酒!"又筛下一碗,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来筛。武松敲着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来筛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来。"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来。"酒家道:"肉便切来,添与客官吃,酒却不添了。"武松道:"却又作怪。"便问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须见我门前招旗,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武松道:"怎地唤做三碗不过冈?"酒家道:"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因此唤做'三碗不过冈'。若是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更不再问。"武松笑道:"原来恁地。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这酒叫做'透瓶香',又唤做'出门倒'。初入口时,醇酞好吃,少刻时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说。没地不还你钱,再筛三碗来我吃。"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又筛三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主人家,我吃一碗,还你一碗钱,只顾筛来。"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饮,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武松道:"休得胡鸟说!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发话不过,一连又筛了三碗。武松道:' '肉便再把二斤来吃。"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筛了三碗酒。武松吃得口滑,只顾要吃,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且来看我银子,还你酒肉钱勾么?"酒家看了道:"有馀,还有些贴钱与你。"武松道:"不要你贴钱,只将酒来筛。"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时,还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吃不的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时,你尽数筛将来。"酒家道:"你这条长汉,倘或醉倒了时,怎扶的你住?"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汉。"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武松焦躁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引老爹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 酒家道:"这厮醉了,休惹他。"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前后共吃了十五碗。绰了梢棒,立起身来道:"我却又不曾醉。"走出门前来,笑道:"却不说'三碗不过冈'! "手提梢棒便走。

  酒家赶出来叫道:"客官那里去?"武松立住了,问道:"叫我做甚么?我又不少你酒钱,唤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来我家看官司榜文。"武松道:' '甚么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官司如今杖限打猎捕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两边人民,都有榜文。可教往来客人,结伙成队,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馀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单身客人,不许白日过冈,务要等伴结伙而过。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我见你走都不问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间歇了,等明日慢慢凑的三二十人,一齐好过冈子。"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时,进来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鸟子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酒家道:"你看么卫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恶意,倒落得你恁地说。你不信我时,请尊便自行。"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过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那酒店里主人摇着头,自进店里去了。这武松提了梢棒,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见一大树,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写两行字。武松也颇识几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请勿自误。"武松看了,笑道:"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宿歇。我却怕甚么鸟!"横拖着梢棒,便上冈子来。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武松乘着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脚读时,上面写道:

  阳谷县示:为这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近来伤害人命。见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打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馀时分及单身客人,白日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不便。各宜知悉。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发步再回酒店里来,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将梢棒缩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冈子来。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说道:"那得甚么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武松走了一直,酒力发作,焦热起来,一只手提着梢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梢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看那风时,但见:

  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树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呵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便拿那条梢棒在手里,闪在青石边。那个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蹿将下来。武松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

  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在一边。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提不着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那大虫又剪不着,再吼了一声,一兜兜将回来。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双手轮起梢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定睛看时,一棒劈不着大虫。原来慌了,正打在枯树上,把那条梢棒折做两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那大虫咆哮,性发起来,翻身又只一扑,扑将来。武松又只一跳,却退了十步远。那大虫却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肚胳地揪住,一按按将下来。那只大虫急要挣扎,早没了气力。被武松尽气力纳定,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眼睛里只顾乱踢。那大虫咆哮起来,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偷出右手来,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尽平生之力,只顾打。打得五七十拳,那大虫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那武松尽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艺,半歇儿把大虫打做一堆,却似躺着一个锦布袋。有一篇古风,单道景阳冈武松打虎。但见:

  景阳冈头风正狂,万里阴云霾日光。

  焰焰满川枫叶赤,纷纷遍地草芽黄。

  触目晚霞挂林数,侵人冷雾满弯苍。

  忽闻一声霹雳响,山腰飞出兽中王。

  昂头踊跃逞牙爪,谷口麋鹿皆奔忙。

  山中狐兔潜踪迹,涧内獐猿惊且慌。

  卞庄见后魂魄丧,存孝遇时心胆强。

  清河壮士酒未醒,忽在冈头偶相迎。

  上下寻人虎饥渴,撞着狰狞来扑人。

  虎来扑人似山倒,人去迎虎如岩倾。

  臂腕落时坠飞炮,爪牙爬处成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淋漓两手鲜血染。

  秽污腥风满松林,散乱毛须坠山奄。

  近看千钧势未休,远观八面威风效。

  身横野草锦斑销,紧闭双睛光不闪。

  当下景阳冈上那只猛虎,被武松没顿饭之间,一顿拳脚打得那大虫动掸不得,使得口里兀自气喘。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棒撅,拿在手里,只怕大虫不死,把棒撅又打了一回。那大虫气都没了。武松再寻思道:"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那里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疏软了,动掸不得。

  武松再来青石坐了半歇,寻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我却怎地斗得他过?且挣扎下冈子去,明早却来理会。"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转过乱树林边,一步步握下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见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来。武松道:"呵呀,我今番死也!性命罢了!"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黑影里直立起来。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两个人,把虎皮缝做衣裳,紧紧拼在身上。那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又,见了武松,吃一惊道:"你那人吃了惚律心,豹子肝,狮子腿,胆倒包着身躯!如何敢独自一个,昏黑将夜,又没器械,走过冈子来!不知你是人?是鬼?"武松道:"你两个是甚么人?"那个人道:"我们是本处猎户。"武松道:"你们上岭来做甚么?" 两个猎户失惊道:"你兀自不知哩!如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夜夜出来伤人。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往客人,不记其数,都被这畜生吃了。本县知县着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那业畜势大,难近得他,谁敢向前!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和十数个乡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正在这里埋伏,却见你大刺刺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我两个吃了一惊。你却正是甚人?曾见大虫么?"武松道:"我是清河县人氏,姓武,排行第二。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正撞着那大虫,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说道:"怕没这话!"武松道:"你不信时,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两个道:"怎地打来?"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再说了一遍。两个猎户听了,又惊又喜,叫拢那十个乡夫来。只见这十个乡夫,都拿着钢叉、踏弩、刀枪,随即拢来。武松问道:"他们众人如何不随着你两个上山?"猎户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们如何敢上来!"一伙十数个人,都在面前。两个猎户把武松打杀大虫的事,说向众人。众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众人不肯信时,我和你去看便了。"众人身边都有火刀、火石,随即发出火来,点起五七个火把。众人都跟着武松,一同再上冈子来,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众人见了大喜,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并该管上户。这里五七个乡夫,自把大虫缚了,抬下冈子来。到得岭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来,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乘兜轿,抬了武松,径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那上户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这大虫抬到草厅上。却有本乡上户、本乡猎户三二十人,都来相探武松。众人问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 武松道:"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从沧州回乡来,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上冈子来,正撞见这畜生。"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脚,细说了一遍。众上户道:"真乃英雄好汉!"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杯。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要睡。大户便教庄客打并客房,且教武松歇息。到天明,上户先使人去县里报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送县里去。

  天明,武松起来洗漱罢,众多上户牵一腔羊,挑一担酒,都在厅前伺候。武松穿了衣裳,整顿巾啧,出到前面,与众人相见。众上户把盏说道:"被这个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连累猎户吃了几顿限棒。今日幸得壮士来到,除了这个大害。第一乡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侣通行,实出壮士之赐。"武松谢道:"非小子之能,托赖众长上福荫。"众人都来作贺,吃了一早晨酒食。抬出大虫,放在虎床上。

  众乡村上户都把段匹花红来挂与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庄上,一齐都出庄门前来。早有阳谷县知县相公使人来接武松,都相见了。叫四个庄客,将乘凉轿来抬了武松,把那大虫扛在前面,挂着花红段匹,迎到阳谷县里来。

  那阳谷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大虫,迎喝将来,尽皆出来看。哄动了那个县治。武松在轿上看时,只见亚肩叠背,闹闹穰穰,屯街塞巷,都来看迎大虫。到县前衙门口,知县已在厅上专等。武松下了轿,扛着大虫,都到厅前,放在雨道上。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又见了这个老大锦毛大虫,心中自付道:"不是这个汉,怎地打的这个猛虎!"便唤武松上厅来。武松去厅前声了喏。知县问道:"你那打虎的壮士,你却说怎生打了这个大虫?"武松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说了一遍。厅上厅下众多人等,都惊的呆了。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出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赏赐与武松。武松察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赏赐。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责罚,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

  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知县见他忠厚仁德,有心要抬举他,便道:"虽你原是清河县人氏,与我这阳谷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本县做个都头,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吃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自此上官见爱,乡里闻名。又过了二二日,那一日,武松心闲,走出县前来闲玩。只听得背后· 个人叫声:"武都头,你今日发迹了,如何不看觑我则个?"武松回过头来看了,叫声:"阿也!你如何却在这里?"

  不是武松见了这个人,有分教:阳谷县里,尸横血染。直教钢刀响处人头滚,宝剑挥时热血流。正是:只因酒色忘家国,几见诗书误好人。毕竟叫唤武都头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诗曰:

  酒色端能误国邦,由来美色陷忠良。

  纤因姐己宗桃失,吴为西施社程亡。

  自爱青春行处乐,岂知红粉笑中枪。

  武松已杀贪淫妇,莫向东风怨彼苍。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看见那人,扑翻身便拜。那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武松的嫡亲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馀不见哥哥,如何却在这里?"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如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看官听说:原来武大与武松是一母所生两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堂堂,浑身上下有千百斤气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个猛虎?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生得狰狞,头脑可笑,清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个使女,小名唤做潘金莲,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恨记于心,却倒赔些房奁,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自从武大娶得那妇人之后,清河县里有几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来他家里薄恼。原来这妇人见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狠摧,不会风流,这婆娘倒诸般好,为头的爱偷汉子。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堪题,笑感春山八字眉。

  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

  却说那潘金莲过门之后,武大是个懦弱依本分的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因此武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赁房居住,每日仍旧挑卖炊饼。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当下见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说道:'景阳冈上一个打虎的壮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来今日才得撞见。我且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那里?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石街便是。"武松替武大挑了担儿,武大引着武松转(湾)〔弯〕抹角,一径望紫石街来。转过两个(湾)〔弯〕,来到一个茶坊间壁,武大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芦帘起处,一个妇人出到帘子下,应道:"大哥,怎地半早便归?"武大道:"你的叔叔在这里,且来厮见。"武大郎接了担儿人去,便出来道:"二哥,人屋里来和你嫂嫂相见。"武松揭起帘子,人进里面,与那妇人相见。武大说道:"大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新充做都头的,正是我这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道:"叔叔万福。"武松道:"嫂嫂请坐。"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那妇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那妇人道:"奴家也听得说道,有个打虎的好汉,迎到县前。奴家也正待要去看一看,不想去得太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原来却是叔叔。且请叔叔到楼上去坐。"武松看那妇人时,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情;檀口轻盈,勾引得峰狂蝶乱。玉貌妖烧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当下那妇人叫武大请武松上楼,主客席里坐地。三个人同归到楼上坐了。那妇人看着武大道:"我陪侍着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来管待叔叔。"武大应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武大下楼去了。那妇人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他是嫡亲一母兄弟,他又生的这般长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不枉了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树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他打了,他必然好气力。说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不想这段因缘却在这里! "那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叔叔来这里几日了?"武松答道:"到此间十数日了。"妇人道:"叔叔在那里安歇?"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那妇人道:"叔叔,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士兵伏侍。"妇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顾管得到。何不搬来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不强似这伙腌腊人安排饮食。叔叔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谢嫂嫂。"那妇人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取来厮会也好。"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又问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五岁。"那妇人道:"长奴三岁。叔叔今番从那里来?"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哥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这里。"那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武善了,被人欺负,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这里。若得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二撒泼。"那妇人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有诗为证:叔嫂萍踪得偶逢,妖烧偏逞秀仪容。

  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

  却说潘金莲言语甚是精细撇清。武松道:"家兄却不道得惹事,要嫂嫂忧心。"正在楼上说话未了,武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下来安排。"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这里坐地,却教我撇了下来。"武松道:"嫂嫂请自便。"那妇人道:"何不去叫间壁王干娘安排便了?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随即烫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个人坐下,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只顾上下筛酒烫酒,那里来管别事。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叫:"叔叔,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那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亦不想那妇人一片引人的心。武大又是个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那妇人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恁么理会。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儿杯了去。"武松道:"只好恁地,却又来望哥哥。"都送下楼来。那妇人道:"叔叔是必搬来家里住。若是叔叔不搬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大哥,你便打点一间房屋,请叔叔来家里过活,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武大道:"大嫂说的是。二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气。"武松道:"既是哥哥嫂嫂恁地说时,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来。"那妇人道:"叔叔是必记心,奴这里专望。"有诗为证:

  可怪金莲用意深,包藏淫行荡春心。

  武松正大元难犯,耿耿清名抵万金。

  那妇人情意十分殷勤。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径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察道:"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衙门中听候使唤。不敢擅去,请恩相钧旨。"知县道:"这是孝梯的勾当,我如何阻你,其理正当。你可每日来县里伺候。"武松谢了,收拾行李铺盖,有那新制的衣服并前者赏赐的物件,叫个士兵挑了,武松引到哥哥家里。那妇人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一般欢喜,堆下笑来。武大叫个木匠就楼下整了一间房,铺下一张床,里面放一条桌子,安两个机子,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安顿了,分付士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次日早起,那妇人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那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来也。"径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那妇人洗手剔甲,齐齐整整,安排下饭食。三口儿共桌儿食。武松是个直性的人,倒无安身之处。吃了饭,那妇人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士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却怎地这般见外?自家的骨肉,又不伏侍了别人。便拨一个士兵来使用,这厮上锅上灶地不干净,奴眼里也看不得这等人。"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嫂嫂。"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甚温柔,阿嫂淫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里住,要同云雨会风流。

  话休絮繁。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买饼撒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裳。那妇人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使,不论归迟归早,那妇人顿羹顿饭,欢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安身不得。那妇人常把些言语来撩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见怪。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馀,看看是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怎见得好雪?正是: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

  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却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清早出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但见:

  万里彤云密布,空中样瑞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到溪当此际,冻住子酸船。顷刻楼台如玉,江山银色相连,飞琼撒粉漫遥天。当时吕蒙正,窑内叹无钱。

  其日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推起帘子,陪着笑脸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人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下腰里缠袋,脱了身上鹦哥绿丝丝衲袄,入房里搭了。那妇人便道:"奴等一早起,叔叔怎地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我不奈烦,一直走到家来。"那妇人道:"恁地,叔叔向火。"武松道:"便好。"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机子自近火边坐地。那妇人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未归?"妇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买卖,我和叔叔自饮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哥家来吃。"妇人道:"那里等的他来。"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妇人道:"叔叔,你自便。"那妇人也掇条机子近火边坐了。桌儿上摆着杯盘。那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去,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叔叔饮个成双杯儿。"武松道:"嫂嫂自便。"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妇人吃。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

  那妇人将酥胸微露,云攫半挥,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么?" 武松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那妇人道:"他晓的甚么?晓的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他。那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著簇火。那妇人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脚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五分不快意,也不应他。那妇人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著,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常热便好。"武松有八分焦躁,只不做声。那妇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著,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武松劈手夺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那妇人推一跤。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喻齿带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些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再来休要恁地!"那妇人通红了脸,便收拾了杯盘盏碟,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值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重:"搬了家火,自向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泼贱操心太不良,贪淫无耻坏纲常。

  席间尚且求云雨,反被都头骂一场。

  却说潘金莲勾搭武松不动,反被抢白一场。武松自在房里气忿忿地。天色却早未牌时分,武大挑了担儿归来推门,那妇人慌忙开门。武大进来歇了担儿,随到厨下。见老婆双眼哭的红红的,武大道:"你和谁闹来?"那妇人道:"都是你不争气,教外人来欺负我!" 武大道:"谁人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有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连忙安排酒请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武大道:"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武大撇了老婆,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则声。寻思了半晌,再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膀靴,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武大叫道:"二哥那里去?"也不应,一直地只顾去了。武大回到厨下来问老婆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前这条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那妇人骂道:"糊突桶!有甚么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己定叫个人来搬行李,不要在这里宿歇。却不要又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须吃别人笑话。"那妇人道:"混沌惫烦!他来调戏我倒不吃别人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话,我却做不的这样人。你还了我一纸休书来,你自留他便是了。"武大那里敢再开口。

  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士兵,拿着条扁担,径来房里收拾了行李,便出门去。武大赶出来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你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敢再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去。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呐呐的骂道:"却也好!只道说是:亲难转债。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你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前。"武大见老婆这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

  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武大自依然每日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婆娘千叮万嘱,分付教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有诗为证:

  雨意云情不遂谋,心中谁信起戈矛。

  生将武二搬离去,骨肉翻令作寇仇。

  捻指间,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了。赚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人送上东京去与亲眷处收贮,恐到京师转除他处时要使用。却怕路上被人劫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此人可去,有这等英雄了得。"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一个亲戚在东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不好行,须是得你这等英雄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辛苦,与我去走一遭,回来我自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柏片举,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自来不曾到东京就那里观看光景一遭。相公明日打点端正了便行。"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言语,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士兵,却来街上买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一径投紫石街来,直到武大家里。武大恰好卖炊饼了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叫士兵去厨下安排。那妇人馀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想道:"莫不这厮思量我了,却又回来?那厮以定强不过我,且慢慢地相问他。"那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发,换些艳色衣服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那妇人拜道:"叔叔,不知怎地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里没理会处。每日叫你哥哥来县里寻叔叔陪话,归来只说道'没寻处'。今日且喜得叔叔家来。没事坏钱做甚么?"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哥哥嫂嫂说知则个。"那妇人道:"既是如此,楼上去坐地。"三个人来到楼上客位里,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条机子,横头坐了。士兵搬将酒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武松劝哥哥嫂嫂吃酒。那妇人只顾把眼来唆武松,武松只顾吃酒。酒至五巡,武松讨副劝杯,叫士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今日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知: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便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如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酒。

  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用武松多说。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看觑他。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人言:篱牢犬不入。"那妇人听了这话,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涨了面皮,指着武大便骂道:"你这个腌胶混沌,有甚么言语在外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一个不带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的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等棚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真个缕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也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既然如此,武二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那妇人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半胡梯上发话道:"你既是聪明伶俐,恰不道长嫂为母!我当初嫁武大时,曾不听得说有甚么阿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许多事!"哭下楼去了。有诗为证:苦口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

  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且说那妇人做出许多奸伪张致。那武大、武松弟兄两个吃了几杯。武松拜辞哥哥。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口里说,不觉眼中堕泪。武松见武大眼中垂泪,又说道:"哥哥便不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缠兄弟自送将来。"武大送武松下楼来。临出门,武松又道:"大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

  武松带了士兵,自回县前来收拾。次日早起来,拴束了包裹,来见知县。那知县已自先差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点两个精壮士兵,县衙里拨两个心腹伴当,都分付了。那四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扎起,提了朴刀,监押车子,一行五人离了阳谷县,取路望东京来。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都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只说武大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的吃那婆娘骂了三四日。武大忍气吞声,由他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言语,真个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未晚便归;一脚歇了担儿,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坐地。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躁,指着武大脸上骂道:"混沌浊物!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里,便把着丧门关了,也须吃别人道我家怎地禁鬼。听你那兄弟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武大道:"由他们笑道说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那妇人道:"呸!浊物二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他说的话是金子言语。"自武松去了十数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那妇人也和他闹了几场,向后闹惯了,不以为事。自此,这妇人约莫到武大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自心里也喜,寻思道:"慈地时却好。"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武大将次归来。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走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正待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是个生的妖烧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洼国去了,变作笑吟吟的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休怪。"那人一头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请尊便。"却被这间壁的王婆见了。那婆子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笑道:"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那人笑道:"倒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那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咯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临动身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有诗为证:风日清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

  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肯休。

  这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归去,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再说那人姓甚名谁?那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那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都唤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不多时,只见那西门庆一转,整人王婆茶坊里来,便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咯。"西门庆也笑道:"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武大官的妻:问他怎地?"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的也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敢是银担子李二的老婆?"王婆摇头道:"不是,若是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陆小乙的妻子?"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的时,又是好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般苦事。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要是这般配合。"西门庆道:"王干娘,我少你多少茶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西门庆又道:"你儿子跟谁出去?"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客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十分之好。"西门庆道:"等他归来,却再计较。"再说了几句闲,相谢起身去了。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王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西门庆慢慢地吃了,盏托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王于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这个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西门庆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这脸怎吃得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人。见今也讨几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不妨。若是回头人也好,只是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我说成了,我自谢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属虎的,新年却好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笑了起身去。看看天色晚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整将来,径去帘底下那座头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如何?"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点一盏和合汤,递与西门庆吃。坐个一晚,起身道:"干娘记了账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不妨。伏惟安置,来日早请过访。"西门庆又笑了去。当晚无事。

  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眼看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楚。王婆见了道:"这个刷子趁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舔不着。那厮会讨县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原来这个开茶坊的王婆,也是不依本分的。端的这婆子:

  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只凭说六国唇枪,全仗话三齐舌剑。只鸯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稣男,一席话搬唆捉对。解使三重门内女,遮么'九级殿中仙。玉皇殿下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腰抱住。略施妙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稍用机关,教李天王楼住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和,女似麻姑须动念。教唤得织女害相思,调弄得嫦娥寻配偶。

  且说这王婆却才开得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从早晨在门前楚了几遭,一径奔人茶房里来,水帘底下,望着武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看见,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呼道:"干娘,点两盏茶来。"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将来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影射的。"西门庆也笑了一回,问道:"干娘,间壁卖甚么?"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干娘,和你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了买,何消得上门上户。"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道:"干娘记了账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牢牢写在账上。"西门庆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子里张时,冷眼睦见西门庆又在门前,重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转西来,又唆一陵;走了七八遍,径楚人茶坊里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几个月不见面。"西门庆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只顾放着。"婆子暗暗地喜欢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来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西门庆道:"干娘如何便猜得着?' '婆子道;"有惩么难猜。自古道:人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猜得着。"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的着时,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十分。大官人,你把耳朵来。你这两日脚步紧,赶趁得频,以定是记挂着隔壁那个人。我这猜如何?"西门庆笑起来道:"干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我不知怎地,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没做个道理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的笑起来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问道:"怎地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西门庆道:"干娘,端的与我说得这件事成,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握光的两个字最难,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的大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绵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五件俱全,此事便获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些。第一,我的面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我小时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的慈频?干娘,你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有诗为证: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工夫戏女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教巫女就襄王。

  西门庆意已在言表。王婆道:"大官人,虽然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札地不得。"西门庆说:"你且道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握光最难,十分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就处。我知你从来惶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极容易医治,我只听你的言情便了。"王婆道:"若是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么?夕,西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干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却来商量。"西门庆便跪下道:"干娘休要撒科,你作成我则个!"

  王婆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人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如孙武子教女兵,十捉九着。大官人,我今日对你说,这个人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绞,一匹蓝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将过去,问他讨茶吃,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不采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他家来做。他若说:'将来我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来我这里做时,却要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第一日,你也不要来。第二日,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不要来。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咳嗽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干娘?'我便出来,请你人房里来。若是他见你人来,便起身跑了归去,难道我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人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我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的针线。若是他不来兜搅应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应答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这个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个施主:一个出钱的,一个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个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若是他抽身便走时,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他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却难道阻当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去桌子上,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酒,难得这位官人坏钞。'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时,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他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的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你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两个在里面。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儿说将人去。你却不可躁暴,便去动手动却,· 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著去,你只做去地下拾著,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若是他不做声时,此是十分光了。他必然有意,这十分事做得成。这条计策如何?' '西门庆听罢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了许我的十两银子。"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桔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几时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续绸绢匹并绵子来。"西门庆道:"得干娘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绸绢铺里,买了续绸绢缎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径送人茶坊里。王婆接了这物,分付伴当回去。正是:

  两意相交似蜜脾,王婆撮合更稀奇。

  安排十件握光事,管取交欢不负期。

  这王婆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里来。那妇人接着,请去楼上坐地。那王婆道:"娘子,怎地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这几日身体不快,徽走去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么?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日。"那妇人道:"干娘裁甚么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头先要制办些送终衣服。难得近处一个财主见老身这般说,布施与我一套衣料,续绸绢缎,又与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馀,不能勾做。今年觉道身体好生不济,又撞着如今闰月,趁这两日要做,又被那裁缝勒精,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等苦。"那妇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干娘意,若不嫌时,奴出手与干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这话,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好处去。久闻得娘子好手针线,只是不敢来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得。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头去叫人拣个黄道好日,奴便与你动手。"王婆道:"若是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娘子是一点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前日央人看来,说道明日是个黄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了,不记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那妇人道:"干娘不必,将过来做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则个,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那妇人道:"既是干娘恁地说时,我明日饭后便来。"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复了西门庆的话,约定后日准来。当夜无话。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里干净了,买了些线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打当了担儿,自出去做道路。那妇人把帘儿挂了,从后门走过王婆家里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人房里坐下,便浓浓地点姜茶,撒上些松子、胡桃,递与这妇人吃了。抹得桌子干净,便将出那续绸绢缎来。妇人将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便缝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假喝彩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这般好针线!"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请他,下了一著面与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恰好武大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那妇人拽开门,下了帘子。武大入屋里来,看见老婆面色微红,便问道:"你那里吃酒来?"那妇人应道:"便是间壁王干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裳,日中安排些点心请我。"武大道:"呵呀!不要吃他的。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搅恼他。你明日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那妇人听了。当晚无话。有诗为证:

  阿母牢笼设计深,大郎愚卤不知音。

  带钱买酒酬奸诈,却把婆娘白送人。

  且说王婆子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日饭后,武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趁过来相请去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不在话下。看看日中,那妇人取出一贯钱付与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杯酒吃。"王婆道:"呵呀!那里有这个道理三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颠倒教娘子坏钱?婆子的酒食,不到的吃伤了娘子。"那妇人道:"却是拙夫分付奴来,若还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那婆子听了,连声道:"大郎直恁地晓事直头。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搅了这事,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精细,被人小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再说王婆安排了点心,请那妇人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后头来叫道:"娘子,老身大胆。"那妇人从楼上下来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两个吃了。那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却说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的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径投这紫石街来。到得茶坊门首,便咳嗽道:"王千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你人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看着那妇人道:"这个便是那施主,与老身这衣料的官人。"西门庆见了那妇人,便唱个嗒。那妇人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却指着这妇人对西门庆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如今又亏杀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彩,口里说道:"这位娘子怎地传得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哪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

  西门庆问王婆道:"干娘,不敢问这位是谁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吟吟的笑道:"便是间壁的武大郎的娘子。"西门庆道:"原来却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认的大郎是个养家经纪人,且是在街上做些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格,真个难得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从嫁得这个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随。"那妇人应道:"拙夫是无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为良善时,万丈水无涓滴漏。"王婆打着择鼓儿道:"说的是。"西门庆奖了一回,便坐在妇人对面。王婆又道:"娘子,你认的这个官人么?"那妇人道:"奴不认的。"婆子道:"这个大官人是这本县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那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那妇人就低了头缝针线。有诗为证:水性从来是女流,背夫常与外人偷。

  金莲心爱西门庆,淫荡春心不自由。

  西门庆得见潘金莲,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处。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这妇人,说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则个。"吃罢茶,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西门庆心里瞧科,已知有五分了。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时,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一者缘法,二乃来得恰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备办些酒食。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得。"口里说,却不动身。王婆将了银子便去,那妇人又不起身。婆子便出门,又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那妇人道:"干娘免了。"却亦是不动身。也是因缘,却都有意了。西门庆这厮一双眼只看着那妇人。这婆娘也把眼偷骏西门庆,见了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自做生活。不多时,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桌子上,看着那妇人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那妇人道:"干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王婆将盘撰都摆在桌子上。三人坐定,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娘子满饮此杯。"那妇人谢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知得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有诗为证:

  从来男女不同筵,卖俏迎奸最可怜。

  不独文君奔司马,西门庆亦偶金莲。

  却说那妇人接酒在手,那西门庆拿起著来道:"干娘替我劝娘子请些个。"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那妇人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西门庆道:"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那妇人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三岁。"西门庆道:"小人痴长五岁。"那妇人道:"官人将天比地。"王婆便插口道:"好个精细的娘子。不惟做得好针线,诸子百家皆通。"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武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许多,那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好。"西门庆道:"休说!若是我先妻在时,却不恁地家无主,屋倒竖。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那妇人问道:"官人,恁地时,段了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小人。如今不幸,他段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先头娘子也没有武大娘子这手针线。"西门庆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没此娘子这表人物。"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 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我见他是路歧人,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娇娇却长久。"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取在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多时。"王婆道:"若有这般中的官人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么?"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道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要,急切那里有中得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甚么了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

  西门庆和这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一发撒在你处,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干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陵这粉头时,三钟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却不起身。那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娘子再吃一杯儿,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县前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担阁。"那妇人口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来当路坐了,手里一头绩着绪。

  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妇人。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著拂落地下。也是缘法凑巧,那双著正落在妇人脚边。西门庆连忙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妇人尖尖的一双小脚儿,正赶在著边。西门庆且不拾著,便去那妇人绣花鞋儿上捏一把。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呷嗅!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生:"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楼将起来。当时两个就王婆房里,脱衣解带,共枕同欢。正似:交颈鸳鸯戏水,并头莺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将朱唇紧贴,把粉面斜偎。罗袜高挑,肩膊上露一弯新月;金钗倒溜,枕头边堆一朵乌云。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的万种妖烧。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呀呀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饶匹配眷姻偕,真实偷期滋味美。

  当下二人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三"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叫你来偷汉子。武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那妇人扯住裙儿道:"干娘饶恕则个。"西门庆道:"干娘低声。"王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那妇人便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干娘。"王婆道:"你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不要失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对你武大说。"那妇人道:"只依着干娘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说得,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三人又吃几杯酒,已是下午的时分。那妇人便起身道:"武大那厮将归来,奴自回去。"便楚近后门归家,先去下了帘子,武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么?"西门庆道:"端的亏了干娘。我到家里,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所许之物,岂可昧心。"王婆道:"眼望族节至,专等好消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笑了去。不在话下。

  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趁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知得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有诗为证:好事从来不出门,恶言丑行便彰闻。

  可怜武大亲妻子,暗与西门作细君。

  断章句,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郸州生养的,就取名叫做郓哥。家中止有一个老爹。那小厮生的乖觉,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如常得西门庆贵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西门庆。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郓哥,你若要寻他,我教你一处去寻。"郓哥道:"脂噪阿叔,叫我去寻得他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那多口道:"西门庆他如今刮上了卖炊饼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这早晚多定正在那里。你小孩儿家只顾撞人去不妨。"那哪哥得了这话,谢了阿叔指教。这小猴子提了篮儿,一直望紫石街走来,径奔人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于娘拜揖。"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么大官人?"郓哥道:" '干娘情知是那个,便只是他那个。"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郭哥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甚么两个字的?"郓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望里面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哪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瑚孙!我屋里那得甚么西门大官人!"哪哥道:"干娘不要独吃自呵,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瑚孙,理会得甚么?"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构里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没得落地。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那婆子吃了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糊孙!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躁?"郓哥道:"我是小瑚孙,你是马泊六!"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郓哥叫道:"做甚么便打我?"婆子骂道:"贼瑚猫!高则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郓哥道:"老咬虫!没事得便打我!"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那王婆茶坊里骂道:"老咬虫!我教你不要慌!我不去说与他,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径奔去寻这个人。

  不是哪哥来寻这个人,却正是: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险道神脱了衣冠,小郓哥寻出患害。毕竟这哪哥寻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王婆计吸西门庆淫妇药鸡武大郎

  诗曰:

  可怪狂夫恋野花,因贪淫色受波查。

  亡身丧己皆因此,破业倾资总为他。

  半晌风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须夸。

  他时祸起萧墙内,血污游魂更可嗟。

  话说当下哪哥被王婆打了这几下,心中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径奔来街上,直来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上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怎么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般模样,有甚么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朵些麦释,一地里没乘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释?"郓哥道:"你说没麦秤,你怎地栈得肥胳胳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含鸟瑚孙,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哪哥道:"还我主来!"郭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兀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小主人,请我吃三杯,我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一个小酒店里,歇了担儿,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旋酒,请郓哥吃。那小厮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几块来。"武大道:"好兄弟,你且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道:"你如今却说与我。"哪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头上疙瘩。"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疙瘩?"哪哥道:"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一篮雪梨,去寻西门大郎挂一小勾子,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说道:'他在王婆茶房里,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去赚三五十钱使,巨耐那王婆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他,大栗暴打我出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娜哥道:"又来了!我道你是这般的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兀自问道真个也是假!"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那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裳,归来时便脸红,我自也有些疑忌。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 哪哥道:"你老大一个人,原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什么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须三人也有个暗号。见你人来拿他,把你老婆藏过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来个。若捉他不着,干吃他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了一纸状子,你便用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干结果了你。"武大道:"兄弟,你都说得是。却怎地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老猪狗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着,你今日晚些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可说,自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着担儿,只在左近等我。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打我时,我先将篮儿丢出街来。你却抢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只顾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数贯钱,与你把去来米。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得了数贯钱、几个炊饼,自去了。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自去卖了一遭归去。原来这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近日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盘他些个。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家,也只和每日一般,并不说起。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吃?' '武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三碗吃了。"那妇人安排晚饭与武大吃了,当夜无话。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那里来理会武大做多做少。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能勾他出去了,便趁过王婆房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娜哥提着篮儿在那里张望。武大道:"如何?"郓哥道:"早些个,你且去卖一遭了来。他七八分来了,你只在左近处伺候。"武大云飞也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撇出来,你便奔入去。"武大自把担儿寄了,不在话下。

  虎有张兮鸟有媒,暗中牵陷态施为。

  郓哥指计西门庆,他日分尸竟莫支。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人茶坊里来,骂道:"老猪狗!你昨日做甚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起身来喝道:"你这小瑚琳!老娘与你无干,你做甚么又来骂我?"郓哥道:"便骂你这马泊六,做牵头的老狗,直甚么屁!"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声"你打"时,就把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争些儿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住在壁上。只见武大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人茶房里来。那婆子见了是武大来,急待要拦当时,却被这小猴子死命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丁"那婆娘正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底下躲去。武大抢到房门边,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得:"做得好事!"那妇人顶住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闲常时只如鸟嘴,卖弄杀好拳棒,急上场时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跤!"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教西门庆来打武大,夺路了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几句言语,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娘子,不是我没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武大却待要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右脚。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窝里,扑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见踢倒了武大,打闹里一直走了。郓哥见不是话头,撇了王婆撒开。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庆了得,谁敢来多管。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蜡查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掺着,便从后门扶归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话。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和这妇人做一处,只指望武大自死。武大一病五日,不能勾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日叫那妇人不应。又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时便面颜红色。武大几遍气得发昏,又没人来(采)〔睬〕着。武大叫老婆来分付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来捉着你奸,你倒挑拨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须得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扶侍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你若不肯觑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

  这妇人听了这话,也不回言,却楚过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却似提在冰害子里,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清河县第一个好汉。我如今却和你眷恋日久,情孚意合,却不恁地理会。如今这等说时,正是怎地好?却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么主见,遮藏我们则个。"王婆道:"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门庆道:"干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作夫妻,你们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他再差使出去,却再来相约,这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一处不担惊受怕,我却有一条妙计,只是难教你。"

  西门庆道:"干娘,周全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剑来与你。却是甚么东西?"王婆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狼狈里,便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问;初嫁从亲,再嫁由身。阿叔如何管得。暗地里来往半年一载,便好了。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了家去。这个不是长远夫妻,谐老同欢?此计如何?"西门庆道:"干娘此计神妙。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工夫。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斩草除根,萌芽不发。若是斩草不除根,春来萌芽再发。官人便去取些砒霜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的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有诗为证:

  云情雨意两绸缪,恋色迷花不肯休。

  毕竟难逃天地眼,武松还砍二人头。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来,把与王婆收了。这婆子却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度。如今武大不对你说道,教你看活他。你便把些小意儿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痛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却便走了起身。他若毒药转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只一盖,都不要人听得。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若毒药发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一揩,都没了血迹,便人在棺材里,扛出去烧了。有甚么鸟事!"那妇人道:"好却是好,只是奴手软了,临时安排不得尸首。"王婆道:"这个容易。你只敲壁子,我自过来掩掇你。"

  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来讨回报。"西门庆说罢,自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把与那妇人拿去藏了。那妇人却楚将归来,到楼上看武大时,一丝没两气,看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武大道:"你做甚么来哭?"那妇人拭着眼泪说道;"我的一时间不是了,吃那厮局骗了。谁想却踢了你这脚。我问得一处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了,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得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家来亦不提起。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那妇人拿了些铜钱,径来王婆家里坐地,却叫王婆去赎了药来。把到楼上,教武大看了,说道:"这贴心疼药,太医叫你半夜里吃。吃了倒头把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起得来。"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个,半夜里调来我吃。',那妇人道:"你自放心睡,我自伏侍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妇人在房里点上碗灯,下面先烧了一大锅汤,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汤里。听那更鼓时,却好正打三更。那妇人先把毒药倾在盏子里,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大哥,药在那里?"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与我吃。"那妇人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把那药贴安了,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牌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那妇人道:"只要他医治得病,管甚么难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劈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太医分付,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正似:

  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里如雪刃相侵,满腹中似钢刀乱搅。痛剐剐烟生七窍,直挺挺鲜血模糊。浑身冰冷,口内涎流。牙关紧咬,三魂赴枉死城中;喉管枯干,七魄投望乡台上。地狱新添食毒鬼,阳间没了捉奸人。

  那武大当时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咳嗽。那妇人便下楼来,开了后门。王婆问道:"了也未?"那妇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么难处,我帮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里面,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武大嘴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衣裳盖在尸上。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将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啧,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干净被盖在死尸身上。却上楼来收拾得干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那婆娘却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哭: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当下那妇人干号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细。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津送。就呼那妇人商议。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西门庆道:"这个何须得你说费心。"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要紧,地方上团头何九叔,他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绽,不肯硷。"西门庆道:"这个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违我的言语。"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迟误。"西门庆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买了棺材,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与那妇人做羹饭,点起一对随身灯。邻舍坊厢都来吊问。那妇人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患心疼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勾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硬硬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不敢死问他,只自人情劝道:"死自死了,活得自要过,娘子省烦恼。"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了。

  王婆取了棺材,去请团头何九叔。但是人硷用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叫了两个和尚晚些伴灵。多样时,何九叔先拨几个火家来整顿。

  且说何九叔到巳牌时分,慢慢地走出来,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九叔何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前面硷这卖炊饼的武大郎尸首。"西门庆道:"借一步说话则个。"何九叔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头一个小酒店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何九叔请上坐。'夕何九叔道:"小人是何等之人,对官人一处坐地!"西门庆道:"九叔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来。小二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即便筛酒。何九叔心中疑忌,想道:"这人从来不曾和我吃酒,今日这杯酒必有跷蹊。"两个吃了一个时辰,只见西门庆去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九叔休嫌轻微,明日别有酬谢。"何九叔叉手道:"小人无半点用功效力之处,如何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若是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处,也不敢受。"西门庆道:"九叔休要见外,请收过了却说。"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说不妨,小人依听。"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辛苦钱。只是如今硷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别不多言。"何九叔道:"是这些小事,有甚利害,如何敢受银两。"西门庆道:"九叔不受时,便是推却。"那何九叔自来惧怕西门庆是个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受了。两个又吃了几杯,西门庆呼酒保来记了账,明日来铺里支钱。两个下楼,一同出了店门。西门庆道:"九叔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别有报效。"分付罢,一直去了。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里寻思道:"这件事却又作怪!我自去硷武大郎尸首,他却怎地与我许多银子?这件事必定有跷蹊。"来到武大门前,只见那几个火家在门首伺候。何九叔问道:"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说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叔揭起帘子人来,王婆接着道:"久等阿叔多时了。"何九叔应道:"便是有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武大老婆穿着些素淡衣裳从里面假哭出来。何九叔道:"娘子省烦恼,可伤大郎归天去了。"那妇人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可尽!不想拙夫心疼症候,几日子便休了,撇得奴好苦!" 何九叔上上下下看了那婆娘的模样,口里自暗暗地道:"我从来只听的说武大娘子,不曾认得他,原来武大却讨着这个老婆!西门庆这十两银子有些来历。"何九叔看着武大尸首,揭起千秋蟠,扯开白绢,用五轮八宝犯着两点神水眼定睛看时,何九叔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口里喷出血来。但见: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无光。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举。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毕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郓哥大闹授官厅 武松斗杀西门庆

  诗曰: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因缘是恶因缘。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野草闲花休采折,贞姿劲质自安然。

  山妻稚子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话说当时何九叔跌倒在地下,众火家扶住。王婆便道:"这是中了恶,快将水来。"喷了两口,何九叔渐渐地动转,有些苏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却理会。"两个火家使扇板门,一径抬何九叔到家里。大小接着,就在床上睡了。老婆哭道:"笑欣欣出去,却怎地这般归来!闲时曾不知中恶。"坐在床边啼哭。何九叔觑得火家都不在面前,踢那老婆道:"你不要烦恼,我自没事。却才去武大家入硷,到得他巷口,迎见县前开药铺的西门庆,请我去吃了一席酒,把十两银子与我,说道:'所硷的尸首,凡事遮盖则个。'我到武大家,见他的老婆是个不良的人模样,我心里有八九分疑忌。到那里揭起千秋蟠看时,见武大面皮紫黑,七窍内津津出血,唇口上微露齿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声张起来,却怕他没人做主,恶了西门庆,却不是去撩蜂剔蝎?待要胡卢提入了棺硷了,武大有个兄弟,便是前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子,倘或早晚归来,此事必然要发。"老婆便道:"我也听得前日有人说道:'后巷住的乔老儿子郓哥,却紫石街帮武大捉奸,闹了茶坊。'正是这件事了。你却慢慢的访问他。如今这事有甚难处。只使火家自去硷了,就问他几时出丧。若是停丧在家,待武松归来出殡,这个便没甚么皂丝麻线;若他便出去埋葬了,也不妨;若是他便要出去烧他时,必有跷蹊。你到临时,只做去送丧,张人眼错,拿了两块骨头,和这十两银子收着,便是个老大证见。他若回来,不问时便罢,却不留了西门庆面皮,做一碗饭却不好?"何九叔道:"家有贤妻,见得极明!"随即叫火家分付:"我中了恶,去不得。你们便自去硷了,就问他几时出丧,快来回报。得的钱帛,你们分了,都要停当。与我钱帛,不可要。"火家听了,自来武大家人硷。停丧安灵已罢,回报何九叔道:"他家大娘子说道:'只三日便出殡,去城外烧化。",火家各自分钱散了。何九叔对老婆道:"你说这话正是了。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

  且说王婆一力摔掇那婆娘,当夜伴灵。第二日,请四僧念些经文。第三日早,众火家自来扛抬棺材,也有几家邻舍街坊相送。那妇人带上孝,一路上假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教举火烧化。只见何九叔手里提着一陌纸钱来到场里。王婆和那妇人接见道:"九叔,且喜得贵体没事了。"何九叔道:"小人前日买了大郎一扇笼子母炊饼,不曾还得钱,特地把这陌纸来烧与大郎。"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诚!"何九叔把纸钱烧了,就摔掇烧化棺材。王婆和那妇人谢道:"难得何九叔摔掇,回家一发相谢。"何九叔道:"小人到处只是出热。娘子和干娘自稳便,斋堂里去相待众邻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顾。"使转了这妇人和那婆子,把火挟去拣两块骨头,损去侧边,拿去澈骨池内只一浸,看那骨头酥黑。何九叔收藏了,也来斋堂里和哄了一回。棺木过了杀火,收拾骨殖撒在池子里。众邻舍回家,各自分散。那何九叔将骨头归到家中,把幅纸都写了年月日期,送丧的人名字,和这银子一处包了,做个布袋儿盛着,放在房里。

  再说那妇人归到家中,却福子前面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武大郎之位。"灵床子前点一盏琉璃灯,里面贴些经蟠、钱垛、金银锭、彩增之属。每日却白和西门庆在楼上任意取乐。却不比先前在王婆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如今家中又没人碍眼,任意停眠整宿。自此西门庆整三五夜不归去,家中大小亦各不喜欢。原来这女色坑陷得人,有成时必须有败。有首《鹧鸪天》,单道这女色。正是:色胆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两绸缪。只思当日同欢庆,岂想萧墙有祸忧!贪快乐,态优游,英雄壮士报冤仇。请看褒似幽王事,血染龙泉是尽头。

  且说西门庆和那婆娘,终朝取乐,任意歌饮。交得熟了,却不顾外人知道。这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却都惧怕西门庆那厮是个刁徒泼皮,谁肯来多管。

  常言道:乐极生悲,否极泰来。光阴迅速,前后又早四十馀日。却说武松自从领了知县言语,监送车仗到东京亲戚处,投下了来书,交割了箱笼,街上闲行了几日,讨了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回阳谷县来。前后往回,恰好将及两个月。去时新春天气,回来三月初头。于路上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哥哥。且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大喜,看罢回书,已知金银宝物交得明白,赏了武松一锭大银,酒食管待,不必用说。武松回到下处,房里换了衣服鞋袜,戴上个新头巾,锁上了房门,一径投紫石街来。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了,都吃一惊,大家捏两把汗,暗暗地说道:"这番萧墙祸起了!这个太岁归来,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来!"

  且说武松到门前揭起帘子,探身人来,见了灵床子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七个字,呆了.睁开双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叫声:"嫂嫂,武二归来!"那西门庆正和那婆娘在楼上取乐,听得武松叫一声,惊得屁滚尿流,一直奔后门,从王婆家走了。那妇人应道:"叔叔少坐,奴便来也。"原来这婆娘自从药死了武大,那里肯带孝,每日只是浓妆艳抹,和西门庆做一处取乐。听得武松叫声"武二归来了",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胭粉,拔去了首饰钗环,蓬松挽了个鬓儿,脱去了红裙绣袄,旋穿上孝裙孝衫,便从楼上硬硬咽咽假哭下来。

  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我哥哥几时死了?得甚么症候?吃谁的药?"那妇人一头哭,一面说道:"你哥哥自从你转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甚么药不吃过!医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隔壁王婆听得,生怕决撒,只得走过来帮他支吾。武松又道:"我的哥哥从来不曾有这般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头,却怎地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谁保得长没事?"那妇人道:"亏杀了这个干娘!我又是个没脚蟹,不是这个干娘,邻舍家谁肯来帮我:"武松道:"如今埋在那里?" 妇人道:"我又独自一个,那里去寻坟地?没奈何,留了三日,把出去烧化了。"武松道:"哥哥死得儿日了?"妇人道:"再两日,便是断七。"

  武松沉吟了半晌,便出门去,径投县里来。开了锁,去房里换了一身素净衣服,便叫士兵打了一条麻绦系在腰里,身边藏了一把尖长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银两带在身边。叫了个士兵,锁上了房门,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香烛冥纸,就晚到家敲门。那妇人开了门。武松叫士兵去安排羹饭。武松就灵床子前点起灯烛,铺设酒肴。到两个更次,安排得端正,武松扑翻身便拜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是负屈衔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做主报仇!"把酒浇奠了,烧化冥用纸钱,武松放声大哭。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那妇人也在里面假哭。武松哭罢,将羹饭酒肴和士兵吃了。讨两条席子,叫士兵中门傍边睡,武松把条席子就灵床子前睡。那妇人自上楼去,下了楼门自睡。约莫将近三更时候,武松翻来覆去睡不着;看那士兵时,豹黝的却似死人一般挺着。武松爬将起来,看了那灵床子前琉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武松叹了一口气,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口里说道:"我哥哥生时懦弱,死了却有甚分明!"说犹未了,只见灵床子下卷起一阵冷气来。那冷气如何?但见:无形无影,非雾非烟。盘旋似怪风侵骨冷,凛冽如煞气透肌寒。昏昏暗暗,灵前灯火失光明;惨惨幽幽,壁上纸钱飞散乱。隐隐遮藏食毒鬼,纷纷飘动引魂蟠。

  那阵冷气逼得武松毛发皆竖。定睛看时,只见个人灵床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武松看不仔细,却待向前来再问时,只见冷气散了,不见了人。武松一跤颠翻在席子上坐地,寻思是梦非梦。回头看那士兵时,正睡着。武松想道:"哥哥这一死必然不明!却才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他的魂魄!"直在心里不题,等天明却又理会。

  天色渐明了,士兵起来烧汤,武松洗漱了。那妇人也下楼来,看着武松道:"叔叔,夜来烦恼!"武松道:"嫂嫂,我哥哥端的甚么病死了?"那妇人道:"叔叔却怎地忘了?夜来已对叔叔说了,害心疼病死了。"武松道:"却赎谁的药吃?"那妇人道:"见有药贴在这里。"武松道:"却是谁买棺材?"那妇人道:"央及隔壁王干娘去买。"武松道:"谁来扛抬出去?"那妇人道:"是本处团头何九叔。尽是他维持出去。"武松道:"原来恁地。且去县里画卯却来。"便起身带了士兵,走到紫石街巷口,问士兵道:"你认得团头何九叔么?"士兵道:"都头慈地忘了?前项他也曾来与都头作庆。他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武松道:"你引我去。"士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门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士兵去了。武松却揭起帘子,叫声:"何九叔在家么?"这何九叔却才起来,听得是武松来寻,吓得手忙脚乱,头巾也戴不迭,急急取了银子和骨殖藏在身边,便出来迎接道:"都头几时回来?"武松道:"昨日方回到这里。有句话闲说则个,请那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头,且请拜茶。"武松道:"不必,免赐!"

  两个一同出到巷口酒店里坐下,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与都头接风,何故反扰?"武松道:"且坐。"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筛酒,武松便不开口,且只顾吃酒。何九叔见他不做声,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他。武松也不开言,并不把话来提起。酒已数杯,只见武松揭起衣裳,雌地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量酒的都惊得呆了,那里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黄,不敢抖气。武松将起双袖,握着尖刀,对何九叔道:"小子粗疏,还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说,对我一一说知武大死的缘故,便不干涉你。我若伤了你,不是好汉。倘若有半句儿差错,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窿!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怎地模样?"武松道罢,一双手按住脆膝,两只眼睁得圆彪彪地看着。

  何九叔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个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武松用手打开,看那袋儿里时,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子,便问道:"怎地见得是老大证见?"何九叔道:"小人并然不知前后因地。忽于正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见开茶坊的王婆来呼唤小人硷武大郎尸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见县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大郎,拦住邀小人同去酒店里,吃了一瓶酒。西门庆取出这十两银子付与小人,分付道:'所硷的尸首,凡百事遮盖。'小人从来得知道那人是个刁徒,不容小人不接。吃了酒食,收了这银子。小人去到大郎家里,揭起千秋蟠,只见七窍内有痕血,唇口上有齿痕,系是生前中毒的尸首。小人本待声张起来,只是又没苦主。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因此小人不敢声言,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恶,扶归家来了。只是火家自去硷了尸首,不曾接受一文。第三日,听得扛出去烧化,小人买了一陌纸去山头假做人情,使转了王婆并令嫂,暗拾了这两块骨头,包在家里。这骨殖酥黑,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这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并送丧人的姓名。便是小人口词了。都头详察!"武松道:"奸夫还是何人?' '何九叔道:"却不知是谁。小人闲听得说来,有个卖梨儿的郓哥,那小厮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奸。这条街上,谁人不知。都头要知备细,可问郓哥。"武松道:"是。既然有这个人时,一同去走一遭。"武松收了刀,人鞘藏了,算还酒钱,便同何九叔望郓哥家里来。却好走到他门前,只见那小猴子挽着个柳笼拷佬在手里,朵米归来。何九叔叫道:"郓哥,你认得这位都头么?"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你两个寻我做甚么?"郓哥那小厮也瞧了八分,便说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你们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兄弟!"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道:"郓哥,你把去与老爹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自心里想道:"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便陪侍他吃宫司也不妨。"将银子和米把与老儿,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个饭店楼上来。武松叫过卖造三分饭来,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却才与你这些银子,且做盘编。我有用着你处,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你可备细说与我:你怎地和我哥哥去茶坊里捉奸?" 郭哥道:"我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从今年正月十三日,提得一篮儿雪梨,我去寻西门庆大郎挂一勾子。一地里没寻他处。问人时,说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和卖炊饼的武大老婆做一处;如今刮上了他,每日只在那里。'我听得了这话,一径奔去寻他,厄耐王婆老猪狗拦住不放我人房里去。吃我把话来侵他底子,那猪狗便打我一顿栗暴,直叉我出来,将我梨儿都倾在街上。我气苦了,去寻你大郎,说与他备细,他便要去捉奸。我道:'你不济事,西门庆那厮手脚了得。你若捉他不着,反吃他告了,倒不好。我明日和你约在巷口取齐,你便少做些炊饼出来;我若张见西门庆人茶坊里去时,我先入去,你便寄了担儿等着。只看我丢出篮儿来,你便抢入来捉奸。'我这日又提了一篮梨儿,径去茶坊里。被我骂那老猪狗,那婆子便来打我。吃我先把篮儿撇出街上,一头顶住那老狗在壁上。

  武大郎却抢人去时,婆子要去拦截,却被我顶住了,只叫得:'武大来也。'原来倒吃他两个顶住了门。大郎只在房门外声张。却不提防西门庆那厮,开了房门奔出来,把大郎一脚踢倒了。我见那妇人随后便出来,扶大郎不动。我慌忙也自走了。过得五七日,说大郎死了。我却不知怎地死了。"武松听道:"你这话是实了?你却不要说谎!"郓哥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这般说。"武松道:"说得是,兄弟!"便讨饭来吃了。还了饭钱,三个人下楼来。何九叔道:"小人告退。"武松道:"且随我来,正要你们与我证一证。"把两个一直带到县厅上。

  知县见了,问道:"都头告甚么?"武松告说:"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这两个便是证见。要相公做主则个!"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当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得说。因此,官吏通同计较道:"这件事难以理问。"知县道:"武松,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郓哥哥的尸首又没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杀人公事,莫非武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武松怀里去取出两块酥黑骨头,一张纸,告道:"复告相公,这个须不是小人捏合出来的。"知县看了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商议。可行时便与你拿问。"何九叔、郓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当日西门庆得知,却使心腹人来县里许官吏银两。

  次日早晨,武松在厅上告察,催逼知县拿人。谁想这官人贪图贿赂,回出骨殖并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你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不明白,难以对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不可一时造次。"狱吏便道:"都头,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全,方可推问得。"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收了银子和骨殖,再付与何九叔收了。下厅来到自己房内,叫士兵安排饭食与何九叔同郓哥吃,留在房里,"相等一等,我去便来也。"又自带了三两个士兵,离了县衙,将了砚瓦笔墨,就买了三五张纸藏在身边;就叫两个士兵买了个猪首,一只鹅,一双鸡,一担酒,和些果品之类,安排在家里。约莫也是巳牌时候,带了个士兵来到家中。那妇人已知告状不准,放下心不怕他,大着胆看他怎的。武松叫道:"嫂嫂下来,有句话说。"那婆娘慢慢地行下楼来,问道:"有甚么话说?"武松道:"明日是亡兄断七。你前日恼了众邻舍街坊,我今日特地来把杯酒,替嫂嫂相谢众邻。"那妇人大刺刺地说道:"谢他们怎地?"武松道:"礼不可缺。"唤士兵先去灵床子前,明晃晃地点起两枝蜡烛,焚起一炉香,列下一陌纸钱;把祭物去灵前摆了,堆盘满宴,铺下酒食果品之类。叫一个士兵后面烫酒,两个士兵门前安排桌凳,又有两个前后把门。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嫂嫂来待客。我去请来。"先请隔壁王婆。那婆子道:"不消生受,教都头作谢。"武松道:"多多相扰了干娘,自有个道理。先备一杯菜酒,休得推故。"那婆子取了招儿,收拾了门户,从后头走过来。武松道:"嫂嫂坐主位,干娘对席。"婆子已知道西门庆回话了,放心着吃酒。两个都心里道:"看他怎地!"武松又请这边下邻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劳都头生受。"武松拖住便道:"一杯淡酒,又不长久,便请到家。"那姚二郎只得随顺到来,便教去王婆肩下坐了。又去对门请两家:一家是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四郎道:"小人买卖撇不得,不及陪奉。"武松道:"如何使得?众高邻都在那里了。"不由他不来,被武松扯到家里道:"老人家爷父一般。"便请在嫂嫂肩下坐了。又请对门那卖冷酒店的胡正卿。那人原是吏员出身,便瞧道有些尴尬,那里肯来。被武松不管他,拖了过来,却请去赵四郎肩下坐了。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谁?"王婆道:"他家是卖情拙儿的张公。"却好正在屋里,见武松人来,吃了一惊,道:"都头没甚话说?"武松道:"家间多扰了街坊,相请吃杯淡酒。"那老儿道:"哎呀!老子不曾有些礼数到都头家,却如何请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请到家。"老儿吃武松拖了过来,请去姚二郎肩下坐地。说话的,为何先坐的不走了?原来都有士兵前后把着门,都似监禁的一般。

  且说武松请到四家邻舍,并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条凳子,却坐在横头。便叫士兵把前后门关了。那后面士兵自来筛酒。武松唱个大偌,说道:"众高邻休怪小人粗卤,胡乱请些个。"众邻舍道:。小人们都不曾与都头洗泥接风,如今倒来反扰!"武松笑道:"不成意思,众高邻休得笑话则个。"士兵只顾筛酒。众人怀着鬼胎,正不知怎地。看看酒至三杯,那胡正卿便要起身,说道:"小人忙些个。"武松叫道:"去不得。既来到此,便忙也坐一坐。"那胡正卿心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寻思道:"既是好意请我们吃酒,如何却这般相待,不许人动身?"只得坐下。武松道:"再把酒来筛。"士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后共吃了七杯酒过。众人却似吃了吕太后一千个筵宴。只见武松喝叫士兵:"且收拾过了杯盘,少间再吃。"武松抹了桌子。众邻舍却待起身,武松把两只手只一拦,道:"正要说话。一干高邻在这里,中间高邻那位会写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正卿极写得好。"武松便唱个嗒道:"相烦则个!"便卷起双袖,去衣裳底下爬地只一掣,掣出那口尖刀来。右手四指笼着刀靶,大母指按住掩心,两只圆彪彪怪眼睁起,道:"诸位高邻在此,小人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只要众位做个证见!"

  只见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四家邻舍惊得目睁口呆,周知所措,都面面相觑,不敢做声。武松道:"高邻休怪,不必吃惊!武松虽是粗卤汉子,便死也不怕,还省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并不伤犯众位,只烦高邻做个证见。若有一位先走的,武松翻过脸来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松便偿他命也不妨。"众邻舍道:"却吃不得饭了!"武松看着王婆喝道:"兀那老猪狗听着!我的哥哥这个性命都在你的身上,慢慢地却问你!"回过脸来看着妇人骂道:"你那淫妇听着!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谋害了?从实招了,我便饶你!"那妇人道:"叔叔,你好没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说犹未了,武松把刀舵查子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那妇人头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倒了。隔桌子把这妇人轻轻地提将过来,一跤放翻在灵床面前,两脚踏住。右手拔起刀来,指定王婆道:"老猪狗!你从实说!"那婆子只要脱身脱不得,只得道:"不消都头发怒,老身自说便了。"

  武松叫士兵取过纸墨笔砚,排在桌子上,把刀指着胡正卿道:"相烦你与我听一句写一句。"胡正卿胎膳胳抖着道:"小人便写。"讨了些砚水,磨起墨来。胡正卿拿起笔,拂开纸道:"王婆,你实说!" 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与我无干!"武松道:"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那个去!你不说时,我先剐了这个淫妇,后杀你这老狗!' ,提起刀来,望那妇人脸上便拥两捆。那妇人慌忙叫道:"叔叔,且饶我了你放我起来,我说便了!"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灵床子前。武松喝一声:"淫妇快说!"那妇人惊得魂魄都没了,只得从实招说,将那时放帘子因打着西门庆起,并做衣裳人马通奸,一一地说;次后来怎生踢了武大,因何设计下药,王婆怎地教唆拨置,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武松再叫他说,却叫胡正卿写了。王婆道:"咬虫!你先招了,我如何赖得过,只苦了老身!"王婆也只得招认了。把这婆子口词,也叫胡正卿写了。从头至尾都说在上面。叫他两个都点指画了字;就叫四家邻舍书了名,也画了字。叫士兵解搭膊来,背剪绑了这老狗,卷了口词,藏在怀里。叫士兵取碗酒来,供养在灵床子前,拖过这妇人来跪在灵前,喝那婆子也跪在灵前。武松道:"哥哥灵魂不远,兄弟武二与你报仇雪恨!"叫士兵把纸钱点着。那妇人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刺,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斡开胸脯,取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屹查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四家邻舍,吃了一惊,都掩了脸。见他凶了,又不敢动,只得随顺他。武松叫士兵去楼上取下一床被来,把妇人头包了,揩了刀,插在鞘里。洗了手,唱了偌,说道:"有劳高邻,甚是休怪。且请众位楼上少坐,待武二便来。"四家邻舍都面面相看,不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楼去坐了。武松分付士兵,也教押那婆子上楼去。关了楼门,着两个士兵在楼下看守。

  武松包了妇人那颗头,一直奔西门庆生药铺前来,看着主管唱个咯:"大官人宅上在么?"主管道:"却才出去。"武松道:"借一步,闲说一句话。"那主管也有些认得武松,不敢不出来。武松一引引到侧首僻净巷内,武松翻过脸来道:"你要死却是要活?"主管慌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伤犯了都头。"武松道:"你要死,休说西门庆去向;你若要活,实对我说,西门庆在那里?"主管道:"却才和一个相识,去狮子桥下大酒楼上吃酒。"武松听了,转身便走。那主管惊得半晌移脚不动,自去了。

  且说武松径奔到狮子桥下酒楼前,便问酒保道:"西门庆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和一个一般的财主,在楼上边街阁儿里吃酒。"武松一直撞到楼上,却阁子前张时,窗眼里见西门庆坐着主位,对面一个坐着客席,两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武松把那被包打开一抖,那颗人头血绿禄的滚出来。武松左手提了人头,右手拔出尖刀,挑开帘子,钻将入来,把那妇人头望西门庆脸上惯将来。西门庆认得是武松,吃了一惊,叫声:"哎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只脚跨上窗槛,要寻走路。见下面是街,跳不下去,心里正慌。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却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盏儿碟儿都踢下来。两个唱的行院惊得走不动。那个财主官人慌了脚手,也惊倒了。西门庆见来得凶,便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右脚来。武松只顾奔人去,见他脚起,略闪一闪,恰好那一脚正踢中武松右手,那口刀踢将起来,直落下街心里去了。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人来,左手带住头,连肩脚只一提,右手早摔住西门庆左脚,叫声:"下去!"那西门庆一者冤魂缠定,二乃天理难容,三来怎当武松勇力,只见头在下,脚在上,倒撞落在当街心里去了,跌得个发昏章第十一。街上两边人都吃了一惊。武松伸手去凳子边提了淫妇的头,也钻出窗子外,涌身望下只一跳,跳在当街上。先抢了那口刀在手里,看这西门庆已自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来动。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门庆的头来。把两颗头相结做一处,提在手里,把着那口刀,一直奔回紫石街来。叫士兵开了门,将两颗人头供养在灵前,把那碗冷酒浇奠了,说道:"哥哥魂灵不远,早生天界!兄弟与你报仇,杀了奸夫和淫妇。今日就行烧化。"便叫士兵,楼上请高邻下来,把那婆子押在前面。武松拿着刀,提了两颗人头,再对四家邻舍道:"我还有一句话,对你们四位高邻说则个。"那四家邻舍叉手拱立,尽道:"都头但说,我众人一听尊命。"武松说出这几句话来,有分教:名标千古,声播万年。直教英雄相聚满山寨,好汉同心赴水洼。正是:古今壮士谈英勇,猛烈强人仗义忠。毕竟武松对四家邻舍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诗曰:

  平生作善天加福,若是刚强受祸殃。

  舌为柔和终不损,齿因坚硬必遭伤。

  杏桃秋到多零落,松柏冬深愈翠苍。

  善恶到头终有报,高飞远走也难藏。

  话说当下武松对四家邻舍道:"小人因与哥哥报仇雪恨,犯罪正当其理,虽死而不怨。却才甚是惊吓了高邻。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灵床子就今烧化了。家中但有些一应物件,望烦四位高邻与小人变卖些钱来,作随衙用度之资,听候使用。今去县里首告,休要管小人罪重,只替小人从实证一证。"随即取灵牌和纸钱烧化了。楼上有两个箱笼,取下来,打开看了,付与四邻收贮变卖。却押那婆子,提了两颗人头,径投县里来。此时哄动了一个阳谷县,街上看的人不记其数。知县听得人来报了,先自骇然,随即66

  升厅。武松押那王婆在厅前跪下,行凶刀子和两颗人头放在阶下。武松跪在左边,婆子跪在中间,四家邻舍跪在右边。武松怀中取出胡正卿写的口词,从头至尾告说一遍。知县叫那令史先问了王婆口词,一般供说。四家邻舍,指证明白。又唤过何九叔、哪哥,都取了明白供状。唤当该件作行人,委吏一员,把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检验了妇人身尸,狮子桥下酒楼前检验了西门庆身尸,明白填写尸单格目,回到县里,呈堂立案。知县叫取长枷,且把武松同这婆子枷了,收在监内。一干平人,寄监在门房里。

  且说县官念武松是个义气烈汉,又想他上京去了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寻思他的好处。便唤该吏商议道:"念武松那厮是个有义的汉子,把这人们招状从新做过,改作:'武松因祭献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争。妇人将灵床推倒。救护亡兄神主,与嫂斗殴,一时杀死,次后西门庆因与本妇通奸,前来强护,因而斗殴,互相不伏,扭打至狮子桥边,以致斗杀身死。",写了招解送文书,把一干人审问相同,读款状与武松听了。写一道申解公文。将这一干人犯解本管东平府,申请发落。这阳谷县虽然是个小县分,到有仗义的人。有那上户之家都资助武松银两,也有送酒食钱米与武松的。武松到下处,将行李寄顿士兵收了,将了十二三两银子,与了郓哥的老爹。武松管下的士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当下县吏领了公文,抱着文卷并何九叔的银子、骨殖、招词、刀仗,带了一干人犯上路,望东平府来。众人到得府前,看的人哄动了衙门口。且说府尹陈文昭,听得报来,随即升厅。那官人但见:

  平生正直,集性贤明。幼年向雪案攻书,长成向金奏对策。常怀忠孝之心,每行仁慈之念。户口增,钱粮办,黎民称德满街衡;词讼减,盗贼休,父老赞歌喧市井。攀辕截鞍,名标青史播千年;勒石镌碑,声振黄堂传万古。慷慨文章欺李杜,贤良方正胜龚黄。

  且说东平府府尹陈文昭,已知这件事了。便叫押过这一干人犯,就当厅先把阳谷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款看过,将这一干人一一审录一遍。把赃物并行凶刀仗封了,发与库子,收领上库。将武松的长枷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在牢里。把这婆子换一面重囚枷钉了,禁在提事都监死囚牢里收了。唤过县吏,领了回文,发落何九叔、哪哥、四家邻舍:"这六人且带回县去,宁家听候;本主西门庆妻子,留在本府羁管听候。等朝廷明降,方始结断。"那何九叔、邻哥、四家邻舍,县吏领了,自回本县去了。武松下在牢里,自有几个士兵送饭。西门庆妻子,羁管在里正人家。

  且说陈府尹哀怜武松是个有义的烈汉,如常差人看觑他,因此节级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钱,倒把酒食与他吃。陈府尹把这招稿卷宗都改得轻了,申去省院详审议罪;却使个心腹人,贵了一封紧要密书,星夜投京师来替他干办。那刑部官多有和陈文昭好的,把这件事直察过了省院官,议下罪犯:"据王婆生情造意,哄诱通奸,立主谋故武大性命,唆使本妇下药毒死亲夫;又令本妇赶逐武松,不容祭祀亲兄,以致杀伤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伦,拟合凌迟处死。据武松虽系报兄之仇,斗杀西门庆奸夫人命,亦则自首,难以释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奸夫淫妇虽该重罪,已死勿论。其馀一干人犯释放宁家。文书到日,即便施行。"东平府尹陈文昭看了来文,随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邻哥并四家邻舍和西门庆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厅前听断。牢中取出武松,读了朝廷明降,开了长枷,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觑他,止有五七下着肉。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孟州牢城。其馀一干众人,省谕发落,各放宁家。大牢里取出王婆,当厅听命。读了朝廷明降,写了犯由牌,画了伏状,便把这婆子推上木驴,四道长钉,三条绑索,东平府尹判了一个剐字,拥出长街。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犯由前引,混棍后催,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

  话里只说武松带上行枷,看剐了王婆。有那原旧的上邻姚二68

  郎,将变卖家私什物的银两交付与武松收受,作别自回去了。当厅押了文贴,着两个防送公人领了,解赴孟州交割。府尹发落已了。只说武松自与两个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士兵付与了行李,亦回本县去了。武松自和两个公人离了东平府,逸通取路投孟州来。

  编者注:《金瓶梅词话》,主要是根据《水浒传》第二十三回到第二十七回的故事创作的,只是把第二十六回武松斗杀西门庆,改写成武松误打李外传,因而充配孟州道,使西门庆逍遥法外,一直写到西门庆死后的第八十七回,方始重新回到《水浒传》的第二十七回,写了武松杀嫂祭兄。

  第三十回 施恩三人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武松进到房里,却待脱衣去睡,只听得后堂里一片声叫起"有贼"来。武松听得道:"都监相公如此爱我,又把花枝也似个女儿许我。他后堂内里有贼,我如何不去救护?"武松献勤,提了一条梢棒径抢人后堂里来。只见那个唱的玉兰,慌慌张张走出来指道:"一个贼奔人后花园里去了!"武松听得这话,提着梢棒,大踏步,直赶入花园里去寻时,一周遭不见。复翻身却奔出来,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条板凳,把武松一跤绊翻,走出七八个军汉,叫一声:"捉贼!"就地下把武松一条麻索绑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众军汉那里容他分说。只见堂里灯烛荧煌,张都监坐在厅上,一片声叫道:"拿将来!"

  众军汉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厅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贼,是武松。"张都监看了大怒,变了面皮,喝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是个强盗,贼心贼肝的人!我倒要抬举你一力成人,不曾亏负了你半点儿。却才教你一处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举与你个官,你如何却做这等的勾当?"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来捉贼,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贼?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不做这般的事!"张都监喝道:"你这厮休赖!且把他押去他房里,搜看有无赃物!' '众军汉把武松押着,径到他房里,打开他那柳藤箱子看时,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却是些银酒器皿,约有一二百两赃物。武松见了,也自目睁口呆,只叫得屈。众军汉把箱子抬出厅前,张都监看了,大骂道:"贼配军,如此无礼!赃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来,如何赖得过?常言道;众生好度人难度。原来你这厮外貌像人,倒有这等贼心贼肝。既然赃证明白,没话说了!' '连夜便把赃物封了,且叫:"送去机密房里监收,天明却和这厮说话!' '武松大叫冤屈,那里肯容他分说。众军汉扛了赃物,将武松送到机密房里收管了。张都监连夜使人去对知府说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了钱。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厅,左右缉捕观察把武松押至当厅,赃物都扛在厅上。张都监家心腹人贵着张都监被盗的文书,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节级将一束问事狱具放在面前。武松却待开口分说,知府喝道:"这厮原是远流配军,如何不做贼?一定是一时见财起意。既是赃证明白,休听这厮胡说,只顾与我加力打这厮!"那牢子狱卒拿起批头竹片,雨点地打下来。武松情知不是话头,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时见本宫衙内许多银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势窃取入己。"与了招状。知府道:"这厮正是见财起意,不必说了。且取枷来钉了监下。"牢子将过长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里监禁了。正是:

  都监贪污重可嗟,得人金帛售奸邪。

  假将歌女为婚配,却把忠良做贼拿。

  编者注:《金瓶梅词话》第二十六回写来旺儿被西门庆陷害的情节,便是由《水浒传》第三十回所写张都监陷害武松的文字改写而成的。

  第三十二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当时腊月初旬。山东人年例,腊日上坟。只见小哄呀山下报上来说道:"大路上有一乘轿子,七八个人跟着,挑着两个盒子去坟头化纸。"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见报了,想此轿子必是个妇人,便点起三五十小楼呷,便要下山。宋江、燕顺那里拦当得住。绰了枪刀,敲一棒铜锣,下山去了。宋江、燕顺、郑天寿三人自在寨中饮酒。那王矮虎去了约有三两个时辰,远探小嶙呀报将来说道:"王头领直赶到半路里,七八个军汉都走了,拿得轿子里抬着的一个妇人。只有一个银香盒,别无物件财帛。"燕顺问道:"那妇人如今抬在那里?"小楼锣道:"王头领已自抬在山后房中去了。"燕顺大笑。宋江道:"原来王英兄弟要贪女色,不是好汉的勾当。"燕顺道:"这个兄弟诸般都肯向前,只是有这些毛病。"宋江道:"二位和我同去劝他。"燕顺、郑天寿便引了宋江,直来到后山王矮虎房中。推开房门,只见王矮虎正搂住那妇人求欢。见了三位人来,慌忙推开那妇人,让三位坐。宋江看那妇人时,但见:

  身穿编素,腰系孝裙。不施脂粉,自然体态妖烧;徽染铅华,生定天姿秀丽。云提半整,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愁,有闭月羞花之貌。恰似嫦娥离月殿,浑如织女下瑶池。宋江看见那妇人,便问道:"娘子,你是谁家宅眷?这般时节出来闲走,有甚么要紧?"那妇人含羞向前,深深地道了三个万福,便答道:"侍儿是清风寨知寨的浑家。为因母亲弃世,今得小祥,特来坟前化纸。那里敢无事出来闲走。告大王垂救性命!"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我正来投奔花知寨,莫不是花荣之妻?我如何不救?"宋江问道:"你丈夫花知寨如何不同你出来上坟?"那妇人道:"告大王,侍儿不是花知寨的浑家。"宋江道:"你恰才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那妇人道:"大王不知,这清风寨如今有两个知寨,一文一武。武官便是知寨花荣,文官便是侍儿的丈夫知寨刘高。"宋江寻思道:"他丈夫既是和花荣同僚,我不救时,明日到那里须不好看。"宋江便对王矮虎说道:"小人有句话说,不知你肯依么?"王英道:"哥哥有话.但说不妨。"宋江道:"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我看这娘子说来,是个朝廷命官的恭人。怎生看在下薄面并江湖上大义两字,放他下山回去,教他夫妻完聚如何?' '王英道:"哥哥听察。王英自来没个押寨夫人做伴,况兼如今世上都是那大头巾弄得歹了。哥哥管他则甚!胡乱容小弟这些个。"宋江便跪一跪道:"贤弟若要压寨夫人时,日后宋江拣一个停当好的,在下纳财进礼,娶一个伏侍贤弟。只是这个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做得人情,放了他则个。"燕顺、郑天寿一齐扶住宋江道:"哥哥且请起来,这个容易。"宋江又谢道:"慈地时,重承不阻。"

  燕顺见宋江坚意要救这妇人,因此不顾王矮虎肯与不肯,燕顺喝令轿夫抬了去。那妇人听了这话,插烛也似拜谢宋江,一口一声叫道:"谢大王!"宋江道:"恭人,你休谢我。我不是山寨里大王,我自是郸城县客人。"那妇人拜谢了下山,两个轿夫也得了性命,抬着那妇人下出来,飞也似走,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

  这王矮虎又羞又闷,只不做声。被宋江拖出前厅,劝道:"兄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后好歹要与兄弟完娶一个,教你欢喜便了。小人并不失信。"燕顺、郑天寿都笑起来。王矮虎一时被宋江以礼义缚了,虽不满意,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自同宋江在山寨中吃筵席。不在话下。

  且说清风寨军人一时间被掳了恭人去,只得回来,到寨里报与刘知寨,说道:"恭人被清风山强人掳去了。"刘高听了大怒,喝骂去的军人不了事,"如何撇了恭人!"大棍打那去的军汉。众人分说道:"我们只有五七个,他那里三四十人,如何与他敌得?"刘高喝道:"胡说!你们若不去夺得恭人回来时,我都把你们下在牢里问罪!"那几个军人吃逼不过,没奈何只得央挽本寨内军健七八十人,各执枪棒,用意来夺。不想来到半路,正撞见两个轿夫抬得恭人飞也似来了。众军汉接见恭人,问道:"怎地能勾下山?"那妇人道:"那厮捉我到山寨里,见我说道是刘知寨的夫人,唬得那厮慌忙拜我,便叫轿夫送我下山来。"众军汉道:"恭人可怜见我们,只对相公说我们打夺得恭人回来,权救我众人这顿打。"那妇人道:"我自有道理说便了。"众军汉拜谢了,簇拥着轿子便行。众人见轿夫走得快,便说道:"你两个闲常在镇上抬轿时,只是鹅行鸭步,如今却怎地这等走的快?"那两个轿夫应道:"本是走不动,却被背后老大栗暴打将来。"众人笑道:"你莫不见鬼?背后那得人。"轿夫方才敢回头,看了道:"哎也玄是我走的慌了,脚后跟只打着脑构子。"众人都笑,簇着轿子,回到寨中。刘知寨见了大喜,便问恭人道:"你得谁人救了你回来?"那妇人道:"便是那厮们掳我去,不从奸骗,正要杀我;见我说是知寨的恭人,不敢下手,慌忙拜我。却得这许多人来抢夺得我回来。"刘高听了这话,便叫取十瓶酒、一口猪赏了众人,不在话下。

  编者注:《金瓶梅词话》第八十四回写吴月娘泰山烧香,逃出庙宇以后,又被劫上清风寨,再为宋江所救的情节,便是根据《水浒传》第三十二回这里所节录的文字写成的。

  第四十二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宋江到大殿上,… 娘娘问道:"星主别来无恙?"宋江起身再拜道:"臣乃庶民,不敢面觑圣容。"娘娘道:"星主既然至此,不必多礼。"宋江恰才敢抬头舒眼,看见殿上金碧交辉,点着龙灯凤烛,两边都是青衣女童,执茹捧圭,执族擎扇侍从;正中七宝九龙床上,坐着那个娘娘。宋江看时,但见:

  头缩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峭衣。蓝田玉带曳长据,白玉圭璋擎彩袖。脸如莲粤,天然眉目映云环;唇似樱桃,自在规模端雪体。犹如王母宴蟠桃,却似嫦娥居月殿。正大仙容描不就,威严形像画难成。

  编者注:《金瓶梅词话》第八十四回写吴月娘泰山烧香,所见的女神描写,与《水浒传》第四十二回宋江梦中所见的九天玄女相同。

  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锡 柴进失陷高唐州

  只说李逵在柴进庄上,住了一月之间,忽一日见一个人资一封书急急奔庄上来。柴大官人却好迎着,接书看了,大惊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问道:"大官人,有甚紧事?"柴进道:"我有个叔叔柴皇城,见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锡那厮来要占花园,呕了一口气,卧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遗嘱的言语分付,特来唤我。想叔叔无儿无女,必须亲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时,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柴进道:"大哥肯去时,就同走一遭。"柴进即便收拾行李,选了十数匹好马,带了几个庄客。次日五更起来,柴进、李逵并从人都上了马,离了庄院,望高唐州来。在路不免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来到高唐州,人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马,留李逛和从人在外面厅房内。柴进自径人卧房里来,看视那叔叔柴皇城时,但见:

  面如金纸,体似枯柴。悠悠无七魄三魂,细细只一丝两气。牙关紧急,连朝水米不沾唇;心脆膨肪,尽日药丸难下腹。隐隐耳虚闻馨响,昏昏眼暗觉萤飞。六脉微沉,东岳判官催使去;一灵缥缈,西文佛子唤同行。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卢医难下手。柴进看了柴皇城,自坐在叔叔卧榻前,放声坳哭。皇城的继室出来劝柴进道:"大官人鞍马风尘不易,初到此间,且省烦恼。"柴进施礼罢,便问事情。继室答道:"此间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马,是东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势要,在这里无所不为。带将一个妻舅殷天锡来,人尽称他做殷直阁。那厮年纪却小,又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权势,在此间横行害人。有那等献勤的卖科,对他说我家宅后有个花园水亭,盖造的好。那厮带将许多诈奸不及的三二十人,径人家里,来宅子后看了,便要发遣我们出去,他要来住。皇城对他说道:'我家是金枝玉叶,有先朝丹书铁券在门,诸人不许欺侮。你如何敢夺占我的住宅?赶我老小那里去?'那厮不容所言,定要我们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这厮推抢殴打,因此受这口气,一卧不起,饮食不吃,服药无效,眼见得上天远,人地近。今日得大官人来家做个主张,便有些山高水低,也更不忧。"柴进答道:"尊婶放心,只顾请好医士调治叔叔。但有门户,小侄自使人回沧州家里去取丹书铁券来,和他理会。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继室道:"皇城于事全不济事,还是大官人理论得是。"

  柴进看视了叔叔一回,却出来和李逵并带来人从说知备细。李逢听了,跳将起来说道:"这厮好无道理!我有大斧在这里,教他吃我几斧,却再商量。"柴进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没来由和他粗卤做甚么?他虽是倚势欺人,我家放着有护持圣旨。这里和他理论不得,须是京师也有大似他的,放着明明的条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我只是前打后商量。那厮若还去告,和那鸟官一发都砍了。"柴进笑道:"可知朱全要和你厮并,见面不得。这里是禁城之内,如何比得你山寨里横行。"李速道:"禁城便怎地!江州无军马!偏我不曾杀人?"柴进道:"等我看了头势,用着大哥时,那时相央。无事只在房里请坐。"

  正说之间,里面侍妾慌忙来请大官人看视皇城。柴进入到里面卧榻前,只见皇城阁着两眼泪,对柴进说道:"贤侄志气轩昂,不辱祖宗。我今日被殷天锡殴死,你可看骨肉之面,亲资书往京师拦驾告状,与我报仇。九泉之下,也感贤侄亲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嘱!"言罢,便放了命。柴进痛哭了一场。继室恐怕昏晕,劝住柴进道:"大官人,烦恼有日,且请商量后事。"柴进道:"誓书在我家里,不曾带得来,星夜教人去取,须用将往东京告状。叔叔尊灵,且安排棺撑盛硷,成了孝服,却再商量。"柴进教依官制备办内棺外撑,依礼铺设灵位,一门穿了重孝,大小举哀。李逵在外面听得堂里哭泣,自己摩拳擦掌价气。问从人,都不肯说。宅里请僧修设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见这殷天锡骑着一匹择行的马,将引闲汉三二十人,手执弹弓、川鸳、吹筒、气球、拈竿、乐器,城外游玩了一遭,带五七分酒,佯醉假颠,径来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马,叫里面管家的人出来说话。柴进听得说,挂着一身孝服,慌忙出来答应。那殷天锡在马上问道:"你是他家甚么人?"柴进答道:"小可是柴皇城亲侄柴进。"殷天锡道:"我前日分付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语?"柴进道:"便是叔叔卧病,不敢移动。夜来已自身故,待断七了搬出去。"殷天锡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这厮枷号起,先吃我一百讯棍!"柴进道:"直阁休惩相欺!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放着先朝丹书铁券,谁敢不敬?"殷天锡喝道:"你将出来我看!"柴进道:"见在沧州家里,已使人去取来。"殷天锡大怒道:"这厮正是胡说!便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左右,与我打这厮!"众人却待动手,原来黑旋风李逵在门缝里都看见,听得喝打柴进,便拽开房门,大吼一声,直抢到马边,早把殷天锡揪下马来,一拳打翻。那二三十人却待抢他,被李速手起,早打倒五六个,一哄都走了。李逢拿殷天锡提起来,拳头脚尖一发上。柴进那里劝得住。看那殷天锡时,呜呼哀哉,伏惟尚飨。有诗为证:

  惨刻侵谋倚横豪,岂知天宪竟难逃。

  李道猛恶无人敌,不见阎罗不肯饶。

  李逵将殷天锡打死在地,柴进只叫得苦,便教李速且去后堂商议。柴进道:"眼见得便有人到这里,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李边道:"我便走了,须连累你。"柴进道:"我自有誓书铁券护身,你便快走,事不宜迟。"李逵取了双斧,带了盘缠,出后门自投梁山泊去了。

  编者注:《金瓶梅词话》第八十四回写吴月娘泰山烧香,几乎被殷天锡奸污,还提到后来殷天锡为李逵所杀,便是由《水浒传》第五十二回这里所节录的情节改写的。

  第六十六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

  宋江见说,便要催趟军马下山,去打北京。吴用道:"即今冬尽春初,早晚元宵节近,北京年例大张灯火。我欲乘此机会,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驱兵大进,里应外合,可以救难破城。"… …

  说言未了,时迁就在翠云楼上点着硫黄焰硝,放一把火来。

  火烈焰冲天,火光夺月,十分浩大。梁中书见了,急上得马。成且战且走,折军大半,护着梁中书冲路走脱。

  第六十七回宋江赏马步三军关胜降水火二将

  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救灭了火。梁中书、李成、闻达、王太守各家老小,杀的杀了,走的走了,也不来追究。…

  且不说梁山泊大设筵宴,搞赏马、步、水三军,却说梁中书探听得梁山泊军马退去,再和李成、闻达引领败残军马人城来,看觑老小时,十损八九。众皆嚎哭不已。比及邻近起军追赶梁山泊人马时,已自去得远了。

  编者注:《金瓶梅词话》第十回写李瓶儿"先与大名府梁中书家为妾。梁中书乃东京蔡太史女婿,夫人性甚嫉妒,碑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园中。这李氏只在外边书房内住,有养娘伏侍,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书同夫人,在翠云楼上,李过杀了全家老小,梁中书与夫人各自逃生,这李氏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与养娘妈妈,走上东京投亲",是由《水浒传》第六十六回、第六十七回的有关情节改写成的。

  (据1975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校点明容与堂本)

○夷坚支志(节录)

一、本事编

○夷坚支志(节录)

 

  (宋)洪迈

  景卷第三 西湖庵尼

  临安某官,土人也。妻为少年所慕,日日坐于对门茶肆,睥睨延颈,如痴如狂。尝见一尼从其家出,径随以行。尼至西湖上,入庵寮,即求见啜茶。自是数往。少年固多货,用修建殿宇为名,捐施钱帛,其数至千缗。尼讶其无因,而前扣其故,乃以情愫语之。尼欣然领略,约后三日来。于是作一斋目,列大官女妇封称二十馀人,而诣某官宅,邀其妻曰:"以殿宇鼎新,宜有胜会,诸客皆已在庵,请便升轿。"即盛饰易服珥,携两婢偕行。迨至彼,元无一客。尼持钱搞轿仆遣归,设酒连饮两婢。妇人亦醉,引憩曲室。就枕移时始醒,则一男子卧于旁。骇问为谁,既死矣。盖所谓悦己少年者,先伏此室中,一旦如愿,喜极暴卒。妇人不暇俟肩舆,呼婢徒步而返。良人适在外,不敢与言。两婢不能忍口,颇泄一二。尼畏事宣露,瘗死者于榻下。越旬日,少年家宛转访其踪,诉于钱塘。尼及妇人皆痓梏,拷掠婢仆童行,牵连十馀辈。凡一年,鞠得其实,尼受徒刑,妇人乃获免。

  (据民国十六年商务印书馆《新校辑补夷坚志》本)

  编者注:《金瓶梅词话》第三十四回写阮三在地藏寺薛姑子那里与陈小姐私会,以致身亡事,早在这里所录宋洪迈《夷坚支志》中已有这样的情节,明洪楩《清平山堂话本,雨窗集》所收《戒指儿记》,改写为太尉陈太常之女玉兰爱慕阮华才貌私会闲云庵事,冯梦龙又在文字上略加修饰收入《古今小说》第四卷,并在《情史》卷三《阮华》亦记此事。另外,王世贞《续艳异编》卷四《宝环记》和周楫《西湖二集》卷二十八《天台匠误招乐趣》入话,也都有同样的情节。

  志诚张主管

  谁言今古事难穷,大抵荣枯总是空。

  算得生前随分过,争如云外指溟鸿。

  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脸上红。

  惆怅凄凉两回首,暮林萧索起悲风。

  这八句诗乃西川成都府华阳县王处厚,年纪将及六旬,把镜照面,见须发有几根白的,有感而作。世上之物,少则有壮,壮则有老,古之常理,人人都免不得的。原来诸物都是先白后黑,惟有髭须却是先黑后白。又有戴花刘使君,对镜中见这头发斑白,曾作醉亭楼词:

  平生性格,随分好些春色,沉醉恋花陌。虽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巾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磋恻。几个相知劝我染,几个相知劝我摘。染摘有何益?当初怕成短命鬼,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如今说东京汴州开封府界,有个员外,年逾六旬,须发皤然,只因不伏老,兀自贪色,荡散了一个家计,几乎做了失乡之鬼。这员外姓甚名谁?却做出甚么事来?正是:

  尘随车马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话说东京津州开封府界身子里,一个开线铺的员外张士廉,年过六旬,妈妈死后,孑然一身,并无儿女。家有十万黄财,用两个主管营运。

  张员外忽一日拍胸长叹,对二人说:"我许大年纪,无儿无女,要十万家财何用?"二人曰:"员外何不取房娘子?生得一男半女,也绝不了香火。"员外甚喜,差人随即唤张媒、李媒前来。这两个媒人,端的是:

  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姻缘。医世上凤只莺孤,管宇宙单眠独宿。传言玉女用机关,把臂拖来;侍案金童下说词,拦腰抱住。调唆织女害相思,引得嫦娥离月殿。

  员外道:"我因无子,相烦你二人说亲。"张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道:"大伯子许多年纪,如今说亲,说甚么人是得?教我怎地应他?" 则见李媒把张媒推一推,便道:"容易。"临行又叫住了道:"我有三句话。"只因说出这三句话来,教员外:

  青云有路,番为苦楚之人;白骨无坟,化作失乡之鬼。媒人道:"不知员外意下如何?"张员外道:"有三件事说与你两人:第一件,要一个人材出众,好模好样的;第二件,要门户相当;第三件,我家下有十万贯家财,须着个有十万贯房奁的亲来对付我。"两个媒人,肚里暗笑,口中胡乱答应道:"这三件事都容易。"当下相辞员外自去。

  张媒在路上与李媒商议道:"若说得这头亲事成,也有百十贯钱撰。只是员外说的话太不着人!有那三件事的,他不去嫁个年少郎君,却肯随你这老头子!偏你这几根白胡须是沙糖拌的!"李媒道:"我有一头,到也凑巧,人材出众,门户相当。"张媒道:"是谁家?"李媒云:"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王招宣初娶时,十分宠幸;后来只为一句话破绽些,失了主人之心,情愿白白里把与人。只要个有门风的,便肯。随身房计,少也有几万贯。只怕年纪武小些。"张媒道:"不愁小的忒小,还愁老的忒老!这头亲,张员外怕不中意,只是雌儿心下必然不美。如今对雌儿说,把张家年纪瞒过了一二十年,两边就差不多了。"李媒道:"明日是个相合日,我同你先到张宅讲定财礼,随到王招宣府一说便成。"是晚,各归无话。

  次日,二媒约会了,双双的到张员外宅里说:"昨日员外分付的三件事,老媳寻得一头亲,难得恁般凑巧里第一件,人才十分足色;第二件,是王招宣府里出来有名声的;第三件,十万贯房奁。则怕员外嫌他年小。"张员外问道:"却几岁?"张媒应道:"小如员外三四十岁。"张员外满脸堆笑道:"全仗作成则个!"

  话休絮烦,当下两边俱说允了,少不得行财纳礼。奠雁已毕,花烛成亲。次早,参拜家堂,张员外穿紫罗衫,新头巾,新靴,新袜。这小夫人着干红鞘金大袖团花霞破,销金盖头;生得:

  新月笼眉,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殊丽,肌肤嫩玉生光。说不尽万种妖烧,画不出千般艳冶。何须楚峡云飞过,便是蓬莱殿里人。

  张员外从下至上看过,暗暗地喝彩。小夫人揭起盖头,看见员外须眉皓白,暗暗的叫苦。花烛夜过了,张员外心下喜欢,小夫人心中不乐。

  过了月馀,只见一人相揖道:"今日是员外生辰,小道送疏在此。"原来员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须有道疏。那时小夫人开疏看时,扑簌簌两行泪下,见这员外年已六十,埋怨两个媒人:"将我误了!"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

  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

  一日,员外对小夫人道:"出外薄干,夫人耐静。"小夫人勉强应道:"员外早去早归。"说了,员外自出去。小夫人自思量:"我恁地一个人,许多房奁,却嫁一个白须老儿,好不生烦恼!"身边立着从嫁道:"夫人,今日何不门外看看消遣?"小夫人听说,便同养娘到外边来看。

  这张员外门首是胭脂绒线铺,两壁装着厨柜,当中一个紫绢沿边帘子。养娘放下帘钩,垂下帘子。门前两个主管,一个李庆,五十来岁;一个张胜,年纪三十来岁。二人见放下帘子,问道:"为甚么?"

  养娘道:"夫人出来看街。"两个主管躬身在帘子前参见。小夫人在帘子底下,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说不得数句言语,教张胜惹伤烦恼:

  远如沙漠,何殊没底沧溟;重若丘山,难比无穷泰华。小夫人先叫李主管问道:"在员外宅里多少年了?"李主管道:"李庆在此三十馀年。"夫人道:"员外寻常照管你也不曾?"李主管道,"一饮一啄,皆出员外。"却问张主管,张主管道:"张胜从先父在员外宅里二十馀年;张胜随着先父便趋事员外,如今也有十馀年。"小夫人问道:"员外曾管顾你么?"张胜道:"举家衣食,皆出员外所赐。"小夫人道:"主管少待。"小夫人折身进去,不多时,递些物与李主管;把袖包手来接,躬身谢了。小夫人却叫张主管道:"终不成与了他,不与你。这物件虽不值钱,也有好处。"张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谢了。小夫人又看了一回,自入去。两个主管,各自出门前去支持买卖。

  原来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银钱,张主管得的却是十文金钱。当时张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银钱,李主管不知张主管得的是金钱。当日天色已晚,但见:

  野烟四合,宿鸟归林。佳人秉烛归房,路上行人投店。渔父负鱼归竹径,牧童骑犊返孤村。

  当日晚算了账目,把文簿呈张员外,今日卖几文,买几文,人上欠几文,都签押了。

  原来两个主管,各轮一个在店中当值。其日却好正轮着张主管值宿,门外是一间小房,点着一盏灯。张主管闲坐半晌,安排歇宿。忽听有人来敲门。张主管听得,问道:"是谁?"应道:"你快开门,却说与你。"张主管开房门,那人跄将入来,闪身已在灯光背后。张主管看时,是个妇人。张主管见了一惊,慌忙道:"小娘子,你这早晚来有甚事?"那妇人应道:"我不是私来,早间与你物事的教我来。"张主管道:"小夫人与我十文金钱,想是教你来讨还。'.那妇女道:"你不理会得,李主管得的是银钱。如今小夫人又教把一件物来与你。"只见那妇人背上取下一包衣服,打开来看,道:"这几件把与你穿的。又有几件妇女的衣服,把与你娘。"只见妇女留下衣服,作别出门,复回身道:"还有一件要紧的到忘了。"又向衣袖里取出一锭五十两大银,撇了自去。当夜张胜无故得了许多东西,不明不白,一夜不曾睡着。

  明日早起来,张主管开了店门,依旧做买卖。等得李主管到了,将铺面交割与他,张胜自归到家中,拿出衣服银子与娘看。娘问:"这物事那里来的?"张主管把夜来的话,一一说与娘知。婆婆听得,说道:"孩儿,小夫人他把金钱与你,又把衣服银子与你,却是甚么意思?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纪,自从没了你爷,便满眼只看你;若是你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日便不要去。"这张主管是个本分之人,况又是个孝顺的,听见娘说,便不往铺里去。张员外见他不去,使人来叫,问道:"如何主管不来?"婆婆应道:"孩儿感些风寒,这几日身子不快,来不得。传语员外得知,一好便来。"

  又过了几日,李主管见他不来,自来叫道:"张主管如何不来?铺中没人相帮。"老娘只是推身子不快,这两日反重。李主管自去。张员外三五遍使人来叫,做娘的只是说未得好。张员外见三回五次叫他不来,猜道必是别有去处。

  张胜自在家中,时光迅速,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在家早过了一月有馀,道不得坐吃山崩;虽然得这小夫人许多物事,那一锭大银子,容易不敢出笏,衣裳又不好变卖,不去营运,日往月来,手内使得没了,却来问娘道:"不教儿子去张员外宅里去,闲了经纪,如今在家中,日逐盘费如何措置?"那婆婆听得说,用手一指,指着屋梁上道:"孩儿,你见也不见?"张胜看时,原来屋梁上挂着一个包。取将下来,道:"你爷养得你这等大,则是这件物事身上。"打开纸包看时,是个花拷栳儿。婆婆道:"你如今依先做这道路,习爷的生意,卖些胭脂绒线。"

  当日时遇元宵,张胜道:"今日元宵夜,端门下放灯。"便问娘道:"儿子欲去看灯则个。"娘道:"孩儿,你许多时不行这条路,如今去端门看灯,从张员外门前过,又去惹事招非!"张胜道:"是人都去看灯,说道今年好灯。儿子去去便归.不从张员外门前过便了。"娘道:"要去看灯不妨,则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个相识做伴去才好。"张胜道:"我与王二哥同去。"娘道:"你两个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吃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两个来端门下看灯,正撞着当时赐御酒,撒金钱,好热闹。王二哥道:"这里难看灯,一来我们身小力怯,着甚来由吃挨吃搅。不如去一处看,那里也抓缚着一座鳌山。"张胜问道:"在那里?"王二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里抓缚着小鳌山,今夜也放灯。"

  两个便复身回来,却到王招宣府前,原来人又热闹似端门下。就府门前不见了王二哥,张胜只叫得声苦:"却是怎地归去?临出门时,我娘分付道:'你两个同去同回。'如何不见了王二哥?只我先到屋里,我娘便不焦躁;若是王二哥先回,我娘定道我那里去。"当夜看不得那灯,独自一个行来行去,猛省道:"前面是我那旧主人张员外宅里,每年到元宵夜,歇浪线铺,添许多烟火。今日想他也未收灯。"逸通信步,行到张员外门前,张胜吃惊。只见张员外家门便关着,十字两条竹竿缚着,皮革底钉住一碗泡灯,照着门上一张手榜贴在。张胜看了,唬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

  张胜去这灯光之下,看这手榜上写着道:"开封府左军巡院勘到百姓张士廉为不合… … "方才读到"不合"二个字,兀自不知道因甚罪,则见灯笼底下一人喝声道:"你好大胆!来这里看甚的?"张主管吃了一惊,拽开脚步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赶将来,叫道:"是甚么人?直惩大胆,夜晚间看这榜做甚么?"唬得张胜便走。渐次间行到巷口,待要转弯归去,相次二更,见一轮明月,正照着当空。正行之间,一个人从后面赶将来,叫道:"张主管,有人请你!" 张胜回头看时,是一个酒博士。张胜道:"想是王二哥在巷口等我,置些酒吃归去,恰也好。"同这酒博士到店内,随上楼梯,到一个阁儿前面。量酒道:"在这里万"掀开帘儿,张主管看见一个妇女,身上衣服不堪齐整,头上蓬松,正是:

  乌云不整,唯思昔日豪华;粉泪频飘,为忆当年富贵。秋夜月蒙云笼罩,牡丹花被土沉埋。

  这妇女叫:"张主管,是我请你!"张主管看了一看,虽有些面熟,却想不起。这妇女道:"张主管,如何不认得我?我便是小夫人。"张主管道:"小夫人如何在这里?"夫人道:"一言难尽。"张胜问:"夫人如何恁地?"小夫人道:"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张员外。原来张员外因烧煅假银事犯,把张员外缚去左军巡院里去,至今不知下落;家计并许多房产,都封估了。我如今一身无所归着,特地投奔你。你看我平昔之面,留我家中住几时则个。"张胜道:"使不得!第一,家中母亲严谨;第二,道不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要来张胜家中,断然使不得!"小夫人听得道:"你将为常言俗语道:'呼蛇容易遣蛇难。'怕日久岁深,盘费重大'。我教你看!"用手去怀里提出件物来:

  闻钟始觉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

  小夫人将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颗颗大如鸡豆子,明光灿烘。张胜见了,喝采道:"有眼不曾见这宝物!"小夫人道:"许多房奁,尽被官府籍没了,则藏得这物。你若肯留在家中,慢慢把这件宝物逐颗去卖,尽可过日。"张主管听得说,正是:

  归去只愁红日晚,思量犹恐马行迟。

  横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

  当日张胜道:"小夫人要来张胜家中,也得我娘肯时方可。"小夫人道:"和你同去问婆婆。我只在对门人家等回报。"

  张胜回到家中,将前后事情,逐一对娘说了一遍。婆婆是个老人家,心慈,听说如此落难,连声叫道:"苦恼,苦恼!小夫人在那里?"张胜道:"见在对门等。"婆婆道:"请相见。"相见礼毕,小夫人把适来说的话,从头细说一遍:"如今都无亲戚投奔,特来见婆婆,望乞容留!"婆婆听得说,道:"夫人暂住数日不妨。只怕家寒怠慢,思量别的亲戚再去投奔。"小夫人便从怀里取出数珠,递与婆婆。灯光下,婆婆看见,就留小夫人在家住。小夫人道:"来日剪颗来货卖,开起胭脂绒线铺,门前挂着花拷佬儿为记。"张胜道:"有这件宝物,胡乱卖动,便是若干钱;况且五十两一锭大银未动,正好收买货物。"

  张胜自从开店,接了张员外一路买卖。其时人唤张胜做小张员外。小夫人屡次来缠张胜,张胜心坚似铁,只以主母相待,并不及乱。当时清明节候,怎见得了

  清明何处不生烟,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哭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蛮语,杨柳堤边醉客眠。

  红粉佳人争画板,采丝摇曳学飞仙。

  满城人都出去金明池游玩,张小员外也出去游玩。到晚回来,却待入万胜门,则听得后面一人叫"张主管!"当时张胜自思道:"如今人都叫我做小张员外,甚人叫我主管?"回头看时,却是旧主人张员外。

  张胜看张员外面上刺着四字金印,蓬头垢面,衣服不整齐,即时邀入酒店里一个稳便阁儿坐下。张胜问道:"主人缘何如此狼狈?"张员外道:"不合成了这头亲事。小夫人原是王招宣府里出来的。今年正月初一日,小夫人自在帘儿里看街,只见一个安童,托着盒儿,打从面前过去。小夫人叫住问道:'府中近日有甚事说?'安童道:'府里别无甚事。则是前日王招宣寻一串一百单八颗西珠数珠不见,带累得一府的人,没一个不吃罪责。'小夫人听得说,脸上或青或红。小安童自去。不多时,二三十人来家,把他房奁和我的家私都搬将去,便捉我下左军巡院拷问,要这一百单八颗数珠。我从不曾见,回说没有,将我打一顿毒棒,拘禁在监。到亏当日小夫人人去房里自吊身死,官司没决撒,把我断了。则是一事,至今日那一串一百单八颗数珠,不知下落。"张胜闻言,心下自思道:"小夫人也在我家里,数珠也在我家里,早剪动几颗了。"甚是惶惑。劝了张员外些酒食,相别了。

  张胜沿路思量道:"好是惑人!"回到家中,见小夫人,张胜一步退一步道:"告夫人,饶了张胜性命!"小夫人问道:"怎恁的说?"张胜把适来大张员外说的话说了一遍。小夫人听得道:"却不作怪。你看我身上衣裳有缝,一声高似一声,你岂不理会得?他道我在你这里,故意说这话,教你不留我。"张胜道:"你也说得是。"

  又过了数日,只听得外面道;"有人寻小员外。"张胜出来迎接,便是大张员外。张胜心中道:"家里小夫人使出来相见,是人是鬼,便明白了。"教养娘请小夫人出来。养娘人去,只没寻讨处,不见了小夫人。当时小员外既知小夫人真个是鬼,只得将前面事一一告与大张员外,问道:"这串数珠却在那里?"张胜去房中取出。大张员外叫张胜同来王招宣府中,说将数珠交纳;其馀剪去数颗,将钱取赎讫。王招宣赎免张士廉罪犯,将家私给还,仍旧开胭脂绒线铺。大张员外仍请天庆观道士做醮,追荐小夫人。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张胜的心,死后犹然相从。亏杀张胜立心至诚,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不受其祸,超然无累。

  如今财色迷人者,纷纷皆是。如张胜者,万中无一。有诗赞云:谁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正心人。

  少年得似张主管,鬼祸人非两不侵。

  (《京本通俗小说》第13 卷,据1954 年中国古典文学出版社印本)

  编者注:《志诚张主管》这篇话本小说和《金瓶梅词话》在故事情节方面的关系,有三点值得注意:一是《志诚张主管》中张员外,娶了"王招宣府里出来"的小夫人,"花烛夜过了,张员外心下喜欢,小夫人心中不乐。… … 看那张员外时,这几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腰便添疼,眼便添泪,耳便添聋,鼻便添涕。"

  这和《金瓶梅词话》第一回写潘金莲的出身,几乎相同。二是张员外小夫人从张家逃出投奔张胜时,带了一百零八颗西珠数珠,也和《金瓶梅词话》第十回写李瓶儿从大名府梁中书家逃出时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的情节一样。三是张员外小夫人使人在夜里送衣服与张胜,张胜回家告诉母亲,母亲不让他再到铺子里去,又和《金瓶梅词话》第一百回写春梅在夜里派人送东西与周秀之亲随李安,李安之母也不让她儿子再到周家去的情节一致。

本书初版说明

本书初版说明

 

  为了教学和科学研究的需要,把近年来积累的《金瓶梅》资料,汇编出版。在此以前,我和刘毓忱同志已共同编写了《水浒传资料汇编》、《三国演义资料汇编》、《西游记资料汇编》、《儒林外史资料汇编》等四种古典小说的资料汇编。接着,拙著《聊斋志异资料汇编》、《红楼梦资料汇编》,也已完成。本书的编写,意在和前几种资料汇编配套。

  本汇编共分五编。一、本事编,辑录《金瓶梅》从古典小说中采取和借鉴的资料。二、作者编,辑录《金瓶梅》作者研究方面的有关资料。三、版本编,辑录《金瓶梅》的版本资料。四、评论编,辑录《金瓶梅》问世以后各家的评论。五、影响编,又分为对小说的影响和对戏曲的影响两个部分。由于以武松、西门庆、潘金莲等人的故事为题材所编写的戏曲,一般都作水浒戏看待,这里除庄一拂《古典戏曲存目汇考》所收者外,其他便不再收入。

  本汇编辑录的资料,大多为"五四"运动以前的。部分资料,由于特殊需要,超越了这个时限。

  本汇编各编资料,均按作者时代先后排列。间有一二例外,则是由于内容接近的缘故。

  各条资料都注明时代、作者、所在书的卷数和所根据的版本。如系转引,也注明转引的出处。对录自同一版本的资料,只在首次出现的条下注明版本。

  本汇编对于资料中的错字或应删去的字,加尖括号〈〉表示;对于拟改上去的正确的字,加六角括号〔〕孙表示;对于增补的

  或注释性的文字,加圆括号()表示。又正文中的注释,均系原书所有;编者的注释,一律放在各条后的''编者注"中。

  本汇编在编辑过程中,参考了各位专家的论著,并得到天津市人民图书馆、天津师范大学图书馆和南开大学图书馆的大力支持,特一并在此表示感谢。

  由于编者水平不高,见闻不广,在材料的取舍、编排等方面,一定还存在着不少的问题,深切盼望得到各方面的指正。

  一九八四年九月于南开大学中文系古典小说戏曲研究室

序言

序言

 

  庚辰岁之新春,津门南开大学中文系教授朱一玄先生嘱托出版社崔先生持手柬专程来舍,欲我为他的新书撰一序言,以为学术之交流,兼存文字之投契。受命之下,惭感百端,自拱不足以副所期,而环顾学林,朱老实我素来敬重的真学者与大方家,结此墨缘,与有殊荣,既蒙不弃,遂不敢辞。然早岁涉足小说,本非专业,所知至为浅薄;加以中年目坏,近年新著,皆不能读习,其为溥陋,无以复加矣。若是而为本书序引,何能表显本书之辉光,洞彻编研之甘苦?我之深惭,语出于衷。勉为短言,略志杂感,尚乞垂鉴。

  朱老以平生精力,自强不息,专研小说(此指中华传统意义上的"说部"书),目的何在?这当然不是"喜欢小说"可作答案的事情。欲答此问,先须解明,所谓"小说", 究为何物。

  四部四库,经、史、子、集,囊括了中华文化典籍,而"小说家"的著录属于史部(也称"乙部")的一支。《汉志》著录虞初,号"黄车使者",人皆尊为小说之祖一一故陈寅恰先生题吴穿先生《红楼梦新论》即有"赤县黄车更有人"之句,用此典也。然则史者是记载从政者的功名勋业、名言嘉行(xing)、治乱兴衰… … 皆大事也;而小说者,乃是相对其"大"而言,市井家庭、细事闲情、新闻异态… … 以至个人性情、时代风尚… … 咸在其间。此二者相对而观之,则虽系一巨一细,却又一"死"一"活"― 历史社会一切情状,在"正史"中是不及也不屑写的。于是"小说"承担了此一职责。我称之为"活历史",缘由此义。

  是以研究小说,并非消闲解闷之俗义,实乃研求历史文化的一大重要途径。

  "史"是笔载,"小说"是口讲(本义),这也是一个分别― 当然语与文的亲密关系又难分难解,互为"转化"。六朝的《世说新语》,本名《世说新书》,它似乎是直采"说"字为书名的先例。

  本书定名为《中国古典小说名著资料丛刊》,此点睛之笔;揽此一名,可知全貌。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大宝库。从我个人的"脾性"说,对若干年来众所同用的两个名词我最不喜欢:一是"工具书",二是"资料编"。我为何不喜这种名目?因为口角太伤轻薄,对不起做这种苦事的实学实干的学人,很不仁厚诚佃。

  对所谓"工具书"之名目,我在《中国古代文学辞典》(广西人民出版社,1989)的序文中已经表示了"抗议",主编刘冶秋先生在其后记里也有同感之言,兹不赘述。如今单说这个"资料"一词。

  我不懂此词的"定义"是什么说法,揣其语意,大约就是为做一件东西而准备下的材料,譬如做饭,要备齐米、面、菜、肉、油、盐…… 等等物事;盖房子,要置办砖、瓦、土、木、水泥、铁管… … 种种物事。此皆材料也。而资料者,现时专指研究工作所用的书册、论文、序跋、索引、百科与词典的有关条目等等文字形态的材料而言。我之揣度未必十分妥善,但"虽不中,也不远"吧?

  假若如此,那就让人误会为"一堆杂物",做"资料工作"无非是"剪刀、浆糊",排比次序(现代了,当然可以加上复印、照相、电脑… …)的"技术性"的事物罢了,无甚重大价值意义也。

  是这样子吗?此即我反对这个名词的理由-― 它误导人的看法想法,轻视而菲薄之心理遂滋生于学术工作之间。

  我要说:这是个很大的错觉,极不公道的位量定品。它害处很大,断乎不可漫忽"认同",置而不辩。

  为朱老此书制序,必须由此说起,否则无以见他之足尊,识他之可重。

  他将平生的精神力量,择定并投入了这个最繁重最艰苦的研究工作。

  朱先生现今行年89 岁,点检成就,真不愧著作等身四字。他的"资料"成果,是由惊人的学识和毅力换来的。我对他深致钦敬之情怀。

  他须读遍万卷书,积学如海。他须有卓越的识力,因为"资料"并不是"拣在篮子里就是菜"。比如一书能有多种版本,要明彻彼此短长,选取最善者为据。比如"资料"有时也混入妄人的伪造盗名欺世,这又要具眼(也是巨眼)尊真斥假,取信学林。比如古人序跋,多存史迹源流、版本演变、作者身世、时贤评论……乃是治学的一把金钥匙,而正如鲁迅先生所叹息的,却因坊贾省减资工,大遭删弃;今日搜辑佚文,辄同空山觅宝。又比如近代论著,有良有莽,甚至剽窃前人之功,以充一己之见,种种狡獝,非罕逢之例,则又须通其先后之迹,表其创始之贤。… … 诸如此类,局外人何尝知其甘苦于万一。而朱老则事事过人,般般出色。此所以为真学者,此所以为吾辈师。朱老这部丛刊,收辑了《三国》、《水浒》、《西游》、《金瓶》、《聊斋》、《儒林》、《红楼》七大名著的极其丰富的资料,这是中华文化的特别重大而珍异的一座巨型的宝库!我为之目眩神惊,我为之称奇赏绝。这种工作量与鉴赏力,是他的学术表现与成就,足为后生来秀之砒砺,也可以使一些不学而有术的空头"学者",在此秦镜面前自滋愧汗。

  小说资料工作者似以蒋瑞藻先生为伐林开山之功臣,学人辄于其中获益。然鲁迅先生于20 年代治中国小说史,也曾留下一部《小说旧闻钞》。这是令入深长思的史迹。时至今兹,我有幸见到朱先生的这种崭新的述作,堪称蹊径重开,杆轴自运,以视前贤,后来居上,而所嘉惠于学人者,更难计量矣。以此称庆,以此颂功--一而序之为体,又可不拘其详略浅深矣。

  诗曰:朱老真人瑞,愉峋学者宗。桓台习儒素,沽水校脂红。耽稗珊瑚烂,知书金蓬丛。等身钦著作,君子斥颓风。

  周汝昌

  庚辰清和之月书于红稗轩

○袁石公遗事录(节录)

○袁石公遗事录(节录)

 

  (清)袁照

  《金瓶梅》一书,久已失传,后世坊间有一书袭取此名,其书鄙秽百端,不堪入目,非石公取作"外典"之书也。观此记,谓原书借名蔡京、朱励诸人,为指斥时事而作,与坊间所传书旨迥别,可证。(据阿英《金瓶梅杂话》转录)

  编者注:据阿英《金瓶梅杂话》,《表石公遗事录》这段话,是清同治年间,石公孙袁照编《遗事录》。节录明沈德符《野获编》卷二十五《金瓶梅》一则以后所加的按语。

○绘图真本金瓶梅序

○绘图真本金瓶梅序

 

  (清)蒋敦良

  囊游禾郡,见书肆架上,有抄本《金瓶梅》一书,读之与俗本迥异,为小玲珑山馆藏本,(按小玲珑山馆,为淮阳磋商马氏,藏书极富)赠大兴舒铁云,铁云因以赠其妻甥王仲瞿者。有考证四则,其妻金氏加以旁注,而元美作书之宗旨,乃揭之以出。书贾索值五百金,乃谋诸应观察,以四百金购得之。此书久列禁书之中,儒林羞道之,实不知其微妙雅驯乃尔。(按此书大约有二本,马本外惟随园本。曾询诸仓山旧主,据云幼时犹及见之,洪、杨之劫,园既被毁,书亦不知所在云云)用是叹作伪者之心劳日拙,而忠臣孝子之心,卒能皎然自白于天下后世。分宜之富贵,东楼之贪侈,熏灼朝野数十年,已等于飘风之过耳;元美之口诛笔伐,已快于九世之复雕。则此书之得以留遗,经一二名人之护持宝玩,完好如故,未始非天之劝善惩恶,有以阴相之也。此意曾与应观察道及之,拟集众力,付诸剖剧,观察以蒙禁书之嫌,故迟回而未有以应。人之好事,谁不如我?后岂无仲瞿其人乎?吾将完此书以待之。

  同治二年二月蒋敦良识。

  (《绘图真本金瓶梅》卷首)

  编者注:《绘图真本金瓶梅》的前面,有提要说:"此与列禁书之俗本全异,系扬州马氏小玲珑山馆藏本,秀水王仲瞿有考证四则,其妻金云门有注简。首有蒋剑人序。以西门一庆影射东楼一生贪欲淫侈。元美目击,记载极其详尽。按诸正野各史,事事皆可指实,口诛笔伐,劝善惩恶,于是乎在石得此而知俗本之伪托,沟无价值之可言矣。向列禁书,以俗本之多秽语,今稚驯微妙乃尔,始见元美之本来面目矣。特从吴兴藏书家某氏借160

  抄付印,以公同好。"但这个本子并不是"真本",而是一个删改本,郑振铎《谈金瓶梅词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他说:"上海卿云书局出版,用穆安素律师名义保护着的所谓《古本金瓶梅》,其实只是那部存宝斋铅印《真本金瓶梅》的翻版。存宝斋本,今已罕见。故书贾遂得以'孤本', '古本'相号召。存宝斋印行《绘图真本金瓶梅》的时候,是在民国二年。卷首有同治二年蒋孰良的序和乾隆五十九年王昙的《金瓶梅考证》。王昙的《考证》,一望而知其为伪作,也许便是出于蒋敦良辈之手罢。蒋序道:'囊游禾郡,见书肆架上有钞本《金瓶梅》一书,读之与俗本迥异。为小玲珑山馆藏本,赠大兴舒铁云,因以赠其妻甥王仲瞿者。有考证四则。其妻金氏,加以旁注。'王氏(?)的考证道:'原本与俗本有稚郑之别。原本之发行,投鼠忌器,断不在东楼生前。书出,传诵一时。陈眉公《狂夫丛谈》极叹赏之,以为才人之作,则非今之俗本可知。· · 一安得举今本而一一摧烧之?' 这都是一片的胡言乱道。其实,当是蒋敦民辈(或更后的一位不肯署名的作者)把流行本《金瓶梅》乱改乱删一气,而作成这个'真本'的。"

○骨董琐记(节录)

○骨董琐记(节录)

 

  邓之诚

  卷八 金瓶梅

  《茶馀客话》云"《绣像水浒传》,镂版精致,藏书家珍之,钱遵王列于书目,其像为陈洪缓笔。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版刻亦精。此书为嘉靖中一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指分宜,林灵素指陶仲文,朱励指陆炳。"又云:"有《玉娇李》一书,亦出此名士手,与前书各设报应。"当即世所传之《后金瓶梅》。前书原本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今所刊者,陋儒所补,肤浅且多作吴语。后来惟《醒世姻缘传》,仿佛得其笔意。然二书皆托名齐、鲁人,何耶?李日华《味水轩日记》云:"万历四十五年十一月五日,伯远携景倩所藏《金瓶梅》小说来。大抵市浑之极秽者,而锋焰远逊《水浒传》。袁中郎极口赞之,亦好奇之过。"按:今传世《金瓶梅词话》,五十三至五十五回与通行本不同,有"乘船出游"事,口气亦不类,殆即所谓吴语。《词话》之《序》,题"万历丁巳",正四十五年,未知即味水所见否?

  (据1955 年生活· 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印《骨董琐记全编》本)

○金瓶梅词话跋

○金瓶梅词话跋

 

  施蛰存

  凡以《金瓶梅》当作淫书者,从前看旧本《金瓶梅》时,专看其描写男女押蝶之处,而情动,而心痒,闻说《词话》是其祖本,总以为《词话》中描写男女押蝶处,必更有足以动其情、痒其心者。今《词话》全书一百回出齐,吾知此人必大大失望也。盖此书非但原本并无比旧本更淫秽之处,即其同样淫秽处,亦已经格遵法令,删除净尽。故以淫书看《金瓶梅词话》者,到此必叫冤枉也。或曰:"然则《金瓶梅词话》好在何处?"曰:"好在文笔细腻,凡说话行事,一切微小关节,《词话》比旧本均为详尽逼真。旧本未尝不好,只是与《词话》一比,便觉得处处都是粗枝大叶,抵不过《词话》之雕镂人骨也。所有人情礼俗,方言小唱,《词话》所载,处处都活现出一个明朝末年浇漓衰落的社会来。若再翻看旧本《金瓶梅》,便觉得有点像雾里看花了。何也?鄙理之处,改得文雅,拖沓之处,改得简净,反而把好处改掉了也。故以人情小说看《金瓶梅》,宜看此《词话》本。若存心要看淫书,不如改看博士《性史》,为较有时代实感也。"中华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施蛰存书。

  (《金瓶梅词话》卷末,据《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本)

○金瓶梅词话影印出版说明

○金瓶梅词话影印出版说明

 

  文学古籍刊行社编辑部

  本书影印的目的,在供古典小说研究者参考。

  原书是明万历间刊本,旧藏北京图书馆。一九三三年,曾以古佚小说印行会名义影印。本书即用此影印本为底本重印。一九四七年,原书被劫往美国。

  原书有一些涂抹之处,并不完全正确,北京图书馆收藏此书时就是如此;也不知道是何人的笔墨。因为着墨甚深,不易恢复原状,并且也还因为尚有部分的参考价值:故暂仍其旧。我们只对有些显著错误之处,和版面上的墨点等,做了一些修版的工作。第五十二回有缺页两页(第七页和第八页),现据明崇祯本《金瓶梅》抄补。由于它和"词话"本繁简不同,因之,第八页和第九页之间,微有不能衔接处。但原文大意,却完全可以理解。

  书前插图,也是用崇祯本《金瓶梅》木刻图复制。崇祯本原书插图是订人每回之前,本书却集中另订为一册。

  文学古籍刊行社编辑部。(《金瓶梅词话》卷首,据1957 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本)

○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节录)

○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节录)

 

  孙楷第

  卷四 明清小说部乙· 烟粉第一

  金瓶梅词话一百回存。明万历间刊本。半叶十一行,行二十四字。无图。首欣欣子序。万历丁巳(四十五年)东吴弄珠客序。廿公跋〔北京图书馆〕〔日本京都帝大〕〔日本日光晃山慈眼堂〕古佚小说刊行会影印本,附图。乃崇祯本《金瓶梅》图。此本有某书店复本。《世界文库》、上海杂志公司、中央书店本皆有删节。

  明人撰。按:《金瓶梅》著者传说不一:沈德符《野获编》以为嘉靖间某大名士所作,用讥当时权贵;清宫伟谬《春雨草堂别集》卷七《续庭闻州世说》又有薛方山(应旂)作,赵济鹤(南星)作二说。(马隅卿说)清人琐记又多属之王世贞,尤多怪论。以书用山东方言及所记皆不出嘉靖一朝事征之,则作者或为山东籍嘉靖时人。欣欣子序谓兰陵笑笑生作。古兰陵正在山东境内。沈氏隆、万时人,去作者未远,殆知之而为其人讳者钦?

  金瓶梅一百回

  存。日本内阁文库藏明本。封面题"新刻绣像批评原本金瓶梅"。图百叶。正文半叶十一行,行二十八字。首东吴弄珠客序,廿公跋。日本长泽规矩也藏本,与内阁藏本同。北京市图书馆藏明本。题"新刻绣像金瓶梅"。图五十叶(每回省去一面)。行款同上。序失去。无评语。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明刊本。大型。正文半页十行,行二十二字,字旁加圈点。每回前有精图一叶,前后二面写一回事。板心上题"金瓶梅"。有眉评、旁评。首弄珠客序。

  以上诸本皆无欣欣子序,盖皆崇祯本。以校词话原本,原本开首数回演武松事者删去,易以西门庆事;诸回中念唱词语亦一概删去,白文亦有删去者。每回前附诗多不同。是为说散本《金瓶梅》。张竹坡评本《金瓶梅》自此本出。上海卿云图书公司排印本题"古本金瓶梅",云所据为翠微山房藏抄本,先后藏舒铁云、王仲瞿家,同治间归蒋剑人。首乾隆五十九年王仲瞿序"原书本无秽袭语"云云,然细按之,实是删节本。

  张竹坡评金瓶梅一百回

  存。原本未见。十行,行二十二字本。板心上题,'金瓶梅"。图百叶。十一行,行二十五字本。图百叶。袖珍小字,十一行,行二十五字本。图仿明本。湖南刻十一行,行二十二字本。无图。以上四本皆有谢颐序。板心题"第一奇书"。乾隆丁卯刊本。板心上题"奇书第四种"。半叶十一行,行二十四字。亦有谢颐序。

  竹坡名未详。刘廷玑《在园杂志》称彭城张竹坡,盖徐州府人。曾见张山来《幽梦影》有张竹坡评,则顺、康时人也。

  《在园杂志》卷二云:深切人情世务,无如《金瓶梅》,真称奇书。欲要止淫,以淫说法;欲要破迷,引迷入悟。其中家常日用,应酬世务,奸诈贪狡,诸恶皆作,果报昭然。而文心细如牛毛茧丝,凡写一人,始终口吻酷肖到底,掩卷读之,但道数语,便能默会为何人。结构铺张,针线填密,一字不漏,又岂寻常笔墨可到者哉!彭城张竹坡为之先总大纲,次则逐卷逐段分注批点,可以继武圣叹,是恁是劝,一目了然。惜其年不永,段后将刊板抵偿夙道于汪苍孚,举火焚之,故海内传者极少。

  卷九附录二· 丛书目

  四大奇书(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西游记)

  日本天文元年(当吾国清乾隆元年)《舶载书目》著录本。日本松泽老泉《汇刻书目外集》著录乾隆四十六年新镌本。

  按:以《三国》、《水浒》、《金瓶梅》、《西游》为四大奇书,始于李渔(《三国志序》)。黄摩西《小说小话》云:曾见芥子园四大奇书原刊本,纸墨精良,尚其馀事。卷首每回作一图,人物如生,细人毫发,远出近时点石斋石印画报上,而服饰器具尚见汉家制度云云。(见《小说林》第二期)所言如此,是笠翁曾刊此四书。今所见者,唯《水浒》有芥子园本,百回;《三国》两衡堂本,二十四卷一百二十回,是笠翁评,或即芥子园板,亦未可知。《西游》、《金瓶梅》均未见。唯乾隆丁卯(十二年)刊大字本《金瓶梅》有谢颐序者,板心尚题"奇书第四种",疑是复芥子园本也。日本天文间《舶载书目》所记《四大奇书》,1 65

  未知何本,至《汇刻书目外集》所著录者,《三国》为六十卷一百二十回本,当是毛宗岗评定之本;《水浒》七十回七十五卷,即从贯华堂本出;《金瓶梅》百回二十四卷,不知其来历;《西游》则用陈士斌《真淦》。以所记观之,尽是后来评定之本,无足贵矣。

  (据1982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印本)

○小说搜奇录(节录)

○小说搜奇录(节录)

 

  阿英

  二 金瓶梅

  《金瓶梅》版本之见载于《通俗小说目》者,凡十数种。余于此书,亦颇有所得,惟仅一种最为别致,即嘉庆丙子(1816)刊,前后集八卷一百回本。前回目二页,每回标题四字,如第一回作"热结冷遇",第二回作"勾情说技",盖从原回目中节出者,惟本文则仍用全题。文字可称为原书之节本,淫秽处大都保留。为谁何所删,未见诸记载,当是书贾所为。此书全题《新刊金瓶梅奇书》。每半页凡十五行,行三十三字,单栏,中缝作"金瓶梅前",及"金瓶梅后",版心长七寸,宽四寸半,目回页每五行加一夹线,首刊谢颐序,里封作"本衙藏版",原书大约二册,今经书贾修衬,分作八本,旧石印书中,有托名香港书局第一奇书,即是据此书翻印。余于此书,极为重视,其因不在于版本之难得,而在全书通体采用俗字。囊友人等提倡简字,余即主张参用旧本弹词辑编成书,然弹词用俗字并不多,而此书所用,则触目皆是,殊可宝贵。全书近十五万言,有几许多俗字,可以得见,即有不识,亦可用原本查校,尤为利便。故余谓此本之获得存在,对于简笔字之搜集,极有用处,此为当时书贾睡梦中所不曾想到者。

  (钊、说三谈》,据1979 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印本)1 66

○金瓶梅零札六题(节录)

○金瓶梅零札六题(节录)

 

  戴不凡

  二 张竹坡评本

  《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著录《张竹坡评金瓶梅一百回》,计版本五种,谓"原本未见",诸本均有谢颐序,并引刘廷巩《在园杂志》称"彭城张竹坡", "盖徐州府人"。

  按,张竹坡评本于《金瓶梅词话》中多所刊落(尤以词曲为然); 但旧日通行之《金瓶梅》,实均从此本出。据余所知,其最早刻本,黄纸扉页上端横字题"康熙乙亥(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右上伪托题"李笠翁先生著",中间大字"第一奇书",左下题"在兹堂"刊。卷前叙署"时康熙岁次乙亥清明中洗秦中觉天者谢颐题于皋鹤堂"; 第一回首页第一行题"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无撰、评者姓氏。又,余尝见一东洋石印油光纸小字本,扉页则径署"皋鹤堂第一奇书")据此可见张评本之原来书名全称如是。书系白口,不分卷。版心上方题"第一奇书",以下为回数、页码,无鱼尾。单线框,每半页十一行,行二十二字,评语小字双行,每行字数同。无"奇书第四种"本之眉批及回前总批。

  谢序云:"《金瓶》一书传为凤洲门人之作也;或云即风洲手"。张竹坡之为此书评者,亦仅见于此序。据《凡例》:"此书非有意刊行。偶因一时文兴,借此一试目力,且成于十数天内"云云。并谓批书目的乃在"偶为当世同笔墨者闲中解颐"; "予则并无寓讽,设有此心,(另行抬头)天地君亲其共惬之"。

  正文前除《凡例》外,附录极黔,计《金瓶梅寓意说》、《冷热金针》、《非淫书论》、《苦孝说》、《读法》(计三十页,一百八条)、《杂录小引》、《大略(即竹坡闲话)》、《杂录》(包括西门庆家人名数、家人媳妇、淫过妇女名单及房屋等)、《趣谈》(摘录书中精彩之口语)及《目录》,诚可谓洋洋大观。小说批点本附录之繁复,无有过于此者。《目录》每回则以四字,如第一、二回为"热结,冷遇"、"勾情,说技"之类;至每回正文前则仍用回目全名。张竹坡评语有其酸腐、穿凿处,如苦孝说之类,然艺术上不无见地。《红楼梦》脂批除仿圣叹笔法外,受张氏此书之影响亦甚明显,容另文论之。

  因《孙目》谓未见原刻本,故将余所见此评本最早刻本略介于上(本文所引,均据此本)。

  (《小说见闻录》,据1982 年浙江人民出版社印本)

○伦敦所见中国小说书目提要(节录)

○伦敦所见中国小说书目提要(节录)

 

  柳存仁

  九十三 第一奇书(金瓶梅)

  英国博物院藏。小型本,黄纸封面书题:上端横刻全像金瓶梅五字,正面题第一奇书。左右皆隔线条,右方刻彭城张竹坡批评,左下端为本衙藏板。

  首为康熙岁次乙亥(三十四年,1695)清明中烷,秦中觉天者谢颐题于皋鹤堂之序,云"传为(王)凤洲门人之作也,或云即凤洲手。"

  次为金瓶梅寓意说。

  次为第一奇书金瓶梅趣谈五十九则。例如:"提傀儡儿上场― 还少一口气儿哩!"之类。

  次为西门庆家人名数。所说包括家人媳妇,丫鬟,淫过妇女,意中人,外宠……以至西门庆房屋,俱为之作统计。

  次为第一奇书非淫书论,大概也是张竹坡写的,再三地说:"目今旧板,现在金陵印刷,原本四处流行买卖",所以这个评本亦不必禁。又说:"生始二十有六,素与人全无恩怨," "不过为糊口计。兰不当门,不锄何害?锄之何益?"

  再次为书题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紧接为竹坡闲话,略云:"作者固自有志,耻作荆、聂,寓复仇之义千〔于〕百回微言之中,谁为〔谓〕刀笔之利,不杀人于千古哉?"

  再次为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读法,凡二十六叶。

  其目录题第一奇书目录,上端标出回中关目字眼,下为回目原文。如

  一回热结。第字起(冷遇) 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二回勾情(说技) 俏潘娘帘下勾情老王婆茶房说技

  … … (以下类推)

  正文每一回开首,都有大段批语,回内复有双行夹批。全书共一百回。

  这个本子,实在是藏书家所谓张竹坡评本金瓶梅,以板本来说,不惟远出万历间有欣欣子序文的金瓶梅词话之后,也比崇祯刻本迟,而系清初根据崇祯本而稍加删改,冠以苦孝说及评语的一个本子罢了。而且这本在张竹坡评本中,也非很早的刻本,虽无年月,绝不是康熙间的原刻。它是在咸丰六年(1856)五月八日收入馆藏的,以刊刻印刷的情形来看,很可能是道光间的产物。

  关于张竹坡,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二曾称他为"彭城张竹坡",孙子书先生又见张潮的幽梦影也有他的评,所以综合起来说他是顺治康熙间的徐州府人。通俗小说书目中提到谢颐序(页一一六),而不曾留意写序的年代。此序凡张竹坡评本皆有,一定是根据原刻本来的,作序时是康熙三十四年。如果"第一奇书非淫书论"一篇,确为张作,这时竹坡年始二十有六,那么,他当是康熙九年(1670)生的人。至于他的营生,"不过为糊口计",大约也是书贾或替书坊办理一些文墨的读书人。

  关于万历、崇祯本金瓶梅的一般的考据,我以为郑西谛先生所作的谈金瓶梅词话(中国文学研究,卷二,页二四二至二六二)是迄今用中文写的文字中不失为最详尽的一篇,这里不再赘述。不过下面我还有几点补充的意见:

  一、万历本词话,题兰陵笑笑生撰,欣欣子序。这书一出,"我们只要读金瓶梅一过,便知其必出于山东人之手。那末许多的山东土白,决不是江南人所得措手于其间的"(郑氏文中语),这话不错。我想补充的是,金瓶梅词话开卷是景阳岗武松打虎,并且利用了武大郎,潘金莲,武松的关目来开始叙述西门庆的事迹,这里面已有一部分水浒人物了,而词话本第八十四回吴月娘大闹碧霞宫,又叙吴月娘在清风寨被掳,矮脚虎王英强迫她要成婚,宋公明义释一段,也是出自水浒第三十二回的。水浒中写的是矮脚虎王英好色,掳了清风寨知寨刘高的妻子求欢,被宋公明劝止义释,其后因为宋江夜看鳌山被那妇人识破,引起另外一场大纠纷。可见金瓶梅词话和水浒之间的错综关系很多,这个问题,似乎还可以作更进一步的探究。

  二、金瓶梅词话里的山东方言,也需要作一番详细的考证或比较。

  我是以为明万历间写野获编的沈德符,已经知道这书是用北方话写的。我的证据是野获编卷二十五的原文,我们这里可以把它分做几节来分析:

  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予恨未得见。丙午(万历三十四年,1606),遇中郎京邸,问"曾有全恢否?"曰:"第睹数卷,甚奇快:今惟麻城刘延白承禧家有全本,尽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

  这里说的都是抄本。麻城刘承禧家有此本,是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则这个抄本与麻城不见得有关系。民国二年存宝斋铅印金瓶梅,上面有乾隆五十九年王昙的考证,有"或云李卓吾所作。卓吾即无行,何至留此秽言!"等语。郑西谛先生认为这篇"考证""一望而知其为伪作",是很不错的;但他又说:"这话〔即王昙所云'或云李卓吾所作'三句〕和沈德符的'今惟麻城刘延伯承禧家有全本'语对照起来,颇使人有'或是李卓吾之作罢'之感。"虽然郑先生跟着就用词话有许多山东土白来驳倒此说,我却以为麻城这个联念,本身也经不起剖析。〔郑先生引沈德符语,系据顾曲杂言〕野获编原文接着又说:

  又三年,小修上公车,已携有其书,因与借抄挚归。吴友冯犹龙见之惊喜,怂恿书坊以重价购刻;马仲良时榷吴关,亦劝予应梓人之求,可以疗饥。予日,… … (这里节去数句,是沈德符劝马仲良不必刻印此书的话。)仲良大以为然,遂(个)〔固〕筐之。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矣。

  沈氏文中前云丙午,又三年,可能是己酉或庚戌(万历三十七― 八年,1609 - 10),此时这书依然还是抄本,因有沈氏向袁小修借抄,及冯梦龙怂勇购刻的话,但因沈氏的反对终于未刻,固藏在马仲良的筐中。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引此段大意,云"万历庚戌(1610),吴中始有刻本"(页一八七),大概是因为下面紧接就有"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的话。但庚戌似乎只是一种可能的推断,并不是有版本上的根据的。郑西谛先生也说过"沈德符所见的'吴中悬之国门'的一本,惜今已绝不可得见。"(前引,页二五七)野获编接着说:

  然原本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觅不得,有陋儒补以入刻,无论肤浅鄙侄,时作吴语,即前后血脉,亦绝不贯串,一见知其(膺)〔赝〕作类。

  这几句话是很重要的,它说明这个"原本":

  (一)缺少了五十三至五十七回共五回的文字。

  (二)这五回文字是某一个陋儒补的,他的文章"肤浅鄙理,时作吴语",即血脉亦不贯串;

  (三)甚至可以"一见知其膺作"。

  从上面的(二),我们可以反证出沈德符认为原本的笔墨是和"吴语"不相容的,那么,它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太仓王凤洲这一类的人的笔墨了!即词话本所载万历丁巳(四十五年,1617)东吴弄珠客漫书于金阎道中的序,亦必为后来刊刻的时候所附丽,而与早期的"原本"不生关系。关于这书的崇祯诸刻本,与词话本情节及回目方面重要的不同,郑先生文中已经指出几点,并且说词话本"有许多山东土话,南方人不大懂得的,崇祯本也都已易以浅显的国语", "我们可以断定地说,崇祯本确是经过一位不知名的杭州(?)文人的大大笔削过的。… … 金瓶梅词话才是原本的本来面目。"(前引,页二五九)但他却不曾注意到沈德符所指明的"原本"有五回文字是"作吴语"的陋儒补的。我们假如把词话本这有关的五回和其他九十五回的文字描写叙述及用语仔细地做一回分析,不惟可以证明沈氏所说的那话,是否真确,并且可以进一步推测沈氏所说的"吴中悬之国门"的本子,到底是不是就是今天我们所见到的词话本,或是两者之间可能有怎样的关系。鲁迅先生中国小说史略纪录了"其五十三至五十七回原网,刻时所补也"数语,但因史略原书写作较早,当时词话本尚未发见,所以也无从考虑这个问题的多方面。三、词话本除欣欣子一序外,还有万历丁巳(四十五年)东吴弄珠客的序。这篇序文在崇祯刻本上也有的。这只能证明一件事情,便是,现存的这部词话,可能是在苏州(即吴门)刻的,而刊刻的时间,即在上文所推测,沈德符所谓"吴中悬之国门"的那个本子的大约刻书时间之后约七年。

  郑先生主张现存的这部词话,"其所依据的原本,便当是万历丁巳东吴弄珠客序的一本";又说"沈氏所谓'吴中'本,指的当便是弄珠客序的一本。"(前引,页二五七一一八)

  我以为,前面的一段,如果说的是"便当是有万历丁巳弄珠客序的一本",是有这种可能的;但也可能原本并无此序,万历丁巳在苏州重刻时才把这篇序加人。

  后面的一段,意思大概是说沈德符所谓"吴中悬之国门"的那一本,恐怕就是现存词话所依据之而刊刻的本子,那上面且有东吴弄珠客一序。假如我的解释是对了的话,我想这个推断有好几点需要先考虑。首先得认为这个万历丁巳弄珠客序文不是在万历丁巳作的,甚至比丁巳早六七年,在万历己酉庚戌间已先有这序文,且已刻人沈氏所谓"吴中悬之国门"的那个本子;或者,要认为"吴中悬之国门"的那本,刊刻得本不太早,要在万历丁巳弄珠客写了序文后才连同序文一起刻印出来,刻成之后它又成为现存词话本所根据而刊刻的底本;再不然,便是今日所存,且为我们所知道最早有弄珠客一序的金瓶梅词话,就是沈氏所谓"吴中悬之国门"的那个本子,并未逸佚。

  〔附记一〕前考张竹坡的年代。据北京大学图书馆藏狐仙口授人见乐妓馆珍藏东游记残本,每章后有"竹坡评",末附"尾谈"一卷。尾谈中叙及"长崎岛有大唐街,皆中国人"。孙子书先生考证长崎唐人街敷于日本元禄二年,即康熙二十八年,因谓"此书之作至早不能过康熙二十八年"。照我上文的考据,假如这个竹坡真地是批金瓶梅的张竹坡,则康熙二十八年他尚只有二十岁,再过几年批书,与孙先生的考据正相符合。〔附记二〕这一节所讨论到的问题,在外文的著述中如Asia Major , New Series , Vol 、IX , Partl (1962)所刊P 、D 、Hanan 撰"The Tex of The Chin Ping Mei "及同一刊物Vol 、X , Partl (1 963)所撰前文的姊妹篇"Sources of The Chin Ping Mei "曾广泛地,且比较深入地涉及这一个专题。空谷楚音,闻之未尝不色然以喜,虽然上距西谛先生旧文已逾三十多年了。近年来国外学者们对于中国小说研究的努力,实在是可以令人兴奋的事情。

  (据1982 年书目文献出版社印《文史哲研究资料丛书》本)

○缺名戏曲小说目及其著录的小说罕见本(节录)

○缺名戏曲小说目及其著录的小说罕见本(节录)

 

  张守谦

  10 一9 《新刻金瓶梅奇书》八卷清嘉庆刻本四册四元

  此是节本,由崇祯本《金瓶梅》(说散本)出,此嘉庆刻本孙目未著录。

  阿英在《小说搜奇录》(《小说三谈》)中说的"余于此书(金瓶梅)亦颇有所得,唯仅一种最为别致,即嘉庆丙子(1816)刊前后集八卷一百回本",应即是此本。此本亦不易得。

  28 一4 《金瓶梅》旧抄本十二册三百元

  此是何本,不见原书无法评断,但从书价三百元看,此抄本必有一些特殊之处,由《新刻金瓶梅奇书》四册价四元来比较可知。三百元当时不是小数,如全无特殊之处,书价不能如此之高。《词话》流传极稀少(全世界现已知者只有三部),未闻有旧抄本传世。倘有传世,价就不是三百,而是要以千论价了。张竹坡评本,刊本易得,无传抄的必要。这两种本的抄本可排除。

  27 一3 《金瓶梅词话》百回石印本二+册三十六元

  《词话》自1933 年用古佚小说刊行会名义影印后,已结束了此书孤本无传的局面。其后《世界文库》删校连载,上海杂志公司、中央书局又先后出了铅印本,流传渐广,已多为世人所知。当时翻印的此石印本,其后极少有人论及。石印的张竹坡评本常见,而此种词话石印本不常见。孙目《金瓶梅词话》著录有上海某书店复古佚小说刊行会影印本。有上述的几种铅印本,此种石印本未著录。(《天津师院学报》1982 年第1 期)

  编者注:此文开头介绍这本书目的情况说:"已故河北大学历史系李光璧教授生前曾收藏书目一册,现归天津师范学院。这本书目共四十七页/,每页二面,是用解放前每家南纸店都出售的毛边二十行红格纸抄写的。书目无序跋题记、藏章署名、著录年月等,封面也是空白的。因缺名,所收又多为戏曲小说,姑称之为《缺名戏曲小说目分。李先生何时,由何处得到的这一书目,已无可查考。这本书目著录只有四项:书名及卷数;版本(很简略);册数;书价。……这本书目,我推断应是三十年代或稍后(1942 年之前)北京某旧书店的一本卖书目录,或即估价单之类的估价书目。……书名前的号数即本目的页数行数。"

○金瓶梅词话序

四、评论编

○金瓶梅词话序

 

  (明)欣欣子

  窃谓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时俗,盖有谓也。人有七情,忧郁为甚。上智之士,与化俱生,雾散而冰裂,是故不必言矣。次焉者,亦知以理自排,不使为累。惟下焉者既不出了于心胸,又无诗书道腆可以拨遣。然则不致于坐病者几希。吾友笑笑生为此,爱罄平日所蕴者,著斯传,凡一百回。其中语句新奇,脍炙人口,无非明人伦,戒淫奔,分淑惹,化善恶,知盛衰消长之机,取报应轮回之事,如在目前,始终如脉络贯通,如万系迎风而不乱也,使观者庶几可以一晒而忘忧也。其中未免语涉理俗,气含脂粉。余则曰:不然。《关雌》之作,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富与贵,人之所慕也,鲜有不至于淫者。哀与怨,人之所恶也,鲜有不至于伤者。吾尝观前代骚人,如卢景晖之《剪灯新话》,元(徽)〔微〕之之《莺莺传》,赵君弼之《效肇集》,罗贯中之《水浒传》,丘琼山之《钟情丽集》,卢梅湖之《怀春雅集》,周静轩之《秉烛清谈》,其后《如意传》、《于湖记》,其间语句文确,读者往往不能畅怀,不至终篇而掩弃之矣。此一传者,虽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使三尺童子,闻之如袄天浆而拔鲸牙,洞洞然易晓。虽不比古之集,理趣文墨,绰有可观。其他关系世道风化,惩戒善恶,涤虑洗心,无不小补。譬如房中之事,人皆好之,人皆恶之。人非尧、舜圣贤,鲜不为所耽。富贵善良,是以摇动人心,荡其素志。

  观其高堂大厦,云窗雾阁,何深沉也;金屏绣褥,何美丽也;鬓云斜弹,春酥满胸,何蝉娟也;雄凤雌凰迭舞,何殷勤也;锦衣玉食,何侈费也;佳人才子,嘲风咏月,何绸缪也;鸡舌含香,唾圆流玉,何溢度也;一双玉腕给复给,两只金莲颠倒颠,何猛浪也!既其乐矣,然乐极必悲生。如离别之机将兴,憔悴之容必见者,所不能免也。折梅逢骤使,尺素寄鱼书,所不能无也。患难迫切之中,颠沛流离之顷,所不能脱也。陷命于刀剑,所不能逃也。阳有王法,幽有鬼神,所不能追也。至于淫人妻子,妻子淫人,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种种皆不出循环之机。故天有春夏秋冬,人有悲欢离合,莫怪其然也。合天时者,远则子孙悠久,近则安享终身;逆天时者,身名催丧,祸不旋踵。人之处世,虽不出乎世运代谢,然不经凶祸,不蒙耻辱者,亦幸矣。吾故曰:笑笑生作此传者,盖有所谓也。

  欣欣子书于明贤里之轩。(《众金瓶梅词话》卷首)

○金瓶梅跋

○金瓶梅跋

 

  (明)廿公

  《金瓶梅传》,为世庙时一巨公寓言,盖有所刺也。然曲尽人间丑态,其亦先师不删《郑》、《卫》之旨乎。中间处处埋伏因果,作者亦大慈悲矣。今后流行此书,功德无量矣。不知者竟目为淫书,不惟不知作者之旨,并亦冤却流行者之心矣。特为白之。廿公书。(《金瓶梅词话》卷首)

○金瓶梅序(明)弄珠客

○金瓶梅序(明)弄珠客

 

  《金瓶梅》,秽书也名袁石公函称之,亦自寄其牢骚耳,非有取于1 77

  《金瓶梅》也。然作者亦自有意,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如诸妇多矣,而独以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命名者,亦楚《祷机》之意也。盖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较诸妇为更惨耳。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应伯爵以描画世之小丑,诸淫妇以描画世之丑婆净婆,令人读之汗下。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余尝曰:"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余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衍至霸王夜宴,少年垂涎曰:"男儿何可不如此!"孝秀曰:"也只为这乌江设此一着耳。"同座闻之,叹为有道之言。若有人识得此意,方许他读《金瓶梅》也。不然,石公几为导淫宣欲之尤矣。奉劝世人,勿为西门之后车可也。

  万历丁已季冬东吴弄珠客漫书于金阁道中。

  (《金瓶梅词话》卷首)

  编者注:万历丁已,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 年。

○觞政(节录)

○觞政(节录)

 

  (明)袁宏道

  十之掌故

  凡《六经》、《语》、《孟》所言饮式,皆酒经也。其下则汝阳王《甘露经》、《酒谱》,王绩《酒经》,刘炫《酒孝经》、《贞元饮略》,窦子野《酒谱》,朱翼中《酒经》,李保绩《北山酒经》,胡氏《醉乡小略》,皇甫裕《醉乡日月》,侯白《酒律》,诸饮流所著记传赋诵等为内典。《蒙庄》、《离骚》、《史》、《汉》、《南北史》、《古今逸史》、《世说》、《颜氏家训》、陶靖节、李、杜、白香山、苏玉局、陆放翁诸集为外典。诗徐则柳舍人、辛稼轩等,乐府则董解元、王实甫、马东篱、高则诚等,传奇则《水浒传》、《金瓶梅》等为逸典。不熟此典者,保面瓮肠,非饮徒也。(《衷中郎全集》卷三)

○金瓶梅跋

○金瓶梅跋

 

  (明)谢肇浙

  《金瓶梅》一书,不著作者名代。相传永陵中有金吾戚里,凭估奢汰,淫纵无度,而其门客病之,采撩日逐行事,汇以成编,而托之西门庆也。书凡数百万言,为卷二十,始末不过数年事耳。其中朝野之政务,官私之晋接,闺阔之蝶语,市里之偎谈,与夫势交利合之态,心输背笑之局,桑中淮上之期,尊罄枕席之语,验验之机械意智,粉黛之自媚争妍,押客之从臾逢迎,奴怡之稽唇淬语,穷极境象,械意快心。譬之范公传泥,妍媛老少,人鬼万殊,不徒肖其貌,且并其神传之。信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也。其不及《水浒传》者,以其狠琐淫媒,无关名理。而或以为过之者,彼犹机轴相放,而此之面目各别,聚有自来,散有自去,读者意想不到,唯恐易尽。此岂可与褒儒俗士见哉?此书向无镂板,钞写流传,参差散失。唯弇州家藏者最为完好。余于袁中郎得其十三,于丘诸城得其十五,稍为厘正,而阅所未备,以俊他日。有嗤余诲淫者,余不敢知。然傣清之音,圣人不删,则亦中郎帐中必不可无之物也。仿此者,有《玉娇丽》,然则乖彝败度,君子无取焉。

  (《小草窗文集》卷二十四,据《中华文史论丛》1980 年第4 辑所载马泰来《谢肇浙的(金瓶梅跋》)文中所引转录)

  编者注:马泰来《谢肇浙的(金瓶梅玻)》,抄录了《金瓶梅玻》的全文,并加说明如下:

  先说明几个人名。永陵,是明世宗朱厚熄的墓陵,也可指朱厚熄本人,这里就是说嘉靖(1522 一1566)时。弇州,是王世贞(1526 一1590)。表中郎,即衷宏道。丘诸城,应是丘志充(详下)。

  谢肇浙写这篇书跋时,《金瓶梅》尚在"抄写流传"的阶段,即谢本人也并未看到全书。"于衷中郎得其十三,于丘诸城得其十五",谢应只看到全书的十分之八。袁宏道藏有《金瓶梅》抄本,人所共知。衷的本子得自董其昌(1556 一1637),他曾有信给董:"《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后段在何处?抄竟当于何处倒换?幸一的示。"(《袁中郎全集》卷二十一,叶十九下)但丘诸城也藏有《金瓶梅》,而且比袁中郎藏本为多,则是前人所未知。

  丘诸城可以是任何一位姓丘的诸城人。不过谢肇浙所指应是丘志充。沈德符(1578 一1642)《万历野获编》卷二五有一段提及《金瓶梅》的文字,文末云:"中郎又云:'尚有名《玉娇李》者,… …中郎亦耳剧,未之见也。去年抵肇下,从邱工部六区(原注:志充)得窝目焉… … "(1959 年中华本,页652)。按丘志充,字左巨,山东诸城人,万历三十一年(1603)举人,四十一年(1613)进士,仕至布政使。若在同时有二个诸城姓丘的分藏《金瓶梅》和它的续书,这样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谢肇浙以为《金瓶梅》撰写在嘉靖时,那是错误的。呆晗根据明朝史事考订《金瓶梅》成书不能早于隆庆二年(1568),今日仍是不刊之论。谢跋提到"唯拿州家藏者,最为完好",不知是事实,还是传闻。屠本峻(1602 卒)《山林经济籍》亦云:"王大司寇凤洲先生家藏全书,今已失散。"后来种种有关王世贞是《金瓶梅》作者的传说,可能就是因为他藏有此书而生。不过,谢肇浙并不以为王世贞是《金瓶梅》作者,因为王世贞不是什么"金吾戚里"的门客。

  朱星《(金瓶梅)考证(一)》,认为《金瓶梅》原本并无秽语。今按谢跋亦云:"其不及《水浒传》者,以其狠琐淫媒……,… 有嗤余侮淫者,余不敢知。"可见谢肇浙所见《金瓶梅》是有秽语的。《金瓶梅》的最早续书《玉娇丽》,现已失传。很多人根据沈德符的话,都作《玉娇李》。可是泰昌元年(1620)张誉《天许斋批点北宋三遂平妖传序》云:"他如《玉娇丽》、《金瓶梅》,如慧碑作夫人,只会记日用账薄,全不曾学得处分家政。效《水浒》而穷者也。"重刻本序改云:"《玉娇丽》、《金瓶梅》另辟幽蹊,曲中奏稚,《水浒》之亚。"皆作《玉娇丽》。证以谢玻,大抵沈德符笔误,书名当作《玉娇丽》,而非《玉娇李》。

  至于谢肇浙对《金瓶梅》的评语:"其中朝野之政务,官私之晋接… … 不徒肖其貌。且并其神传之。"可谓鞭辟入里,言简意赅。单从文学批评史的角度来说,谢肇浙的《(金瓶梅)玻》也是很重要的。

○味水轩日记(节录)

○味水轩日记(节录)

 

  (明)李日华

  卷七

  万历四十三年十一月五日,沈伯远携其伯景倩所藏《金瓶梅》小说来,大抵市浑之极秽者耳,而锋焰远逊《水浒传》。袁中郎极口赞之,亦好奇之过。

  (据《啸园丛书》本)

  编者注: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 年。景倩,沈德符字。

○东西晋演义序

○东西晋演义序

 

  (明)陈氏尺蠖斋

  一代肇兴,必有一代之史,而有信史,有野史,好事者丛取而演之,以通俗谕人,名日演义,盖自罗贯中《水浒传》、《三国传》始也。罗氏生不逢时,才郁而不得展,始作《水浒传》,以抒其不平之鸣,其间描写人情世态、宦况闺思,种种度越人表,迫其子孙,三世皆哑,人以为口业之报。而后之作《金瓶梅》、《痴婆子》等传者,夫且未尝报之,何罗氏之不幸至此极也!良亦尼父恶作俑意耳。

  今年仲夏褥暑蒸人,洼居甚苦,偶过太和堂主人。主人者貂蝉世胃,纵绮名家,秘窥二酉之藏,业擅五车之富,射雕献技,倚马呈奇,而尚义任侠,施予然诺,淄绳不爽,时以醇醪浇其胸中块磊之气,故其座常满,其尊不空,诚翩翩佳公子也。是日以白堕迟我,觥筹交错,丙夜不休,迨醉眠鸡鼓翼再鸣矣。主人谓我曰:"某欲刻《东西两晋传》,而力有未遂,得君为我商订,庶乎有成。"余曰:"某非董狐也,子益谋之外史氏乎?"主人曰:"昔弇州氏,以高才硕抱不得入史馆秉史笔,故著述儿佰万言。今君颠毛种种,仕路犹赊,宁不疾没世而名不称乎?且是编也,严华裔之防,尊君臣之分,标统系之正闰,声猾夏之罪愈,当与《三国演义分并传,非若《水浒传分之指摘朝纲,《金瓶梅》之借事含讽,《痴婆子》之痴里撒奸也。君何辞焉?"余爱是标题甲乙,稍加铅堑,迫仲秋而杀青。竟间有姓氏之错谬,岁月之参差,郡邑之变更,官价之洼误,先后之倒置,章法之紊乱,皆非我意也,仍旧文而稍加润色耳。知我者幸毋以莺鸿见晒。

  (林陵陈氏尺嫂斋评《绣像东西晋演义》,据明万历刊本)

○北宋三遂平妖传序

○北宋三遂平妖传序

 

  (明)张誉

  小说家以真为正,以幻为奇;然语有之:"画鬼易,画人难。"《西游》幻极矣;所以不逮《水浒》者,人鬼之分也。鬼而不人,第可资齿牙,不可动肝肺。《三国志》人矣,描写亦工;所不足者幻耳。然势不得幻,非才不能幻。其季(孟)之间乎?尝辟诸传奇:《水浒》,《西厢》也;《三国志》,《琵琶记》也;《西游》则近日《牡丹亭》之类矣。他如《玉娇丽》、《金瓶梅》,如慧脾作夫人,只会记日用账簿,全不曾学得处分家政,效《水浒》而穷者也;七国、两汉、两唐、宋,如弋阳劣戏,不味锣鼓了事,效《三国志》而卑者也。《西洋记》如王巷金家神,说谎乞布施,效《西游》而愚者也。王缎山先生每称《三遂平妖传》堪与《水浒》领顽。余昔见武林旧刻本止二十回,首如暗中闻炮,突如其来;尾如饿时嚼蜡,全无滋味;且张莺、弹子和尚、胡永儿及任、吴、张等后来全无施设;而圣姑姑竟不知何物,突然而来,杳然而灭。疑非全书,兼疑非罗公真笔。及观兹刻,回数倍前,始终结构,备人鬼之态,兼真幻之长,猴山先生所称,或在斯乎?余尤爱其以伪天书之诬,兆真天书之乱,妖由人兴,此等语大有关系。闻此书传自京都一勋臣家抄本,即未必果罗公笔,亦当出自高手,非近日作《续三国》、《浪史》、《野史》等鸥鸣鸦叫,获罪名教者比。(永)〔允〕可列小说名家,故贾人乞余叙也,而余许之。

  泰昌元年长至前一日陇西张誉无咎父题。

  (据明泰昌元年刊天许斋批.点《北宋三遂平妖传》卷首)183

○今古奇观序

○今古奇观序

 

  (明)笑花主人

  小说者,正史之徐也。《庄》、《列》所载化人、枢楼丈人(昔)〔等〕事,不列于史。《穆天子》、《四公传》、《吴越春秋》皆小说之类也,《开元遗事》、《红线》、《无双》、《香丸》、《隐娘》诸传,《较车》、《夷坚》各志,名为小说,而其文雅驯,间阎罕能道之。优人黄绪绰、敬新磨等,搬演杂剧,隐讽时事,事属乌有。虽通于俗,其本不传。至有宋孝皇以天下养太上,命侍从访民间奇事,日进一回,谓之说话人。而通俗演义一种,乃始盛行。然事多鄙理,加以忌讳,读之嚼蜡,殊不足观。元施、罗二公,大畅斯道,《水浒》、《三国》,奇奇正正,河汉无极。论者以二集配伯偕、《西厢》传奇,号四大书,厥观伟矣。迄于皇明,文治幸新,作者竞爽。勿论廊庙鸿编,即稗官野史,卓然复绝千古。说书一家,亦有专门。然《金瓶》书丽,贻讥于诲淫,《西游》、《西洋》,逞臆于画鬼。无关风化,奚取连篇。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警世》、《醒世》三言,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可谓钦异拔新,洞心戮目。而曲终奏雅,归于厚俗。即空观主人壶矢代兴,爱有《拍案惊奇》两刻。颇费搜获,足供谈座。合之共二百种。卷恢浩繁,观览难周。且罗辑取盈,安得事事皆奇。譬如印累累,缓若若,虽公选之世,宁无一二具臣充位。余拟拔其尤百回,重加绣梓,以成巨览。而抱瓮老人先得我心,选刻四十种,名为《今古奇观》。夫(唇)〔屋〕楼海市,焰山火井,观非不奇,然非耳目经见之事,未免为疑冰之虫。故夫天下之真奇,在未有不出于庸常者也。仁义礼智,谓之常心;忠孝节烈,谓之常行;善恶果报,谓之常理;圣贤豪杰,谓之常人。然常心不多葆,常行不多修,常理不多显,常人不多见,则相与惊而道之。闻者或悲或叹,或喜或愕。其善者知劝,而不善者184

  亦有所惭恋谏惕,以共成风化之美。则夫动人以至奇者,乃训人以至常者也。吾安知间阎之务不通于廊庙,稗批之语不符于正史?若作吞刀吐火、冬雷夏冰例观,是引人云雾,全无是处。吾以望之善读小说者。姑苏笑花主人漫题。

  (《今古奇观》卷首,据明刻本)

○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评语

○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评语

 

  (明)佚名

  〔《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二十卷,一百回,明天启、崇祯年间刊。此本每回均有眉批、夹批,而无回评。批点者待考。今将评语中除蠢蚀、印制不清及极个别不宜抄录者外,全部辑出,以供参考。眉批,简称崇眉 ,夹批,简称崇夹 ,用六角号〔〕标示之。个别缺字,用方框口代替。小说正文与评语均有不少误字,除少数外,未加改动,以存其真,而另加按语于后〕

  第一回

  诗曰:

  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

  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

  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

  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

  崇眉 一部炎凉景况,尽此数语中;

  假如一个人到了那穷苦的田地… …

  崇眉 情景逼真,酸徕谈此,能不雪涕?

  那讨徐钱沽酒?

  崇夹 酒因财缺。

  怎能够与人争气?

  崇夹 气以财弱。

  思饮酒,真个琼浆玉液。

  崇夹 酒需财美。

  要斗气,钱可通神,果然是颐指气使。

  崇夹 气用财伸。

  如今再说那色的利害。

  崇眉 引起三段,格法一变,更见灵活。

  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 …

  崇眉 说得世情冰冷,须从蒲团面壁十年才辨。

  破土的锹锄。

  崇夹 尖颖异常。

  到了那结果时,一件也用不着。

  崇眉 生公说法,石应首肯。

  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净。

  崇夹 伏脉。

  所以这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

  崇夹 "不甚读书"四字是一生病痛。

  又会一腿好气球、双陆棋子,件件皆通。

  崇眉 叙得错综变化。

  当初有一个甚么故事,是白鱼跃人武王舟… …

  崇眉 磊落写来,于结处独以此段潦徊,便觉须眉生动。

  就是那朝中高、杨、童、蔡四大奸臣,他也有门路与他浸润。

  崇眉 好针线。

  却说这月娘秉性贤能,夫主面上百依百随。

  崇眉 如此贤妇,世上有几。

  你也便要说起这干人,那一个是那有良心的行货?

  崇眉 数语可配名臣谏疏。

  自我这应二哥这一个人,本心又好又知趣。

  崇夹 溺爱者智昏,不止西门一个。

  敢怕明日还是哥的货儿哩。

  崇夹 伏脉。

  发送他出门。

  崇夹 伏脉。

  他家后边院子与咱家只隔着一层壁儿。

  崇夹 伏脉。

  伯爵笑道:"哥,快叫那个大官儿邀他去… … 。"

  崇夹 等不得了。

  僧家便是永福寺,道家便是玉皇庙。

  崇夹 又伏永福寺、玉皇庙。

  二娘听了,好不欢喜。

  崇夹 伏脉。

  既是你西门爹携带你二爹做兄弟,那有个不来的?

  崇眉 只恐携带二爹,便要插戴二娘。

  多拜上爹,又与了小的两件茶食来了。

  崇夹 闲处都韵。

  自这花二哥,倒好个伶俐标致娘子儿。

  崇夹 伏脉。

  (小厮儿)刚待转身,被吴月娘唤住。

  崇夹 临去秋波。

  你到家拜上你家娘… …

  崇夹 想必要结十姊妹。

  只见玉箫走来说道:"娘请爹说话哩。"

  崇夹 馀波。

  侧首挂着便是马、赵、温、关四大元帅。

  崇夹 伏脉。

  他多只眼看你倒不好么?

  崇夹 隽。

  似我们这等七八个要吃你的,随你却不吓死了你罢了。

  崇夹 趣。

  吴道官走过来说道:"官人们讲这老虎… … 。"

  崇眉 落脉无痕,手笔人化。

  只因日前一个小徒,到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那里,去化些钱粮。

  崇夹 照应。

  一个人被虎衔了,他儿子要救他,拿刀去杀那虎,这人在虎口里叫道:"儿子,你省可而的砍,怕砍坏了虎皮。"

  崇眉 这才是要钱不要命。

  这自然是西门大官人居长。

  崇夹 怎见得?

  崇眉 小人一幅行乐图。

  如今年时,只好叙些财势。

  崇夹 可怜,可叹。

  且是我做大哥,有两件不妥,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 …

  崇夹 要紧话。

  伯爵道;"你两个财主的都去了,丢下俺们怎的?… … "

  崇夹 口吻极肖。

  西门庆看了,咬着指头道:"你说这等一个人,若没有千百斤水牛般气力,怎能够动他一动儿?"

  崇眉 伏数语,便挑动酒楼之避,一针不漏。

  武松察道:"小人托赖相公福荫… … "

  崇眉 不贪财,不伐能,不吝口。

  缠得一双好小脚儿。

  集夹是祸根。

  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

  崇夹 伏。

  着一件扣身衫子,做张做致,乔模乔样。

  崇夹 一生伎俩。

  张大户每要收他,只碍主家婆利害,不得到手。

  崇夹 倒好。

  刘郎还是老刘郎。

  崇夹 趣。

  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

  崇夹 有理。

  原来这金莲自嫁武大,见他一味老实,人物猥亵,甚是憎嫌。

  崇夹 自然。

  虽好杀也未免有几分憎嫌。

  崇夹 况不好乎!

  那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磕瓜子儿。崇夹 好消遣。

  没有银子,把我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何难处。

  崇眉 此处亦复能贤。

  前日景阳岗上打死了大虫的,便是你小叔。

  崇夹 好不气概。

  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

  崇夹 值得卖弄。

  武松见妇人十分妖烧,只把头来低着。

  崇夹 不老气。

  (妇人)看了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虫,毕竟有千百斤气力。

  崇眉 此想人神。

  崇夹 慧想,慧想。

  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了。

  崇夹 且看。

  妇人又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请来厮会。"

  崇夹 细心。

  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松撒泼。"

  崇夹 和盘托出。

  若是叔叔这般雄壮。

  崇夹 二字得心应。

  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此,无人陪侍,却交我撇了下去。"

  崇夹 哥哥也陪得,不必定要嫂嫂。

  妇人道:"何不去间壁请王干娘来安排,只是这般不见便?"

  崇夹 伏脉。

  怎的肉菜儿也不拣一著儿?

  崇夹 还有肉卷儿哩!

  武松吃他看不过,只得倒低了头。

  崇夹 二官太嫩。

  亲兄弟难比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

  崇夹 大义激之。

  第二回

  羞涩还留住。

  崇夹 妩媚。

  (武松)引到哥家,那妇人见了,强如拾得金宝一般欢喜。

  崇夹 金宝想是硬的。

  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别人。

  崇眉 语云:三寸人肉,强如骨肉。

  崇夹 语俱有味。

  武大被妇人早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了些酒肉… …

  崇夹 此处恐用王婆不着。

  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

  崇夹 真正道学。

  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凳子,自近火盆边坐地。

  崇夹 此人意致太冷。

  叔叔饮过成双的盏儿。

  崇眉 多是虚挑冷逗。

  那妇人一经将酥胸微露,云鬟半钟,脸上堆下笑来。

  崇夹 描出动人处,令人魂消也。

  我听得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

  崇眉 好人头。

  我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

  崇夹 一口回绝。

  你休说他,那里晓得甚么… …

  崇夹 可怜。

  如在醉生梦死一般。

  崇夹 实情。

  武松自在房内却拿火著簇火。

  崇夹 道学先生此时何不去了。

  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

  崇夹 倒好做作。

  这妇人也不看武松焦燥。

  崇眉 戒鲁莽。

  崇夹 此时眼也花了。

  嫂嫂不要惩的不识羞耻。

  崇夹 扫兴。

  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妇人推了一交。

  崇夹 粗极。

  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嚼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

  崇眉 如此人世上却无,吾正怪其不近人情。

  倘有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

  崇夹 打虎手段,几乎出来。

  便叫迎儿收拾了碟盏家伙。

  崇夹 杀风景。

  我自作耍子,不值得便当真起来。

  崇夹 无聊之极思软。

  我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

  崇眉 能信心兄弟而不为妻言所惑,世人如武大者正少。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

  崇夹 亏你有脸见他。

  一个兄弟做了都头,怎的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咬嚼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

  崇眉 既不养活,又不杀痒,直是可恨。

  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睛。

  崇夹 省得动火,倒好,倒好。

  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要武松多说… …

  崇眉 如此隐讽,武大置之不闻,真正醉生梦死。

  我武松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

  崇眉 有此利嘴,应是打虎对手。

  自是老娘悔气了,偏撞着这许多鸟事。

  崇夹 只为撞不着鸟,偏有此鸟事。

  哥哥你便不做买卖也罢。

  崇夹 武二亦甚尖冷。

  武大道:"由他笑也罢,· · … "

  崇夹 是。

  却不想是个美貌妖烧的妇人。

  崇夹 真出意外。

  更有一件紧揪揪… …

  崇夹 此物何从见?想当然耳。

  观不尽这妇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 …

  崇眉 画出一个佳人。

  (西门庆)还咯道:"不妨,娘子请方便。"却被这间隔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

  崇夹 千古奇缘,不意更有奇人作合。

  那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不离这妇人身上。

  崇眉 传神在阿堵中。

  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

  崇夹 说得利害,是老作家。

  他老公便是县前卖熟食的。

  崇眉 都从闲处生情。

  西门庆道:"干娘,我少你多少茶巢钱?"… …

  崇眉 东扯西拽,逼真情事,莫作闲话看过。

  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

  崇夹 涎得有趣。

  若是回头人儿也好。

  崇夹 个中事。

  那娘子是丁亥生,属猪的,交新年却九十三岁了。

  崇夹 妙,妙。

  王婆恰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 …

  崇眉 摹写展转处,正是人情之所必至,此作者之精神所在也。若低其繁而欲损一字者,不善读书者也。

  就是他大娘子月娘见他这等失张失致的… …

  崇夹 照出。

  王婆只推不看见。

  崇夹 妙,妙。

  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

  崇夹 韵。

  干娘,间壁卖的是什么?

  崇眉 呆致,却是隽致。

  窝窝蛤州面,热汤温和大辣酥。

  崇夹 绝好买卖。

  好几日不见面了。

  崇夹 妙。

  老身看大官人像有些心事的一般。

  崇夹 王婆也来了。

  老身只从三十六岁没了老公…

  崇眉 莫说金莲,只王婆齿颊亦足使人心醉。

  第三回

  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这光便有一分了。

  崇眉 计料如指掌。

  我却拿银子临出门时对他说… …

  崇眉 井井有条。

  却不要忘了许我那十两银子。

  崇夹 要紧的。

  怎的不与他寻个亲事。

  崇夹 工夫全做在此等处。

  又布施了老身一套送终衣料。

  崇眉 说起便及送终,此亦王婆之讳。

  娘子肯于老身做时,就是一点福星。

  崇夹 老奸,甚巧。

  带钱买酒酬奸诈。

  崇夹 语俗而真。

  却是拙夫分付奴来。

  崇眉 (拙夫)二字非谦,却是定论。

  西门庆巴不到此日。

  崇夹 也好一等了。

  便把头低了。

  崇夹 媚致。

  官人休笑话。

  崇夹 来了。

  干娘免了罢,却不动身。

  崇眉 身不动处,正是心动处。

  虽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

  崇眉 语俱有意。

  便是房下们,也没这大娘子一般儿风流。

  崇眉 如此情意,较武二官何如?

  崇夹 妙。

  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

  崇眉 远在千里,近只目前。

  第四回

  老身直去县东街那里,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一些儿耽阁。

  崇夹 明放一路,使之放心。

  奴酒多不用了。

  崇夹 只用色罢。

  大官人又不是别人。

  崇夹 奇。

  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

  崇眉 媚极。

  崇夹 此际起身迟矣。

  忘了正是姓武。

  崇眉 呆里撒奸。又斜瞅他一眼。崇夹 骚极。196

  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 …

  崇眉 写情处,读者魂飞,况身亲之者乎!

  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

  崇眉 句句推辞,句句撩拨,不由人不死也。

  交颈鸳鸯戏水… …

  崇眉 绝妙春图。

  大惊小怪,拍手打掌。

  崇眉 老奸。

  不曾交你偷汉子。

  崇夹 有理。

  那妇人慌的扯住他裙子,… … 干娘饶恕。

  崇眉 从来首事者每能为局外之谈,此写生手也,较原本径庭矣。读者详之。

  所许之物不可失信。

  崇夹 王婆此时供出,金莲大可番(翻?)招。

  妇人便不肯拿甚的出来。

  崇眉 作者传神处,宜玩。

  眼望族捷旗,耳听好消息。… …

  崇眉 千叮万嘱。

  多谢大官人布施。

  崇眉 布施二字,为此辈口头禅者,不少。

  妇人就知西门庆来了。

  崇夹 慧心。

  软如醉汉东西倒,硬似风僧上下狂。

  崇眉 语俗,然留之可入俗眼。

  邻哥… … 绕街寻西门庆。

  崇眉 物蠢则虫人之,室高则鬼瞰之。乐极悲生,郓哥亦天之所使。

  情知是那个。

  崇夹 小贼。

  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

  崇夹 贼。

  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

  崇夹 恶,恶。

  你是马伯六,做宰头的老狗肉。

  崇眉 骂的直您痛快。

  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

  崇眉 .好看。

  第五回

  怎的赚得你恁肥腊膳的。

  崇眉 善说不如善激。

  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

  崇夹 未必。

  他二人也有个暗号儿… …

  崇眉 此儿大有作用,然亦多事。

  近日来也自知无礼。

  崇眉 亦能自反。

  在那里张望。

  崇夹 有心哉。

  那婆子旧性不改。

  崇眉 王婆老矣,戒之在得,且又全以血气用事,宜乎其败也。

  看着婆子小肚子上只一头撞将去。

  崇夹 仔细着,撞了进去。

  那猴子死命顶在壁上。

  崇夹 可观。

  (武大)大踏步直抢人茶坊里来。

  崇眉 变起仓卒。

  那妇人顶着门。

  崇夹 可观。

  见了纸虎儿也吓一交。

  崇眉 语云:能搏猛虎,不能不变色于蜂蚕,理固然也。我有一条计。

  崇眉 老奸可剐。

  趁他狼狈好下手。

  崇眉 可杀。

  这是剪草除根。

  崇夹 可杀。

  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

  崇眉 刽子手无此毒肠。老奸百剁不足赎矣。

  好却是好。

  崇夹 有何好处?

  只是奴家手软。

  崇夹 可恨,可恨。

  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醒些,半夜调来我吃。"

  崇夹 可怜。

  妇人在房里点上灯,下面烧了大锅汤。

  崇眉 读此而不发指心裂者,非情也。

  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我吃。

  崇夹 可怜。

  只要他医得病好。

  崇夹 当真好否?

  我若负了心,就是武大一般。

  崇眉 此誓非虚,要晓得金莲手段原硬。

  第六回

  改日另有补报。

  崇夹 伏后张本。

  设了灵牌。

  崇眉 如此都可不必。

  你看你女儿这等伤我。

  崇眉 王婆妙舌,应是曼倩一流人。把武大灵牌丢在一边。

  崇眉 带孝不出真心,虚文原是可省。冠儿不带懒梳妆… …

  崇眉 只一词,便见金莲自寓百种妩媚吃鞋杯耍子。

  崇眉 何福能消。

  第七回

  就顶死了的三娘窝儿何如?

  崇夹 入情。

  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

  崇夹 瞒四五岁,妙。

  不瞒大官人说。

  崇夹 好顿挫。

  就住在臭水巷。

  崇眉 小小一地名,亦下得恰好。

  相看到不打紧… …

  崇眉 引入殷,却才勒住细细商量,松紧合宜。

  房子里住的孙歪头。

  崇眉 孙歪头三字写得活现,恰像真有其人。

  大宫人家里有的是那嚣段子… …

  崇眉 段子曰嚣,礼物曰买上一担,银子曰许他几两,只数虚字,说得毫不费事,想见立言之妙。

  近边一个财主。

  崇夹 先入。

  我说一家人只姑奶奶是大。

  崇夹 递局。

  阿讶,保山你如何不先来说声?

  崇夹 传神。

  老身当言不言谓之儒。

  崇眉 先人念经,做正题目,然后说到自己。说自己却提出张四一段,说得有条有理,有斤两,有拿手。

  崇夹 开口诀。

  院内摆设榴树盆景,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崇夹 好映带。

  毛青鞋面布。

  崇眉 偏在没要紧处写照。

  崇夹 异想。

  你老人家去年买春梅。

  崇眉 无意中点出春梅,冷甚,妙甚。

  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

  崇眉 虽套语,用在此处恰好。

  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

  崇夹 举止俏甚。

  就趁空儿轻轻用手掀起妇人裙子来。

  崇眉 卖弄脚好处,妙在都不开口,只俏俏画出。

  崇夹 有窍。

  穿着双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续高底鞋儿。

  崇夹 动人。

  既是姑娘念般说,又好了。

  崇眉 满肚皮要嫁,只三字画出。

  薛嫂,其实累了你。

  崇眉 写出中意。

  但不知房里有人没有人?见作何生理?

  崇夹 有含蓄。

  就有房里人,那个是成头脑的?… …

  崇眉 说得活活落落,绝有意味,却又妙在斩钉截铁,模写处真匪夷所思。

  天么,天么,早是俺媒人不说谎,姑奶奶早说将来了。

  崇眉 口角宛然。

  强如嫁西门庆那厮。

  崇眉 句句良言,可惜为破亲而发。

  他家见有正头娘子… …

  崇眉 先被妇人看破,后便语言无味。

  他最惯打妇熬妻。

  崇眉 破语虽毒,却嫌太直。

  他家还有一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

  崇眉 此一破尤不动人。

  他少年人就外边做些风流勾当,也是常事… …

  崇眉 护局中夹出喜爱真情,妙甚。

  吃了两盏清茶,起身去了。

  崇眉 一"清"字传冷落之神,令人绝倒。

  张四羞惭归家,与婆子商议。

  崇夹 伏后骂句,细甚。

  不该我张龙说。

  崇夹 酷肖。

  有人主张着你。

  崇夹 暗指姑娘。

  都使在这房子上。

  崇夹 好出脱。

  只见姑娘拄拐自后而出。

  崇眉 先让张四与妇人闹一阵,然后姑娘慢慢走出来。绝有情景。

  他背地又不曾私自与我什么。

  崇眉 此处无银。

  你这老油嘴是杨家· · ,…

  崇眉 骂得妙,才像孙歪头的婆子。

  赶人闹里· · · · · 一阵风都搬去了。

  崇眉 收煞得妙。若等讲清日子再扛抬,便呆矣。

  第八回

  心中正没好气。

  崇夹 先点出。

  好娇态淫妇奴才… …

  崇眉 骂妇人之所必骂,故妙。

  你偷了,如何赖我错数?… …

  崇眉 打骂迎儿,已画出一腔迁怒;又夹七夹八缠到武大身上,爱想、恼怒一时俱见。歇一晌,又重掐两下作徐怒,何等播弄,何等想头。

  那小厮嘻嘻只是笑,不肯说。

  崇夹 画。

  只说有桩事儿罢了。… …

  崇眉 问答语默恼笑,字字俱从人情微细幽冷处逗出,故活泼如生。

  就说六姨好不骂你… …

  崇眉 语语刺骨。

  六姨,自吃你卖粉团的。

  崇眉 混语似可解不可解,解来却妙。

  老身管着那一门儿,肯误了勾当。

  崇眉 自供出牵头,妙。

  却是一点油金簪儿。

  崇眉 没要没紧,写来偏像。

  原来觑远不觑近。

  崇眉 专在插科打浑处讨趣。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 …

  崇眉 写喜有态,此时若说多谢你等语,便淡而无味。

  (武松)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

  崇眉 写相关处惨淡,使人心侧。

  由着老娘和那秃厮缠。

  崇夹 趣。

  遂推洗手,立住脚听… …

  崇眉 烧夫灵可数语而了,却播出一段有声有色情景,可见笔墨之妙无穷,但患人思路窘耳!

  崇夹 真贼秃。

  只顾裤拔打鼓,笑成一块。

  崇眉 又烘染一笔。

  第九回

  常含着两恨云愁… … 暗带着风情月意… …

  崇眉 二语于金莲性情得其似。

  论风流若水晶盆内走明珠。

  崇夹 圆活艳丽可想。

  (吴月娘)内心想到,小厮每来家只说武大怎样一个老婆… …

  崇眉 此一想,若惊若妒,不独写月娘心事,画金莲美貌,而无意化作有意,且包尽从前之漏。

  每日清晨起来,就来房里与月娘做针指、做鞋脚。

  崇眉 有心人作用,非新媳妇三日勤。

  一口一声只叫大娘。

  崇眉 试看金莲人门,与月娘先亲而后疏;瓶儿人门,与月娘先怜而后合。即此可见君子小人交道,不可不慎。那迎儿见他叔叔来,吓的不敢言语。

  崇眉 写迎儿愚蠢处,真不泰武大亲生。

  甚么药不吃到。

  崇夹 葫芦得妙。

  你哥哥一倒了头… …

  崇眉 一篇世情语,出脱得干干净净,非武松将奈他何!丢下这个业障丫头子,教我替他养活。

  崇眉 又埋怨两句,妙甚。

  武二听言,沉吟了半晌。

  崇夹 不哭只沉吟,最肖。

  从新安设武大郎灵位。

  崇夹 细。

  武二便放声大哭。

  崇眉 只到此时方大哭,写出豪杰坚忍真至性情,与儿女子不同。

  逼得武二毛发皆竖起来。

  崇眉 是不怕,却又凛凛然,光景逼真。

  武都头,你来迟了一步儿,须动不得手。… …

  崇眉 直认处,推托处,语语俱含挑拨意,郓哥真贼。你听我说,却休气苦。

  崇眉 是小厮家激切,没忌避口角。

  你这时候还寻何九。

  崇眉 补得干净。

  知县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计较。… … "

  崇眉 不知与谁计较,或日家兄。

  把郓哥留在屋里,不放回家。

  崇夹 老到。

  忙叫心腹家人来保、来旺。

  崇夹 伏。

  你在衙门里,也晓得法律… …

  崇眉 分明受贿,却说出一团道理,断狱之不可论理也如此。你要死,却是要活?

  崇夹 开口怕人。

  每月二两银子,扼着小人。

  崇眉 语趣甚,且肖其为人。

  就知是他来报信。

  崇眉 忙中不苟。

  倒都说是西门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崇夹 脱卸得妙。

  第十回

  一个大胖丫头,走来毛厮里净手。

  崇眉 劈空点缀,令人绝倒。

  二人拍手喜笑,以为除了患害。

  崇眉 世事往往如此。

  因酒醉索讨前借钱三百文。

  崇眉 招卷之不得情实,古今如此。

  并使家人来旺星夜往东京下书与杨提督。

  崇夹 伏。

  太师又恐怕伤了李知县名节… …

  崇眉 好个爱贤宰相。

  他自说娘子好个性儿,不然房里怎生得这两个好丫头?

  崇眉 似为李瓶儿出笋,却又暗伏收春梅,机缘线索之妙,令人不测。

  崇夹 字字绵里裹针。

  李速杀了全家老小,梁中书与夫人各自逃生。

  崇夹 照映口

  这李氏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

  崇夹 伏。

  因呼春梅进来递茶。

  崇夹 未必无心。

  还有一个,也有春梅年纪。

  崇眉 牵枝扯叶,语语含却语语露,何物文人摹写至此。但见他娘在门首站立,他跟出来。

  崇夹 不丢开,写出贪心。

  你心里要收这个丫头。

  崇眉 金莲亦有心抬举春梅,故一说便肯。

  崇夹 解心人。

  第十一回

  那孙雪娥看不过,假意戏他道…

  崇夹 祸从此一戏骂起。

  只见孟玉楼摇贴的走来。

  崇夹 没心人多少快活。

  忽见看园门小厮琴童走来… …

  崇夹 伏。

  俺们倒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在后边里。

  崇夹 劈空插入,尖甚。

  潘金莲输了。

  崇夹 输得妙。

  西门庆才数子儿,被妇人把棋子扑撒乱了。

  崇眉 金莲撒娇弄痴,事事俱堪人画,每阅一过,辄令人消魂半晌。

  哥儿,我回来和你答话。

  崇夹 藕断丝连。

  等着要吃荷花饼,银丝鲜汤… …

  崇夹 好名色。

  那春梅只顾不动身。金莲道:"你休使他,… … "

  崇眉 一唱一和,都妙。

  说怎的,盆罐都有耳朵。

  崇夹 不便说出,更妙。

  妇人已是把桌儿放了。

  崇夹 偏快。

  也等慢慢儿的来。

  崇眉 雪娥殊不自揣。

  没的扯毯淡。

  崇夹 妙在不卑不亢。

  到被那小院儿里的… … 骂了我惩一顿。

  崇夹 轻嘴。

  我说别要使他去。

  崇夹 挑拨,冷。

  你如何不溺胞尿,把自己照照。

  崇夹 骂得毒。

  不想被西门庆听见了,复回来又打了几拳。

  崇眉 往往反复播弄。

  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

  崇眉 虽仇口,却句句是金莲实录。

  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

  崇夹 此失时语。

  小玉走到,说五娘在外边。

  崇眉 小玉又先说一声,偏在忙中摇摆。

  比如我当初摆死亲夫,你就不消叫汉子娶我来家。

  崇夹 开口绝无一蔓,又突又冷。

  那个好意死了汉子嫁人。

  崇夹 此句难说。

  你看他嘴似淮洪也一般,随问谁也辩他不过。

  崇眉 呆人没得说,往往以此二字语扯白。这潘金莲一直归到前边,卸了浓妆,洗了脂粉。崇夹 妇人惯用此技。

  尽力拿短棍打了几下。

  崇夹 "尽力',二字恶。

  没的大家省事些儿罢了。

  崇夹 "没的"二字公道。

  不想就出落得惩般成人了。

  崇夹 便有意。

  桂姐道:"爹休哄我… … "

  崇夹 老到。

  桂姐从新房中打扮出来,旁边陪坐。

  崇夹 细。

  桂姐连忙起身谢了。

  崇夹 与坐着句相应。

  轻扶罗袖,摆动湘裙… …

  崇夹 想宋时北妓如此。

  那李娇儿听见要梳笼他的侄女儿,如何不喜?

  崇夹 映带。

  第十二回

  西门庆在院中贪恋桂姐姿色。

  崇夹 元不及情。

  (琴童)生的眉清目秀,乖滑伶俐。

  崇眉 此何物,岂可置之闺人左右?西门庆元自疏略。

  这小厮专一献小殷勤。

  崇夹 便非蠢人。

  前边各项银子叫傅二叔讨讨,等我到家算账。

  崇眉 没要没紧,俱文人玩世心思所寄。

  崇夹 财主口角。

  你桂姨那一套衣服,稍来不曾?

  崇夹 大老官口角。

  走人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边睡了。

  崇夹 好做作。

  把帖子扯的稀烂,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脚。

  崇夹 着鬼。

  你休听他哄你哩!

  崇眉 佯填故恼,冷帮热衬,哄然一堂之上,仿佛如睹。既然家中有人拘管,就不消梳笼人家粉头。

  崇眉 桂卿又老着脸儿说正经话,妙甚!

  才相伴了多少时,便就要抛离了去。

  崇夹 好宽皮散。

  不揪不采叶儿檀… …

  崇眉 双关得妙。

  不图这一搂儿。

  崇夹 收科。

  应伯爵… … 向头上拔下一根闹银耳斡来,重一钱,… …

  崇眉 妙在件件皆清客之物,与珠玉口项自别。

  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裙。

  崇夹 此物太丑。

  自家又赔些小菜儿。

  崇夹 偏周到。

  人人动嘴,个个低头… …

  崇眉 写得尽情痛快,此风虽文人不免,何况伯爵一辈。

  将琴童叫进房与他酒吃……

  崇眉 琴童何修而得此,为之不平。

  霎时一滴驴精髓,… …

  崇夹 不忿语。

  月娘再三不信。

  崇眉 月娘非不信,只一味解纷息争耳。

  就忘了解香囊葫芦下来。

  崇夹 有波澜。

  漩儿带上露出香囊葫芦儿。

  崇眉 偏看见,偏认得,绝有情景。

  某日打扫花园,在花园内拾的,并不曾有人与我。

  崇眉 不待审问的确,竟自打逐,似暴裸,又似容忍,妙得其情。

  低垂粉面,不敢出一声儿。

  崇夹 便自可怜。

  你不信只问春梅便了。

  崇夹 好证见。

  贼淫妇,有人说你… …

  崇夹 浅甚。

  惩一个尿不出来的毛奴才。

  崇夹 精却出来。

  因从木香棚下过,带儿系不牢,就抓落在地。

  崇夹 可可合着,妙。若先知会,便无味矣。

  只这一句… … 那怒气早已钻人爪洼国去了。

  崇眉 先作万分不可解之势,忽一语解之,令读者怒喜无定。因叫过春梅。

  崇夹 自寻出路。

  爹你也要个主张,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出外边去好听。

  崇夹 反把一堆泥堆在西门庆头上,巧甚!

  几句把西门庆说的一声没言语。

  崇眉 毕竟爱心胜,稍有一丝出脱之路,便出脱之矣。你分付,奴知道了。

  崇眉 大家都含胡罢了,妙。

  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儿送礼来。

  崇夹 伏。

  你看小淫妇,今日在背地里,白唆调汉子打了我惩一顿。

  崇眉 不怨自家差错,只记恨别人,妇人肠肚,大率类此。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

  崇夹 解亦巧。

  我问春梅,他也是这般说。

  崇夹 呆人可笑。

  李娇儿见他侄女儿来,引着拜见月娘众人。

  崇夹 宛然。

  桂姐又亲自到金莲花园角门首,好歹见见五娘。

  崇夹 定要见,促恰之甚。

  这花娘遂羞拙满面而回。

  崇夹 亦自取。

  那金莲把云鬟不整、花容倦淡迎接进房。

  崇夹 四字可怜。

  惟有奴知道你的心,你知道奴的意。

  崇眉 百分小心,只不放倒架子。然而思悲语苦。

  (桂姐)听见他来,连忙走进房去。

  崇眉 娟家假态,曲曲写出。

  说了半日话,才拿茶来陪着吃了… …

  崇眉 先冷冷落落,推他开口,方婉婉说人,的是虔婆伎俩。见了西门庆,不动一动儿。

  崇夹 画。

  也不答应。

  崇夹 画。

  你家中既有惩好的迎欢卖俏,又来稀罕俺们这样淫妇做什么?

  崇夹 深讥。

  没羞的哥儿,你就打他。

  崇夹 激得妙。

  你若有本事,到家里只剪下一柳子头发拿来我瞧,… …

  崇眉 既激之以怒,又散之以名,桂姐亦是辣手。

  你敢与我排手?

  崇夹 呆甚。

  他便坐在床上,令妇人脱靴。

  崇眉 先寻事起水头,写得肺肝如见。

  你真个不脱衣服,我就没好意了。

  崇眉 割所爱以奉所爱,似乎近愚,然亦前气未消尽故耳。叫了半日,才慢条厮礼,推开房门进来。

  崇夹 一味恃宠。

  你只递马鞭子与我打这淫妇。

  崇夹 势紧语松。

  倒呵呵笑了。

  崇夹 过下无痕。

  我问你要桩物儿。

  崇眉 到此方人题,西门庆亦费许多曲折矣。

  奴一身骨朵肉儿都属了你。

  崇夹 情急语。

  我顶上这头发近来又脱了好些。

  崇眉 金莲此时情亦苦矣。

  休要拿与淫妇,教他好压镇我。

  崇眉 烧琴煮鹤且不可,况剪美人之发乎!剪而相赠犹不可,况因气而相逼乎!为之痛惜!

  果然黑油也一般好头发。

  崇夹 衬出。

  甚么稀罕货,慌的惩个腔儿。

  崇眉 拿来火热,却又抢白得冰冷,桂姐利嘴可畏。把妇人头发,早絮在鞋底下,每日瑞踏。

  崇夹 写出伎心。

  第三桩儿不可说。

  崇夹 作声价。

  比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

  崇眉 明明要讽夫妻,却从父子、兄弟开科,小人小术何尝无次第。

  若人家买卖不顺溜,… …

  崇夹 又补出数事,若不为夫妻发者。妙甚!

  眼看媳妇偷盗,只相没看见一般。

  崇眉 引不端事作证,谐甚!

  用纱蒙眼,使夫主见你一似西施娇艳… …

  崇眉 事事俱打到妇人心坎上,贼瞎狡甚。

  妇人叫春梅递茶与他吃。

  崇眉 西门庆爱春梅,往往在冷处摹写。

  第十三回

  两下撞了个满怀。

  崇眉 此一撞,可谓五百年风流业冤。好岁看奴之面,劝他早些回家。

  崇夹 托熟得妙。

  止是这两个丫环和奴,家中无人。

  崇夹 深心语。

  拙夫不才贪酒,多累看奴薄面。

  崇夹 就肯认账,妙。

  走到乐星堂儿门首。

  崇夹 妙想。

  哥就要往他家去……

  崇眉 讨好绰趣,无一语不在个中。

  嫂子又青年。

  崇夹 尖。

  奴也气了一身病痛在这里。

  崇眉 语语情见乎辞。瓶儿虽淫,毕竟醇厚。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

  崇夹 一语觉琼瑶木桃犹浅。

  一回走过东来,又往西去。

  崇夹 旧手段。

  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罢。

  崇眉 一人开口,便着一人之痛痒,所以为妙。他也只惩要来咱家走走哩!

  崇眉 瓶儿蓄意已久,此语恍惚为瓶儿传神。两个撞了个满怀。

  崇眉 此一撞未必无心。

  只听得那边赶狗关门。

  崇眉 赶狗留猫,俗事一经点察,觉竹声花影无此韵致。

  崇夹 写出惊心。

  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在穿廊下。

  崇夹 悄悄冥冥。

  使奴家心下不安。

  崇眉 此何时又作酬醉语,不几迂而可笑。然此迂而可笑处正隐隐画出瓶儿之为人,不然则又一金莲矣。

  因问他大娘贵庚… …

  崇眉 自是一片结识深情,非枕边闲语也。

  趟越着脚儿只往前边花园里走。

  崇夹 心虚偏有此景。

  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 …

  崇眉 映出听篱察壁心肠。

  原来是… … 来勾你来了。

  崇眉 散言碎语都有根据,始知从前一字不可减。实不瞒你。

  崇眉 写慌处,妙在是喜处。

  你赌个誓。

  崇眉 妒甚,气甚,恨甚。

  没羞的强盗。

  崇眉 骂人无耻,却带出自家无耻,妙。

  他到明日过来与你磕头。

  崇夹 消气在此。

  既是如此,我不言语便了。

  崇眉 金莲大都要强,非尽爱小便宜也。

  要依我三件事。

  崇眉 三件事俱带孩子气,妙不失美人心性。

  (金莲)就交与春梅道:"好生收在我箱子内… … "

  崇夹 老气得妙。

  他的东西如何到我家?

  崇眉 字字写金莲狡猾。

  我就把他扯得稀烂,大家看不成。

  崇眉 即相如持璧晚柱意。

  谁养得你您乖。

  崇夹 狡甚。

  澡牡。

  崇夹 二字新奇。

  与西门庆展开手卷… …

  崇眉 瓶儿之物转同金莲戏弄,则瓶儿不言可知,文章说一是两之妙。

  第十四回

  谁人敢七个头八个胆打我?

  崇夹 口角肖甚。

  不看僧面看佛面。

  崇眉 以佛面自许,妙甚。皆映带瓶儿醇厚处。

  拿到东京,打的他烂烂的,也不亏他。

  崇眉 恨中作转想,全不念及夫妻,子虚危矣。

  趁这时奴不思个防身之计… …

  崇眉 世上许多不顾名义者,皆此一念坏之,不独一瓶儿也。(杨时别号龟山)今推开封府尹,极是清廉… …

  崇眉 以龟山清廉犹听分上,况其他乎!然此等分上,亦不必不听。

  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

  崇夹 已先拿定,怕人。

  呸,旭烟混沌。

  崇夹 骂得当。

  多亏了隔壁西门大官人。

  崇眉 慢慢说到西门庆身上,一些不露相,妙甚。

  来家到问老婆找起后账来了。

  崇眉 在子虚跟前,便有许多浇舌,盖拿定子虚无可奈何故耳。

  我擅自拿出你的银子寻人情,抵盗与人便难了。

  崇夹 虚心病,偏有胆说破,妙甚。

  可知是我的帖子来说。

  崇夹 脓包口角。

  到是李瓶儿不肯。

  崇夹 太甚。

  后来怕死钱,只挨着。

  崇眉 浪子下场头,往往如此。

  那花大、花三、花四一般男妇,也都来吊孝送殡。

  崇夹 伏。

  进门先与月娘磕了四个头。

  崇眉 叙拜见先后轻重节次,字字有心,直从太史公笔法化来。

  这位就是五娘。

  崇夹 写出神交之久。

  一口一声称呼姐姐。

  崇夹 应前。

  好大娘、三娘… …

  崇夹 不敢恶识一个。

  奴那房子后墙紧靠着乔皇亲花园。

  崇夹 伏。

  有谁管着你。

  崇夹 尖。

  那李瓶儿只是笑不作声。

  崇夹 心事可想。

  孟玉楼见春梅立在旁边。

  崇眉 已没得说,又别生枝叶。

  那金莲笑嘻嘻向他身上打了一下。

  崇夹 媚致可想。

  等住回他爹来少不的也要留二娘。

  崇眉 玉楼亦有此毒语,然而隐隐凑趣。

  没的扯淡。

  崇眉 分明一句闲话,又及时又摊眼,说来妙不容言。二娘怎的冷清清坐着。

  崇夹 开端妙。

  你们不济,等我劝二娘。

  崇夹 插入无痕。

  推不用酒,因往李娇儿房里去了。

  崇夹 打发得干净。

  吴月娘在炕上,跳着炉壶儿。

  崇夹 错综得妙。

  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

  崇眉 一低字,一斜字,写出女人醉态。

  月娘见他二人吃得场成一块,言颇涉邪,看不上… …

  崇眉 饮酒中不序一语,只用"场成一块"十一字包括,而当时嬉笑押昵情景宛然。人知其烦,而不知其简之妙如此。我在那里歇?

  崇夹 紧接,妙。

  我在这房里睡了。

  崇夹 .扯白得妙。

  月娘道:"… 再不你也跟了他一处去歇罢。"

  崇眉 一腔心事,借月娘口反点出,又韵又醒。

  罢,罢,我在孟三姐房里歇去罢。

  崇眉 "罢,罢!"不得已死心之辞也。至此方死心,不知心先想着何处?

  (瓶儿)与了他(春梅)一副金三事儿。

  亲眉处处收拾人心,瓶儿亦自不俗。

  第十五回

  娘多上复,爹也上复二娘。

  崇眉 下语绝有弄头。连而日爹娘上复,便文心死矣。紧靠着乔皇亲花园。

  崇夹 伏。

  雪花灯拂拂纷纷。

  崇夹 以下俱傀得妙。

  把磕的瓜子皮儿都吐落在人身上。

  崇夹 奇想。

  把个婆儿灯下半截刮了一个大窟窿。

  崇夹 趣甚。

  这个穿绿遍地金比甲的我不认的。

  崇夹 补得妙。

  光丢着些丫头们。

  崇夹 光字连雪娥在内。

  却说西门庆那日。

  崇眉 不说到金莲席散,便叙西门庆,此文家勾合之妙。祝实念就高叫道… …

  崇夹 酷肖。

  天下钱眼儿都一样。

  崇夹 忽说出心事,妙。

  不是里面的,是外面的表子。

  崇夹 微词妙。

  谢姐夫的布施。

  崇夹 好名色。

  妈,你且住,我说个笑话儿你听。

  崇夹 又顿一顿,妙甚。

  自古有慈说没这事。

  崇夹 只不认泛,妙。

  大官人新近请了花二哥表子。

  崇夹 双关语,惊人,妙。

  我家与姐夫是快刀儿割不断的亲戚。

  崇眉 又映李娇儿,文情深冷之至。

  忽见帘子外,探头舒脑· · ,…

  崇夹 绝有生发。

  生理全不干。

  崇眉 只此便是生理。

  使丫环直跟至院门首方回。

  崇夹 临去秋波。

  第十六回

  金兰谊薄惜蛾眉。

  崇夹 痛心语。

  见大门关着,就知堂客轿子家去了。

  崇夹 不放些空。

  拙夫已故,举眼无亲… …

  崇眉 一片眷恋心情,虽铁石人亦动。

  奴情愿与娘们做个姊妹。

  崇眉 深情人必冷,瓶儿太浓太热,岂深于情者哉!故一疏即歇,作者之意微矣。

  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在一处。

  崇夹 写出瓶儿之浅。

  (金莲)与后边的孟家三娘… … 只相一个娘生的一般。

  崇眉 有我见犹怜之意。

  这个拙荆,他到是好性儿哩。

  崇夹 知妻莫如夫。

  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

  崇眉 忽接一段生意,映出西门庆本来市井面目,以见后富贵破败之暴无怪也。

  货物没处发兑,才来上门。

  崇夹 在行。

  除了我家铺子大。

  崇夹 又贪(泪)〔庚〕。

  买卖不与道路为仇。

  崇夹 瓶儿亦能此语,高。

  晚夕叫了你去,… …

  崇夹 舍金莲无此女口角。

  问的急了。

  崇眉 "问的急了"四字,自家写出,自家好问,妙甚,冷甚。他要和你一起住,与你做个姊妹。

  崇夹 金莲顺情,在此数语。

  我也不多着个影儿在这里,… …

  崇眉 数语说来非假,听之甚贤,自是一时顺情之言,非素性也。故稍逆之,辄怒。要强妇人大都如此。

  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

  崇夹 到底不饶人。

  袖子里滑浪一声,吊出个物件儿来。

  崇夹 偏有许多生发。

  怎的把人半边舵膊都麻了。

  崇眉 只在无意中点染。

  你与李瓶儿也干来。

  崇夹 突语刺骨。

  (贲四)原是内相勤儿出身… …

  崇眉 叙贲四履历升迁,不着一线。

  省得奴在这里度日如年。

  崇眉 写急情,一步紧如一步,盖为招蒋竹山地也。你不好娶他的。

  崇夹 拦头板。

  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

  崇夹 当时收银日,何不绝之?

  花大是个刁徒泼皮。

  崇眉 所虑极是,但此时拒之晚矣。

  崇夹 当心一拳。

  坐在椅子上沉吟。

  崇夹 如画。

  寻思了半日。

  崇夹 从容得妙。

  大姐姐也说的是。

  崇夹 平心口便公。

  这个也罢了。

  崇眉 "这个也罢了"一语,写得交情扫地,可胜痛哭。只怕你家大伯子说你孝服不满。

  崇眉 心病,故忍不住说出。

  花大、花三、花四请他不请?

  崇夹 心病,开口便见。

  连新上会责第传十个朋友。

  崇夹 细。

  那一个不认的?

  崇夹 绝不板。

  西门庆与了他个眼色就往下走。

  崇夹 画。

  他真个说此话来?

  崇夹 喜甚。

  哥只分付俺们一声… …

  崇眉 虽一味虚奉承,却说得胆壮,且句句都打在心坎上。故西门庆独与伯爵交厚。

  不如咱如今替哥把一杯儿酒先庆了喜罢。

  崇眉 又进一步奉承,写出无所不至之情。

  蒙大官人不弃,奴家得奉巾栉之欢。

  崇眉 打点得十分稳妥,以起下更变之端。如玉楼晚娶来,则又作风。

  但有一句闲话,我不饶他。

  崇眉 要瓶儿所怯者,花大也。见彼帖然,又得伯爵数语壮胆,便忽然口硬。小人矫强,情态可想。

  混闹了一场… …

  崇眉 只就眼前事摹写,而欢情可掬可见。支离藤蔓,皆非妙文也。

  你既真心要娶我,可趁早些。

  崇夹 不放。

  第十七回

  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

  崇眉 瓶儿与老公公颇相好,开口不忘。

  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

  崇夹 犹护局。

  诚恐县中有甚声色。

  崇夹 周密。

  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

  崇夹 伏。

  然未闻内无夷狄,而外萌夷狄之患者。

  崇眉 绝妙议论,当选人名臣奏疏中。

  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

  崇眉 强梁人结怨,何当(尝)不自知。

  (蒋竹山)极是轻浮狂诈,请人卧室,妇人则雾鬓云矍,拥袅而卧,似不胜忧愁之状。

  崇眉 则字下得妙,已有更端之意。

  崇夹 病态嫣甚。

  因见妇人生有姿色。

  崇夹 医者常情。

  夜里得睡,便不惊恐。

  崇眉 一医便好,情浅可知。

  请人房中。

  崇夹 便不妙。

  何事不遂。

  崇夹 勾挑亦微。

  独自一身,忧愁思虑,何得无病?

  崇眉 病根在此,故往往谓西门庆为医奴之药。

  曾吃谁的药来?

  崇夹 人死问病,妙。

  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住的胡鬼嘴儿。

  崇眉 忙忙中又着一段谐语,令人失笑,一味弄笔。寻思半晌,暗中跌脚。

  崇眉 瓶儿与西门庆往还不浅,何至闻言而寻思?二语写出瓶儿之愚。

  奴明日若嫁得惩样个人也罢了。

  崇夹 写出瓶儿之浅。

  (蒋竹山)慌忙走下席来,双膝跪下。

  崇眉 一味卑辞屈礼,隐隐为竹山画一花面,作者玩弄极矣。西门庆如此这般为事,吉凶难保。

  崇夹 薄情语。

  第十八回

  况老爷朝中未回。

  崇眉 蔡太师明明回避,只说朝中未散,口角隐隐约约,写得逼真。

  你去到天汉桥边北高坡大门楼处,问声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讳邦彦的。

  崇眉 指路中叙出官衔,妙。

  (邦彦)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作贾廉。

  崇眉 改名巧甚。此等舞文之才,文官偏有。

  门也不关了,花园照旧还盖,渐渐出来街上走动。

  崇眉 经此一番,便当收敛。西门庆事过即已,所谓小人而无忌惮也。

  二娘搭了个新伙计,开了个生药铺。

  崇眉 何不使人一问。

  你二娘在家好吗?我明日和他说话去。

  崇眉 瓶儿向等沾恋,事完即当往来。至此时不着人问,西门庆大意也。太做身分,故有此失也。

  (金莲)扶着庭柱兜鞋。

  崇夹 偏作态。

  淫妇们闲的声唤。

  崇夹 "们"字原有心骂月娘。

  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负的… …

  崇眉 金莲乖人,开口亦惹人恼;月娘贤妇,触着也要怪人。可见家庭老婆舌头,有所不免。

  待要管,又说我多揽事。

  崇夹 口角妙甚。

  他也知道些香臭儿。

  崇夹 妙语。

  (敬济)诗词歌赋… … 无所不晓。

  崇夹 未必。

  既是姐夫会看牌,何不进去咱同看一看。

  崇眉 月娘自引狼入室,却又谁尤?

  儿子却不当。

  崇夹 假志诚。

  姐夫又不是别人。

  崇夹 坏事往往在人。

  (金莲)戴着一头鲜花。

  崇夹 媚甚。

  原来是陈姐夫在这里。

  崇夹 似老成,却有心。

  送姐夫打角门出去了。

  崇眉 既至亲不妨,何又慌避如此?情窦皆月娘自开。这潘金莲怎生睡得着?

  崇眉 闺阎之私,何所不有?但不堪说破耳。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来?

  崇夹 映人心病,又恨又悔。

  亏你脸嘴还说哩。

  崇夹 此时自然有得说。

  你爹在那里?

  崇夹 写出私心。

  奴又不是你影射的。

  崇夹 自开门路。

  那敬济笑嘻嘻慌忙跪着。

  崇眉 又是一种勾挑,妙甚。

  第十九回

  吴月娘领着众妇人,或携手游芳径之中,… …

  崇眉 不减西园雅集。

  我忘了请姐夫来坐坐。

  崇眉 处处是月娘作俑。

  你待死也,我晓得你也不要命了。

  崇眉 骂得狠甚,却又情甚,真千金不能移易一字。不消两日,管情稳拍拍教你笑一声。

  崇眉 彼此俱不说破如何出气,最有含蓄。云鬟替着许多花翠。

  崇夹 金莲往往以媚胜。

  拈了一个鲜莲蓬子与他吃。

  崇夹 有致。

  涩刺刺的,吃他做什么。

  崇夹 俗甚。

  又口中喃了一粒鲜核桃仁儿,送与他才罢了。

  崇夹 娇态可人。

  他一个文墨人儿,也干这个营生。

  崇眉 钟情文墨人为甚,惜金莲未遇耳。

  崇夹 又映出西门庆面目。

  都用石砸的稀碎,丢吊了。

  崇眉 无真本事人,往往讨此没趣。

  又说你本虾鳝,腰里无力… …

  崇眉 语语淫甚,骂竹山,适所以自骂,妙甚。吃的浪浪跄跄、楞楞睁睁,走在凳子上坐下。崇眉 罗致情景宛然。

  串铃儿,卖膏药。

  崇夹 人情。

  我便姓鲁,叫做鲁华。

  崇夹 自叫破姓名,妙。

  看这厮咬文嚼字模样,就像个赖债的。

  崇眉 咬文嚼字人会赖债,毒语骂尽天下。

  直撅儿跪在地下。

  崇夹 此是竹山长技。

  妇人不得已,拿三十两雪花银子。

  崇夹 还是好人。

  这蒋竹山自知存身不住。

  崇夹 晚矣。

  但是妇人本钱置的货物都留下。

  崇夹 也是好人。

  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又打听得他家中没事,心中甚是懊悔。

  崇夹 势利语,可笑。

  今日狮子街花二娘那里使了老冯与大娘送生日礼来。

  崇夹 瓶儿面皮老甚。

  (月娘)说爹不在家了,也没曾请去。

  崇夹 月娘有主意。

  如今二娘到悔过来。

  崇眉 亦善辞。

  贼贱淫妇既嫁汉子去罢了,又来缠我怎的?

  崇眉 数语又气又喜,却又不敢再缓,妙于立言。

  半日没个人出去迎接。

  崇夹 太没趣。

  他是个新人儿。

  崇夹 未必新。

  (李瓶儿)用脚带吊颈,悬梁自级。

  崇眉 热人一处冷局,便乱矣。

  倒着身子哭泣。

  崇夹 不见景。

  那妇人想起蒋竹山说西门庆是打老婆的班头,降妇女的领袖。

  崇眉 时时转念,写出瓶儿之浅。

  被西门庆拖翻在床地平上,袖中取出鞭子来,抽了几鞭子。

  崇眉 虽瓶儿自取,然亦非情人举止。

  奴不说的悔也是迟了。

  崇眉 始终无一巧言,瓶儿毕竟老实。使金莲当此,定另有一番妙舌矣。

  你叫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

  崇夹 虚心语。

  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

  崇夹 又自己出路。

  莫要说他,就是花子虚在日,… …

  崇夹 此一转,妙。

  第二十回

  (西门庆)被李瓶儿柔情软语感触的回慎作喜。

  崇眉 "柔情软语"四字销尽古今多少英雄气骨。五姐,咱过那边去罢。

  崇夹 写出玉楼胆小。

  春梅笑着只顾走。

  崇夹 画。

  我猜也没的想。

  崇夹 又从经历处着想,妙甚。又叫雪娥那小妇奴才。

  崇夹 触起旧恨。

  死了一般,懒待动旦。

  崇夹 又为春梅洗发。

  玉楼道:"怪狗肉,唬我一跳。"

  崇夹 又映胆小。

  齐头故事。

  崇夹 妙语。

  亏他那莹白的皮肉儿上,怎么挨得。

  崇眉 痴丫头问语,酷肖。

  拿出一百颗西洋珠子与西门庆看。

  崇夹 应。

  只没编这簇髻。

  崇夹 口角妙甚。

  不防金莲翁着头,站在东角门首。

  崇眉 忽又播弄一番风情无限。

  崇夹 偏有心。

  妇人摸见袖子里重重的。

  崇夹 偏细密。

  是我的银子包。

  崇夹 瞒得妙。

  这是他的找髻。

  崇夹 偏认得。

  满破使了三两五六钱金子够了。

  崇夹 偏晓得。

  我秤只重一两六钱。

  崇夹 偏记得。

  使了三两金子满顶了。

  崇夹 偏会算。

  昨日那等雷声大,雨点小。

  崇眉 (金莲)一味嘴不饶人,使人爱,亦使人憎。

  平安道:"小的回爹,只说娘使他有勾当去了。"

  崇眉 二人不说话合气情景,偏在没要没紧处画出。(来旺)他媳妇子七病八痛。

  崇夹 伏宋蕙莲。

  何况他孝服不满,你不好娶他的。

  崇眉 月娘与西门庆相好时何等贤惠,今稍冷落,便有许多牢骚不平之言。可见处败局、冷局之难。

  在他跟前那等花丽狐哨。

  崇夹 明指金莲。

  不如大姐姐戴的金观音满地娇。

  崇夹 尖甚。

  于是把个李瓶儿羞的脸上一块红、一块白。

  崇夹 亏瓶儿禁得起。

  你这里再教一个和天福儿轮着上宿。

  崇眉 又急急挽回,是瓶儿之为人。若金莲则定要来旺去矣。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

  崇眉 从曲中挑拨,又聪明,又微冷。

  崇夹 输身跌,妙。

  俺每今日得见嫂子一面,明日死也得好处。

  崇眉 一班花面口角,妙甚。

  落的做好好先生,才显出你贤德来。

  崇眉 夫妻之间,大伦所系,乃以好好先生为贤德,可胜叹哉!

  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把我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忘故了的算账。

  崇眉 此数语必不可少,不然则与路人何异?

  有儿靠儿,无儿靠婿。

  崇眉 数语往往酿成大祸。

  出二十银子包钱包着他。

  崇眉 点出。

  李桂姐在房内陪着一个戴方巾的蛮子饮酒。

  崇眉 此书妙在处处破败,写出世情之假。

  第二十一回

  西门庆心内暗道:"此必有跷蹊。"

  崇夹 有此一疑心,方立得住脚。

  (月娘)逢七拜斗焚香,保拓夫主早早回心。

  崇夹 写得又浅又深。

  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

  崇夹 此尤人情所难。

  西门庆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 …

  崇眉 此正好德时,忽又插入好色,毕竟德不胜色,可叹,可叹。

  千万饶恕我则个。

  崇眉 有得。

  月娘忍不住笑道:"没羞的货,… … "

  崇眉 弄一笑作收头,何等风韵。

  睥帏(目匿)枕,态有馀妍。

  崇夹 八字销魂。

  (西门庆)和吴家的好了。

  崇夹 不悦口角。

  想必听见些甚么话儿。

  崇夹 包括得妙。

  他爹怎的跪着上房的叫妈妈。

  崇夹 稍讹,妙。

  一个烧夜香,只该默默祝祷。

  崇眉 语虽吹毛求疵,说来亦自有理,尖算人齿牙可畏如此。也不是假撇清,他有心也要和,只是不好说出来的。

  崇眉 揣度处如见肺肝,玉楼亦有此私心微眼,可见美人未有不聪慧者。

  崇夹 接妙。

  摸见薰被的银香球儿。

  崇夹 奇想。

  李大姐生了弹了。

  崇夹 谶语,妙。

  你将就只出一两儿罢。

  崇夹 弄阿呆口角,妙。

  (孙雪娥)只拿出这根银簪子来… …

  崇眉 只一银子轻重,不知作多少波澜,奇思妙笔。只许他家拿黄杆等子称人的。

  崇夹 想得到。

  金莲先问他(玳安)你昨日跟了你爹去在李家,为什么着了恼来?

  崇夹 补一问,点水不漏。

  你爹真个恁说来?

  崇夹 重问一句,喜甚。

  你不揪不采也是你爹的表子。

  崇夹 又起一簇花头。

  你别要说嘴。

  崇夹 接得妙。

  今日姐姐有俺们面上宽恕了他… …

  崇眉 似戏语却是本题,非金莲不敢说,亦说不出。妙舌可想。

  你也该梯己与大姐姐递杯酒儿。

  崇眉 老着脸儿捉弄人,却又申明前意,尖甚,狡甚。那李瓶儿真个就走下席来要递酒,被西门庆拦住。

  崇夹 酷肖。

  你休听那小淫妇儿。

  崇夹 不得不护。

  唱了一套《南石榴花· 佳期重会》。

  崇夹 尖得妙。

  想起来不干桂姐事。

  崇夹 解得冷。

  他也甚是没意思。

  崇眉 没得说,虽百口何辞。

  慌的二人一齐跪下。

  崇夹 急着。

  到明日诸人不要你,只我好说话儿,将就罢了。

  崇眉 此时最难置辨,故桂姐全不开口,只借伯爵戏笑语隐隐达情。此文家躲闪法。

  不相外郎如何六房里都串到。

  崇夹 切得妙。

  只见卖瓜子的过来。

  崇夹 文情闲甚。

  鲍老儿临老人花丛,坏了三纲五常。

  崇眉 行一令,却又自家道出自家病痛,弄笔极矣。西门庆道:"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心等着我一般。"

  崇眉 金莲俏心微意,只到此时转从西门庆口中表出,又深又冷,纯是史迁之妙。

  二娘,我今日有酒了… …

  崇眉 倚酒三分,冷一句,热一句;又讥讽,又要强,又讨好,金莲心口了然。

  第二十二回

  也名唤金莲。

  崇夹 便妙。

  老婆央来旺儿对西门庆说了… … 捉住正犯,问成死罪,抵了蒋聪命。

  崇眉 蕙莲肯为蒋聪报仇,虽淫亦当正论。

  会妆饰。

  崇夹 要紧。

  停针不语时。

  崇夹 恐不至此。

  他便把(髟狄)髻垫的高高的,头发梳的虚笼笼的… …

  崇眉 虽非婶学夫人,却亦渐入佳境。

  被西门庆咬在眼里。

  崇夹 不放过。

  怎的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

  崇眉 见怪不怪方妙,一见怪,则着鬼矣。

  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

  崇眉 纯以利动之,已落第二义。

  金莲走到房中,匀了脸。

  崇夹 不漏。

  俺们闲的声唤在这里,你也来插上一把子。

  崇眉 气妒语,妙在说得带几分无耻,以见为淫也,非为情也。

  对玉楼亦不题起此事。

  崇夹 伏。

  不好告诉你的,大小女病了一向。

  崇眉 如在,是伯爵家事。

  只见李铭见伯爵打了半跪。

  崇眉 偏在绝没要紧弄巧,一味文心细冷。

  在厢房内厮乱,顽成一块。

  崇夹 必至之情。

  被春梅怪叫起来。

  崇眉 写得似有意,似无意,以见半是春梅之性燥也。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哩!

  崇夹 自负不卑。

  一日好酒好肉,越发养活的你这忘八灵圣儿出来了。

  崇夹 骂得妙。

  看着我嗤嗤待笑。

  崇夹 写得出。

  学不学没要紧,把脸气的黄黄的。

  崇眉 金莲爱惜春梅至矣,故后感之不忘。

  他就倒运,着量二娘的兄弟,那怕他?

  崇夹 偏照映得到。

  那个敢望着他雌牙笑一笑,吊个嘴儿?

  崇眉 一味为春梅作声价。

  第二十三回

  李瓶儿输了五钱。

  崇夹 自然是他。

  教他烧了,拿盒子拿到这里来吃罢。

  崇眉 没一些要紧,说来却是妇人极要紧心事。专从冷处摹情,使人不测。

  上下锡古子扣定。

  崇夹 得法。

  下次再烧时,小的知道了。

  崇眉 又奉承,又卖嘴,又讨好。

  孙雪娥半日不言语。

  崇夹 画。

  答应着来,只顾不来。

  崇夹 元可厌。

  没的俺们去赤脚绊驴蹄。

  崇眉 雪娥品卑,自难人群小,玉楼过求之也。

  玉箫便递了个眼色与他,向他手上捏了一把。

  崇夹 纯是白描。

  撤了个嘴儿与他。

  崇夹 画。

  一屁股就坐在他怀里。

  崇眉 分明逞娇态,却写得带三分粗莽气,妙甚。

  你有香茶再与我些… …

  崇眉 开口便讨东西,讨又不多,自不是多情美人举止。

  雪娥鼻子里冷笑。

  崇夹 画。

  俺们是没时运的人儿。

  崇夹 难说。

  婆娘见无人,急伶俐两三步就叉出来。

  崇夹 行动是个媳妇子,妙。

  爹在房里吃酒,小的不敢进去。

  崇眉 虽假撇清,却有满肚皮卖弄意,忍不住忽然说出。插嘴插舌,有你甚么说处。

  崇夹 羞得妙。

  他若肯了,我就容你。

  崇眉 又为春梅作声价。

  我和他往山子洞儿那里过一夜。

  崇眉 忽想到山洞中,又作一段嬉笑,令人绝倒。

  还在仪门首站立了一回儿。

  崇夹 写出久惯。

  只说西门庆还未进来。

  崇夹 漏空得妙。

  (金莲)轻移莲步,悄悄走来窃听。

  崇眉 悄悄冥冥,写出美人行径,自与蕙莲之两三步一溜烟天壤矣。

  冷铺中舍冰,把你贼受罪… …

  崇眉 作者细心如此。

  不济的老花子,就没本事寻个地方儿。

  崇夹 口角妙。

  怎的只顾端详我的脚,你看过那小脚儿的来?

  崇眉 从却引到金莲,线索甚微。

  相我没双鞋面儿,那个买与我双鞋面儿也怎的?

  崇夹 不脱小家子口气,妙。

  倒也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样子周正才好。

  崇夹 排得毒。

  气的在外两只脆膊都软了,半日移脚不动。

  崇眉 偏来听,偏听见说他,多心人常受此气。

  我笑嫂子三日没吃饭眼前花,我猜你昨日一夜不来家。

  崇眉 虽混语,却说得微妙。

  我听见五娘教你腌螃蟹,说你会劈的好腿儿… …

  崇眉 此等滑稽,何减曼倩,不可以其小传忽之。

  看我(蕙莲)到明日,对他说不说。… … 对谁说我(平安)晓得,你往高枝上去了。

  崇眉 一他字,一谁字,各有所指,都不说破,非深于史者不知如此用意。

  累你替我拿大碗盈两个合汁来我吃。

  崇眉 才住手,便紧接买合汁,其人品隐隐画出。

  娘是小的一个主儿,娘不高抬贵手,小的一时儿存站不的。

  崇眉 金莲要强人,受此一番奉承,即明知其假,亦足消气,故后语渐平也。

  傻嫂子,我闲的慌,听你怎的。

  崇眉 又笼络一番,巧智在蕙莲以上。

  昨日人对你说的话儿,你就告诉与人。

  崇夹 被金莲瞒过矣。

  甚么话,我并不知道。

  崇眉 两下失误,有致。

  或一时叫傅大郎我拜你拜,替我门首看着卖粉的。

  崇夹 淫妇口角。

  你早出来,拿秤称他的好来。

  崇眉 小器易盈。叙此一段,以为后不得其死张本。当与春梅参看,庶不失作者之意。

  只顾瞧这银子。

  崇夹 忽又生情。

  爹的银子,怎的到得我手里。

  崇夹 快意语。

  第二十四回

  他便扬声叫来安儿、画童儿… …

  崇眉 婆娘之做作口腔,写得活现。

  贼奴才,一个也不在这里伺候。

  崇夹 叫得应,妙。

  西门庆席上,见女婿陈敬济没酒,分咐潘金莲去递一巡儿 。

  崇眉 人人皆知防嫌,及到其时,偏信心,偏托大,不知何故。

  崇夹 自送与女婿,妙。

  (金莲)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捻,… … (敬济)在下把金莲小脚儿踢了一下。

  崇眉 处处调戏一番,以见非一朝一夕之故。

  不料宋蕙莲这婆娘在福子外窗眼里,被他瞧了个不耐烦。崇夹 看破,妙。

  那蕙莲连忙往后边去了… …

  崇眉 一个个都去得干净。

  省得我往屋里去。

  崇夹 有心。

  走向敬济身上捏了一把。

  崇夹 情不禁矣。

  只见家人儿子小铁棍儿。

  崇夹 又插一混,以费工夫。

  贼短命,得其惯便了。

  崇眉 语语销敬济之魂。

  姑夫,你好歹略等等儿… …

  崇眉 偏到临时扣节,鬼乱作怪,人往往如此。

  那宋蕙莲一回叫姑夫,……一回又道姑夫。

  崇眉 借蕙莲映出元宵景致,绝不冷落。

  他怕地下泥,套着五娘鞋穿着哩。

  崇夹 一味作怪。

  一瓶两瓶取来了,打水不浑的,够谁吃?

  崇眉 瓶儿见了冯妈妈便能取笑,齿牙之妙,自让金莲、玉楼一筹。

  只听见住房子的韩回子老婆韩嫂儿声唤。

  崇夹 又作波。

  只见贲四娘子,…

  崇夹 又波。

  三个妇人还看着陈敬济在门首放了两个一丈菊… …

  崇夹 徐兴未已。

  一顿好打的。

  崇夹 完。

  淫妇便没事。

  崇眉 "淫妇便没事"一语,骂尽古今溺爱甘受臭名人。崇夹 毒甚。

  那小玉把玉箫骑在底下……

  崇眉 骚丫头一种不能自持情态宛然。

  贼泼妇,他认定了他是爹娘房里人。

  崇夹 惠祥亦多事。

  巴巴坐名儿来寻上灶的,… …

  崇眉 言虽过暴,然亦是正理。

  嫂子你也不是什么清净姑姑儿。

  崇眉 落水拖人。

  比你这淫妇好些儿。

  崇夹 这或未必。

  你背地干的那营生儿,只说人不知道。

  崇眉 蕙莲只灶上要茶一语,遂使生平所做一齐倾出,况士行乎!

  第二十五回

  那金莲在上面笑成一块。

  崇夹 笑得妙。

  把金莲擦下来。

  崇夹 跌得尤妙。

  月娘道:"我说六姐笑的不好,只当跌下来。"

  崇眉 不笑不跌,有何趣味。

  金莲道:"孟三儿不济,等我和李大姐打个立秋千。"

  崇眉 金莲自跌了,转说孟三儿不济,妙甚。

  也不用人推送,那秋千飞起在半天云里。

  崇夹 殊亦可人。

  (来旺)作了揖,那雪娥满面微笑,说道:"好呀,你来家了… … "

  崇眉 一揖便有可疑。一"微"字便有要搬嘴之意。

  崇夹 喜之之辞。

  又教他管买办东西。

  崇夹 伏。

  这来旺儿私已带了些人事,悄悄送了孙雪娥两方绞汗巾… …

  崇眉 雪娥与来旺私情,绝不露一语,只脉脉画个影子,有意到笔不到之妙。

  那娘与他,到是爷与他的哩。

  崇夹 妙语。

  我干坏了你什么事来?

  崇夹 妙语。

  是个嚼舌根的,没空生有调唆你来欺负老娘。

  崇眉 自家没得说,反劈空骂人,妙绝。

  破着我一条性命。

  崇眉 以死吓人,是淫妇伎俩。

  来旺儿道:"你既没此事,平白和人合什么气?快些打铺我睡。"

  崇夹 虎头蛇尾,可笑。怕缠出雪娥来。

  在房里哄我老婆· · ,…

  崇眉 此等事虽不得不恨,不得不骂,然雪娥事却又如何?古今自非纯臣而往往谤仙朝廷以贾祸者,率此类也。五娘说那里话,小的又不赖他。

  崇夹 说得斩钉截铁。

  真个他爹和这媳妇子有?

  崇夹 写出玉楼无心。

  当初在蔡通判家,和大婆作弊养汉坏了事。

  崇夹 到此又补出。

  一冬里我要告诉你没告诉你。那一日… …

  崇眉 叙往事,觉眉目宛如对面。

  谁知原来背地有这本账。

  崇夹 想起从前,有致。

  今日打了嘴,也说不的。

  崇眉 说到雪娥又骂一顿,映出恨心不忘。

  (金莲)云鬟不整,睡楹香腮,哭的眼坏坏的。

  崇眉 长技。

  早是奴没生下儿,长下女。

  崇眉 偏有许多设想,妙舌。

  你便没羞耻… …

  崇夹 激得妙。

  因使玉箫叫了宋蕙莲,背地亲自问他。

  崇夹 呆甚。

  我且问爹,听见谁说这个话来。

  崇夹 反问他要人,妙。

  不要教他在家里。

  崇夹 处法亦苦石

  爹你许我编(髟狄)髻。

  崇夹 不放松,妙。

  这来旺心中大喜。

  崇眉 此何足喜,已微有拐银弃妻之意。

  崇夹 与后大怒应。

  他随问怎的,只护他的汉子。

  崇眉 虽挑拨,然亦有理。

  就是你也不担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

  崇夹 二语动人。

  第二十六回

  这来旺儿回到房中,心中大怒。

  崇夹 应前大喜。

  吃酒醉倒房中,口内胡说。

  崇眉 情急而乱,祸临头人往往如此。

  你干净是个球子心肠,滚上滚下。

  崇夹 说得切。

  立起个棋杆来,就是个谎神爷。

  崇眉 埋怨中带戏谑,妙甚。

  走到屋里,一五一十对来旺说了。

  崇夹 此时已明做矣。

  你的媳妇子,又被那没廉耻的勾引到花园后边,干那营生去了。

  崇眉 就心事上诱之,不得不应,妙局。

  他为什么,你只因他甚么打与他一顿?

  崇夹 如何说得出。

  休要慌吓他。

  崇夹 老面皮。

  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惩说着,你就不依依儿。

  崇眉 人面前说软媚情语,都不要脸矣。

  奴才安心要杀我,你倒还教饶他罢。

  崇眉 月娘不看势头好歹就劝,所以讨个没趣。

  你这媳妇也是家主娶的。

  崇夹 妙语。

  你好歹看奴之面。

  崇眉 词愈亲,则情愈疏矣,人多不悟。

  (蕙莲)词色之间,未免轻露。

  崇夹 妇人没受用在此。

  咱每能走不能飞,到的那些儿。

  崇夹 酷肖玉楼口角。

  被金莲蓦地走到跟前搭伏着书桌儿。

  崇夹 故作缓致。

  你也不好要他这老婆了… …

  崇眉 设出许多未然之想,说得事事可虑,金莲口嘴殊可畏。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

  崇眉 此等论头,似从武大身上得来。

  崇夹 活冤家。

  你家主既摆布了一场,他又肯发出媳妇并箱笼与你?

  崇眉 毕竟公人有见识。

  坑得奴好苦也。

  崇眉 蕙莲既为蒋聪报仇,又为来旺死节,虽淫,过金莲、瓶儿远矣。

  你有甚么心思,越发老实叫上几声,不妨事。

  崇夹 动人苦衷。

  害死人还看出殡的。

  崇眉 半是想来旺,半是恨西门庆不听己言,故执念不回,并作态以要宠也。

  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甚么?

  崇夹 语太无情。

  趁早与我拿了去,省的我摔一地。

  崇眉 此时送此物来,自惹人气。

  看不出他旺官娘子,原来也是个辣菜根子。

  崇夹 借旁人口衬出。

  从公公身上拉下来的媳妇儿。

  崇夹 妙语。

  主子爱你,也是缘法相投。

  崇眉 说得花花哄哄,虽铁人亦动。古今名理,不知被此等言语害了多少。

  (蕙莲)只是哭泣,每日粥饭也不吃。

  崇眉 虽非贞节,然能于死生贵贱之际,感恋不忘其情,亦自可悲。

  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

  崇眉 如此语使金莲闻之应自愧,故宜柄凿也。

  他若早有贞节之心,当初只守着厨子蒋聪不嫁来旺儿了。

  崇眉 嫁来旺为报蒋聪仇也。今来旺之仇谁报?虽然蒋聪之仇由来旺而报,来旺无西门则亦不能报。然则来旺之仇死之可也,不死之亦可也。

  吃金莲向前,把马鞭子夺了。

  崇夹 金莲颇有胆气。

  那奴才淫妇想他汉子上吊,羞急拿小厮来煞气,关小厮甚事?

  崇眉 此等情节不堪说破,说破则西门庆自开口动手不得。嫂子作了玉美人了,怎的这般难请?

  崇眉 雪娥来得殊无文理,后之一死适足以偿。

  我养汉养主子,强如你养奴才。

  崇夹 骂得痛快。

  可怜这妇人忍气不过… … 自缀身死。

  崇眉 四字春秋得妙,以见非为节也。

  他恁个拙妇,原来没福。

  崇眉 只深淡一语作结便了,盖无情以系心也。作者一丝不乱。

  第二十七回

  把宋仁拿到县里,反问他打网诈财,倚尸图赖。

  崇夹 公论。

  李瓶儿道:"我那边楼上还有几件没裁的蟒,等我瞧去。"

  崇夹 映前有情。

  在家撒发披襟避暑。

  崇夹 受用。

  金莲看见那瑞香花就要摘来戴。

  崇夹 媚致。

  你把孟三儿的拿来,等我送与他… …

  崇眉 金莲之丽情娇致,愈出愈奇,真可谓一种风流千种态使人玩之不能释手,掩卷不能去心。

  西门庆见他纱裙内罩着大红纱裤儿。

  崇夹 又是一种消魂。

  回来悄悄摄足,走在翡翠轩福子外潜听。

  崇眉 写出美人俏心。

  奴身中已怀临月孕。

  崇眉 瓶儿受孕,却从此中点出,绝不平铺直叙。

  那金莲便摇手儿。

  崇夹 画。

  你的脸洗的比人家屁股还白。

  崇夹 尖甚。

  我老人家不怕冰了胎。

  崇夹 偏说得巧。

  我不,也教李大姐拿了桩乐器儿。

  崇眉 即相如请秦王击击之意,一味不肯吃亏。

  金莲笑道:"我老人家肚内没闲事,怕甚么冷糕么。"

  崇眉 字字道破,不管瓶儿羞死。俏心毒口,可爱可畏。玉楼把月琴递与春梅。

  崇夹 一痕不乱。

  拉着只一抡,险些不抡了一交。

  崇夹 写出又爱又恼。

  春梅越发把月琴丢与妇人。

  崇夹 一痕不乱。

  戏折一枝替于云鬟之傍。

  崇夹 媚致可想。

  我老娘带个三日不吃饭眼前花。

  崇夹 开口便娇。

  不看世界面上… …

  崇夹 写出又爱又恼。

  等我放下这月琴着。

  崇夹 一痕不乱。

  我不是你那可意的,你来缠我怎的?

  崇夹 语语不放。

  因把月琴挎在脆膊上。

  崇夹 一痕不乱。

  弹着我《梁州序》后半截。

  崇夹 游丝缥缈。

  金莲把月琴倚了。

  崇夹 一痕不乱。

  再央你央儿。

  崇夹 衬出。

  你不拿教秋菊抱了来。

  崇夹 衬出。

  如数鳅行泥淖中相似。

  崇夹 好摹写。

  走到半山腰滴翠山丛、花木深处。

  崇夹 艳冶欲滴。

  皆中花心。

  崇夹 异想。

  只顾吃酒不理他。

  崇夹 映恼。

  就睡着了。

  崇夹 愈忙愈闲。

  开了门。

  崇夹 伏。

  兴不可遏。

  崇夹 映爱。

  我丢与你罢。

  崇夹 微映爱恼。

  教妇人吃了。

  崇夹 妙。

  我晓的你恼我,为李瓶儿故意使这促恰来。

  崇眉 数语金莲虽若戏说,西门庆虽若戏应,然一腔爱恼,自针针相对,冷冷叫破,画龙点睛之妙。

  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

  崇眉 写得慌忙恍忽,留作徐地。

  第二十八回

  止着红纱抹胸儿。

  崇夹 又一种态度。

  脱视妇人… … 犹如沉醉杨妃一般。

  崇眉 写得娇倩如生。

  你还不下去央及他央及儿哩。

  崇眉 分明秽语,阅来但见其风骚,不见其秽,可谓化腐臭为神奇矣。

  我昨口没见娘穿着鞋进来。

  崇眉 秋菊蠢不必言,然金莲丑态亦得他抢白一番方快。敢是合昏了。

  崇夹 自道。

  没的披溜子,抵工夫儿。

  崇眉 寻得无因,却用此语庇护。

  这不是娘的鞋?

  崇眉 又为蕙莲作馀波。

  摇摇摆摆。

  崇夹 谐甚。

  小大姐为甚么来投充了新军,又掇起石头来了?

  崇眉 开口便令人解颐。

  楼上没人,你上来。

  崇夹 冷甚。

  看见妇人黑油般头发,手挽着梳,还拖着地儿。

  崇眉 写得花光鬓影,荡人心魄。

  那敬济只是笑不做声。

  崇眉 眉眼俱有勾挑意,妙甚。

  来旺儿媳妇子死了,没了想头了,却怎么还认的老娘?

  崇眉 又插入醋语,觉一日未忘。

  五娘,你拿你绣的那方汗巾儿赏与儿子…

  崇眉 勾挑软昵处,在西门庆之上。

  这陈敬济连忙接在手里,与他深深的唱个咯。

  崇夹 妙用。

  休教大姐看见,他不是好嘴头子。

  崇夹 自逗出私情。

  都是你开门,教人进来收了娘的鞋。

  崇眉 分明说得是,只觉其蠢,人情乎?

  若是我,外边叫个小厮,辣辣的打上他二三十板,看这奴才怎么样的。

  崇眉 语虽惫懒,气象却好。

  甚么罕稀物件。

  崇眉 只是家常口头语,说来偏妙。

  等我把淫妇剁作几截子,掠到毛司里去。

  崇眉 又一波。写要强妇人邪心痴妒入骨三分,疑有思神供其笔墨。

  早晚有省,好思想他。

  崇眉 到此方结出大意。

  第二十九回

  记挂着要做那红鞋。

  崇眉 偏是这些留心。

  我比不得你每小后生。

  崇夹 口角人情。

  李大姐使我替他叫孟三儿去与他描鞋。

  崇夹 开口便是谎,妙。

  你瞧我的,我瞧你的。

  崇夹 必至之情。

  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红鞋做甚么,不如高底好着。

  崇眉 分明要说睡鞋,却从平底、高底慢慢衬人,何等苦心细脉。

  原来骂的王八羔子是陈姐夫。

  崇眉 隐含着淫妇,骂的是金莲,却不说破,妙甚。

  金莲问:"大姐姐没说甚么?"

  崇夹 虚心。

  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怎的教小厮拾了?

  崇眉 月娘只不开口,开口亦毒。

  左右是左右,我调唆汉子也罢。

  崇眉 坏人多此一念成之。

  (玉楼)又劝道。

  崇眉 告诉了又劝,学舌人往往如此。

  这神仙暗暗十指寻纹良久说道… …

  崇眉 四柱俱不合,想宋时算命如此。

  不少纱帽戴。

  崇眉 "不少"二字微词,写出不是正路。

  额尖鼻小… … 肩耸声泣… … 鼻梁若低… …

  崇眉 只十六字,形容得李娇儿不堪晤对,下笔恶甚。那潘金莲只顾嬉笑,不肯过来。

  崇眉 到他便有许多韵致,自令人改观。

  发浓鬓重,光斜视以多淫。

  崇夹 嫣甚,媚甚。

  皮肤香细。

  崇夹 可爱。

  眼光如醉。

  崇夹 画。

  这位娘子体矮声高,额尖鼻小。

  崇夹 八字更丑。

  这位女娘鼻梁低露,破祖刑家,声若破锣,家私消散… …

  崇眉 大姐容貌如此,岂是敬济对手。

  五官端正,骨格清奇,发细眉浓,票性要强。

  崇夹 四语是春梅一幅小像。

  两额朝拱,主早年必戴珠冠;行步若飞仙,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得禄。

  崇眉 神仙诸相虽射复不失,然过于削直,恐近时术家所难。各人子孙,也看不见,我只不信。

  崇眉 此等议论,挨情度势,可谓十得其九,然俱是暗中揣摹,毫不着,只此可销人炎凉轻薄之念。

  (春梅)笑嘻嘻走来问道:"你吃了饭了?"

  崇眉 相得欢喜,故笑。

  等我放在冰里湃一湃你吃。

  崇夹 知趣。

  取过西门庆手中芭蕉扇儿替他打扇。

  崇夹 更趣。

  头里大娘和你说甚么?

  崇夹 问得有成心。

  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从来旋的不圆砍的圆。

  崇眉 春梅心眼只宽,非一味说大话。

  莫不长远只在你家做奴才罢。

  崇夹 直与后出门不哭相应。

  捆混死了我。

  崇夹 违心语。

  (金莲)就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

  崇夹 妇人邀宠亦不易。

  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儿的身上白就是了。

  崇眉 开口便夹酸带妒,所以为妙。

  一手扶着云鬟· ,· …

  崇夹 好描画。

  好贼少死的奴才。

  崇眉 口将馀波作态。

  第三十回

  那琴童见秋菊顶着石头跪在院内,只顾用手往来指。

  崇眉 极没要紧,偏有情景。

  爹娘正睡的甜甜的。

  崇眉 点出二人口乡之妙。

  里面一眼井,四个井圈打水。

  崇夹 伏后一笑,微甚。

  多亏了李瓶儿笑嘻嘻走过来,劝住了,饶了他十板。

  崇眉 好时便不觉,伏得有意无意。

  我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员外家人。

  崇夹 带三分草气,妙。

  俺老爷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崇眉 自是权贵门前声口。

  我倒不消,你再添一分,与那两个官吏,休和他一般见识。

  崇眉 做好做歹,都有光景。

  但见黄烘烘,金壶玉盏,… …

  崇眉 写得擅艳,贪人自读不得。

  (蔡)太师又道:"前日那沧州客人王四等之事,我已差人下书与你巡抚侯爷说了,可见了分上不曾?"

  崇眉 揭起前事,映出累次受贿。

  小的是西门庆舅子,名唤吴典恩。

  崇眉 应答巧甚,捷甚,然其人之不端已兆于此。

  翟谦向来保说:"我有一件事,央及你爹替我处处,未知你爹肯应承否?"

  崇眉 蔡京受私贿,擅私宠,作私恩,已画出一私门矣。而翟谦私人又致私情,托私事,以私易私,一丝不乱,作者排笑至矣。

  那李瓶儿在酒席上,只是把眉头吃皱着。

  崇夹 画。

  你还不快迎迎去,… …

  崇眉 写得大家忙作一团,以动金莲之气,不独口角妙也。(蔡老娘)说道是时候了… …

  崇眉 月娘好心,直根烧香一脉来。后五十三回为俗笔改坏,可笑可恨。不得此元本,几失本来面目。

  月娘道:"有。"

  崇夹 绝不勉强。

  又不是黄花女儿,当年怀,人门养。一个后婚老婆,汉子也不知见过了多少,· 一

  崇眉 一味搜求低毁,明作冤家不顾,愚甚,痴甚。然不如此,不足以见奇妒。

  此是大姐姐自预备下他早晚用的。

  崇夹 又替月娘说破。

  俺每是买了个母鸡不下蛋。

  崇夹 忽插入白己,方是妒根。

  只低着头弄裙带子,并不作声应答他。

  崇夹 写心事,带出媚态。

  金莲看见教玉楼:"你看,献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 … "

  崇眉 玉楼默然,金莲似难开口,又引雪娥凑骂之,势方不窘促,妙甚。

  只听房里呱的一声,养下来了。

  崇夹 接紧,妙。

  自闭门户,向床上哭去了。

  崇眉 似一毫无味,却是至情。何物匠心至此。

  崇夹 结得甚深。

  月娘见他生的干净。

  崇夹 伏。

  第三十一回

  哄了一日是两晌。

  崇夹 先开赖债门。

  那应伯爵并不提吴主管之事。

  崇夹 有窍。

  自这条犀角带并鹤顶红,就是满京城拿着银子也寻不出来。

  崇眉 先只奉承,畅其欢心,心一欢,便容易打人,绝妙骗法。西门庆便向吴主管问道:"你的文书下了不曾?"

  崇眉 握西门庆先开口,尤妙。

  虽是太师与了他这个前程,就是你抬举他一般。

  崇眉 称恩颂德,说得人快甚,不由不借。哄骗财主,非此等口嘴不能。

  没奈何,哥看我面有银子借与他几两。

  崇夹 又插入情分。

  就是外京外府官吏,哥也不知拔济了多少。

  崇夹 映前放官吏债。

  吴二哥,你拿出那符儿来。

  崇夹 好口角。

  忽有夏提刑拿帖儿差了一名写字的… …

  崇夹 是武官行径。

  伯爵道:"若不是我那等取巧说着,他会胜不肯借与你。"

  崇夹 实实亏他。

  (西门庆)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 … 何止十数人跟随,在街上摇摆。

  崇眉 铺叙中隐隐写出小人负且乘光景。

  旋使丫鬟来书房中取。

  崇夹 往往自开端。

  那玉箫且不拿衣服,走来跟前,看着他扎头。

  崇眉 骚丫头意态宛然。

  玉箫道:"你小厮家带不的这银红的,只好我带。"

  崇夹 自认丫头。

  倘要是个汉子儿,你也爱他罢。

  崇眉 爱香袋正是爱汉子。

  把两个香袋子,等不的解,都揪断系儿,放在袖子内。

  崇夹 写出贱相。

  潘金莲道:"若是吃一遭酒,不见了一把,不嚷乱,你家是王十万,头醋不酸到底儿薄。"

  崇眉 金莲欢时,讥刺无一字不韵趣动人;一至瓶儿生子后,便强口硬舌,愈排低愈使人爱,愈争宠愈使人僧。一味心忙情急无忌惮矣。作者传神至此。

  睁眼看着金莲。

  崇夹 画。

  金莲道:"可是他说的,有孩子屋里热闹,俺每没孩子的屋里冷清。"

  崇眉 又戏谑一番,益金莲之怒令人绝倒。可见当场恼怒,皆旁观所笑。

  春梅道:"我来问玉箫要汗巾子来。"

  崇夹 谐甚。

  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胚胞儿。

  崇夹 虽油嘴,却妙。

  薛内相道:"刘哥,既是列位不肯谁为东家,咱坐了罢。"

  崇夹 酷肖。

  刘太监道:"两个子弟,唱个叹浮生有如一梦里。"

  崇眉 看者只知老太监三曲题侈语可笑,不知作者借老太监侈语一笑,叹尽西门庆之一身事业多而心玩苦自见矣。

  崇夹 何异说法。

  刘太监又道:"你会唱虽不是八位中紫缓臣管领的六宫中金钗女。"

  崇夹 此题不即不离,尤切。

  只晓的答应万岁爷。

  崇夹 刻尽处,入骨三分。

  怎的是弄璋之喜?

  崇夹 趣。

  第三十二回

  到后日,俺两个还该早来,与哥做副东。

  崇夹 多劳。

  (李桂姐)要拜月娘做干娘。

  崇眉 分明假做得甚真,自令人喜。

  桂姐又道:"银姐,你三个拿乐器来唱个曲儿与娘听… … "

  崇夹 更促恰。

  左右是个内官家,又没什么。

  崇夹 不宜说。

  我今日不出去,宁可在屋里唱与娘听罢。

  崇眉 只要高,银儿三人未必为伯爵发也。单题祝麻子、孙寡嘴,便隐隐伏后被拿一案。

  要请俺家妹子爱月儿。

  崇夹 先作声价,伏后脉。

  那张二官儿好不有钱,骑着大白马,四五个小厮跟随。

  崇夹 是赞语,亦是垂涎。

  先唱《水仙子》马蹄金铸就虎头牌一套。

  崇夹 及时。

  郑爱香儿道:"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

  崇眉 方言隐语,含讥带讽,如枝头小鸟啾啾,虽不解其奇,娇婉自可听也。

  小大官儿来寻俺妈妈来了。

  崇眉 聆其言似爱,其实妒心所使。有心人作用如此。

  第三十三回

  往他五妈妈房里睡一夜罢。

  崇眉 善哉,善哉。

  等住回可整理几碟子来,筛上壶酒,拿过去还了他就是了。

  崇眉 以己意度人,是因有君子小人之别。

  春梅也不拿著,故意殴他,向攒盒内取了两个核桃递与他。

  崇眉 春梅、金莲此唱彼和的,真肝胆相知。

  金莲道:"你也怕你爹?我说你不怕他。你爹今日往那里吃酒去了?"

  崇眉 只一琴语,隐出戏,押心肠。

  金莲道:"小孩儿家屁股大,敢吊了心… … "

  崇眉 隐然自居,妙。

  五娘就是弄人的刽子手。

  崇眉 人固会弄。

  李大姐整治些菜,请俺娘坐坐。

  崇眉 开口推及瓶儿,以敬济之故。

  婆子道:"你吃了我这药,安不住下来罢了。"

  崇眉 刘婆可恨。不得安胎而得摧生者,医家妙诀。且在屋里不可出去,小产比大产还难调理。

  崇眉 用语隐然有指。

  韩二夺门就走,被一少年一拳打倒拿住。

  崇眉 此辈捉奸,手脚敏捷可喜。

  若是公公养媳妇的却论甚么罪?那老者见不是话,低着头264

  一声儿没言语走了。

  崇眉 心虚人,可公道话都难说。

  刚说在热闹处,忽见一人慌慌张张走向前叫道:"韩大哥你还在这里说什么?… … "

  崇眉 凑巧事,天下不少。

  第三十四回

  迎春道:"你拉我怎的?拉撇了这火落在毡条上。"

  崇眉 小丫头情致尔尔。

  韩道国才待说街坊有伙不知姓名棍徒… …

  崇眉 筋筋节节当行法家,岂时(特)清客而已。

  我拿帖对县里说不如只分付地方,改了报单,明日带来我衙门里来发落就是了。

  崇眉 有权有势,想起来官真要做。

  刘太监平日与我相交,时常受他些礼,今日因这些事情就又薄了面皮,教我丝毫没受他的。

  崇眉 此一段今日任途所难,勿以西门庆而薄之。

  (夏大人)不论青红皂白,得了钱在手里,就放了。

  崇眉 仕路皆然,不足深怪。

  明早解提刑院问理,都各人面面相觑。

  崇眉 天下事计料停贴而变出意外,大抵此类。

  只说王氏脚小,路上走不动,便来。

  崇眉 好说。

  他既是小叔,王氏也是有服之亲,莫不不许上门行走。

  崇眉 以此折狱,正理确然,然而失情者亦不少矣。小的蛇蜂脸儿,好大面皮。

  崇眉 灵俐。

  书童道:"小的不孝顺娘,再孝顺谁?"

  崇眉 伶俐人一二语,便见其措辞之妙。

  听见里边气呼呼毗的地平一片声响。

  崇眉 个中光景,妙在隐显之间。

  你每自在吃的好酒儿,这咱晚就不想使个小厮接接娘去。

  崇眉 试看春梅神情意致,口角间露一种骄心傲骨,后来结果已见一斑。然得之熏陶者亦不浅。

  金莲就叫平安儿问道:"是你爹使你来接我,谁使你来?"

  崇眉 随处关心,是妒处,亦是爱处。吾怒之,吾尤喜。不说可惜,倒只恐折了他。

  崇眉 至言至言,为儿女延福者宜省。

  不该小的说,还是爹惯了他… …

  崇眉 方今此道深好者,方以为如怡如蜜,如芝如兰。此奴漫云醒醒,大胆放肆,虽然,虚平论之,然乎?否乎?

  卖了儿子招女婿,彼此腾倒着做。

  崇眉 女婿非陈敬济乎?笑,笑。

  第三十五回

  再不敢妄生事了。

  崇夹 还是好人。

  向食合内把人家送的桌面上响糖与他吃。

  崇夹 都是为嘴起,妙。

  又在前边铺子里吃,不与他吃。

  崇夹 祸根。

  书童连忙拿炭火炉内烧甜香饼儿,双手递茶上去。

  崇夹 趣人。

  他慢慢挨近站立在桌边。

  崇夹 可意。

  只见画童儿在那里弄松虎儿。

  崇眉 写出稚子神情。

  到晚夕还进屋里和俺们沾身睡,好千净儿。

  崇眉 将就。

  金莲道:"巴巴的关着门儿写礼帖… … "

  崇夹 出口。

  那白资光不信,径人里面厅上。

  崇夹 老到。

  既不在,我等等罢。

  崇夹 更老到。

  (西门庆)唆见白责光头带一顶… … 恰如太山游到岭的旧罗帽儿。

  崇眉 画出。

  里边插着一双一碌子蝇子打不到,黄丝转香马凳袜子。

  崇眉 可恰。

  咱后日起身,离城十里寻个去所,预备一顿饭,那里接见罢。

  崇眉 因后被参,先叙得疏虞,妙。

  那白责光还不去。

  崇眉 的真扯谈。落运人语言无味者,如此。

  抢白的白责光没言语了,又坐了一回儿。

  崇眉 口口口口口写世炎凉恶态,使人欲涕,欲笑。玉楼笑道:"好说虽是一家子,有贤有愚,莫不都心邪了罢。',

  崇夹 自己也在里头。

  相个旦儿的模样才好。

  崇眉 伯爵差排指勒处,节节多端,然而正中主人之好,此其所以莫逆也。

  你怎的笑,我倒说的正经话。

  崇眉 说得正正经经,何等侃凿。

  你怎么一个行房你也补他的?

  崇眉 毒极。

  檀木靶没了刀儿,只有刀鞘儿了。

  崇眉 恶极。

  他没拿灯笼来?

  崇夹 问得精细。

  第三十六回

  我什么营生就忘死了。

  崇眉 为人之事,虽感德如云峰,亦要忘了,况其他乎?这蔡状元牢记在心。

  崇眉 为己之事,使(疑作便)牢记在心。

  京师翟云峰,甚是称道贤公阀阅名家,清河巨族。

  崇眉 彼此称云峰以为荣,写出仕途之械。

  既见尊颜,又不邃舍,奈何,奈何?

  崇眉 口角留连得妙。

  第三十七回

  你当家,不恁的说,我来哄你不成?

  崇眉 "你当家"三字,无意中已隐隐勾挑。

  丢下老婆在家。

  崇眉 观"丢下"一语,则韩道国明放此着可知矣。

  这西门庆且不看他女儿,不转睛只看妇人。

  崇眉 看得有次第,自是好色中明眼人。

  原来韩道国有这一个妇人在家,怪不的前日那些人鬼混他。

  崇眉 想起从前作证,透甚,妙甚。

  俺两口儿就杀身也难报大爹。

  崇眉 口角甜甚,巧语撩人,岂能不惑!

  我去罢,……不坐了。

  崇眉 "我去罢"、"不坐了"二语,不独留恋不肯出门,且有许多追悔先回不坐之意在其中,下语微妙。

  等老身慢慢皮着脸对他说。

  崇眉 便作声价。

  弄的我鼻儿乌,嘴儿黑,相个人模样。

  崇眉 似坐,似想,似托怨,口角宛然。

  等他长进了,我们不知在那里晒牙碴骨去了。

  崇眉 千古名言,可销世人无限未来妄想。

  他肯要俺这丑货儿。

  崇眉 数语是自谦,亦自喜出望外,所以一说便肯。玳安把大门关了。

  崇夹 凑趣。

  挂着四扇各样颜色续剪贴的张生遇莺莺… …

  崇眉 写景酷肖。

  地下插着棒儿香。

  崇夹 尤肖。

  少不得东拼西凑的。

  崇夹 薰局,妙。

  妇人把座儿挪近西门庆跟前。

  崇夹 甚在行。

  原来妇人有一件毛病… …

  崇眉 子平云:有病方为贵。皆知王六儿之受用处在有此毛病也。

  我如今一身故事儿哩。

  崇眉 瓶儿何等待老冯,老冯别有头路,则一味虚混,此辈之无情不足取如此。

  第三十八回

  (王六儿)便取棒槌在手,赶着打出来。

  崇眉 棒槌正好捣鬼。

  咱行的正也不怕他。

  崇夹 亏他说得出。

  他在家和不在家,一个样儿。

  崇眉 韩道国明放一着,又反形出来。

  等我淫妇… …

  崇眉 以淫妇自称,妙绝。

  自此两家都下眷生名字,称呼亲家。

  崇眉 外面握做亲家,似支离可笑,然于内细思之,实亦不愧。

  也是我输了身一场,且落他些好供给穿戴。

  崇眉 老婆偷人,难得道国亦不气苦。予尝谓好色甚于好财,觑此则好财又甚于好色矣。

  这马是昨日东京翟云峰亲家送来的。

  崇眉 说得口角津津荣幸。

  娘错了,是外边风起落雪了。

  崇眉 人只知隔越相思之苦,孰知眼前相思之苦如此。人只知野合相思之苦,孰知闺闽夫妻相思之苦尤甚。可胜叹息。270

  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门庆一时来;待要不睡,又是那吨困,又是寒冷。

  崇眉 谁谓荼苦,其甘如葬。

  爹来家不耐烦了,在六娘房里吃酒的不是。

  崇眉 数语伤心之极。

  丢在这冷屋里,随我自生自活的,又来瞅采我怎的?

  崇眉 语虽酸甚,脸虽皮甚,然情自可怜。

  我成日睁着脸儿过日子哩。… … 我好请太医来看你。

  崇眉 当此时此景,金莲固虽伤耻,然西门庆亦难为情。

  第三十九回

  都是你干这营生… …

  崇夹 收拾得妙。

  原来吴道官叫了个说书的。

  崇夹 写出道家行径。

  猫狗都不敢到他跟前。

  崇夹 冷脉。

  又有他的小道冠髻道衣儿。隐,你看又是小履鞋儿。

  崇夹 宛然。

  我说他敢有老婆,不然怎的扣捺的惩好针脚儿。… …

  崇眉 玉楼因针线之细而想及道士有老婆,金莲又因老婆一语想及尼姑有汉子。一层深一层,二美何等颖悟。王姑子似微露真情.,又似明作戏谑,说得带水拖泥,妙甚。

  他出家人,那里有老婆?

  崇夹 毕竟老实。

  背面坠着他名字吴什么元。

  崇眉 识字浅,方传金莲之神,知此则知前后寄词题诗未免坠小传说也。

  道士无礼,怎的把孩子改了他的姓?

  崇夹 大议论反为情所掩,可悲。

  没有大姐姐倒好笑。

  崇眉 便无月娘,或又作别语矣。

  崇夹 答得略过一层,妙甚。

  什么小道士儿,倒好相个小太乙儿。

  崇眉 阴毒人必不以口嘴伤人,金莲一味口嘴伤人,毕竟还浅,吾故辩其蓄猫阴害官哥为未必然也。

  兜肚断了带子,没得绊了。

  崇眉 用方言处,不减引经。

  月娘道:"他不来罢。咱每自在晚夕听大师父、王师父说因果,唱佛曲儿。"

  崇眉 只一语,便递人宣卷,捷甚。

  道士再三不肯放我,强死强活拉着吃了两三大钟酒才来了。

  崇眉 道士最好(吃)〔灌〕人酒,借口写出,可谓空中楼阁。连你也叫起花大舅来。

  崇眉 花大舅,李瓶儿大伯也,而谓之大舅,名分原糊涂甚矣。金莲道破,虽毁之而未为过也。

  趁早与我外头挺去。

  崇夹 隐隐为瓶儿。

  踉踉跄跄磕了四个头,往前边去了。

  崇夹 画。

  惠香道:"我也来听唱曲儿。"

  崇眉 此一段似可省而不省,文情纤回之妙正在此。潘金莲熬的磕困上来。

  崇夹 必至之情。

  月娘见大姐也睡去了… …

  崇眉 一房困倦,情景宛然。

  月娘因问王姑子后来这五祖长大了怎生成正果。崇眉 睡上床还要问完,妙出其情。

  第四十回

  还是胎气坐的不牢。

  崇夹 开端妙。

  金莲就要夺过去。

  崇眉 强插入,没趣。

  小道士吴应元,你哆他一口,你说昨日在那里使牛耕地来?

  崇眉 自家心事,只信口戏说出,巧甚,慧甚。

  只说他爹又寻了个丫头,唬他们唬,管定就信了。崇眉 不曰哄而曰唬,更深一步,可思可思。

  有钱就买一百个有什么多?

  崇眉 不妒之妒,自不能禁。

  慌的孟玉楼、李娇儿都出来看。

  崇眉 慌字应前。

  玉楼道:"我不信。"

  崇夹 玉楼不信得妙。

  杨姑娘道:"还是姐姐看的出来,要着老身就信了。"李娇儿道:"我也就信了… … "

  崇夹 杨姑娘、李娇儿信得又妙。

  谁家使的你恁没规矩?

  崇眉 已伏递眼色之脉。

  第四十一回

  春梅道:"我不比与他,我还问你要件白续袄儿… … "

  崇眉 春梅意见往往高人一头,可见人品成于所养者,其后而立志贵。

  他两个倒好相两口儿。

  崇眉 其心欢喜。

  玉楼推着李瓶儿说道:"李大姐,你怎的说?"那李瓶儿只是笑。

  崇眉 玉楼自韵,瓶儿自媚,金莲独不在耶?何不出入言也。乔亲家母明日见有众官娘子,说不得来。

  崇眉 可惕然于三縬之铭。

  后来的事看不见… … 不过只是图往来扳陪着耍子儿罢了。

  崇眉 既然晓的,又何必怒。

  今日孩子的事,累姐姐费心。

  崇眉 一到瓶儿开口,不使人爱,便使人怜。

  我知道他和我两个呕气。

  崇眉 尖嘴人常受此气,余亦多坐此病。

  你越叫,我越打,莫不为你拉断了路行人… …

  崇眉 可恨。

  第四十二回

  李桂姬听了,一声儿没言语。

  崇眉 无谓,可笑。

  来昭妻一丈青早在房里收拾下床炕帐慢褥被安息沉香。请客来看烟火,却收拾床铺,妙甚。

  (希大)向人闹处就叉过一边,由着祝实念和那一个人只顾寻。

  崇眉 不过一杯酒,无大利害,便东藏西躲,半路抛人,写出交情之薄。

  好淡嘴女又十撇儿。

  崇夹 好骂。

  只见玳安儿走来报道:"祝爹来了。"众人都不言语。

  崇夹 偏又来寻,妙。传神。

  那时少不的还他银子。

  崇眉 今人借银子只约在明日、后日,偏能不还,比此更妙。韩道国先往家去了。

  崇夹 知局。

  第四十三回

  伯爵道:"亏哥好神思,你的大福,不是面奖,若是第二个也成不的。"

  崇眉 明明面奖,却说不是面奖,今人多用此法。

  那西门庆道:"等我回来与你瞧。"托着一直往李瓶儿那边去了。

  崇夹 活气杀人。

  恰似八蛮进宝的一般。

  崇夹 好摹拟。

  不然,我就叫狼筋抽起来。

  崇夹 下语绝有含蓄。

  潘金莲在旁接过来说道:"不该拿与孩子耍… … "

  崇夹 接字便有心。

  那潘金莲就假做乔妆,哭将起来,说道:"我晓的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把心来横了,只欺负的是我… … "

  崇眉 数语倔强中实含软媚,认真处微带戏谑,非有二十分奇妒,二十分呆胆,二十分灵心利口,不能当机圆活如此。金莲真可人也。

  我倒替你捏两把汗。

  崇眉 月娘婆心,略无一毫彼此,独不足日跟口金莲。可见小人难养。

  你也丢了这口气儿罢。

  崇夹 一语见血。

  如今冤谁的是?

  崇眉 月娘菩萨也,瓶儿佛也,使他人当此,又不知变出多少牛鬼神蛇矣。

  乔五太太分付下来,教做《王月英元夜留鞋记》。

  崇眉 元人曲不意宋时已有。

  第四十四回

  那桂姐把脸儿苦低着不言语。

  崇夹 画。

  你就拾了他屋里金子,也对我说一声儿。

  崇夹 若对你说,不如不偷。

  第四十五回

  秀才无假漆无真。

  崇夹 未必。

  (希大)说道:"哥,你这屏风,买得巧也得一百两银子,少也他不肯。"伯爵道:"你看连这外边两架铜锣铜鼓带档档儿,通共与了三十两银子。"

  崇眉 伯爵、希大一鼓一锣,即两张嘴,可当银百二十两。伯爵道:"悄悄儿说,哥正不知道哩。"

  崇眉 老贼。

  见他家人来接,饭也不吃就去了。银姐你休学他… …

  崇眉 银儿、瓶儿两个好人,金莲、桂儿一对辣子。

  第四十六回

  那李瓶儿在旁只是笑不做声。

  崇眉 瓶儿一味嫣润,机变不及金莲,乖活雅过。

  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

  崇眉 此一节便见金莲起心瓶儿皮袄非一日矣。

  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话。

  崇夹 轻口。

  (伯爵)赶眼错把果碟儿都倒在袖子里。

  崇眉 每见席上倒果碟者,贪心一动,便不惜体面,伯爵赶眼错尚有耻。

  (春梅)因骂道:"你们都抢棺材奔命哩,把鞋都跑脱了穿不上,像甚腔儿。

  崇眉 春梅举止大家,终有后福,故士不可不先树品。小玉道:"我稀罕那淫妇请。"

  崇夹 妙。

  旁边立着个青脸撩牙红发的鬼。

  崇眉 还该有个卖药的。

  第四十七回

  正值刘学官来借银子。

  崇夹 又映官吏债。

  须臾,西门庆出来,卷棚内坐的也不掌灯,月色朦胧才上来。

  崇眉 写得暗暗昧昧,是个暮夜受金光景。

  第四十八回

  曾御史坐厅,头面牌出来,大书"告亲王、皇亲、附马势豪之家",第二面牌出来,"告都、布、按并军卫有司官吏",第三面牌出来,才是"百姓户婚田土词讼之事"。

  崇眉 数语凛然,应使朝廷侧目。

  你随此旋风,务要跟寻个下落。

  崇眉 此处甚不混。

  分明是汝众僧谋杀此人,埋于此处。

  崇眉 至此大混。然原情察理,不无有之,非刻意做官者不为也。

  王六儿自从得了苗青干事的那一百两银子,四套衣服,与他汉子韩道国就白日不闲,一夜没的睡,计较着要打头面,治替环,唤裁缝来裁衣服… …

  崇眉 乞儿路捡一金,便手足无措,韩氏夫妇较犹能位置者。做了生员,每日邀结师友,习学弓马。

  崇眉 生员往往由此,可叹。

  只怕唬着他。

  崇眉 真心实爱。

  你还不教奶子抱了孩子往后边去哩,你看唬的那腔儿。

  崇眉 处处写出月娘根心生色,一片菩萨热念。

  (潘金莲)手中拈着一枝桃花儿。

  崇眉 意致便别,韵甚,媚甚。

  那官哥儿便嘻嘻望着他笑。

  崇眉 也是天缘。

  敬济笑戏道:"你还说,早时我没错亲了哩。"

  崇眉 虽说不亲错,却正恨不得亲错耳。

  金莲道:"我平白惜甚情儿,今后惹着我,只是一味打。"

  崇眉 "今后"二字,"惹着我"三字,隐隐开门揖盗,爱杀,爱杀。

  金莲将那一枝桃花儿,做了一个圈儿,悄悄套在敬济帽子上。

  崇眉 调处亦是当情,只一桃花圈出自金莲手,便饶风韵。月娘还不放心,又使回画童儿来,叫他跟定着奶子轿子,恐怕进城人乱。

  崇眉 如此留心,谁人到得。吾谓月娘去孟斯之化不远。只见平安儿迎门就察说:"今日掌刑夏老爷亲自下马到厅,问了一遍去了,落后又差人问了两遍,不知有甚勾当。"

  崇眉 闲闲下此数语,隐出紧急情由,多少波澜。

  少不的你我打点礼物,早差人上东京央及老爷那里去。

  崇夹 要着。

  心上不遂,家中孩子又不好。

  崇眉 不听好言,宜乎有此。

  吴月娘听见刘婆说孩儿路上着了惊气,甚是抱怨如意儿。

  崇眉 病根还在金莲调戏,笔意隐然却不说出,妙手。如意儿道:"我在轿子里,将被儿包得紧紧的… … "

  崇眉 因刘婆数语,奶子便得藉口,自是恒情。

  (翟谦)说道:"曾御史参本还未到哩。… … 只顾放心,管情一些事儿没有。"

  崇眉 本尚未行,而打点先到,的真神手!

  来保道:"爹不信,小的抄了个底报在此。"

  崇眉 既浇巨万,复悉锚株,来保亦可儿也!

  端的上面奏着那七件事。

  崇眉 此疏条理尹然,使实心行之,当亦有利,孰得以其人而忽其言乎!

  第四十九回

  既是云峰分上,你我走走何害?

  崇夹 可笑。

  回来见朝,不想被曹禾论幼,将学生敝同年一十四人之在史馆者,一时皆默授外职。

  崇眉 做官的此等处要自反。

  小的贱号薇仙。

  崇眉 此字原佳。

  见一个和尚形骨古怪… …

  崇眉 细看此僧,却像何物。

  那胡僧睁眼观见厅堂高远,院宇深沉,· ,…

  崇眉 读此书者于器用食物,皆病其赘,诚潜心细读数遍,方知其非赘也。

  贫僧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方,要这资财何用?

  崇眉 果然用不着。高僧,高僧。

  第五十回

  不住取巾帕抹之。

  崇眉 病根。

  这件物儿好不难寻。

  崇眉 出家人如此作福的真难得,虽然,然乎否?

  第五十一回

  足恼了一夜没睡。

  崇夹 此妒妇之苦。

  李瓶儿背地好不说姐姐哩… …

  崇眉 金莲学瓶儿之言,妙在心思,口角仍是金莲之言,若平心听之,原不难辨,但恨听言者触于怒而不暇矣。

  我还把他当好人看成,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看人去。

  崇眉 从认瓶儿为好人中,推勘其不好处,直写出月娘信谗一时之转念,妙不容言。

  不想我这心动一动儿。

  崇夹 说不动正是动处。

  一娶来之时,贼强人和我门里门外不相逢,那等怎的过来。

  崇夹 触便想到,怨之难忘如此。

  我的奶奶,那里有此话说。

  崇眉 大好子旁观甚清。

  李瓶儿正在屋里与孩子做端午戴的绒线符牌及各色纱小粽子,并解毒艾虎儿。

  崇夹 好点缀。

  这李瓶儿不听便罢,听了此言… … 半日说不出话来。

  崇眉 人情皆惜瓶儿不能辨,不知瓶儿正妙在不能辨而西门庆始怜之也。若然,则瓶儿智出金莲上矣,非也。瓶儿性实愚不能辨,非能辨而有不辨之妙,所以往往受金莲之累也。月娘道:"想必两个有些小节不足,哄不动汉子,走来后边281

  没的拿我垫舌根… … "

  崇眉 金莲之谗,月娘此时已识破矣。犹曰两个,可见谗人者虽输亦只平交,亦何惮而不谗人哉!

  来了咱家,惩二三年,要一些歪样儿也没有。

  崇夹 正言金莲有歪样处。

  交他嫁汉子还俗。

  崇眉 薛姑之丑,已和盘托出,月娘犹委曲回护,妇人一种偏执之性,觉溺爱债佛俱说不着。

  你还不知他好不有道行。

  崇夹 只信先人之言。

  只见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也不搽脸… …

  崇眉 桂姐到此,只日造化低,曰平白地,一字不肯认错,转滑强忍之极。

  你不出去待他钟茶儿,却不难为嚣了人。

  崇眉 桂姐妙在不管人信不信,只一味强辨,全无惭色。既有说者,白有信者,然有良心人自说不出。

  他梳笼了齐香儿,在他家使钱,他便该当,俺家若见了他一个钱儿,就把眼珠子吊了… …

  崇眉 只要洗自家清,便不顾推人落水,桂姐狠甚,恶甚,一毫无情。

  那桂姐连忙与月娘、西门庆磕头。

  崇夹 当机。

  桂姐连忙就与来保下礼,慌的来保顶头相还。

  崇眉 笼络得妙。不独笼络来保,并西门庆、月娘俱在其中矣。

  西门庆道:"你笑话我没这五两银子盘缠了,要你的银子。"

  崇眉 怕人笑话,是大老官使钱撒漫之根。

  他刚才在爹跟前再三磕头礼拜央及我,明早就起身了。

  崇夹 坠人桂姐术中矣。

  来保道:"你教他少带衣裳。到那去处是出纱罗段绢的窝儿里,愁没衣裳穿?"

  崇夹 岂廉洁之言。

  妇人连忙丢下生活,就放桌儿。

  崇央写出老婆作作。

  因说韩道国道:"你好老实……"

  崇眉 此家常问话,似无深意,然非老婆作主人家,决无此语。

  保叔你只吃这一钟,我也不敢留你了。

  崇眉 彼此通家无分,写得宛然。

  把眉头吃诌着,焦的茶儿也吃不下去。

  崇夹 补出愁容。

  这潘金莲听见就坐不住,趋超着脚儿只要走,又不好走的。

  崇眉 若无心竟走何妨,一有心便告难如此,可见身世之难,皆,心所造。

  你去罢,省的你欠肚儿亲家是的。

  崇夹 月娘嘴亦狠。

  独自一个儿,黑影子里,一步高,一步低,不知怎的走来了。

  崇眉 自家写出归房急情。

  金莲吃了,撤了个嘴儿与春梅,那春梅就知其意。

  崇夹 二人相合在此。

  妇人抖些檀香白矾在里面。

  崇夹 罪过。

  我猜你没别的话,已定吃了那和尚药。

  崇眉 他人俱问,只金莲一猜便着,妙甚。

  你在谁人跟前试了新,这回剩了些残军败将,才来我这屋里来了。

  崇眉 妙语,闻所未闻。

  不想旁边蹲着一个白狮子猫儿,看见动旦,不知当做甚物件儿,扑向前用爪儿来挝。

  崇眉 此处人只知其善生情设色,作一回戏笑,不知已冷冷伏雪狮子之脉矣。非细心人,不许读此。

  只是一味热痒不可当。

  崇眉 他人只蠢蠢然知快活而已,到金莲便有许多赏鉴评品,妙人,妙人。

  其次就是西宾倪秀才。

  崇夹 伏。

  直睡到晌午才扒起来,甫能起来,又懒待梳头。

  崇眉 一种风流困倦情态,写得惬惬在目。

  青春未半而白发来侵,贺者才闻而吊者随至。

  崇眉 读数语,令人修行不及,为欢不及。奈何,奈何。(玳安)说道:"不打紧,等我拿帖儿对爹说去,教姐夫且请那门子进来,管待他些酒饭儿着。"

  崇眉 术安毕竟有正景,有主意。后之能为小员外者,非尽侥幸。

  仰择着挣了合蓬着去。

  崇夹 写得恰好。

  书童道:"你说不是我怕你,你不说就是我的儿。"

  崇夹 写出大胆。

  那潘金莲不住在旁先拉玉楼不动,又扯李瓶儿,又怕月娘说。月娘便道:"李大姐他叫你,你和他去不是… … "那李瓶儿方才同他出来。

  崇眉 金莲之动,玉楼之静,月娘之僧,瓶儿之随,人各一心,心各一口,各说各是,都为写出。

  你不养老婆,平白带了书童儿去做什么?

  崇眉 大姐既无容,又无情,徒以父母之势降伏其夫,岂妇道哉!后之不得其死,有由然矣。

  金莲道:"你管他怎的。戴不的等我往后有孝戴。"

  崇夹 咒人。

  金莲摇着头儿说道:"等我与他罢。"

  崇夹 又受了,又不服气。

  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你两口儿斗叶儿,赌了东道罢。

  崇眉 夫妻输赢都要拿出来,何必赌?骗法妙甚。

  少便叫你六娘贴些出来。

  崇夹 还不饶他,恶人。

  第五十二回

  见宋巡按送礼,他心中十分欢喜,夏提刑亦敬重不同往日。

  崇夹 势利一时便起。

  将那白生生腿儿横抱膝上。

  崇夹 那得不爱。

  管情放到里头去就过了。

  崇夹 哄骗口角,妙。

  我和你耍一遭试试。

  崇眉 口是厨中口争如炙裹心。作者风流已耀口纸上。285

  金莲摘了两朵与桂姐戴。

  崇夹 偏有弄头。

  应伯爵……故意问道:"你几时来?"

  崇夹 映前先设。

  大巡宋道长那里差人送礼,送了一口鲜猪,我恐怕放不的,今早旋叫厨子来卸开,用椒料连猪头烧了。

  崇眉 以西门庆口腹,岂嗜一猪?而出之大巡,便觉视为上品异味。人情乎?势利乎?吾所不解。

  你只说成日图饮酒吃肉,好容易吃的果子儿,似这等苦儿,也是他受?

  崇眉 数语盖为此辈油手帮闲现身说法,不可作戏谈闲话,草草看过。

  老孙妈妈子走到我那里,说我弄了他去。

  崇眉 谢希大只同走一遭,便受一遭之累,择交可不慎哉!伯爵道:"他曾见过甚么大头面,· · … "

  崇眉 一自夸,一旁誉,真相知。

  伯爵道:"今日造化了这狗骨秃了,又赏他三钱银子。"

  崇眉 此书只一味要打破世情,故不论事之大小冷热,但世情所有,便一笔刺人。

  才剃得几刀儿,这官哥儿呱的怪哭起来。

  崇眉 看了好日子剃头,却几乎将孩子剃杀,阴阳可信乎?不可信乎?微词逗出。

  欺负我的哥哥,还不拿回来,等我打与哥哥出气。

  崇眉 开口便如天造地设,绝无一语杜撰,所以为妙。吴月娘因教金莲:"你看看历头,几时是壬子日?"… 李桂姐接过历头来,看了说道:"这二十四日,苦恼,是俺娘的生日子,我不得在家。"

  崇眉 月娘悠然接上,妙在个中;桂姐突然插入,趣在言外。读而喷饭者,犹只解得此文一半。

  还亏了我再三央及你爹,他才肯了,平白他肯替你说人情去。

  崇眉 数语伯爵犹作戏说,若今人说来,便不以为戏矣。伯爵道:"你这回才认的爹了。"

  崇眉 抢白得尖,奉承得巧,伯爵殊有窍。

  老虔婆只要图财,小淫妇儿少不得拽着脖子往前挣。… …

  崇眉 伯爵戏抢桂姐,似乎没趣,不知桂姐此事非西门庆所喜,特留情不言耳。西门庆不言而伯爵代言之,正是大凑趣处。

  伯爵才待言语,被希大把口接了。

  崇眉 又白描一曲,情景宛然。

  桂姐道:"花子过去,谁理你。你大拳打了人,这回拿手来摸掌。"

  崇眉 桂姐自家理短,不敢十分认真,若平日不知如何拌嘴矣。

  被伯爵猛然大叫一声,推开门进来… …

  崇眉 情中着一痴屑子便格格不化,西门庆与桂姐虽欢私如故,而实无心可谈,故借伯爵一混,草草完事。

  才走到那个松树底下,又回来。

  崇眉 又作馀波。

  李桂姐腰里摸出镜子来。

  崇夹 妙。

  我记的这几时是他生日。

  崇夹 偏他记得。

  俺每会了你爹与他做做生日。

  崇夹 就伸脚儿。

  俺每补生日就是了。

  崇夹 便安根。

  公道说,就是朝廷还没吃哩。

  崇眉 要为李三表情,故有许多此论。

  李四、黄三那事,我后日会他来罢。

  崇眉 醉则醉,事在心头。

  惟金莲独自手摇着白团纱扇儿,往山子后芭蕉深处纳凉。

  崇眉 独自静处走,未必无心。

  敬济有心,一眼唆见,便悄悄跟来。

  崇眉 柔情一牵,便不约而至。

  教儿子心疼。

  崇夹 油嘴。

  (金莲)故意问道:"陈姐夫与了汗巾不曾?"

  崇眉 问得贼甚。瞧见不瞧见,都好转嘴。

  李瓶儿撇下孩子,教金莲看着,我就来。

  崇夹 瓶儿疏略之甚。

  孟三姐,你去替他看看罢。

  崇夹 毕竟月娘没心。

  李瓶儿道:"三娘累,你亦发抱了他来罢。"

  崇眉 瓶儿东便东,西便西,大没主意。

  金莲恐怕他学舌,随屁股也跟了来。

  崇夹 偏有此人知。

  那里讨个猫来?

  崇夹 不得不赖。

  第五十三回

  刘公公是出入紫禁、日勤龙颜,可不是贵臣?西门老丈堆金积玉、仿佛陶朱,可不是富人?富贵双美,这才是奇哩。

  崇眉 赞处妙在带三分笑骂意。

  金莲不提防,吃了一吓,回头看见是敬济,心中又惊又喜,便骂道… …

  崇眉 惊喜便骂,因知妇人骂人必定惊而喜矣。

  就这等容容易易要奈何小丈母?

  崇眉 写佯推故就,字字销魂。

  崇夹 犹立名分,妙。

  就禁不住的把手去摸。

  崇眉 敬济一味急,金莲虽急又急不得,更苦。

  崇夹 真情露矣。

  今番将就些。

  崇夹 自开后约。明晚来罢。

  崇夹 连络得妙。(西门庆)道:"怪小淫妇,你想着谁来?……

  崇眉 暖昧处偏识破,却又当面瞒过,为得奇险惊人。也不做声。

  崇夹 做一声便不妙。

  我吴氏上靠皇天,下赖薛师父、王师父。

  崇眉 以二尼并申祝赞,妙刺口

  月娘迸着气,一口呷下。

  崇夹 愚人之苦。

  我叫术安去接王姑子来与他商量。

  崇眉 西门庆平时最鄙薄姑子,今日忽自接来,所谓愚人易惑也。

  西门庆不答应他,只顾呆了脸看常峙节。

  崇眉 财主只一不答应,便令求有无所。

  筷子也不知吃了多少下去。

  崇夹 似非谦词。

  我们佛经上说,人中生有夜叉罗刹,常喜淡人,令人无子,伤胎夺命,皆是诸恶鬼所为。

  崇眉 僧尼专拿鬼神吓人,故易使人怕,怕则信,信则从矣。

  第五十四回

  伯爵便引着慢慢的步出回廊,循朱栏,转过垂杨边一曲荼縻架… …

  崇眉 铺叙园林丘壑,颇有别致,不似内臣家一味排偶富丽。西门庆正看得有趣,伯爵催促,又登一个大楼,上写听月楼。

  崇夹 好顿挫。

  多亏了那些抬轿的,一日赶百来里多路。

  崇夹 是俗人之奇想。

  绿掺掺披几寸青丝。

  崇夹 可爱。

  常峙节道:"怪他是男子,若是妇女,便无价了。"

  崇眉 好男色者,见此语定不能平。

  云淡风清近午天。

  崇夹 亏他说。-

  傍花随柳过前川。

  崇夹 更亏他。

  西门庆笑道:"难道秀才也识别字?"

  崇夹 太奉承秀才。

  伯爵自觉失言,取酒罚了两杯,便求方便。

  崇眉 谚云:言多语失。任伯爵乖人巧嘴,亦要说差,况不如伯爵者乎?此作者微意。若执伯爵必不如此,便失之矣。瞅着常峙节。

  崇夹 画。

  今日一般也说错了。

  崇夹 道出。

  韩金儿 吃了一惊,尿也不曾溺完,就立起身来,连裤腰都湿了。

  崇眉 戏谑处俱千古韵事。

  险些儿不曾溅了一脸子的尿。

  崇眉 又深一层,尤妙。

  把鼻一嗅,口一顺。

  崇夹 妙在此。

  忽听得金莲娇声低唱了一句道:"莫不你才得些儿便把人忘记。"

  崇眉 借唱一句作针线引人,何等幽细。

  (小玉)手拿一幅白绢渐渐走近屋里来,又忽地转去了。

  崇眉 惊散得悠然有致。

  任医官道:"且待脉息定着。"

  崇夹 妙甚。

  却斗胆要瞧瞧气色。

  崇眉 费了半日工夫遮掩,却又全体露出,写藏头露尾情景,真令人喷饭。

  大凡以下人家,他形神粗鲁,气血强壮,可以随分下药,就差了些也不打紧的。

  崇眉 观此则贫贱人有病,万万不可服药。

  那吏部公也感小弟得紧。

  崇眉 自叙势要贵人作声价,是医生常套,忽然拈出,令人捧腹不已。

  纵是咱们武职比不的那吏部公,须索也不敢怠慢。

  崇眉 又衬一句,更肖。

  第五十五回

  吃下看住就好了。

  崇夹 圆话得妙。

  拿甚么补报爹娘?

  崇夹 口角甜甚。

  不该饶他才好。

  崇眉 自得免已为万幸,又气不愤免了别人,写妇人窄小肚肠如见。

  你今后这王三官儿也少要招揽他了。

  崇眉 分明醋话却做正景说,妙甚。

  崇夹 毕竟道破。

  就是前日,也不是我招揽他。

  崇夹 挽回一语,妙。

  但得能拜在太师门下做个干生子,便也不枉了人生一世。

  崇夹 好大志。

  我们主人虽是朝廷大臣,却也极好奉承。

  崇眉 蔡太师为人,数语道尽。

  原来这苗员外,也是个财主,他身上也现做着散官之职。

  崇眉 忽插入一苗员外,似甚无味,盖欲见以权门为垄断者,292

  不独一西门庆也。观数"也"字自明。

  隐隐听见鼓乐之声,如在天上一般。

  崇眉 西门庆家居亦可谓富贵矣。今以此相形,便觉纯是市井暴发户景象。富贵宁有极耶?隐隐写出。

  翟管家走近蔡太师耳边暗暗说了几句话下来。

  崇眉 献媚者与受媚者写得默默会心,最有情景。蔡太师送了几步,便不送了。

  崇夹 肖。

  两个喝唱笑语,真似父子一般。

  崇眉 当势利时一种亲爱情景,亦易动人,故举世慕势利也。常峙节临起身,向西门庆道:"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哥哥可照顾么?"说着,只是低了脸,半含半吐。

  崇眉 十弟兄内,惟常二尚有良心。

  那孔圣人说的话,怎么违得。

  崇眉 西门庆施予结交,人人背去,忽劈空幻出一苗员外,认真信义,亦大可笑。不知造化错综之妙正在此,当与韩爱姐守节参看。

  第五十六回

  (常峙节)只走到大官人门首,问声说不在,就空回了。

  崇夹 一求人,便有此苦。

  你平日只认的西门大官人,今日求些周济,也做了瓶落水。

  崇眉 贫贱与富贵交,往往有虚名无实惠,数语扫尽。

  便请伯爵吃三杯。

  崇夹 亦所不免。

  专求哥趁着大官人还没出门时,慢慢的候他。

  崇夹 苦语。

  (西门庆)自在花园藏春坞… … 寻花问柳顽耍,好不快活。

  崇眉 穷鬼已自可怜,而复写一段富贵饱暖受用与之相形,恶甚。

  常峙节伸着舌道:"六房嫂子就六箱了,好不费事,小户人家一匹布也难得。"

  崇眉 孟子曰:勿视其巍巍然,正欲开豁此等眼孔。应伯爵挨到身边坐下,乘闲便说。

  崇眉 开口告人之难如此。

  多少古人轻财好施,到后来子孙高大门间,把祖宗基业一发增的多了。

  崇眉 此一番称颂不可少。

  因此积下财宝,极有罪的。

  崇眉 不以施予为功,而反以积财为罪,虽不可为败子藉口,然自是千古名言至理。西门庆始终用财不出此意。那常二只是不开口,任老婆骂的完了,轻轻把袖里银子摸将出来,放在桌儿上。

  崇眉 袖中有物,便觉举止安祥。

  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光闪闪,响档档,无价之宝,满身通麻了。

  崇夹 数语又是一钱神小赞。

  喜的抢近前来,就想要在老公手里夺去。

  崇夹 急情馋眼,摹写殆尽。

  常二看了,叹口气道:"妇人家不耕不织,把老公您地发作。"那妇人一发吊下泪来。两个人都闭着口,又没人劝解,闷闷的坐着。

  崇眉 止此一物,其未得也,妇人怨之骂之而哑口不能对;其既得也,则冷讥热汕,使之陪哭陪笑不已,使之下泪。写贫家一种有柴米而无恩爱夫妻情景,真令人欲哭。

  崇夹 声臭俱无处,偏能摹写。

  我今日有了银子不采他,人就道我薄情。

  崇眉 转念方想到情义,更可悲。

  只是感不尽大官人惫好情。

  崇眉 西门庆施予借贷多矣,背地感恩止博此一语。妇人道:"仔细拴着银子,我等你就来。"

  崇眉 写穷则一团寒酸之气逼人。

  常二道:"… … 我也只不饶你哩,试试手段看。"

  崇眉 才数语便近于戏,富贵易淫可想。

  那妇人听说,笑的往井边打水去了。

  崇夹 到底不脱贫家景象。

  应伯爵道:"当先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户人家买去了,如今只剩得双手皮哩。"

  崇眉 此后荐水秀才数段,皆以戏谑取笑而已。

  先生曾道,应家学生子和水学生子一般的聪明伶俐,后来已定长进。

  崇眉 人有欲誉妻美而难于发言者,乃誉姨之美与妻相似,此正师其意而反用之。

  后来不想被几个坏事的丫头小厮,见他似圣人一般,反去日夜括他,… … 因此被主人逐出门来。

  崇眉 今人实有类此而大言不惭者。

  第五十七回

  只见那万回老祖,忽地跪到跟前说:"娘,你还未睡哩,咱已到辽东,抓寻哥儿,讨的平安家信来也。"

  崇眉 荒唐得妙。

  只有几个惫赖和尚养老婆,吃烧酒,甚事儿不弄出来。

  崇眉 是和尚正课。

  佛法原无文字障。

  崇眉 是佛谛,亦是文诊。

  月娘把手接着抱起道:"我的儿,您的乖觉,长大来定是聪明伶俐的。"

  崇眉 语出至诚,不可看作寻常讨好。

  不想潘金莲在外边听见,不觉怒从心上起,就骂道:"没廉耻弄虚脾的臭娼根,偏你会养儿子,… "

  崇眉 期望中更多卖弄,小人口角尔尔,奈折福何!

  崇眉 虽发于妒心,亦是正论。

  崇夹 芥菜子偏落在绣花针眼里。

  还是个水泡,与阎罗王君养在这里的。

  崇夹 趣。

  潘金莲便骂:"怪尖嘴的贼囚根子,那个晓的你什么爹在那里… … ,,

  崇眉 迁怒处使闻者突然,极扯淡又煞甚要紧。

  扶桂子,保兰孙,求福有福,求寿有寿。

  崇眉 四语刺人心苗。

  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 … 崇眉 和尚语,自建募化口美禅,恰凑着闺房摩弄期愿婆心,当是因缘拍合。

  莽和尚纵酒撒泼,毁坏清规;呆道人懒惰贪眠,不行打扫。崇眉 一对废寺绝好门联。

  在下虽不成个人家,也有几万产业。

  崇眉 谋己便夸,的真市井兰亭。

  应伯爵就说:"哥,何不一力独成。"

  崇眉 伯爵一片谈肠,奈何长老却无保头钱奉送。

  疏簿又是几时写的?

  崇夹 呆致。

  难道我从旁蹿掇的,不当个心施。

  崇眉 不独韵趣,伯爵直能自占地位。

  月娘说道:"却不攒下些阴功,与那小孩子也好。"

  崇眉 吴是道学种子。

  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明。

  崇眉 自信处却说得道理分明,是以圣人恶俊舌。西门庆口角逼真市井,妙。

  月娘笑道:"狗吃热屎,原道是个香甜的,生血吊在牙儿内,怎生改得。"

  崇眉 绝妙比方,更趣绝。

  在广成寺前卖蒸饼儿生理。

  崇眉 毕竟原有善缘。

  常有些馒头斋供拿来进奉他,又有那应付钱与他买花,开地狱的布送他做裹脚。

  崇眉 叙得历落,却又是和尚等本色。

  薛姑子又道:"老爹,你那里去细细算他… … "

  崇眉 夹账背尹,包在一句中。

  (潘金莲)猛抬头见了敬济,就是猫儿见了鱼鲜饭一般,不觉把一天愁闷,都改做春风和气。

  崇眉 烦恼中见了欢喜冤家,固火烧一剂清凉饮。

  又像老鼠儿防猫,左顾右盼,要做事又没个方便,只得一溜烟出去了。

  崇眉 情事如尽。

  只见酒逢知己,形迹都忘。

  崇眉 只以几句便了许多情景,是文章捷收法。

  第五十八回

  (孙雪娥)听见西门庆往房里去,慌的两步做一步走。

  崇眉 喜极时光景。

  哥,恭喜今日喜诞的日子,货船到,决增十倍之利,喜上加喜。

  崇眉 货到与生日何关?然自是诀者投机语。

  温秀才道:"学生不才,府学备数,初学《易经》… "

  崇夹 口角妙甚。

  郑爱月儿用扇儿遮着脸,只是笑,不做声。

  崇眉 媚极。若出一声,便费分解,使俗笔为之,不知如何絮絮矣。

  潘金莲且揭起他裙子,撮弄他的脚看… …

  崇眉 一到金莲,遂多此一番掣长较短,然不如此,不足以为金莲也。

  董娇儿道:"等我每到后边走走就来。"

  崇夹 伏案。

  汉子在屋里睡了一夜儿,得了些颜色儿,就开起染房来了。若不是大娘房里有他大妙子,他二娘房里有桂姐,你房里有杨姑奶奶,李大姐有银姐在这里,我那屋里有他潘姥姥,且轮不到往你那屋里去哩。

  崇眉 一开口便非一二语可了,吾恨不得犁其舌。人宫生妒,士亦悲焉,况妒嫉如金莲者乎?

  崇夹 叙述处好不扯谈,在金莲又是绝正经事。

  玉楼道:"你还没曾见哩。… 在院子里呼张唤李的,便那298

  等花哨起来。"

  崇眉 一入有心者之眼,便面目都是疑团,人世之难如是,可叹,可叹。

  他嘴头子不达时务,惯伤犯人。

  崇眉 本为一宵之忿,忽又缠人其生平,小人故人人罪,往往皆然。

  齐香儿道:"是房檐底下开门的那家子。"

  崇眉 语语灵颖,俗笔有一字否争补出时线索生动,的是针工匠斧。

  大舅道:"几时开张,咱每亲朋少不的作贺作贺。"崇眉 此段似闲,然得此便觉馀波潦徊,文势不窘。又拨了画童儿小厮伏侍他。

  崇夹 伏。

  教他恁遍地撒尿。

  崇眉 "教他"二字来得奇特。

  把手只一推,险些儿不把潘姥姥推了一交,便道:"怪老货,你与我过一边坐着去… … "

  崇眉 动念情欲之起,忿怒之发,不难。灭伦败纪,不独一金莲也。

  贼作死的短寿命。

  崇夹 骂得痛快。

  又把他脸和腮颊都用尖指甲掐的稀烂。

  崇眉 可恨。

  就同他往经铺里讲定个数儿来。

  崇眉 必到。

  大清早晨,刁蹬着汉子,请太医看。他乱他的,俺每也不管。

  崇眉 说得凿凿,即使瓶儿百吻,亦无可辨。

  俺每自慈好罢了。

  崇夹 好得有数。

  一径把汉子作成和吴银儿睡了一夜。

  崇眉 说作成银儿,隐然见不作成我为可怨,把自家长技冤人,固是小人度君子之腹。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听言,满心欢喜。

  崇眉 此一喜,要知其不独为银子便益。

  鸨子道:"俺每如今还怪董娇儿和李桂儿… … "

  崇眉 开口只怪别人,是鸨儿口角。

  他那日不言不语,不做喜欢。

  崇眉 此郑月儿深处,西门庆浅人,所以不知。

  他从小是恁不出语,娇养惯了。

  崇眉 语语洗发郑月儿娇痴之性。

  (爱月儿)用洒金扇儿掩着粉脸,坐在旁边,西门庆注目停视,比初见时节越发齐整。

  崇眉 郑月儿深情人,不肯便满面春风,西门庆又恐失官体,所以乍见时疏疏落落。

  爱香儿弹筝,爱月儿琵琶,唱了一套《兜的上心来》。

  崇眉 曲题妙绝,不独当西门庆之心,而来情去脉,隐隐接上。是我逐日吃的补药。

  崇眉 分明损药,到说是补药,妙,妙。

  西门庆道:"我不吃了,咱睡罢。"……"我不吃。"

  崇眉 两"不吃",情急甚矣。

  想必又在韩道国家,望他那老婆去来。

  崇眉 月娘不开口则已,开口亦不饶人。

  到个人家,只半截门儿,都用锯齿儿镶了,门里立个娘娘,打扮的花花黎黎的。

  崇眉 若玳安开口说破,有何趣味!妙在令春鸿隐隐约约画个影子,似是而实非,涵养文情,真如生龙活虎。

  李娇儿道:"俺家没半门子。"

  崇眉 说来想来自是桂姐无疑,虽百口亦难置辨,而孰知其不然。天下事不可意度如此。

  那李瓶儿越发哭起来,说道:"我的哥哥,你紧不可公婆意,今日你只当脱不了打这条路儿去了。"

  崇眉 以瓶儿之忍耐,到此时亦忍耐不住,怨恨极矣。一面叫将金莲来问他,说是你屋里的猫唬了孩子。

  崇夹 多此一问。

  可可儿俺每自恁没时运来。

  崇夹 惹他开口。

  驯养此猫必欲唬死其子,使李瓶儿宠衰,教西门庆复亲于己。

  崇眉 此亦在有意无意间,未必如所言者之甚也。

  待西门庆出了门,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贼作死的强盗,把人妆出去杀了才是好汉,一个猫儿碍着你嘛屎?"

  崇眉 西门庆正在气头上,又不敢明嚷,又不能暗忍,明嚷恐讨没趣,暗忍又恐人笑,等其去后,却唠唠叨叨作絮语,妙得其情。

  梦见花子虚从前门外来。

  崇眉 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好时偏不梦见。

  可可常峙节又走来说话。

  崇眉 常峙节不先不后偏到此时来,真若有穷鬼使之者然。

  西门庆不忍看他,… … 只长吁短叹。

  崇夹 情景逼真。

  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

  崇眉 毕竟男子汉转念快。

  李瓶儿说道:"他身上还热哩!"

  崇夹 妇人痴语酷肖。

  薛姑子夜间又替他念楞严经,解冤咒,劝他休要哭了:"他不是你的儿女,都是宿世冤家债主… … "

  崇眉 一边舍经而一边人死,似难再言因果矣。而薛姑反以人死为舍经之报,说得有源有委,利嘴之可长如此,尼僧之利嘴如此。

  到明日再生下来,才是你儿女。

  崇夹 此一说奥妙。

  到了房中,见炕上空落落的,只有他耍的那寿星博浪鼓儿,还挂在床头上,想将起来,拍了桌子,又哭个不了。

  崇眉 李瓶儿初进门时何等冷落,尚欢喜忍耐,今虽子死,实无减于旧,遂凄凉痛苦如此,何人心之不能平耶。

  汉子等闲不到我后边,才到了一遭儿,你看他就背地里卿喳成一块,对着他姐儿每说我长,道我短。

  崇眉 三句话就说到自己心事,积恨之深可想。

  第六十回

  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

  崇眉 官哥既死,怨妒俱可相忘,而犹喋喋不已,何哉?岂花子虚附之而逼其命耶!

  仿佛见花子虚抱着官哥儿叫他… … 还舍不的西门庆,不肯去。

  崇眉 明知为子虚之报,而犹怜惜,不忍读。甚矣,情色之夺理也。

  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了一套《南吕红衲袄》"混元初生太极"。

  崇眉 此题盖指富贵功名,俱从财出。

  伯爵低头想了想儿,呵呵笑了道:"不打紧处,等我吃,我吃死不了人。"

  崇眉 写笑则有声,写想则有形,写举止语默则俱有心,何得文人刻画至此。

  一个姐儿十六七,见一对蝴蝶戏。

  崇眉 即"打起黄莺儿"之意。

  转过雕栏正见他,斜倚定荼縻架。

  崇眉 写私会,幽冷之极。

  温秀才道:"二公与我这东君老先生原来这等厚,酒席中间,诚然不如此也不乐,悦在心… … "

  崇眉 满堂醉人荒言秽语中,忽点一段酸腐之谈,错织如锦。语云:嬉笑怒骂皆文章。阅此方知其言之妙。

  秀才道:"我学生奉令了,四掷状元红,红紫不以为亵服。"

  崇夹 到底带酸。

  我如今抄花子不见了拐棒儿,受狗的气了。

  崇夹 又自露破绽,妙。

  今年上冬,管情加官进禄,主有庆事。

  崇眉 归到奉承上,方不失言。

  西门庆道:"也罢,你吃了饭,拿一封五十两银子,今日是个好日子,替他把房子成了来罢。剩下的,教常二哥门面开个小铺儿… … "

  崇眉 西门庆一段脱手相赠,全无吝色处,亦古今所难。

  第六十一回

  也该摆席酒儿请他来坐坐。

  崇夹 话本忘本。

  也知财主和你我亲厚,比别人不同。

  崇夹 伏得妙。

  我心里也是这等说。

  崇眉 下此一语,别不说出缘故,两下心照。道国固是解人。韩道国道:"你说的是。"

  崇眉 人家依老婆说的,亦只为其说得是耳。

  单等西门庆来到。

  崇眉 这回不怕韩二要吃矣。

  小人承老爹莫大之恩,一向在外,家中小媳妇承老爹看顾… …

  崇眉 照顾着那一件,不说之说,妙。西门庆何以语辞。王六儿满满的又斟上一盏,笑嘻嘻说道:"爹你慢慢儿的饮… … "

  崇眉 语致都媚。

  不一时,交杯换盏之间。

  崇眉 承前。

  韩道国与老婆说知。

  崇眉 一个"悄悄说向",一个"说知",都不说出,心事了然。看见那边房中亮腾腾,点着灯烛。

  崇眉 前说使后生看着,至此照出,作者针密如虱。老婆口里百般语言都叫将出来。

  崇眉 道国与王经、玳安等拾收已过,此番光景却幻出胡秀以作波澜。凌空驾奇,文心灵异如此。

  亦发留他长远在南边做个买手置货罢。

  崇夹 道国十分大雅,此着似乎不必。

  我房里替他寻下一个,我也不要他,一心扑在你身上… …

  崇眉 王六儿牢拢牵挽,技俩在金莲之上。盖金莲地亲故用强,六儿地远故用柔,两人心事异出,而同摇也。

  只有一口游气儿在这里,又来缠我起来。

  崇眉 海棠着雨,杨柳经秋,冷致凄情,可怜可爱。

  原来你去,省的屈着你那心肠儿… …

  崇眉 西门庆舍此则彼,微瓶儿则金莲宠极矣。瓶儿盖心知之而心伤之。"往潘六儿那边去"一语,固瓶儿不忍闻而不欲闻者。宜乎瓶儿之不起也!

  忽见西门庆推开门进来。

  崇眉 意中事若出之意外,全在"忽见"二字写出。

  你悄悄把李瓶儿寿字簪子黄猫黑尾偷与他,却教他戴了来施展。

  崇眉 偏是他晓得,是固其性生天授也。

  我不知你喜欢他那些儿。

  崇眉 极其丑低。

  谁不知他汉子是个明王八。

  崇眉 慧心所照,如见肺肝。

  见放着不语先生在这里。

  崇夹 好美号。

  论起来盐也是这般咸,醋也是这般酸,秃子包网巾,饶这一抿子儿也罢了。

  崇眉 先设以必不可逃之数,隐隐说着自己,机锋尖颖,比勘精详,直可折狱。

  西门庆不肯下去。

  崇夹 妙用。

  妇人旋向袖子里掏出个汗巾来… …

  崇夹 妙用。

  崇眉 金莲明知是从六儿个中来,不敢不顺;西门庆亦知金莲知其从六儿个中来,而使之不敢不顺。十分妙用,金莲人其范围矣。

  此是他成了房子,买礼来谢我的意思。

  崇眉 是富人口吻。

  且说西门庆到于小卷棚翡翠轩。

  崇眉 政(?)固不俗。

  月娘便要使来安儿请你爹进来,对他说,教他请任医官来看你。李瓶儿又填教请去,休要大惊小怪,打搅了他吃酒。

  崇眉 瓶儿、月娘一对婆心。月娘可敬,瓶儿可怜。李瓶儿房里收拾干净,熏下香。

  崇夹 细。

  七情伤肝,肺火太旺,以致木旺土虚,血热妄行。

  崇眉 此医见理极明。

  两个在屋里大哭了一回。

  崇夹 亦是好人。

  前岁小媳妇月经不通是他看来。

  崇眉 此医想善于打胎,与瓶儿固非对症之剂。

  劝着他又不依你,教我无法可处。

  崇眉 丈夫处此真难。

  (何老人)大小方脉俱精,他儿子何岐轩,见今上了个冠带医士。

  崇眉 何家积祖名医。

  这位娘子,乃是精冲了血管起。

  崇夹 病从胡僧药起。

  龙岗是贱号。

  崇夹 开口便妙。

  赵太医道:"古人云望闻问切神圣功巧。学生先问病,后看脉,还要观其气色,就如子平燕五星一般才看得准,庶乎不差。"

  崇夹 引得不通,惟不通故妙。

  那李瓶儿方才睡下。

  崇夹 细。

  老爹,你问声老夫人我是谁?

  崇夹 奇。

  肚腹中有甚么儿,只是拿药陶碌他。

  崇眉 此言若出自金莲,吾便疑为妒心下石,出自月娘,当是圣人之言。

  西门庆随即使陈敬济拿三钱银子,径到北边真武庙门首黄先生家,门上贴着抄算先天易数,每命卦金三钱。

  崇眉 写出匆忙混乱,一毫不能主持,当局人自是如是。

  小人所算口舌是非,主失财物,或是阴人大为不利。

  崇眉 如此术家,并不多得。

  第六十二回

  我的奶奶,我通不知你不好。

  崇眉 不问病,且先揭条人,自心之病发,不能忍矣。又着了那暗气,暗恼在心里,就是铁石人,也禁不的,怎的不把病又发了。

  崇眉 瓶儿受累处只是一味要做好人,所谓不怒人,必自忍也。

  因使绣春外边瞧瞧看关着门不曾。

  崇夹 画。

  饶叨贴了娘的,还背地不道是。

  崇眉 如意嘴不饶人,此其一斑,已伏与金莲合气张本。李瓶儿听见,便慎如意儿:"你这老婆,平自只顾说他怎的,我已是死去的人了,随他罢了。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厚。"

  崇眉 以瓶儿之为人而催夭折,使不见子虚一段,吾必谓无非无仪之贤妇人,而且咎天道之不平矣,而孰知其不然。可轻许人而妄论天道哉!

  那李瓶儿只说了一声:"多有起动。"

  崇夹 冷得妙。

  说不得我这苦。

  崇眉 写不明心人皮嘴皮舌如画。

  我怎不来?这两日腌菜的时候,挣两个钱儿,腌些菜在屋里。

  崇眉 老冯此时且只讲自家心事,所谓下愚不及情。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

  崇眉 语语恐其过情,又心心虑其不及情。临危人一段身先无主,不敢以夙昔自信心肠,真足使人痛哭。

  我说亦发等请潘道士来看了,看板去罢。

  崇夹 画出痴心。

  老冯,你是个旧人,我从小儿你跟我到如今· · ,…

  崇眉 一言一默,一举一动,真有馀悲,不独在词也。他莫不就撵你不成?

  崇夹 语浅悲深。

  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那里归着。

  崇夹 王六儿家去。

  绣春道:"我和迎春都答应大娘。"

  崇眉 韩愈《祭十二郎文》曰:"汝时尚心不知其言之悲。"千古同一伤心。

  李瓶儿措着月娘手哭道。

  崇夹 遍哭。

  李瓶儿道:"奴有甚话儿。奴与娘做姊妹这儿年,又没曾亏了我,实承望和娘相守到白头,不想我的命苦,先把个冤家没了,如今不幸,我又得了这个拙病死去了。

  崇眉 语语是托孤嘱遗,却又语语是贪生恋世,酸酸楚楚,不忍多读。

  李瓶儿悄悄向月娘哭泣道:"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

  崇眉 金莲毁瓶儿千万言,不如瓶儿此一言之毒。岂可欺不官人无口哉!

  那道士往后退讫两步,似有呵叱之状;尔语数四,方才左右揭廉,进人房中,向病榻而坐。

  崇眉 有手段人,举止自异。

  据案击令牌,恰似问事之状。

  崇夹 画。

  潘道士便说:"此位娘子惜乎为宿世冤愈,诉于阴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

  崇眉 已明明说破,有良心者当毛骨惊然,而西门庆毫不知警,岂岁月久而忘其事耶!抑蔽于情而溺于爱耶!俱非也。盖元不以此事为亏心耳。

  天可怜,只怕还熬出来也不见得。

  崇夹 痴心。

  且是又好个性格儿,又不出语,你教我舍的他那些儿?

  崇眉 金莲爱减瓶儿处,已明明道破。

  崇夹 金莲正反此。

  只叫"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

  崇眉 此一哭直想到初进门逼打瓶儿上吊时,非泛然语此,细甚,冷甚。

  崇夹 "有泪未出土,傍人那得知",此之谓也。

  他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

  崇眉 不平则鸣,月娘且然,何况金莲?

  那术安在旁亦哭的言不的,语不的。

  崇夹 冷冷效伯爵之肇。

  就是铁人也禁不的。

  崇夹 月娘之怨自爱出,与金莲不同。

  玉楼道:"原来他还没梳头洗脸哩。"

  崇眉 玉楼与西门处原不关心。

  他可可儿三年没过一日好日子,镇日教他挑水挨磨来?

  崇夹 月娘泥其词,自以为过情之言,无怪也。

  头里小厮请他吃饭,差些没一脚踢杀了。

  崇夹 好形容。

  棋童儿请了应伯爵、谢希大二人来到,进门士日倒灵前地下,哭了半日。

  崇夹 人门诀先妙。

  只哭我那有仁义的嫂子。

  崇夹 哭得便投机。

  不想刚睡下,就做了一梦。

  崇眉 梦亦投机,可见帮闲皆天意也。

  我瞧了半日对哥说:"可惜了,这折了是玉的,完全的倒是硝子石。"哥说两根都是玉的。

  崇眉 金莲固硝石,而瓶儿为玉亦未必。

  崇夹 微言可思。

  只见大官儿到了,戴着白,教我只顾跌脚,果然哥有孝服。

  崇眉 梦语一解便赘,只一顺嘴跌脚便了,何等简透。好不睁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

  崇夹 正是睁眼处。

  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

  崇眉 明明亏欠子虚,若不记忆,可见自省之难。

  我这嫂子与你是那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 " "

  崇眉 先伸情,后论理,末复以从厚一议安顿其情,语自醒人,非溺爱伯爵而私其听也。

  教民无以死伤生。

  崇夹 二语该温秀才说。

  第六十三回

  应伯爵便道:"先生,此是病容,平昔好时,还生的面容饱满,姿容秀丽。"

  崇眉 凑趣话,俱被伯爵说去。

  韩先生道:"不须尊长分付,小人知道。敢问老爹,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庙里烧香,亲见一面,可是否? "

  崇眉 观此则画工出门,人人皆当留心。

  强着陈敬济做孝子。

  崇夹 写出依人之苦。

  见有吴家嫂子在正室,如何使得?

  崇夹 大有主意。

  吴银儿哭的泪如雨点相似。

  崇眉 银儿此时又惭又感,安得不哭?

  西门庆要写"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枢"十一字,伯爵再三不肯。

  崇眉 伯爵于此可谓净友矣,酒肉朋友未必全无好处。西门庆道:"值甚么,每人都与他一匹整绢就是了。"

  崇眉 妇人家一种似斟酌,似算小心肠,如画。

  乔大户道:"这个却不当。他来吊丧,如何叫他递起酒来?"

  崇夹 忠厚人语。

  你说应二爹说,六娘没了,只当行孝顺,也该与俺每人递杯酒儿。

  崇眉 分明歪厮缠,却说出一段情理来,可悟接口之妙。沈姨夫与任医官、韩姨夫也要起身,被应伯爵拦住道:"东家,你也说声儿。俺每倒是朋友不敢散,一个亲家都要去,沈姨夫又不隔门,韩姨夫与任大人、花大舅都在门外,这咱晚三更天气,门也还未开,慌的甚么?… … "

  崇眉 关得门里门外俱起身不得,趣甚。

  西门庆看唱到"今生难会面,因此上寄丹青"一句,忽然想起李瓶儿病时模样,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止不住眼中泪落。

  崇眉 自是断肠听不得,非甘吹出断肠声。

  又早被潘金莲在帘内冷眼看见。

  崇夹 活贼。

  他若唱的我泪出来,我才算他好戏子。

  崇眉 金莲狠心无情,自家说出。

  第六十四回

  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

  崇夹 歪议论,妙。

  若说起六娘的性格儿,一家子都不如他… … 。俺大娘和俺三娘使钱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悭吝的紧。

  崇眉 又将各人品题一番。好则太滥,刻则太苛,不独写出性情之偏,而奴仆一味怀惠藏怒如此,亦以见小人为难养也。耽安道:"虽故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儿,一回家好娘儿每亲亲哒哒说话儿。你只休恼着他,不论谁,他也骂你几句儿,总不如六娘,万人无怨… … "

  崇眉 小人何尝无春秋,然语语从私起见,自是小人之春秋。

  崇夹 映前骂。

  想的起他那咱来的光景哩。

  崇夹 轻薄。

  他一个亲娘也不认的。

  崇夹 厚者薄,自是观人妙法。

  那傅伙计在枕上齁齁就睡着了。

  崇夹 好作法。

  只见灵前灯儿也没了,大棚里丢的桌椅横三竖四。

  崇眉 写乱,写懈,写辛苦,只两语,宛然。

  画童向厢房里瞧了瞧。

  崇夹 画。

  金莲道:"第一件,你娘房里但凡大小事儿就来告我说,你不说我打听出来,定不饶你。第二件,我但问你要甚么,你就捎出来与我。第三件,你娘向来没有身孕,如今他怎生便有了?"

  崇眉 三件事,究竟不出听篱察壁、爱小便宜心肠,所以妙。(书童)知此事有几分不谐… … 往苏州原籍家去了。

  崇眉 去固是,即不去亦不妨。

  月娘向西门庆说:"我猜这奴才有些跷蹊,不知弄下甚么磅儿,拐了几两银子走了。你那书房里还大瞧瞧,只怕还拿甚么去了。"

  崇眉 月娘猜到弄碜,可谓善猜,然决不猜到自家丫头弄碜。人家如月娘者不少。

  好位标致娘子。

  崇夹 不讳,妙。

  温秀才在旁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穷通寿夭,自有个定数,虽圣人亦不能强。"

  崇夹 开口腐气直冲,妙甚。

  薛内相扭回头来,见温秀才穿着衣巾,因说道:"此位老先儿是那学里的?"

  崇眉 左顾右盼,都有情景,可悟笔墨一种生气。

  我瞧瞧娘子的棺木儿。

  崇夹 婆气得妙。

  薛内相便道:"此位会说话的兄,请问上姓?"

  崇眉 奉承一番,只博得"会讲话"三字,可思,可思。薛内相道:"就是此位娘子令兄么?"

  崇夹 糊涂得妙,却又不是糊涂。

  薛内相复于吴大舅声诺说道:"吴大人失瞻。"

  崇眉 此改容致敬,称吴大人,与前如夫人三字、兄字、令兄字,冷冷相应,有许多轻重在内,细玩自见。

  温秀才在旁边笑说道:"老公公说话太不近情了。居之齐则齐声,居之楚则楚声。老公公处于高堂广厦,岂无一动其心哉!"这薛内相便拍手笑将起来道:"我就忘了温先儿在这里,你每外官原来只护外官。"

  崇眉 笑人者复为人所笑,世情大都如此。然薛太监笑得直,飞笑得孩辛温秀才笑得矫,笑得腐。与其娇腐,宁直宁孩。

  薛内相便与刘内相两个说说话儿道:"刘哥,你不知道,昨日这八月初十日,下大雨如注,雷电把内里凝神殿上鸱尾裘碎了。… … 昨日大金遣使臣进表,要割内地三镇,依着蔡京那老贼就要许他。… … "

  崇眉 薛太监情性口角模写已尽,至此又明目张胆谈一通朝政,令人绝倒。

  崇夹 骂得妙。

  到明日大宋江山管情被这些酸子弄坏了。

  崇夹 定论。

  唱个李白好贪杯的故事。

  崇夹 好题目。

  第六十五回

  况河中没水,起八郡民夫牵挽,官吏倒悬,民不聊生。

  崇眉 说宋若深知其为劳民伤财之事,而万万不愿身为之者,究毕身卒为之,而劳民伤财特甚。古今具臣已为小人所为,而犹不肯服其为小人,皆此类也。

  如其不纳,学生即回松原。

  崇夹 又挟制一句,妙。

  黄主事道:"学生还要到尚柳塘老先生那里拜拜他。… … "崇眉 热闹中不废冷案,文情如空谷幽兰,芳香自吐。

  诫的都躲在山子下小卷棚内饮酒,分付手下人把轿马藏过一边。

  崇眉 绝平处皆是奇思,极俗事亦有画意。

  悬挂都是九丑天魔变相… …

  崇眉 一味点缀,炫人耳目。

  十一日白日,先是歌郎并锣鼓地吊来灵前参灵,吊五鬼闹判、张天师着鬼迷、钟馗戏小鬼、老子过函关… …

  崇眉 铺叙处盖欲极其盛而言之。

  女婿陈敬济跪在枢前摔盆。

  崇夹 活悔气。

  可惜春光三九。

  崇夹 句巧。

  愧无新垣平之神术。

  崇夹 用得当。

  这里鼓乐喧天,哀声动地。

  崇眉 以瓶儿之为人,在西门庆妻妾中似不应获早死之报,不知早死正瓶儿之福。知此方可论因果报应。

  下边放着他的一对小小金莲。

  崇夹 写出伤心。

  他便对面和他同吃。举起著儿来:"你请些饭儿。"

  崇夹 更写得伤心。

  愁养活不过你来!

  崇夹 谈何容易。

  就不同往日,打扮乔模乔样。

  崇夹 浅人往往如此。

  又钻出这等勾当来,教我手忙脚乱。

  崇夹 分明快心事,却作埋怨说,酷肖。

  明日休说朝廷一位钦差殿前大太尉来咱家坐一坐,只这山东一省官员并巡抚、巡按人马散级,也与咱门户添许多光辉。

  崇眉 数语擅艳几垂天下之涎。以灌夫之意气,而犹以承相过窦婴为荣,未免此见,则士之怪人熏灼者有几,何况伯爵。咱图他这个名声也好看。

  崇夹 一味好名。

  都说这黄真人有利益。

  崇夹 想到实处,毕竟情深。

  哥只多费几两银子,为嫂子没曾为了别人。

  崇眉 要从其心爱处直言不避,贼甚,

  只见吴月娘说:"贲四嫂买了两个盒儿,他女儿长姐,定与人家来磕头。"

  崇眉 亦是冷案,似乎可省,然细观首尾,方知其妙。西门庆青衣冠冕,望尘拱伺。

  崇夹 隐约其词。

  然后西门庆与夏提刑上来拜见献茶。

  崇眉 此时合官礼貌已如此,而为西门庆讳不可,夸不可,最难下笔。此只以拜见献茶一混,又若夸,又若讳,绝妙躲闪之法。

  西门庆都安在前边客位,自有坐处。

  崇眉 席终宾主不交一言,写出势分所临,元无情义,徒以套礼尊拱而已。

  厅内外各官桌面,自有本官手下人领不题。

  崇夹 绝不漏空。

  温秀才道:"学生宗主提学陈老先生也在这里预席。"

  崇眉 秀才便讲宗师,若夸矣。而不知其为闻见之陋,可发一笑。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崇眉 此曲词旨甚悲,虽欢时亦不堪读。

  你只慎我说:"有他在就是他经手整定,从他没了,随着丫矍撮弄,你看相甚模样,好应口菜也没一根我吃。"

  崇眉 字字从深情中流出,却妙在一字不切,若切便浅。你心间疼不过,便是这等说,恐一时冷淡了别的嫂子们心。

  崇眉 一语同一意,而口角各肖其人,化工之手。

  第六十六回

  伯爵道:"哥主张极妙。常言道,要的般般有,才是买卖。"

  崇眉 西门庆只以生意为本,不尽改换门间,大是高处,恐今人有不及者矣。

  西门庆拆看书中之意,于是乘着喜欢,将书拿到卷棚内,教温秀才看… … "

  崇眉 一喜便泄,方知安石镇物之难。

  又云杨老爷前月二十九日卒于狱。

  崇夹 又完冷案。

  炼度已毕,黄真人下高座。… … 道众都换了冠服,铺排收拾道像。

  崇眉 真人举动宣念,仍是众道之举动宣念,别无玄妙。想玄妙处不可以语言求也。

  西门庆道:"多蒙列位连日劳神,言谢不尽。"

  崇夹 谢得妙。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骂了来兴几句,说拆棚教他拆就是了,只顾问怎的。

  崇眉 无一毫要紧,却妙。

  哥,你好汉还起的早。

  崇眉 此等好汉决不长久口

  只见画童儿拿了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伯爵… … 几口就呵没了。西门庆… … 只顾不吃。

  崇眉 同一物,羡者涎,垂而厌者欲呕,饥饱使然耶,抑贫富之口异耶?悠然可思。

  自从他死了,谁有甚么心绪理论此事?

  崇夹 到此事虽知已前,亦要说谎。

  (伯爵)又拈了一个递于温秀才说道:"老先儿,你也尝尝,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换骨,眼见希奇物,胜活十年人。"

  崇眉 分明赞泡螺,却作戏弄温秀才语,出之小人油嘴,故自不易。

  伯爵把汗巾儿掠与西门庆,把瓜仁两把喃在口里都吃了。

  崇眉 伯爵虽太顽皮,然瓜仁人口亦只寻常,实不如抢去之有馀味。则谓顽皮也可,谓凑趣也可。

  我儿,你寻常吃的够了。

  崇夹 安顿得妙。

  伯爵道:"你看这两个天杀的,他连我也瞒了,不对我说。…你今收了,也少要发银子出去了。… … "

  崇眉 只一事不相闻,便转口打破局。小人,小人。只见应伯爵从角门首出来,说:"哥,休替黄四哥说人情,他闲时不烧香,忙时抱佛腿。… … "

  崇眉 似戏而实非戏,此小人拿捏人卖弄手段处。

  好二叔,你老人家杀人哩。

  崇夹 答语亦是惯家。

  黄四哥在这里听着,看你外父和你小舅子造化。

  崇夹 开口决不放松。

  你搂着他女儿,你不替他上紧谁上紧?

  崇夹 语不趣不己。

  西门庆被伯爵说着,把礼帖收了,说礼物还令他拿回去。

  崇夹 西门庆临财往往有廉耻,有良心。

  (玉箫)走到里间,把银子往床上只一倒,掠出搭连来,说:"拿了去,怪囚根子,那个吃了他这条搭链,只顾立叮蚂蝗的要。"

  崇眉 贫者争一钱不可得,而富家狠决若此,作者其有感愤乎!

  (术安)走到仪门首,还抖出三两一块麻姑头银子来。

  崇眉 今人愈富,愈不能有此。

  温秀才笑道:"此坡字不同,那泼字乃点水边之发,这坡字却是土字旁边着个皮字。"

  崇眉 形容教书先生卖弄学问处,直添颊上三毛。

  西门庆道:"老先儿倒猜得着,他娘子镇日着皮子缠着哩。"

  崇夹 就皮字作谑语,趣甚。

  温秀才道:"自古言不裹不笑。"

  崇眉 语语不脱头巾气。

  伯爵道:"我头里不说的,我愁甚么。死了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孝顺我,如今又钻出个女儿会拣了。偏你也会寻,寻的都是妙人儿。"

  崇眉 先说过一遍,无人会意,至此又自宣一遍,一句趣语不肯埋没,人往往有此。

  陈敬济见二人犯言,就起身走了。

  崇眉 写得人人有心,

  西门庆因戏伯爵:"你哥儿两个好好去。"

  崇夹 雅谑。

  就往李瓶儿房里来弹了弹门。

  崇眉 丢甜桃,寻苦李,淫心何邪如此?想亦妾不如脾,婶不如偷之意。

  夜静时分,其声远聆数室。

  崇夹 忽作文语,妙。

  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净。

  崇眉 颇有爱屋及乌之意。

  那人说:"小的又往巡抚侯爷那里下书来,担阁了两日。"

  崇眉 写私门之广,不独一提刑也。

  晚日蒙你堂上说了人情。

  崇夹 黄真人之功。

  诚恐你早晚暗遭毒手。

  崇眉 瓶儿之情,死后方深。

  你的眼怎生揉的慈红红的?

  崇夹 一眼便到。

  只相哭的一般。

  崇夹 一语便着。

  金莲道:"李瓶儿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们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数。"

  崇眉 金莲心眼俱慧,开口便着人痛痒,无论讽笑,虽毒骂,亦胜于不痛不痒,而一味奉承者也。

  我才方梦见他来。

  崇夹 忍不住。

  梦是心头想,喷娣鼻子痒。

  崇夹 轻轻一语抹过。

  西门庆见他头上戴金赤虎分心,香云上围着翠梅花锢儿,后鬓上珠翘错落。

  崇眉 以金莲之貌,而犹若以珠翘翠锢增娇,可见笑女替花,妆饰之不可少也。

  天理在头上,多亏了哥。你眼见的这第二个孩儿又大了… …

  崇眉 有子者往往为此言,甚真;而无子者必以为矫。必也有子者忽而失其子,无子者忽而多其子,而后知其言之为真为矫也。

  秦夹先以感激动之。

  把他一根银挖儿,与了老娘去了。

  崇夹 又以苦衷动之。

  那应伯爵故意把嘴谷都着不做声。

  崇夹 又以愁容动之。

  崇眉 小人善骗人伎俩,大约不出此三者。

  西门庆就递与应伯爵说:"这封五十两,你都拿了使去,原封未动,你打开看看。

  崇眉 西门庆不独交结乌纱帽、红绣鞋,而冷亲戚、穷朋友无不周济,亦可谓有财而会使鬼矣。

  我就忘了。

  崇夹 画。

  西门庆说:"那日只你一人去罢,热孝在身,莫不一家子都出来。"

  崇夹 语语不忘瓶儿。

  月娘道:"好,好。他慈大年纪也才见这个孩子,应二嫂不知怎的喜欢哩!

  崇眉 以己度人,月娘心好,此其一斑。

  就瞧瞧春花儿怎么模样。

  崇夹 只管提,何故?

  温师父不在,望倪师父去了。

  崇夹 伏脉,冷甚。

  陈敬济来。

  崇夹 又伏一案。

  伯爵道:亏你年小小的,晓的这许多江湖道路,似俺们虚老了,只在家里坐着。"

  崇眉 奉承语随处便插两句。

  伯爵道:"这遭哥念佛经罢了。"

  崇夹 偏奏得着。

  西门庆道:"到那日好歹把春花儿那奴才收拾起来,牵了来我瞧瞧。"

  崇眉 提春花凡四五遍,不论有意无意,是真是戏,而一片好玩贪念,已可想见。

  第六十八回

  西门庆看了帖儿,笑道:"我初七日不得闲,张西村家吃生日酒。倒是明日空闲。"

  崇眉 大老官口气皆然。

  月娘道:"还等到这咱哩。未曾念经,经钱写法就都找与他了。早是我还与你留下一匹衬钱布在此。"

  崇眉 如此功德,能免罪过足矣。三姑六婆处心设虑,大抵如是。读此可作有家冰鉴。

  那王姑子便一声不言语,汕汕的坐了一回,往薛姑子家嚷去了。

  崇眉 道着心病,便开口不得,毕竟佛门弟子,良心不昧。应伯爵又早到了:盔的新段帽、沉香色祯褶粉底皂靴… …

  崇眉 伯爵来往太熟,从此忽又妆点一番,便见运笔不死。西门庆道:"老先生荣摧失贺,心甚缺然。前日蒙赐华札厚仪,生正值丧事,匆匆未及奉候起居为歉。"安郎中道:"学生有失吊问,罪,罪。… "

  崇眉 问答似闲,然情理凿比,非俗笔可办。

  (西门庆)比及进院门,架儿们都躲过一边,只该日徘长两边站立,不敢跪接,郑春与来定儿先通报去了。

  崇眉 不做官时,众儿讨好,己做官时,架儿躲避。作者下笔直如此,分青理白。

  西门庆分付不消吹打。

  崇夹 好。

  伯爵道:"你看这小淫妇儿,原来只认的他家汉子,倒把客人不着在意里。"

  崇眉 一到伯爵开口,谈则似庄,谑便带韵,应是古今清客之祖。

  被西门庆喝了一声。

  崇夹 大威风。

  温秀才道:"学生有罪,不知老先生呼唤,适往敝同窗处会书,来迟了一步。"

  崇眉 开口即腐,妙。

  崇夹 伏案。

  你两个原来是贩皮的伙计。

  崇夹 妙。

  自古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崇夹 尤妙。

  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

  崇夹 妙极,妙极。

  不一时吴银儿来到,头上戴着白绉纱(髟狄)髻,珠子箍儿翠云钏儿,周围撇一溜小簪儿。上穿白绩对襟袄儿…

  崇眉 描来素服倩妆,眉目生动。

  俺每是后娘养的,只认的你爹,与他磕头,望着俺每只一拜。

  崇眉 句句自道,句句誉着大老官,的是老蔑之尤。吴银儿道:"爹乍没了娘,到房里孤孤儿的,心中也想么?"

  崇眉 笔之所至,何所不至。

  仰靠着、直舒着、倒卧着, …

  崇眉 热处生情,冷处生韵,尖处生巧,调笑是恒情,措思不落俗调。

  爱月道:"跪了也不打多,只教我打两个嘴巴儿罢。"

  崇眉 写得活活现现,真觉生旦净丑一齐搬出,吾恐排场中有此做作,无此神情也。

  我老实说,只这件衣服新穿了才头一日儿就污浊了我的,我问你家汉子要。

  崇眉 先描伯爵衣饰,却从此处照出,作者针线综脚一毫不漏。

  西门庆道:"我还去。今日一者银儿在这里,不好意思;二者我居着官,今年考查在迩,恐惹是非,只是白日来和你坐坐罢了。"

  崇眉 情至语,楚人心鼻。

  爱月道:"倒便宜了贼花子。… … "

  崇眉 闲闲叙来,语语松,节节紧。

  那爱月又想了想说:"我不说罢。若说了显的姐妹每恰似我背地说他一般,不好意思的。"

  崇眉 写出灵心巧舌。

  两个正说得入港,猛然应伯爵人来,大叫一声:"你两个好人儿撇了俺每,走在这里说梯己话儿。"

  崇眉 显然便说有何情致?插入伯爵,文情文趣悠然不尽。这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说:"你拿胳膊来我且咬口儿,我才去… … ,,

  崇眉 怪花子趣绝矣。

  你这两只手儿天生下就是发先琶的行货子。

  崇夹 趣。

  描眉画眼,打扮的狐狸也似。

  崇眉 是老淫像赞。

  爹难得先刮刺上他娘,不愁媳妇儿不是你的。

  崇眉 此语大不可训。甚矣,此辈之不可近也。

  莫不是大街坊张大户侄儿张二官。

  崇夹 伏案。

  麻着个脸弹子,密缝两个眼,可不阿砂杀我罢了。

  崇眉 细眼麻子大受削刮。

  花嫩不禁柔… …

  崇眉 六语道个中情,可胜千万言。

  西门庆道:"够了。我明日还要起早,衙门中有勾当。应二哥他没事,教他大坐回儿罢。"

  崇眉 去的像个要去,留的像个要留,吃的像个要吃,写生定也。

  那郑月儿拉着西门庆手儿,悄悄捏了一把。

  崇眉 一转秋波。

  见了那个流人儿,好歹休要说。

  崇夹 指桂姐。

  敬济道:"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转过往东,打王家巷进去… … 进小胡同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儿有双扇红对门的,就是他家。你只叫文妈,他就出来答应你。"

  崇眉 说得路数一些不差。

  再没有小炉匠跟着行香的走,锁碎一浪汤。

  崇夹 趣。

  驴子见在家里,如何推不在?

  崇夹 贼。

  文嫂儿道:"他老人家这几年买使女说媒用花儿,自有老冯和薛嫂儿、王妈妈子走跳,稀罕俺每。今日忽刺八又冷锅中豆儿爆……"

  崇眉 口角宛然。

  别的罢了,我见他常时落下来,好个大鞭子。

  崇夹 妙谑。

  第六十九回

  若说起我这太太来,今年属猪,三十五岁,端的上等妇人百伶百俐只好像三十岁的。

  崇眉 此等事是伶俐人会做。

  不打紧,太太宽心,小媳妇有个门路儿,管就打散了这伙人,三爹收心也再不进院去了。

  崇眉 进言之巧,立说之妙,一毫不露本意,而宽为之地,是女隋何。

  东京蔡太师是他干爷,朱太尉是他卫主,翟管家是他亲家,巡抚、巡按都与他相交,知府、知县是不消说。家中田连吁陌,米烂成仓,… …

  崇眉 向富贵家亦必先及势利。甚矣,势力之不可已也。正是当年汉子,大身材,一表人物。也曾吃药养龟,惯调风。清。

  崇眉 顿及此物,意想不到。

  昨日闻知太太贵诞在迩,又四海纳贤,也一心要来与太太拜寿。

  崇眉 《书》云:四海困穷。"四海"二字绝妙歇后语。文嫂道:"爹明日要去,休要早了,直到掌灯街上人静时,打他后门首扁食巷中… … "

  崇眉 后门首扁食巷,好美名。

  西门庆那日归李娇儿房中宿歇。一宿无话,巴不到次日,培养着精神。

  崇眉 若在金莲房中,怎得精神培养。

  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鬓短些。

  崇眉 可畏哉!

  传家节操同松竹。

  崇夹 未必。

  他老人家,你看不出来,出笼儿的鹤鹑,也是个快斗的。

  崇眉 善喻。

  请他进来见罢。

  崇眉 进来岂遂不羞?可笑。

  深闺内施(毛必)的菩萨。

  崇夹 妙偈。

  始知太太不寻常。

  崇夹 深思哉。

  林氏陪西门庆吃了茶,文嫂就在旁说道:"太太久闻老爹执掌刑名,敢使小媳妇请老爹来,央烦桩事儿,未知老爹可依允不依?"

  崇眉 两下未同而言,真难启齿,文嫂就中点拨,的的能人。诚恐抛头露面,有失先夫名节。

  崇眉 名节在此而不在彼,此辈藉口往往而然,真欲呕死。说话之间,彼此眉目顾盼留情。

  崇夹 亦可不必。

  西门庆故意辞道。

  崇夹 不必。

  初时戏搂粉项,妇人则笑而不言… …

  崇眉 如何不害半些羞?

  却说小张闲等从提刑院打出来。

  崇眉 一路叙致疏落,有没要紧,情事又逼真。

  这个疖子终要出脓,只顾脓着不是事。

  崇眉 因祸患为取利之媒,此辈深得塞翁之意。

  王三官道:"就认的西门提刑也罢,快使小厮请他来。"

  崇眉 不若令堂更为切贴。

  王三官道:"好娘,如今事在至急,请他来,我与他陪个礼儿便了。"

  崇眉 请问三官:因何说他?大属不解。

  一口一声,只叫文妈。

  崇夹 有景。

  王三官连忙跪下,说道:"文妈你救我… … "

  崇夹 妙,有景。

  王三官道:"小侄有罪在身,久仰欠拜。"

  崇眉 当云小儿,岂止小侄。

  被西门庆一手拉住,说道:"贤契有甚话,但说何害?"

  崇夹 美称。

  王三官干的好事,把俺每稳住在家,倒把锄头反弄俺每来了。

  崇眉 蝗顾而雀攫,事有类然,不可不为设险者之惕。西门庆道:"你也不该往他家去。你这些光棍,设骗良家子弟,白手要钱,深为可恨… … "

  崇眉 大可寒心,此辈不可不看。

  不许你挨坊靠院,引诱人家子弟,诈骗财物。

  崇眉 虽出私意,却是至论。

  前日李桂儿为那场事,就是他。

  崇夹 出细。

  人家倒运,偏生这样不肖子弟出来… …

  崇眉 此为世人说法也。读者当下须猛省。

  西门庆道:"傻狗才,谁对你说来?你敢错听了,敢不是我衙门里,敢是周守备府里?"

  崇眉 混赖得奇,恐伤应二之心。

  伯爵见西门庆迸着脸儿待笑。

  崇夹 画。

  休怪我说,哥这一着做的绝了,这一个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若明逞了脸,就不是乖人儿了,还是哥智谋大,见的多。

  崇眉 一味央奉,微带三分讥刺。兔死狐悲,理之固然。王三官一口一声,称我是老伯。

  崇眉 当以老尊自居。

  西门庆道:"他就来,我也不见他。"

  崇眉 较结拜时,交情何似。

  第七十回

  京加太师,邦彦加柱国、太子太师,王炜太傅,郑居中,高俅太保,各赏银五十两,四表礼,蔡京还荫一子为殿中监。

  崇眉 庆赏如此,可想朝廷法纪。即此可为细目补遗。以为其妻指日在于掌握。

  崇夹 可恶。

  (翟管家)连夏提刑的十两银子都不受,说道:"岂有此理,若如此不见至交亲情。"

  崇眉 此儿大有体面。

  翟谦又拉西门庆到侧净处说话。

  崇眉 照应。

  不是我再三在老爷跟前维持,回倒了林真人,把亲家不撑下去了。

  崇眉 包直贿赂如此,尚有法守乎!

  何太监道:"大人好说。常言学到老不会到老,天下事如牛毛,孔夫子也只识的一腿。恐有不到处,大人好歹说与他。"

  崇眉 妙语,非老太监不能道。

  走了半日,才远远望见朱太尉八抬八簇肩舆明轿。

  崇眉 一路写得威仪显赫,可见势利不可一刻无。

  第七十一回

  何太监大喜道:"大人甚是知礼。罢,罢,我阁老儿傍坐罢教做官的陪大人就是了。"

  崇眉 内臣心性口角,如闻如睹。

  何太监道:"小的儿们,再烧了炭来,今日天气甚是寒冷。"

  崇夹 酷肖。

  何太监道:"大人只顾穿,怕怎的。昨日万岁赐了我蟒衣,我也不穿他了,就送了大人遮衣服儿罢。"

  崇眉 淡淡一语,写出名分之烂。

  原来家中教了十二名吹打的小厮,两个师范领着,上来磕头。

  崇夹 此内相家所必有。

  凡事扶持一二,就是情了。

  崇眉 的是内相口中话,一字挪移不动。

  西门庆也没等他递酒,只接了杯儿,领到席上,随即回奉一杯,安在何千户并何太监席上。

  崇眉 西门庆处世情,亦颇在行。

  他若这等说,他就是个不知道理的人了。

  崇眉 世情即是道理,信口说破,觉翟公书门、孟尝唾面,俱见之晚也。

  他管他那鸾驾库的事,管不的咱提刑所的事了。

  崇夹 愈浅愈真。

  何太监听了喜欢道:"你是那里人?倒会说话儿。……"

  崇眉 此数语何足喜?而何太监喜之,所谓内臣心性也。今日是个好日期,就把银子兑与他罢。

  崇眉 天下事皆有如此做,何患丛挫?

  何太监道:"子时驾出到坛三更鼓祭了,寅正一刻就回宫,摆了膳就出来设朝,升大殿,朝贺,天下诸司都上表拜冬… … "

  崇眉 只就时刻寥寥数语,而皇家气象宛然。

  李瓶儿叮咛嘱付西门庆道:"我的哥哥,切记休贪夜饮,早早回家,那厮不时伺害于你,千万勿忘。"

  崇眉 以瓶儿之事死见子虚于地下,方且惭愧,谢罪改过不逞,乃犹眷眷西门庆,与子虚为仇如此,可见淫妇人一种痴情,虽鬼神亦无如之何矣。

  言毕顿袖而人,西门庆急向前拉之,恍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但见月影横窗,花枝倒影矣。

  崇眉 写梦境可谓幽冷有致,却又带梦遗,发一笑。文心游戏处,决不为笔墨缚束。

  西门庆又到相国寺拜智云长老。

  崇夹 忽插一闲人,妙。

  抓寻到崔老爹那里。

  崇夹 周密。

  我皮箱内有带的玫瑰花饼。

  崇夹 西门庆做事心颇细。

  晚夕令王经拿铺盖来书房地平上睡,半夜叫上床。

  崇夹 一味好淫。

  这皇帝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 朝欢暮乐,依稀似剑阁孟商王;爱色贪花,仿佛如金陵陈后主。

  崇眉 称尧眉舜目,忽接到孟商王、陈后主,又似赞,又似贬,可见败亡之主,何尝不具圣人之姿?即孟子所谓尧舜与人同之意。

  海宇清宁,天下丰捻。… … 三边永息兵戈,万国来朝大网,银岳排空,玉京挺秀。

  崇眉 据颂所称,过于赓歌远矣。而然乎?否乎?可悟。国家一闻此,便非好消息。

  崇夹 即如颂语,亦一无谓。

  比及刚过黄河,到水关八角镇,骤然撞遇天起一阵大风。

  崇夹 略处偏详。

  见方丈内几个僧人在那里坐禅。

  崇夹 此方是真正枯禅。

  第七十二回

  前日你拿了个棒槌使着罢了,又来要。

  崇夹 此亦如意多事。

  如今这屋里又钻出个当家的来了。

  崇眉 写得巧甚,几令如意无立脚处。

  谁在这里把住,就怒说起来。

  崇眉 如意若知局,此时便宜转口,何更出抵触之言?盖乍得主人宠娇,喜心正盛,未经磨炼,不能一时卒平耳。

  半夜替爹递茶儿、扶被儿是谁来?讨披袄儿穿是谁来?

  崇夹 抢白得毒甚。

  就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

  崇夹 心病。

  如意道:"正经有孩子还死了哩,俺每到的那些儿。"

  崇夹 挺撞得更毒。

  (潘金莲)走向前一把手把老婆头发扯住,只用手抠他腹。

  崇眉 瓶儿以有子擅宠,金莲受累极矣。故今捕风捉影而即抠其腹,可谓曾经蛇咬,梦井索而惧也。读之喷饭。

  你就是来旺儿媳妇子从新又出世来了。

  崇夹 又是心病。

  那如意儿一壁哭着,一壁挽头发。

  崇夹 画。

  秋菊问他要棒槌使,他不与,把棒槌匹手夺下了。

  崇夹 添言,妙。

  教我一顿卷骂。

  崇眉 金莲一口叙七八百言,由浅入深,节上生枝,竟无歇口处,而其中自为起伏,自为顿挫,不紧不慢,不闲不忙,似乱似整,若断若续,细心玩之,竟是一篇汉人绝妙大文字。这等纵容着他。这淫妇还说爹来不来?俺每好等的。

  崇眉 忽思前,忽虑后,忽恨张,忽怨李,金莲一腔痴妒,千古如生。

  想着一来时,饿答的个脸黄皮寡瘦的,乞乞缩缩那个腔儿。

  崇夹 揭条得妙。

  一时捅出个孩子当谁的?

  崇夹 又说到心病。

  行到沂水县公角镇上,遭遇大风,沙石迷目,通行不得。

  崇眉 一阵风便刮得有趣,富贵人娇脆如此。

  捏出水来的一个小后生。

  崇夹 夸语,酷肖。

  (西门庆)有不的些事儿,告这个说一场,告那个说一场。

  崇眉 是浅人,亦是好人。

  老婆还有个里外心儿,休说世人。

  崇夹 真。

  西门庆又想起前番往东京回来,还有李瓶儿在。

  崇眉 情从何生?一往而深。

  伯爵道:"我早起来时,忽听房上喜鹊喳喳的叫,俺房下就先说,只怕大官人来家了,你还不快走了瞧瞧去?… … "

  崇眉 大老官来家,帮闲便有生意,喜鹊安得不叫?

  温秀才问:"夏公已是京任不来了?"

  崇眉 恍惚一问,前后之情俱透,不细心定作闲话读过。温秀才道:"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休道老先生为王事驱驰,上天也不肯有伤善类。"

  崇眉 才提刑二三年,奈何。想亦孔子说错,非秀才错引也。西门庆道:"他不来我家来,我没的请他去。"

  崇夹 恼语,酷肖。

  于是真个溺在妇人口内,… …

  崇眉 粪且有尝之者,况尿乎?吾以此为金莲解嘲,可乎?

  西门庆问道:"好吃不好吃?"

  崇夹 妙问。

  略有些咸味儿。

  崇夹 妙答。

  (西门庆)因见文嫂儿在旁,便道:"老文,你取副盏儿来,等我与太太递一杯寿酒。"

  崇夹 顾盼处,须眉俱动。

  三官便要叫小优拿乐器进来弹唱。

  崇夹 三官呆甚。

  林氏道:"你叫他进来做甚么?在外答应罢了。"

  崇夹 愧心何尝不在。

  林氏道:"好大人,怎这般说,你恁大职级,做不起他个父亲?… … ,,

  崇眉 竟明卖其子。妇人一邪,何所不至?可畏哉!西门庆道:"老太太虽故说得是… … "

  崇眉 全不推辞,只模模糊糊答应,写出一时心喜口涩,仓卒措词不来光景,妙甚。

  西门庆便问三泉是何人?王三官只顾隐避,不敢回答,半日才说是儿子的贱号。

  崇夹 纯用白描。

  晚间夜又长,独自一个偏睡不着,随问怎的暖床暖铺,只是害冷。腿儿触冷伸不开,只得忍酸儿缩着,白盼不到,枕边眼泪不知流了多少。

  崇眉 只说言冷,而一种相思可怜处,伤心酸鼻。

  崇夹 非真相思人,不知此语之妙。

  谁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

  崇夹 是真。

  你就是那风里杨花,滚上滚下。

  崇眉 每读至此,令人笑不自制。

  我的儿,他随问怎的只是个手下人。… … 你高高手儿他过去了,低低手儿他敢过不去?

  崇眉 西门庆亦善调停。

  你真个有这个话来?

  崇夹 孩气得妙。

  老娘如今也贼了些儿了。

  崇眉 出语谐甚,任愁时亦破愁为喜。

  崇夹 映前老实。

  我白日里替你缝一条白绩带子硬的,格的人疼。 … 却不强如这托子硬硬的,格的人疼。

  崇眉此等处若令温秀才见之,当赞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矣

  伯爵道:"明日是戏子,是小优。"

  崇眉 见景生情,一步一步打人.颇有战国说古之风。

  伯爵道:"哥杀人哩。嫂子不去,满园中果子儿再靠着谁哩。我就亲自进屋里请去。"

  崇眉 不独言笑俨然,而心思皆吐于纸上,真写生。常言慎拳不打笑面。如今时年,尚个奉承的,拿着大本钱做买卖,还带三分和气,你若撑硬船儿,谁理你?全要随机应变,似水儿活,才得转出钱来。

  崇眉 虽非有道之言,而一种涉世不得不然之情,不可不奉为普龟也。

  我管他怎的?我不真是他老子,管他不成!

  崇夹 胸襟亦是爽达。

  第七十三回

  薛姑子见左右无人,便悄悄递与他。

  崇眉 此时有个说嘴处矣。

  我还说个法儿。

  崇夹 又出奇妙。

  我不相王和尚那样利心重。

  崇眉 一味贪利,却夹佛法果报出之,说得似恶鬼,似罗刹又似活菩萨。此辈可笑可憎,莫不具见。

  西门庆坐在上面,不觉想起去年玉楼上寿,还有李大姐今日妻妾五个,只少了他,由不得心中痛酸,眼中落泪。

  崇眉 遍插茱英少一人,那得不悲?

  潘金莲见唱此词,就知西门庆念思李瓶儿之意。

  崇夹 慧心处,可爱。

  故意把手放在脸儿上,这点儿,那点儿,羞他。

  崇夹 画。

  那西门庆只顾低着头,留心细听。

  崇夹 画。

  西门庆便立起身来笑道:"你每瞧瞧,猜是哪里的?"

  崇眉 卖弄处,须眉俱动。

  伯爵极口夸奖这花衣服少说也值几个钱儿,此是哥的先兆,到明日高转做到都督上,愁没玉带蟒衣,何况飞鱼?只怕穿过界儿去哩。

  崇眉 赞处妙在深一层方畅其卖弄之意,富贵人家自少此辈不得。

  伯爵道:"老舅你老人家放心,你是个都根主子,不替你老人家说,再替谁说?管情消不得吹嘘之力,一箭就上垛。"

  崇眉 说得两人都快活,妙舌。

  看着西门庆进人上房,悄悄走来窗下听觑。

  崇眉 欲为稍果子打秋菊线索,偏在忙里下针,宁与人指之为冗为淡,不与人见其神龙首尾,高文妙法,子长以下所无。玉楼哆了一声,扭回头看见是金莲,便道:"这个六丫头,你在那里来?猛可说出话来,倒唬我一跳。"

  崇眉 金莲幽踪与玉楼小胆,又作一笑映出,妙手。他和我都是一般的后婚老婆。

  崇夹 妙在放倒自己。

  一个大姐姐这般当家立纪,也扶持不过你来。

  崇眉 提出月娘作主,不独题目正大,得树敌之意,自使西门庆恼不得。

  拿别人当他,借汁儿下面,也喜欢的你要不的。

  崇夹 忽插入如意,不费一痕气力,神化之笔。

  月娘道:"好六姐,常言道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 … "

  崇夹 月娘出语亦毒。

  金莲道:"还是请黄内官那日… … "

  崇眉 六黄太尉何等势焰,金莲"黄内官"三字写得冰冷,可见真正情妇人、淫妇人,胸中原无富贵。

  崇夹 偏他记得。

  到明日再扶一个起来。

  崇夹 倒底不放如意。

  说的西门庆急了,跳起来,赶着拿靴脚踢他,那妇人夺门一溜烟跑了。

  崇眉 再呆讲便赘矣。走得贼甚,且贼得有线索。

  这西门庆赶出去不见他,只见春梅站在上房门首,就一手搭伏着春梅肩背往前边来。

  崇夹 移花接木,妙。

  他醉了,快发汕,由他先睡了,等我慢慢进去。

  崇夹 "他醉了,快发汕"六字简透。

  我取些果子儿稍与姥姥吃去。

  崇夹 又映爱小便宜。

  又复往后边来。

  崇眉 抢白西门庆一顿,而西门庆又要去寻他,要强好胜之心遂矣。复往后边来,一者凑春梅之趣,二者要显出由他自睡,不因抢白而小心周口。

  薛姑子便盘膝坐在月娘炕上。

  崇夹 像个活佛。

  金莲笑掀帘子进来。

  崇眉 一笑字接前,脉断而不断,且写出满肚皮卖弄。金莲笑道:"你问他敢打我不敢?"

  崇夹 自要说嘴。

  就是今日孟三姐的好日子,也不该唱这离别之词。

  崇眉 又树一敌,机锋圆利。

  一个热突突人儿,指头儿似的少了一个,有个不想不疼不题念的。

  崇夹 妙譬。

  只慎俺每不替他戴孝。他又不是婆婆,胡乱带过断断罢了,只顾带几时?

  崇夹 好过文。

  大妙子道:"好快,断断过了这一向,又早百日来了。"

  崇眉 淡淡接去,天衣无缝。

  王姑子道:"少不的念个经儿。"

  崇夹 一感便应。

  须臾把李娇儿赢了数杯。

  崇眉 李娇儿老滞货。

  玉楼道:"等我和你猜,你只顾赢他罢。"却要金莲拿出手来,不许褪在袖子里,又不许玉箫近前,一连反赢了金莲几大钟。

  崇眉 玉楼便心眼不同。

  到前边叫了半日角门才开,只见秋菊揉眼。妇人骂道:"贼奴才,你睡来?"秋菊道:"我没睡。"

  崇眉 明明揉眼'却赖没睡,此蠢人弄巧处。

  秋菊道:"他在那边床房里睡哩,等我叫他来。"妇人道:"你休叫他,且教他睡罢。"

  崇眉 博宠人必有受宠处,溺爱人必有系爱处。真受宠系爱处,必有一段冷暖苦心,出于蠢人,万万不得单指其恃宠之言、溺爱之情,而遂为蠢人不平也。

  见春梅歪在西门庆脚头,睡得正好。

  崇夹 究竟是丫头情景,人多异之,吾且怜之。

  这春梅摸了摸,果然只有一只,便点灯往那边床上寻去。寻不见,良久,不想落在那脚踏板上拾起来。

  崇眉 春梅与西门庆狂淫情态,只暗暗摹写。

  因问春梅:"我醉不醉?"

  崇夹 以不认醉写醉,妙甚。

  那春梅道:"娘清省白醒。… … "

  崇夹 凑趣。

  娘不信,只掏他袖子,怕不的还有柑子皮儿在袖子里哩。

  崇眉 人之憎恶一人,虽极偏极暴,亦必有由。人因其偏暴,往往转为蠢人护短。此果掏出皮来,可谓至公之笔,使浅人为之,定写作金莲、春梅冤秋菊矣。

  我如今茶前酒后且不打你,到明日清省白醒和你算账。

  崇夹 前云不醉,此又云茶前酒后,模糊得妙。

  你取我的柱腰子垫在你脚底下。

  崇眉 修身为学肯如此,何患不造其极。

  不知东方之既白。

  崇眉 用得好苏文。

  第七十四回

  你饶了我罢,我来不得了。

  崇眉 是假是真,说来俱可人意。

  妇人道:"你把李大姐那皮袄拿出来,与我穿了罢。"

  崇眉 以金莲之取索一物,但乘欢乐之际开口,可悲可叹。你趁闲寻寻儿出来罢,等住回你又不得闲了。

  崇夹 热上赶。

  我见爹常在五娘身边,没见爹往别的房里去。

  崇夹 留心之言,输心之言。

  西门庆道:"他也告我来。你明日替他陪个礼儿便了。… … ,,

  崇眉 西门庆于家可谓无所不淫。然月娘与金莲合气,虽爱金莲,终以月娘为重,金莲与如意合气,如意终不敢敌金莲,然使之陪礼亦可免耳。而西门庆必不免,亦可谓不乱上下之分,今人不如者多笑。

  他是恁行货子,受不的人个甜枣儿。就喜欢的嘴头子虽利害,到也没什么心。

  崇夹 知金莲实深。

  如意儿就悄悄向西门庆说:"我没件好裙袄儿,爹趁着手儿再寻件儿与了我罢。有娘小衣裳儿,再与我一件儿。"

  崇夹 人各有私。

  金莲道:"也与了你些什么儿没有?"

  崇夹 活贼。

  如意道:"爹赏了我两件绸绢衣裳年下穿,教我来与娘磕头。"于是向前磕了四个头。

  崇眉 如意至此,方输心金莲。

  如意便问迎春:"你头里取钥匙去,大娘怎的说?"

  崇眉 虽没要紧,却写得人有心。

  西门庆正在厅上,看见夹道内玳安领着一个五短身子,穿绿缎袄儿、红裙子,不擦胭粉,两个密缝眼儿,一似郑爱香模样,便问是谁?玳安道:"是贲四嫂。"

  崇眉 西门庆见贲四嫂几遍矣,姻缘该动便觉异样。他见放皮袄不穿,巴巴只要这皮袄穿,早时他死了,他不死你只好看一眼罢了。

  崇眉 曾日月几何,而瓶儿之衣已为金莲所有。诗曰:"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千古伤心,似属此作。月娘道:"爹看见不曾?"

  崇夹 月娘亦细。

  西门庆道:"那一遭儿没出来见他?这一遭又没出来见他,自家也说不过。… … "

  崇眉 话已浅浅,而满脸冷汕之色,至今如在。

  西门庆道:"你起来,我不恼你便了。"

  崇夹 未便释然,妙。

  如今在这里,你便跪着他;明日到你家,他却跪着你。

  崇夹 非金莲即无解释,妙。

  崇眉 往往以趣话作收。

  桂姐道:"天么,天么,可是杀人。爹何曾往我家里?……"

  崇眉 惯说谎人,真处转觉词穷。

  敢不是我那里,是往郑月儿家走了两遭,请了他家小粉头子了。我这篇是非,就是他气不愤架的,不然爹如何恼我?

  崇眉 郑月之搬是非,可谓密矣,而桂姐亦知之,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良不虚已。

  金莲道:"各人衣饭,他平白怎么架你是非?"

  崇夹 金莲亦作此蠢语。

  月娘接过来道:"你每里边与外边差甚么?也是一般。… … ,,

  崇夹 妙极。

  (宋御史)因向二官说:"我学生写书与淮安刘年兄那里,央他替我稍带一付来送蔡老先生,还不见到。四泉不知是那里得来的?"

  崇眉 今之效此法者颇多,读至此不知是笑是愧。

  小优儿席前唱一套新水令― 玉鞭骄马出皇都。

  崇眉 用两处宛合,岂浅浅文人所辨。

  言罢,众人都笑了。

  崇夹 西门庆未免瞎笑。

  月娘听了,心内就有些恼。

  崇夹 后合气张本。

  桂姐唱毕,郁大姐才要接琵琶,早被申二姐要过去了。

  崇夹 伏。

  第七十五回

  你怎的不脱衣裳?

  崇眉 老作家,自是骗他不得。

  我还是李瓶儿时。

  崇夹 可怜,可叹!

  崇眉 瓶儿之死,金莲快心满志,却从此处供出。

  我放你去便去。

  崇夹 欲留馀味。

  到明日还要来和我睡。

  崇夹 毫不放松。

  妇人道:"你过来,我问你:莫非你与他一铺儿长远睡?"

  崇眉 一片妒心,却是十分正理。心思问答无此。

  妇人又叫回来说道:"你过来,我分付你,慌怎的?"

  崇眉 一个心忙意急,一个虑此防彼,循事径庭,而执中则

  你就休要进我这屋里来,我就把你下截咬下来。

  崇夹 极。

  春梅便向妇人道:"由他去,你管他怎的?"

  崇眉 春梅局外,不解个中一种热口口口宜乎有此。然而心死气缺,言下可起生乎!

  (西门庆)夸道:"我的儿,你达达不爱你别的,只爱你到好白净皮肉儿,与你娘一般样儿… … "

  崇眉 口人提起瓶儿,爱中着想,热处馀情,当亦情种。我见五娘虽好模样儿,皮肤也中中的红白肉色儿,不如后边大娘、三娘到白净。……"

  崇眉 小人少得寸地,便有一番批点,推敲金莲所防在是,彼春梅未之或知也。

  摸着他雪白的两只腿儿。

  崇眉 只"雪白腿儿"四字,便足消魂,金莲在其下风矣。

  西门庆告诉他说你五娘怎的替我咂下,夜怕我害冷… …

  崇眉 合着宠利丈夫,吮痈低痔者多矣,况妇人女子乎?大庭广众之中,寡廉丧耻者多矣,况闺榻房韩乎?莫讶莫笑。

  崇夹 叫莫要说,又说。

  我也替爹吃了就是了。

  崇夹 效尤的妙。

  这个学生断不敢领。

  崇眉 自所难。

  说五娘听见爹前边散了,往屋里走不迭。昨日三娘生日,就不放往他屋里去,把拦的爹惩紧。

  崇眉 斗气之根坐此。

  昨日你道他在我屋里睡来么?

  崇眉 若非西门庆靦覥,未免口硬不得。

  他不死,只好看一眼罢了。

  崇夹 果然。

  还有一壶金华酒。

  崇夹 映前。

  春梅道:"你说我叫他,他就来了。"

  崇眉 有此自负,宜其不平愈甚。

  俺家本司三院… …

  崇眉 扯得奇。

  春梅道:"赖在我家,叫小厮把鬓毛都得光了你的。"

  崇眉 春梅大胆,口气自是不凡。

  西门庆道:"春花儿那成精奴才,也打扮出来见人。"

  崇眉 说得好笑,真见轻薄。

  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说道:"你看这贼花子,等明日他来,着老实抹他一脸粉。"

  崇眉 摹写笑处便见其胸中有一种卖弄诸姬人物之意,春花之贬,应为此地。

  月娘就有几分恼。

  崇眉 该恼。

  你走千家门,万家户,在人家无非是个唱,人叫你唱个儿也不失了和气,谁教他拿班作势的?他不骂他嫌腥。

  崇眉 语出爱憎人口,便是非颠倒。

  金莲道:"莫不为瞎淫妇打他几棍儿。"

  崇眉 金莲出语狠辣,似少平日机变。然非王士有以中之,当不至是,所以成心不可使有。

  谁教他不唱与他听。

  崇夹 好混。

  (月娘)便说道:"不说教将来填喝他两句,亏你还雌着嘴儿,不知笑的是甚么。"

  崇夹 大是。

  金莲在那边屋里,只顾坐的要等西门庆一答儿往前边去。

  崇眉 有此至情,不宜硬气。

  (潘金莲)见西门庆不动身,走来掀着帘儿叫他说:"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得你,我先去也。"

  崇眉 急态亦急心。

  月娘道:"我偏不要你去,我还和你说话哩。"

  崇夹 妙。

  你这贼皮搭行货子,怪不的人说你一视同仁,都是你的老婆,休要显出来,便好就吃他在前边把拦住了。

  崇眉 虽月娘一时愤激之言,然一段宜家道理。金莲则小不忍而乱大谋,可惜,可戒。

  不和你一般见识。

  崇夹 要见此道原妙。

  心儿里也有几分恼。

  崇夹 夫子自道。

  只见妇人已脱了衣裳,摘去首饰,浑衣儿歪在炕上,正倒着身子呕吐。

  崇眉 金莲十分热急,玉楼一味酸柔。热使人爱,酸使人怜。俺每不是你老婆,你疼你那心爱的去吧。

  崇眉 试看西门庆光景多少之趣,故处家无僻。

  谁这里争你哩!今日日头打西出来,稀罕往俺这屋里来走一走儿。

  崇眉 口说不平,却语冷情凄,犹深于争。读之一回心酸,一回心痒。

  西门庆道:"你不知我这两日七事八事,心不得个闲。"

  崇夹 扯淡得妙。

  妇人道:"可知你心不得闲,自有那心爱的扯落着你哩,把俺们这僻时的货儿,都打到赘字号听题去了… … "

  崇眉 玉楼、金莲素称莫逆,一到此际,含酸带刺,有无限低徊。可见利害一切于己,交情知爱又落第二义矣。

  你不知道,我专一会揣骨捏病。

  崇夹 扯淡得趣。

  被玉楼瞅了一眼。

  崇夹 娇绝。

  你要吃药,往别人房里去吃。

  崇夹 此人是谁?

  我的亲亲,你心口这回吃下药觉好些?

  崇夹 此儿亦善修饰。

  明日三十日,我叫小厮来攒账,交与你,随你交付与六姐,教他管去也。

  崇眉 金莲别有所长,无事勉强,西门庆固善于因才任使。像这清早晨得梳个头儿,小厮你来我去,称银换钱,气也掏干了,饶费了心,那个道个是也怎的。

  崇眉 道破持家之难,不差一黍。

  一面慢慢挡起这一只腿儿。

  崇夹 妙有措置。

  你达不爱你别,只爱你这两只白腿儿,… …

  崇夹 谈处带几分自愧意,深想乃见。

  妇人道:"行货子,没要紧赌什么誓。"

  崇夹 好人好心。

  教他传出去好听。

  崇眉 大是。

  潘金莲见月娘拦了西门庆不放来,又误了壬子日期,心中甚是不悦。

  崇眉 天下事原有此等不凑巧、不知趣者为可恨耳。

  崇夹 自然。

  把潘姥姥打发往家去了。

  崇夹 要闲的大主意。

  玉箫道:"小玉在后边蒸点心哩,我去请罢。"

  崇夹 祸根。

  不防金莲暗走到明间帘下听觑多时了,猛可开言说道:"可是大娘说的,我打发了他家去,我好把拦汉子?"月娘道:"是我说来,你如今怎么我?… … "

  崇眉 两下蓄心已久,一触便来,真如雷轰电掣,不假思议,不用安排,可观可听,妙,妙。

  原来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

  崇眉 所以措争者,非止此一节,然所以措争,何莫非此一节?婆气在此,婆心在此。

  你便就撑着头儿说,别人不知道,只我晓的。你成日守着他,怎么不晓的?

  崇夹 扯着处,头头是道,可见蓄心之久。

  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甚么罪来,你拿猪毛绳子套他?

  崇夹 撮着一句,便可入罪,女流惯用此法。

  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

  崇眉 月娘大是。

  丫头便是我惯了他,是我浪了图汉子喜欢,像这等的却是谁浪?

  崇眉 只为如意一宿冤及金莲,故气苦不平乃尔。

  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精便浪,俺每真材实料不浪。

  崇夹 月娘亦属牵强。然相骂到此,不得不搬出矣。故凡人脚跟要硬。

  你害杀了一个,只多我了。

  崇眉 善哉,善哉!大为瓶儿吐气,即我胸中郁结,亦为一开。

  那潘金莲见月娘骂他这等言语,坐在地下就打滚撒泼。

  崇夹 有趣,有趣,好看,妙,妙。

  自家打几个嘴巴。

  崇夹 妙,妙。

  月娘越发大怒,说道:"我不真材实料,我敢在这家里养下汉来。"

  崇夹 有得他说。

  金莲道:"你不养下汉来,谁养下汉来,你就拿主儿来与我。"

  崇夹 准道陈敬济现在。

  薛姑子道:"我的佛菩萨,没的说,谁家灶内无烟,心头一点无明火,些儿触着便生烟,大家尽让些就罢了。"

  崇夹 贼秃,你与王姑争揽经钱,为何不尽让?佛法何在?佛法上不说的好;冷心不动一孤舟,净扫灵台正好修。若还绳慢锁头松,就是万个金刚也降不住。

  崇眉 有此密口,不信敬者几人?

  他灯台不照自己,还张着嘴儿说人,浪想着有那一个在,成日和那一个合气,对着俺每千也说那一个不是… …

  崇眉 天下人有终身不白而徐侯论定如瓶儿者,犹不足数,故处世接物要具两只明眼,不可当面错过。

  孙雪娥道:"他单会行鬼路儿,脚上只穿毡底鞋,你可知听不见。想着起头儿一来时,该和我合了多少气,背地打伙儿嚼说我,教爹打我那两顿,娘还说我和他偏生好斗的。"

  崇眉 一提起便着自己并及来旺,仇口固无誉言,然而虚心处良知终自不昧。

  十个指头都放在你口内才罢了。

  崇夹 十个指头不抵一个此物。

  若下来也干净了,省的死了做带累肚子鬼。到半夜寻一条绳子,等我吊死了,随你和他过去,往后没的又像李瓶儿吃他害死了。

  崇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为瓶儿临终一言,刻入肺腑。

  第七十六回

  西门庆见月娘半日不出去,又亲自进来摧促。

  崇眉 人情之常。

  虽是胎气,有些荣卫失调,易生慎怒,又动了肝火。

  崇眉 明医。

  因着气恼,不能运转,滞在胸膈间。

  崇眉 是谁之过欤?

  我还大他八个月哩,汉子疼我,你只好看我一眼儿罢了。

  崇眉 揣摹而成,月娘亦有苏张之口。

  这六姐不是我说他,有些不知好歹… …

  崇眉 玉楼善于说词。

  一个大有口没心的行货子。

  崇夹 未必。

  玉楼道:"娘,你是个当家人,恶水缸儿,不恁大量些,却怎样儿的?常言一个君子待了十个小人,你手放高些,他敢过去了… … "

  崇眉 千古格言,不独为金莲解释。

  一个汉子的心,如同没笼头的马一般,他要喜欢那一个只喜欢那个,谁敢拦他?拦他又说是浪了。

  崇眉 丈夫怒时言语,出口便忘;一到女子,偏偏记得。笔之所至,何所不有?

  孟玉楼抽身就往前走。

  崇夹 乖。

  我可拿猪毛绳子套了他来。

  崇夹 趣。

  一直走到金莲房中,见他头也不梳,把脸黄着,坐在炕上。

  崇眉 亦自有理。

  你不教他爹两下里也难?待要往你这边来,他又恼。

  崇眉 此一语足动金莲。刺心语一两言便了千古说法也。我拿甚么比他?

  崇夹 原是。

  那潘金莲见他您般说,寻思了半日,忍气吞声,镜台前拿过抿镜,只抿了头,戴了(髟狄)髻,穿上衣裳,同玉楼径到后边上房来。

  崇眉 可怜英雄失势时,不知为此四字束缚多少。

  (玉楼)便道:"我儿,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

  崇眉 玉楼戏脸。

  随亲家打,我老身也不敢说了。

  崇夹 戏脸。

  那月娘忍不住也笑了。

  崇夹 好人。

  玉楼道:"贼奴才,你见你主子与了你好脸儿,就抖毛儿打起老娘来了。"

  崇眉 虽谑语,然道着金莲实病。

  (宋御史)次问及有司官员,西门庆道:"卑职只知本府胡正堂民望素著,李知县吏事克勤,其馀不知其详,不敢妄说。"

  崇眉 默涉贤否,朝廷巨典,乃咨及市井之人。甚矣,钱神可畏,而官篇可笑也。

  西门庆笑骂道:"贼天没的狗才,你打窗户眼儿内偷瞧的你娘们好。"

  崇夹 应出,趣甚。

  (伯爵)指王经道:"就是你这贼狗骨秃儿,干净来家就学舌,我到明日把你这小狗骨秃儿肉也咬了。"

  崇眉 无意中却便拱出。

  那西门庆才待往外走,被月娘又叫回来问道:"你往那去?若是往前头去,趁早不要去,· · … "

  崇眉 金莲之陪礼为此着也,偏不许去,大煞风景。西门庆道:"你理那小淫妇儿怎的。"

  崇夹 骂处多露爱心。

  月娘道:"怪不的人说怪浪肉,平白叫人家汉子捏了捏手。今日好了,头也不疼,心口也不发胀了。"

  崇眉 月娘亦有此妙想。

  月娘道:"该那个管,你交与哪个就是了,来问我怎的?谁肯让的谁?"

  崇眉 想见西门庆百种虚心,月娘一番冷脸,如画如睹。那西门庆就是铁石人,也把心来软了。

  崇夹 自然。

  骂我是拦汉精、趁汉精,趁了你来了。

  崇眉 骂得不差。

  常言道:贱里买来贱里卖,容易得来容易舍。趁将你家来,与你家做小老婆不气长… …

  崇眉 责备件件都是,然又不得不然。丈夫处此,大费调停,欲娶妾者看样。

  你教我说谁的是?

  崇夹 果然大难。

  春梅道:"达达放开了手,你又理论俺每这奴才做甚么?也站辱了你这两只手。"

  崇眉 娘儿一派,甚有传授。

  等到明日韩道国老婆不来便罢,若来你看我指着他一顿好骂。原来送了这瞎淫妇来,就是个祸根。

  崇眉 迁怒大奇,然妇人女子恒情如是。

  慌的妇人答礼说道:"老王免了罢。"

  崇眉 口角轻薄。

  王婆道:"何老九有桩事央及老身,来对老爹说… … "

  崇眉 又应出何九。

  那婆子坐着说道:"娘子,你这般受福够了。"

  崇夹 此语未免居功。

  原来夏大人有书来了,也有与你的书。

  崇夹 伏着老温一案。

  西门庆道:"还是这孩子有福。若是别人家手里,怎么容得?不骂奴才少椒末儿?又肯抬举他。"

  崇眉 慧心人面前,带孤话原说不得。

  西门庆到衙门中坐厅,提出强盗来,每人又是一夹,二十大板,把何十开出来放了,另拿了弘化寺一名和尚顶缺,说强盗曾在他寺内宿了一夜。

  崇眉 近来刑狱,大抵如斯。

  金莲道:"要着我,把学舌的奴才打的烂糟糟的,问他个死罪… ,,

  崇眉 关着敬济,便言之激烈乃尔。

  你穿青衣,抱黑柱,一句话就把主子弄了。

  崇夹 便伏秋菊案。

  月娘道:"大不正,则小不敬,母狗不掉尾,公狗不上身。大凡还是女人心邪,若是那正气的,谁敢犯他?"

  崇眉 月娘词气侃侃,足寒金莲之胆。

  乔大户冠带青衣… …

  崇夹 便有气势。

  蒙列位老爹盛情。

  崇夹 妙。

  郑爱月儿就知今日有王三官儿,不叫李桂姐来唱。

  崇夹 乖。

  只见画童小厮躲在门旁大哭不止。

  崇眉 画童较近时未冠,觉有操守。

  那小厮越扯越哭起来。

  崇夹 今日肯哭者谁?

  被平安向前打了一个嘴巴。

  崇夹 奇。

  玳安道:"我的哥哥,温师父叫你,仔细有名的温屁股… … "

  崇眉 如今没屁股过不得的甚多,安得尽以温屁股名之也?那潘金莲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

  崇夹 留心此道。

  人家小厮与你使,却背地干这个营生。

  崇眉 列位先生请看:小使且不可,况门生乎?

  金莲道:"大娘,那个小芦帚的肯干这营生,冷铺睡的花子才这般所为。"

  崇夹 金莲独不记讨纱裙时耶!

  西门庆听言吓了一跳,便问怎么的。

  崇眉 不由他不吃惊。

  他常时问爹家中各娘房里的事,小的不敢说:昨日爹家中摆酒,他又教唆小的偷银器家火与他。

  崇眉 外冠裳而内穿窃者,不止温秀才一个。

  原来是他把我的事,透泄于人,我怎的晓得。

  崇眉 一个疑团到此结出,有意无意之中何等冷隽。(温秀才)具了一篇长柬递与琴童儿。

  崇夹 中有何说。

  第七十七回

  雷东谷向西门庆道:"前日钱龙野书到,说那孙文相乃是贵伙计,学生已并他除开了,曾来相告不曾?"

  崇眉 照出。

  原来潘金莲自从当家管理银钱,另定了一把新等子,每日小厮买进菜蔬来拿到跟前与他瞧过,方数钱与他。

  崇眉 虽算小,却是当家人要着。

  爱香儿道:"爹只认的月姐,就不送与我一个儿。"

  崇眉 问着的就送,方是姊妹,知今人不贵炭节,便称撒漫矣。

  有美人兮迥出群,轻风斜拂石榴裙… …

  崇眉 王三泉此诗较蔡状元尚通。

  他如今不号三泉了,号小轩了。他告人说学爹说,我号四泉,他怎的号三泉?他怕爹恼,因此改了号小轩。

  崇眉 今之号轩、亭、桥、泉者,然读此书者也。

  一面走向前取笔过来,把那三字就涂抹了。西门庆满心欢喜。

  崇夹 欢喜是何主意。

  委托我指教他成人。

  崇夹 好说。

  到明日,连三官儿娘子不怕不属了爹。

  崇夹 可恶。

  王三官儿通不着家。

  崇夹 可恨。

  伯爵道:"你说他不仔细,如今还记着,折准摆这席酒才罢了。"

  崇眉 肯准折的,还是清廉官。

  西门庆道:"不妨事。黑影子里他那里晓得?"

  崇眉 有本者如是。

  琴童在大门首扬声道:"省恐杀人,不知爹往那去了。白寻不着,大白日里把爹来不见了。"

  崇眉 绝不说出在那里,妙甚。

  忽见荆都监差人拿帖来问:宋大巡题本,已上京数日,未知旨意下来不曾?伏惟老翁差人察院衙门一打听为妙。

  崇眉 绝妙书札。

  第七十八回

  至廿七日,西门庆打发各家送礼… …

  崇眉 如此财主,尽自不俗。

  窗梅表月,檐雪滚风。

  崇夹 幽致。

  玳安与王经穿着新衣裳、新靴、新帽,在门首踢毽子、放炮障、磕瓜子儿。

  崇眉 写出新年光景。

  两个也无闲话。

  崇眉 贲四嫂与王六儿一般伙计娘子,而巧拙遂分厚薄。这初九日是俺五娘生日,你再送些礼去,梯己再送一盒瓜子与俺五娘,管情就掩住许多口嘴。

  崇眉 金莲于财色二者无所不爱,然亦有以其中甚爱而易其所最爱者。色不可自主,而财则亦其乐得也。

  那金莲在旁插口道:"贲四去了,他娘子儿扎也是一般。"这西门庆就瞅了金莲道:"这个小淫妇儿,三句话就说下道去了。"

  崇眉 心痛病人,便一句说话吃不起。

  西门庆到于雪娥房中,交他打腿捏身上,捏了半夜。

  崇眉 苦恼如雪娥者,不得欢娱而反劳碌。

  应宝接的去了。

  崇眉 此一去有得来否?

  西门庆因害腿疼,猛然想起任医官与他延寿丹,用人乳吃。

  崇眉 此非延寿丹,乃催命药也。

  西门庆教与他:你说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

  崇眉 如此作情语,只见其俗耳,有何妙处?然出自西门庆口中,固妙。

  琴童道:"娘只说破话,小的命儿薄薄的,又吓小的。"

  崇眉 琴童嘴儿尽滑。

  他不在家,左右有他老婆会扎,教他扎不是。

  崇眉 贲四老婆还不如五娘会顺。

  他和那韩道国老婆那长大摔瓜淫妇,我不知怎的掐了'眼儿不待见他。

  崇夹 此是妒心所使。

  金莲道:"我是不惹他,他的银子都有数儿,只教我买东西,没教我打发轿子钱。"

  崇眉 金莲小气,不独在色上着脚,即财上亦十分郑重,可见四者之欲,一齐都到。

  前日为你去了。

  崇夹 冤得奇。

  (潘金莲)与西门庆梯己递酒磕头。

  崇眉 专在此处用功夫。

  他是有福的。

  崇眉 语有含蓄。

  婆子又题起李瓶儿来:你娘好人,有仁义的姐姐,热心肠儿。

  崇眉 瓶儿身后论定,所谓自有旁人说短长也。

  我临家去,好歹包些甚么与我拿了去,再不曾空了我。

  崇眉 及其老也,戒之在得。

  阿弥陀佛。

  崇夹 妙。

  我这去了不来了。

  崇夹 俄。

  老身若死了,他到明日不听人说,还不知怎么收成结果哩。

  崇眉 老者之言,每多奇中,以其见多识明之故。

  如意儿连忙捏了潘姥姥一把手。

  崇夹 妙。

  俺娘是争强不伏弱的性儿。

  崇眉 千古相知。

  如意儿道:"错怪了五娘… … "

  崇眉 好隐讽。

  千朵桃花一树儿生。

  崇夹 扯得妙。

  都是赌大钟子。

  崇眉 一般大量,岂安得钦?

  如今朝廷皇城内新盖的良岳改为寿岳,上面起盖许多亭台殿阁,又建上清宝篆宫、会真堂、玻神殿… …

  崇眉 土木珍玩之费如此,安得不民穷盗起。

  敢量我拿不出这一二万银子来?

  崇夹 大口气。

  开遍海棠花也不问夜来多少,飘残杨柳絮竟不知春意如何?

  崇眉 画出妩媚情态如见。

  请西门庆拜见。

  崇眉 闻此一请,如听将军令矣,惜乎西门非秀才耳。不住下来大厅格子外往里观觑。

  崇眉 热闹时忽下庄语,如火炕中一盆冰雪水。

  王太太与何老爹娘子起身去了。

  崇眉 扫兴。

  因是养主子,被家人不忿攘闹,打发出来。

  崇眉 积祖是孝顺媳妇儿。

  一面就递舌头在西门庆口中。

  崇夹 何等敏捷。

  第七十九回

  那西门庆不住只在椅子上打睡。

  崇眉 恙作矣。

  前日何老爹那里唱的一个冯金宝儿,并吕赛儿,好歹叫了来。

  崇夹 伏脉。

  我黑夜就梦见你李大姐箱子内寻出一件大红绒袍儿,与我穿在身上,被潘六姐匹手夺了去,披在他身上。

  崇眉 凭虚作祟,而金莲下手,此梦大验。

  他的皮袄你要的去穿了罢了,这件袍儿你又来夺。

  崇夹 心上事梦中亦放不过。

  又似来旺媳妇子那一本账。

  崇夹 照应。

  西门庆打开纸包儿,却是老婆剪下的一柳黑臻臻、光油油的青丝,用五色绒缠就了一个同心结托儿,用两根锦带儿拴着,做的十分细巧。

  崇眉 虽明知其为送死之具,使我当之,亦不得不爱。你告我说,你心里怎的只是恁没精神。

  崇眉 毕竟正经夫妻好。

  妇人道:"娘若赏个帖儿来,怎敢不去?"

  崇眉 此等人反倒要撑持门面。

  都是奴旋剪下顶中一溜头发,亲手做的,管情爹见了爱。

  崇眉 一白续带已见深心慧巧矣,而又有头发相易者,愈出愈奇。爱欲之场,何所不至。

  原来西门庆心中只是想着何千户娘子蓝氏,欲情如火。

  崇眉 一犯贪痴,便是杀身之兆。

  这西门庆故作逗留。

  崇眉 是作家用度。

  无有个不依你的。

  崇眉 六儿之言不知果真心否?而以其所不喜易其所喜,是人情之常。

  (西门庆)刚走到西首那石桥儿跟前,忽然一阵旋风,只见个黑影子从桥底下钻出来。

  崇眉 子虚来矣。

  (西门庆)被左右扶进,径往前边潘金莲房中来。

  崇眉 何异驱牲屠肆。

  还剩下三丸,恐怕力不效,千不合万不合,拿烧酒都送到西门庆口中。

  崇眉 此药较武大药所差几何?吃法与武大吃法所差几何?因果循环,读者猛省。

  妇人情不能当。

  崇眉 所谓只要羊卵子,不顾羊性命,殆以此与?

  往后尽是血水出来,再无个收拾。

  崇眉 看此光景,与宰杀诸物何异。

  西门庆只知贪淫乐色,更不知油枯灯灭,髓竭人亡。

  崇眉 此菩提捧喝,须省,须省。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崇眉 以起诗作结,作者大意所在。

  月娘不听便了,听了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崇眉 毕竟正经夫妻。

  金莲道:"早时我和春梅在跟前扶住了… "

  崇夹 还亏你。

  只是身子虚飘飘的。

  崇夹 自然。

  若说家里,可是没丝毫事儿。

  崇夹 然乎?否乎?

  那玳安咬定牙,只说狮子街和二舅、贲四吃酒,再没往那里去。

  崇眉 又是一个金莲,妙。

  姐姐那等说来,莫不俺每成日把这件事放在头里。

  崇夹 岂不也者?

  他说你从小儿在他家使唤来。

  崇夹 妙。

  那金莲不听便罢,听了便脸掣耳朵带脖子都红了。

  崇眉 尚有良心。

  崇夹 妙。

  此乃是脱阳之症,须是补其阴虚,方才好得。

  崇眉 任医的真明理,不比世间一味猜谜下药便死者。止住了头晕。

  崇夹 应效。

  玉箫把头扭着不答应。

  崇夹 丫头妙态。

  大街上胡太医最治的好痰火,何不使人请他看看,休要耽迟了。

  崇眉 "痰火"二字从何说起?自古讳疾忌医如西门庆者,死不足怪,独怪有自知其疾而庸医偏执以至无救者,可胜痛恨。看他不济,只怕你有缘吃了他的药儿,好了是的。

  崇夹 "有缘"二字可怜,杀人不少。

  又请何老人儿子何春泉来看… …

  崇眉 此子不善读父书,可笑可叹。

  死而复延者数次。

  崇夹 可怜。

  月娘便对西门庆道:"何大人要来看你,我扶你往后边去罢,这边隔二骗三不是个待人的。"

  崇夹 金莲却少许多蜡烛矣。

  爱月道:"一来也是药… … "

  崇夹 未必。

  比及到晚夕,西门庆又吃了刘橘斋第二贴药,遍身疼痛,叫了一夜。

  崇眉 世有要好而反害之者,不独何千户之荐医也。

  (月娘)到晚夕,天井内焚香,对天发愿,……

  崇眉 病岂此等可疗?然亦自尽其心耳。

  独金莲与李娇儿不许愿心。

  崇夹 此是何故?可恨,可恨。

  他见月娘不在跟前,一手拉着潘金莲,心中舍他不的,满眼落泪。

  崇夹 至死不悟,而犹作此态,真正犬承。

  月娘便道:"我的哥哥,你有甚话对奴说几句儿,也是我和你做夫妻一场。"

  崇夹 可怜。

  (西门庆)又把陈敬济叫到跟前,说道:"姐夫,我养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就是我的亲儿一般… … "

  崇眉 世人有认定一人为可以托孤寄命,及至尸骨未冷而患害反由之而作,比比皆然,可胜叹哉。

  又分付:"我死后,段子铺是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都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货卖一宗交一宗,休要开了… … "

  崇眉 临死井二,此人根器尚好,故再世有永福之度。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崇夹 照出。

  伯爵愕然道:"有这等事?也罢也罢,哥有了个后代,这家当有了主儿了。"

  崇眉 愕然是主何意?读者且细推详。

  家中凡事要你仔细,有事不可自家专,请问你二位老舅主张。

  崇眉 据此数语,足称知己。

  伯爵道:"好大舅,虽故有嫂子,外边事怎么理的?还是老舅主张… … ,,

  崇眉 明明庄语,而隐微中不无又带谈意,可见小人转脚之捷。

  (何千户)又对吴大舅说:"如有外边人拖欠银两不还者,老舅只顾说来,学生即行追治。"

  崇眉 难得此古道相知。

  咱每都投到大街张二老爹那去罢。你二人不去,我每人与你十两银子,到家隐住,不拿出来就是了。

  崇眉 读此便欲发指牙碎。虽然,此正常情,直当付之一笑。只春鸿不肯。

  崇夹 好人。

  小的怎敢忘恩负义。

  崇眉 一语足坠丈夫血泪。

  第八十回

  洒土也眯眯后人眼睛儿。

  崇夹 可怜。

  他就到五阎王跟前也不饶你我。

  崇眉 此时犹及阎王,终坠势力恶趣,可见人者不知出也。这水秀才平昔知道应伯爵这起人与西门庆及小人之朋,于是暗含讥刺,作就一篇祭文。

  崇眉 祭文大属可笑,唯其可笑,故存之。

  (李家虔婆)铺谋定计,备了一张祭桌。

  崇夹 伏。

  更不答话,解开裤子。

  崇夹 急得妙。

  教你一场嚷乱,登开了罢。

  崇夹 可恨。

  (李娇儿)与月娘两个大闹大嚷,拍着西门庆灵床子啼啼哭哭,叫叫嚎嚎,到半夜三更在房中要行上吊。

  崇眉 此是欲嫁者不传之秘,然究竟同出一摇。

  虔婆生怕留下他衣服头面。

  崇眉 已入其局,而犹不足,虔婆溪壑无底,可恨。

  (蔡御史)即唤家人上来,取出两匹杭州绢、一双绒袜… … 又拿出五十两一封银子来:"这个是我向日曾贷过老先生厚惠,今积了些棒资奉偿,以全终始之交。"

  崇眉 知蓄无后,而豫让为之死,千古义之。如蔡生于西门,古道相处,必竟读书人与众不同。

  祝实念、孙寡嘴依旧领着王三官儿,还来李家行走,与桂姐打热。

  崇眉 争气一场,此时安在?可悲,可涕。

  把西门庆家中大小之事尽告诉与他。

  崇眉 吾安得抽鱼肠,断若人之舌而碎其首。

  身死未几,骨肉尚热,便做出许多不义之事。

  崇眉 此辈心肠犹易知,但迷者不觉耳。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与来保两个且不置货,成日寻花问柳,饮酒宿妇。

  崇夹 从来伙计皆如此。

  又值玉枝儿鸨子生日。

  崇夹 偏撞着。

  你在这里快活,你老婆不知怎么受苦哩。

  崇眉 当日西门庆图小郎到南边好看,谁知反弄的不好看。世事类然。

  那胡秀大吃小喝。

  崇夹 画。

  我有了五分银子雇你一日,怕寻不出入来。

  崇夹 骂不过。

  (胡秀)说道:"你如何赶我?我没坏了管账事,你倒养老婆倒赶我,看我到家说不说。"

  崇眉 行止不端,便不能服人。

  胡秀说:"小的通不晓一字。"

  崇夹 收得妙。

  不想苗青讨了送西门庆的那女子楚云,忽生起病来。

  崇夹 造化。

  老婆道:"你看没才料,何不叫将第二个来,留几两银子与他,就叫他看守便了。"

  崇夹 馀情不断。

  韩道国说:"争奈我受大官人好处,怎好变心的没天理了?"

  崇夹 良心何尝不在。

  他家大老婆那不贤良的淫妇,半日不出来,在屋里骂的我好汕的。我出又出不来,坐又坐不住。

  崇眉 月娘从未骂人,止骂得王六儿几句,便招怨失事。可见越是好人,越行恶事不得。

  这来保交卸了货物,就一口把事情都推在韩道国身上。

  崇夹 自然之理。

  来保道:"他家女儿见在他家得时,他敢只护他娘老子,莫不护咱不成。… … "

  崇夹 亦是正论口

  一日晚夕,外边吃的醉醉儿,走进月娘房中,搭伏着护炕,说念月娘:"你老人家青春少小,没有爹,你自家守着这点孩子儿,不害孤另么?"

  崇眉 来保之无礼不必论,使金莲当此,不知又作何状,月娘亦可谓贞妇人矣。

  只说你娘子人家不知事,不与他去,就惹下祸了。这个都是过世老头儿惹的。

  崇眉 古人赏功以不失人臣礼为上,深有感于此辈臣仆之可恨也。

  月娘还甚是知感他不尽。

  崇眉 月娘虽呆,终不失为好人。

  若不是我,都吃韩伙计老牛籍嘴拐了往东京去。

  崇眉 只引最下者为比,以见己能,此人情世道所以日薄也。要挤撮俺两口子出门也不打紧。

  崇夹 自开端,妙甚。

  第八十二回

  这敬济三不知走进角门就叫:"可意人,在家不在?"这金莲听见是他语音,恐怕月娘听见决撒了,连忙掀帘子走出来。

  崇眉 凡入此境,便有许多刚巧刚不巧情景,使人遮遮掩掩,惊惊喜喜。

  有《水仙子》一首词儿。

  崇眉 此词疑是敬济的笔。

  敬济吃得半酣儿笑道:"早是搂了你,就错搂了红娘也是没奈何。

  崇夹 趁势就插入春梅,妙甚。

  潘金莲早晨梳妆打扮,走来楼上观音菩萨前烧香。

  崇夹 金莲也烧香,大奇。

  这妇人且不烧香。

  崇夹 此才像金莲烧的香。

  你也过来和你姐夫睡一睡,我方信你。

  崇眉 金莲分惠耶,拖人落水耶?春梅屈从耶,欢喜领受耶?再四思之不得。

  昨夜三更才睡,大娘后边拉着我听宣红罗宝卷。

  崇眉 月娘强人听宣卷,亦大是苦事。

  你昨日在孟三儿房里吃饭来。

  崇夹 又生枝叶,妙。

  隔窗眼里舒过来。

  崇夹 喜甚!

  崇眉 奇想,发千古所未发。

  笑的要不的。

  崇夹 喜甚。

  你老人家这回儿又不待见他起来。

  崇夹 语语趣而谐。

  一面向腰里摸出面青铜小镜来,放在窗权上假做匀脸照镜,一面用朱唇吞裹吮顺他那话。

  崇眉 此想更奇。情真意切,便有许多急智。

  春梅便叫娘:"不知今日是头伏,你不要些凤仙花染指甲,我替你寻些来。"

  崇夹 春梅颇有情兴。

  看着下人土内你来家,就同我去一般。

  崇夹 亲亲之词。

  妇人听见他娘入土,落下泪来。

  崇夹 至性终在。

  不想妇人摸他袖子里吊下一根金头莲瓣簪儿来。

  崇眉 八回中便有此替,只以为点缀之妙,孰知其伏冷脉至此,始悟高文绝无穿凿之迹。

  那妇人也不理他。

  崇眉 金莲从未受此软款温存,敬济似为西门庆补遗。这簪子是孟三儿那麻淫妇的头上簪子。

  崇夹 便骂,妙!

  崇眉 欢会多矣,又疑恼酸醋一番,文情变幻炫人。怪道他前日见了我笑,原来有你的话在里头。

  崇夹 写疑心,令人绝倒。

  敬济听了急的赌神发咒,继之以哭。

  崇夹 妙。

  活不到三十岁,生来碗大疗疮… …

  崇眉 好狠咒。

  那妇人把身子扭过,倒背着他,使个性儿不理他。

  崇眉 当此情景,似苦而实乐,然不可为浅人道。

  第八十三回

  潘金莲见陈敬济天明越墙过去了,心中又后悔。

  崇夹 妙处只是得情。

  既不与他有首尾,贼人胆儿虚,你平白走怎的?

  崇眉 收科处语便情柔。

  不想到黄昏时分,天色一阵阴黑来,窗外簌簌下起雨来。

  崇夹 绝有生色。

  那雨不住簌簌,直下到初更时分。

  崇眉 郑诗曰:风雨如晦。读此方知其妙。

  妇人道:"既无此事,还把这根簪子与你关头,我不要你的。

  崇夹 又伏。

  (秋菊)打窗眼看见一人披着红卧单,从房中出去了,恰似陈姐夫一般。

  崇眉 先看得模模糊糊,妙。

  做奴才里言不出,外言不人。

  崇眉 春梅此语,可为天下奴才之训。

  听见月娘到,两个都吃了一惊,慌做手脚不迭,连忙藏敬济在床身子里… …

  崇眉 仓卒中隐藏得颇有条理,想亦姻缘尚未应败露耳。大人不见小人之过,只限防着这奴才就是了。

  崇眉 小玉已明白说破。

  妇人道:"我的好姐姐,你若肯可怜见,叫得他来,我恩有372

  重报,决不有忘。"

  崇夹 急情苦语。

  忽见有人叫门声音,像是春梅。

  崇眉 写得情景活现,绝无一呆语死容。

  (潘金莲)取出西门庆淫器包儿。

  崇眉 西门庆虽死,而衣钵得其传矣。

  (秋菊)打窗眼里望里张看,见房中掌着明晃晃灯烛,三个人吃的大醉… …

  崇眉 秋菊看见凡三遍,至此方明。绝没要紧,亦有浅深。

  到明日对大娘说,莫非又说骗嘴张舌,赖他不成。

  崇夹 蠢语。

  不知道的只说西门庆平日要的人强多了,人死了多少时儿,老婆们一个个都弄的七颠八倒。

  崇眉 数语不减中庭之泣。

  心中越发放大胆了。

  崇夹 败露在此。

  大娘眼见不信他。

  崇夹 辩得亦妙。

  第八十四回

  分付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西门大姐好生看家,同奶子如意儿众丫头好生看孝哥儿… …

  崇眉 托家缘幼子与一班异心之人,而远出烧香,月娘殊亦愚而多事。

  娘娘金殿在半空中云烟深处约四、五十里,风云雷雨,都望下观看。

  崇眉 此山奇观,只八字写出。

  (殷天锡)在这上下二宫,专一唆看四方烧香妇女,人不敢惹他。

  崇眉 据泰山而观天下妇女,亦是奇人。

  又是一个苍白髭髯老子,跟随两个家童。

  崇夹 便不足畏。

  就是下山也还早哩。

  崇夹 款得妙。

  香几上供养一幅洞宾戏白牡丹图画。

  崇夹 绝妙招牌。

  浑身香气袭人。

  崇眉 以人诱人之法。

  先斟满一杯,双手递与月娘。

  崇眉 先奉月娘,微露注意。

  此是青州徐知府老爹送与小道的酒。他老夫人、小姐、公子年年来岱岳庙烧香建醛,与小道相交极厚。

  崇眉 说老爷却夹出夫人、小姐,说感恩却全是自赞。又使势,又摊眼,又奉承,语语绵里裹针,妇女稍不见惯,未有不坠其术中者。贼道,贼道。

  日色将落晚了,赶不下山去。

  崇眉 先说早,后将晚,绝妙骗法。

  听得是我这里进香的… …

  崇眉 岂道士之言,明眼人便当看破。

  吴大舅见酒利害,便推醉更衣,遂往后边阁上观看随喜去了。

  崇夹 此处还有主意。

  小生殷天锡,乃高太守妻弟,久闻娘子乃官豪宅眷,天然国色,思慕如渴,…

  崇眉 没头没脑,说得亲亲切切,亦大可笑。想见一辈交浅言深者,与此相类。

  被天锡抵死拦挡不放,便跪下说:"娘子禁声,下顾小生,恳求怜允。"

  崇夹 不像太岁。

  大舅大怒,喝令手下跟随术安、来安儿,把道士门窗户壁都打碎了,一面保月娘出离碧霞宫,上了轿子,便赶下山来。

  崇眉 一妇人、一老子,半夜在泰山顶上逃难,危甚,险甚。此是烧香下场头。

  却是一座石洞,里面有一老僧,秉烛念经。

  崇眉 此时望见此僧,无论高僧,即凡僧,亦宛然活佛矣。老师不受,说:"贫僧只化你亲生一子,作个徒弟,你意下何如?"

  崇眉 似说破,又似不说破,此书妙处,只是一冷。

  第八十五回

  有你爹在时,我求薛姑子符药衣胞,那等安胎,白没见个踪影;今日他没了,和你相交多少时儿,便有了孩子。

  崇眉 世上偏有此颠倒事,真是造化弄人,作者直与造化游矣。

  时正值十月天气,家中大小接着,如天上落下来的一般。

  崇夹 写出烧香之险。

  因大哭一场。

  崇眉 月娘,寡妇耳。家中安坐,犹恐生事,况远出乎?日大哭,自不好深咎其自取也。

  妇人羞的半日不敢下来。

  崇眉 金莲虽泼皮,到此亦泼皮不得,可见羞恶之心,人皆有之。

  像我进香去,被强人逼勒,若是不正气的,也来不到家了。

  崇眉 烧香一场,止博得好说嘴。

  谁和他说甚话来。

  崇眉 只一说字赖得妙。

  毛司里砖儿,又臭又硬。

  崇夹 定评。

  敬济骂道:"淫妇,你家收着我银子,我雌你家饭吃。"使性子往前边来了。

  崇眉 情理穷极,无处躲闪,势不得不变矣。

  每日饭食,晌午还不拿出来。

  崇夹 冷得不情。

  各处门户,日头半天就关了。

  崇夹 严得可笑。

  敬济那边陈宅的房子,一向教他母舅张团练看守居住,张团练革任在家闲住,敬济早晚往那里吃饭去,月娘也不追问。

  崇眉 当日以至亲令敬济得以出入闺榻者,月娘也。今日酿成淫乱却弃出在外,并饮食不顾,殊无节次,安得不变恩而为仇也。

  人生在世,且风流一日是一日。

  崇眉 后之贪欲而死,己见端矣。

  我这两日身子有些不自在,不肯出去走动。

  崇眉 又将二人月旦一番傍映,妙甚。

  薛嫂儿道:"我养不的。俺家儿子媳妇儿金大姐倒新添了个娃儿,才两个月来。"

  崇夹 闲话偏妙。

  春梅道:"都是俺房里秋菊这奴才,大娘不在,霹空架了俺娘一番是非… … "

  崇眉 明明真赃实犯,还曰劈空架是非,可想见党人之口。妇人使春梅:"你瞧瞧那奴才,只怕他又来听。"

  崇夹 情景宛然。

  左右爹也是没了,爽利放倒身大做一做,怕怎的?点根香怕出烟儿,放把火倒也罢了。

  崇眉 敬济与金莲大做不来。

  上写《红绣鞋》一词:… … 成就了倒是风流,不怎么也是有。

  崇眉 理而有别致,故妙。

  妇人听见说领卖春梅,就睁了眼,半日说不出话来。

  崇眉 金莲只好倚汉子之势撒泼,到此便气懦,任人奈何而一语不能发,不如春梅多矣。

  爹收用的惩个出色姐儿,打发他,箱笼儿也不与,又不许带一件衣服儿,只教他罄身出去,邻舍也不好看的。

  崇夹 媒人只说媒人话,妙。

  那春梅在旁听见打发他,一点眼泪也没有。

  崇眉 形影相依,一朝散失,最苦事也。而春梅能不作儿女悲恋之态,虽是安慰金莲一片苦心,然亦可谓其英雄坚忍之力者矣。

  妇人还要他拜辞拜辞月娘众人。

  崇夹 金莲太不济。

  这春梅跟定薛嫂,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

  崇夹 胸襟气概自不同。

  丢得屋里冷冷落落,甚是孤俩,不觉放声大哭。

  崇夹 苦甚。

  第八十六回

  薛嫂故作乔张致说:"好姐夫,昨日你家丈母好不分付我… … "

  崇眉 虽是起发,都说得婉款,不似王婆一味死狠。只是我去年腊月,你铺子当了人家两副扣花枕顶,将有一年来,本利该八钱银子,你寻与我罢。

  崇眉 讨添得妙,妙在近情。

  我在他家,也不久了。

  崇眉 说离散处,语似恨而实苦。

  薛嫂教他媳妇金大姐抱孩子躲去人家坐的。

  崇夹 偏照顾得到。

  比时难割难舍。

  崇夹 后相思种子。

  你老人家怪我差了。我赶着增福神着棍打。你老人家照顾我,怎不打发?昨日也领着走了两三个主儿,都出不上你老人家要十六两原价。

  崇眉 不独洗清,还要趁势压价钱,狠心利嘴。

  周守备见了春梅生的模样儿比旧时越又红又白,身段儿不短不长,一对小脚儿,满心欢喜,就兑出五十两一锭元宝来。

  崇眉 守备见春梅只一欢喜,便不说完,其味直如春榄,且隐隐接去无痕。

  敬济十分急了,先和西门大姐嚷了两场。

  崇夹 必至之情。

  月娘便拦他说:"他不是材料,休要理他。要与傅伙计,自与傅伙计自家吃就是了。"

  崇夹 亦太冷。

  玉楼不肯。

  崇夹 厚道。

  到官也只是后丈母通奸,论个不应罪名。如今我先把你家女儿休了,然后一纸状子告到官… …

  崇眉 敬济又恨又急,又没法奈何,又欺月娘孤寡,故无忌惮如此。然妙在语语是少年不经事,市井油滑狂妄之谈。我不才是他家女婿娇客,你无故只是他家行财,你也挤撮我起来。

  崇眉 语虽妄诞,然而胸中无聊极矣。

  我明日本状也带你一笔。

  崇夹 妙语。

  当初你家为官事,投到俺家来,权住着,有甚金银财宝?

  崇眉 一权字已有逐客之意。

  (陈敬济)向众人说:"这孩子倒相我养的,依我说话,教他休哭,他就不哭了。"

  崇眉 明弄风,放刁撒泼,冀月娘畏而重之,或可与金莲复合,是痴心,却是下着。

  然后叫将王妈妈子来,把那淫妇教他领了去变卖嫁人。

  崇眉 雪娥虽未免公报私仇,然为此时计,亦未有善于此者。打的这小伙儿急了,把裤子脱了… …

  崇眉 这等想头,不知从何处得来,想有色鬼附其腕。俄安道:"俺五娘倒没养儿子,倒养了女婿,俺大娘请你老人家领他出来嫁人。"

  崇夹 妙语。

  只当狗改不了吃屎,就弄碜儿来了。

  崇夹 趣语。

  就是你家大姐那女婿子,他姓甚么?

  崇夹 伏脉。

  到宅内,你爹不在,贼淫妇他就没留我房里坐坐儿,折针也迸不出个来。

  崇夹 又夹出来时贪想,妙。

  说不的当初死鬼为他丢了许多钱底那话了。

  崇夹 虽恨语,亦不宜。

  王婆道:"你老人家是稀罕这钱的,只要把祸害离了门就是了。"

  崇眉 只一语便打到心上,把银子抹过,真利嘴。

  月娘道:"箱子与他一个,轿子不容他坐。"

  崇眉 便下一叫伤心字。

  王婆道:"你休稀里打哄,做哑装聋。自古蛇钻窟窿蛇知道,各人干的事儿,各人心里明。"

  崇眉 小人于世,并不肯让人一刻,全人半点,当下劈面便来,可畏,可悲,可叹。

  只要大家硬气,守到老没个破字儿才好。

  崇夹 还不饶人。

  把秋菊叫到后边来,一把锁就把房门锁了。

  崇夹 月娘亦做得出。

  金莲穿上衣服,拜辞月娘,在西门庆灵前大哭了一回。

  崇眉 众妾散去,独金莲辞灵大哭,可见情之所钟,虽无情人,亦不能绝。

  你看个好人家,往前进了罢。

  崇眉

  玉楼虽见安慰金莲,然隐隐情见乎词矣。

  王婆不在,就和王潮儿斗叶儿下棋… … 又把王潮儿刮刺上了。

  崇眉 金莲于此味,老的少的、村的俏的、贵的贱的,皆有所遇,可谓备尝之矣。

  王婆儿睡梦中喃喃呐呐口里说道:"只因有这些鼓面在屋里,引的这扎心的半夜三更耗爆人,不得睡。"

  崇眉 眼前景,心上事,偏道得出。

  你既要见这雌儿一面,与我五两银子,见两面与我十两,你若娶他便与我一百两银子,我的十两媒人钱在外。

  崇眉 终是老手,刀刀见血。

  不许你涎眉睁目,只顾坐着。

  崇夹 断得趣甚。

  昨日湖州贩绸绢何官人,出到七十两。

  崇夹 劈空扭来作脉,妙甚。

  谁家女婿要娶丈母,还来老娘屋里放屁。

  崇眉 又吓他一阵,是降小伙儿手段。

  我的十两银子在外,休要少了,我先与你说明白着。

  崇夹 一步紧一步。

  第八十七回

  (伯爵)又向春鸿说:"孩儿,你爹已是死了,你只顾还在他家做甚么?… … "

  崇眉 为利不多,图奉承有限,何苦定要掩掇春鸿去?此不失其小人之为小人也。

  先是云理守补在清河左卫做同知,见西门庆死了,吴月娘守寡,手里有东西,就安心有垂涎图谋之意。

  崇夹 隐隐伏梦中之案。

  (张二官)对着伯爵说:"我家现放着十五岁未出幼儿子,上学攻书,要这样妇人来家做甚?"

  崇夹 张二官大有主意。

  又听见李娇儿说金莲当初用毒药摆布死了汉子… …

  崇眉 他妇人失节,俱有报应,独李娇儿一番花烛一番新。想娼妓迎新弃旧是其本分事,故天纵之耳。

  这春梅晚夕啼啼哭哭对守备说:"俺娘儿两个在一处厮守这几年,他大气儿不曾呵着我,把我当亲女儿一般看承。

  崇眉 春梅自忘金莲不得,然如春梅而忘金莲者多矣,则春梅一段感恩图报之怀,夫岂易及。

  天也不使空人。

  崇夹 说不要,又找上,贪甚。

  婆子笑嘻嘻道:"武二哥比旧时保养,胡子碴儿也有了。

  崇眉 连连说旧时,如今胸中已抹过从前。

  他若不嫁人便罢,若是嫁人,如今迎儿大了,娶得嫂子家去看管迎儿,早晚招个女婿,一家一计过日子,庶不教人笑话。

  崇眉 武松之为人与报仇之意,王婆、金莲昔所日夜优心者,而今竟若忘之,何哉?一为利昏,一为淫迷,故只以为已往之事,不深思矣。

  (金莲)心下暗道:"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

  崇夹 此时置敬济于何地?

  妇人道:"既要娶奴家,叔叔上紧些。"

  崇夹 自促其死。

  婆子道:"武二哥且是好急性,门背后放花儿,你等不到晚了… "

  崇眉 死将至,且欢欢喜喜说戏话,世人大都如此。

  (月娘)与孟玉楼说:"往后死在他小叔子手里罢了… … "

  崇夹 旁观便清。

  提起刀来,便往那妇人脸上撇两撇。

  崇眉 金莲何等慧心巧舌,到英雄手中都用不着。

  王婆听见,只是暗中叫苦,说:"傻材料,你实说了,却教老身怎的支吾?"

  崇眉 到此时任王婆利嘴,亦难支吾。

  那妇人挣扎,把(髟狄)髻替环都滚落了。

  崇夹 比马鬼更惨。

  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刻,刻了个血窟窿,那鲜血就冒出来。

  崇眉 读至此不敢生悲,不忍称快,然而心实侧侧难言哉!

  第八十八回

  迎儿倒扣在房中,问其故,只是哭泣。

  崇夹 一毫不假。

  张氏见他长成人,母子哭做一处。

  崇眉 父死而有子长成,喜可知也。然而殊不然,可为痛心。不如先讴了两车细软箱笼家去,待娶了六姐,再来搬取灵枢不迟。

  崇眉 知好色则慕少艾,此其一验。

  落得我娶六姐来家,自在受用。

  崇眉 即此一想,折尽平生之福矣。后之流落不得其死,何怪。

  我姑夫将此女县中领出,嫁与人为妻小去了。

  崇眉 迎儿愚蠢极矣,所遭穷苦至矣,而究竟不失嫁为人妻。作者拈完此案,不无微意。

  所有奴的尸首在街暴露日久,风吹雨洒,鸡犬作践,无人领埋。

  崇眉 金莲一身,生时任人狼藉,即路倒路埋,所不惜也。及死后转恋恋此尸,亦大可笑。

  早晚他在老爷跟前只方便你我,就是一点福星。

  崇眉 春梅一女奴也,忽变而为福星,斯亦奇矣。及认为福星,则又变而为恶煞矣。造化不测如此。

  把妇人尸首掘出,把心肝填在肚内,用线缝上。

  崇夹 二人干事殊不苟。

  甚是称念小夫人好处。

  崇夹 写尽小人眼孔。

  张氏怪他就不去接我一接。

  崇夹 微露一斑。

  这陈敬济且不参见他父亲灵枢,先拿钱纸祭物至于金莲坟上,与他祭了,烧化纸钱。

  崇眉 写敬济不孝处刺骨,然此等不孝中人上下皆有之,读者不可徒笑敬济,而不自省也。

  这小玉故做娇态,高声叫道:"那变驴的和尚还不过来,俺奶奶布施与你这许多东西,还不磕头哩。"

  崇眉 和尚能变驴,当更有人爱。

  小玉道:"奶奶,他是佛爷儿子,谁是佛爹女儿?"

  崇眉 戏谑得有韵有趣,可作《世说》补。

  小玉道:"奶奶只骂我,本等这秃和尚贼眉竖眼的,只看我。"

  崇眉 小玉情窦之开而耳目多事,不必言,然说和尚看他,却未必尽谤也。

  倒只知道潘家的吃他小叔儿杀了。

  崇眉 绝不露来踪去迹。

  孙雪娥在旁说:"春梅卖在守备府中多少时儿就这等大了… ,,

  崇眉 不知天下士,犹作布衣看。

  如今大小库房钥匙倒都是他拿着,守备好不听他说话哩。

  崇眉 闻此语月娘犹可,雪娥将气死矣。

  月娘道:"你只说我心中不好,改日望亲家去罢。"

  崇眉 月娘为德不卒,到此未免有惭色。

  雪娥便说:"老淫妇说的没个行款也,他卖与守备多少时就有了半肚孩子?… … "

  崇眉 世上一种轻薄人,只是眼浅。

  第八十九回

  薛嫂道了万福,说:"姐夫,你休推不知,你丈母家来与你爹烧纸,送大姐来了。"

  崇眉 月娘礼短,即薛嫂说来亦觉口涩。

  敬济骂道:"趁早把淫妇抬回去,好的死了万万千千,我要他做甚么?"

  崇夹 忽插入金莲,妙不容言。

  把月娘气的一个发昏。

  崇眉 养活女婿几年,便以为恩;收女婿许多东西,便不题。这烧香好佛人大都如此。

  你明日还去,休要怕他,料他挟你不到井里。他好胆子,恒是杀不了人。

  崇眉 月娘数语而拚送大姐,与敬济打骂矣。

  (陈敬济)分付道:"不讨将寄放妆奋箱笼来家,我把你这淫妇活杀了。"

  崇眉 既送大姐来,则妆仓箱笼应该还他,为何当下?自是月娘理短。

  日谓之丽日,风谓之和风… …

  崇眉 一篇绝妙游春赋。

  先到厨下生起火来。

  崇夹 冷落。

  约巳牌时分,才同吴大舅雇了两个驴儿骑将来。

  崇眉 虽是萧条情景,而误人寺摧起身之脉,俱淡淡结此,何等幽细。

  先是春梅隔夜和守备睡,假推做梦,睡梦中哭醒了。

  崇眉 前真哭,此则假哭矣。世情之假往往从真来,故难测识。

  后边禅堂中,还有许多云游僧行,常时坐禅,与四方檀越答报功德。

  崇夹 映前胡僧。

  若非绮阁生成,定是兰房长就。

  崇夹 二语微带春秋。

  月娘又不肯出来。

  崇眉 月娘为狠轻薄春梅,为申二姐骂春梅,临卖又不与一件衣物,今日自无颜见春梅。

  奴不是那样人,尊卑上下,自然之理。

  崇眉 春梅曰"奴不是那样人",则月娘是那样人可知矣。没曾看你,你休怪。

  崇夹 怀惭之语。

  春梅道:"好奶奶,奴那里出身,岂敢说怪?"

  崇眉 此时人刮目春梅矣,而春梅毫不改常作态,大是可儿。月娘说:"我记的你娘没了好几年,不知葬在这里。"

  崇夹 月娘亦太老实。

  谁似姐姐这等有恩?

  崇夹 大妙子转乖。

  春梅道:"好奶奶,想着他怎生抬举我来?今日他死的苦、这般抛露丢下,怎不埋葬他?"

  崇眉 语语知恩报恩,自令结怨人内愧。

  孟玉楼起身,心里要往金莲坟上看看,替他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见月娘不动身,拿出五分银子,教小沙弥买纸去。

  崇眉 金莲自坐淫耳,未尝伤及月娘也,月娘何绝之深。见三尺坟堆,一堆黄土,数柳青蒿。上了根香,拜了一拜。

  崇眉 到此方偶,景闲冷之极。

  这春梅不慌不忙,说:"你回去,知道了。"

  崇眉 连用不慌不忙,转似宜慌忙者,春梅脾作夫人,到底不饶。

  月娘道:"我的姐姐,说一声就够了,怎敢起动你?容一日奴去看姐姐去。"

  崇眉 月娘前何据而后何恭?人情乎?势利乎?君子乎?小人乎?思之可笑。

  第九十回

  这李衙内正看处,忽抬头看见一簇妇人在高阜处饮酒,内中一个长挑身材妇人,不觉心摇目荡,观之不足,看之有馀。

  崇眉 玉楼嫁人意,说出便伤贞淑,只在无意中暗暗逗露,处贤者以礼也。

  那人说:"雪姑娘,大姑娘不认的我了?"

  崇眉 雪娥与来旺情人也,曾间别几多时,面便不复认矣,蠢甚。

  俺每也不知他来替他娘烧纸,误打误撞遇见他,娘儿每又认了回亲… …

  崇眉 月娘口角津津,只以误遇为幸,认亲为荣,与替为厚,全不以卖去为愧,亦大可笑。

  那时在咱家时,我见他比众丫环行事儿正大,说话儿沉稳,就是个材料儿。

  崇眉 往日不闻有此言,羞甚。

  (刘婆)说:"着了些惊寒,撞见邪祟了。"

  崇夹 一猜便猜到心上。

  月娘道:"几时不见你,就不来这里走走。"

  崇眉 月娘一味以诚待人,虽不失为好人,然祸乱皆此好人酿成也,世亦何贯有此好人哉:

  教他进人仪门里面。

  崇夹 又引贼入室。

  月娘、玉楼众人归到后边去,雪娥独自悄悄和他说话。

  崇夹 绝不防嫌。

  那来旺儿拿出一两银子递与来昭说:"这银子取壶酒来,和哥嫂吃。"

  崇眉 好歹俱要此物向前。

  不如和你悄悄出去,外边寻下房儿,成其夫妇。

  崇眉 所算亦是。既有此算,何不察明月娘,择一夫嫁之为正大也。

  直等五更鼓月黑之时,隔房扒过去。

  崇眉 私奔乃千古才子佳人偶为奇事,岂愚夫愚妇所可效也。雪娥、来旺宜其败也。

  当下哄动了一街人观看。

  崇眉 凡西门庆坏事必盛为播扬者,以其作书惩创之大意故耳。

  那吴月娘叫吴大舅来商议,已是出丑,平白又领了来家做甚么?

  崇夹 有主意。

  春梅正在房里缕金床上、锦帐之中才起来。

  崇夹 写出富贵骄奢之态。

  这春梅把眼瞪一瞪。

  崇夹 画。

  第九十一回

  听见薛嫂来说此话,唬的慌了手脚。

  崇眉 孤儿寡妇之苦如此。

  已知是西门庆家出来的,周旋委曲,在伊父案前将各犯用刑研审,追出赃物数目,望其来领。

  崇眉 稍有影响,便欲下钩,写出好色人一片痴心。月娘便道:"莫不孟三姐也。"

  崇眉 众人待我,众人报之。玉楼虽贤,自无终守之理,月娘何见之晚。

  不久就是举人进士。

  崇夹 妙赞。

  他家中田连吁陌,骡马成群,人丁无数… …

  崇眉 说远似近,说未见似目睹,说未来似现在,非有此嘴,如何做得媒人。

  你这媒人们说谎的极多,奴也吃人哄怕了。

  崇眉 玉楼嫁西门庆,殊失其意,然度不可与争,故厚薄亲疏全不介意,所处似高,而其心实非坦然,观"吃人哄怕"一语,底里见矣。

  若是不对,咱瞒他几岁儿也不算说谎。

  崇夹 转算凑趣。

  先生道:"子早哩,直到四十一岁才有一子送老,一生好造化,富贵荣华无比。"

  崇眉 玉楼一身,借算命口中说出,似然似不然,复不再见矣。妙法。

  薛嫂儿插口道:"老爹见的多。自古道:妻大两,黄金长;妻大三,黄金山。… … "

  崇眉 薛嫂此语说过两遍,宛似今人一篇文章,到处皆用。原旧西门庆在日,把他一张八步彩漆床陪了大姐,月娘就把潘金莲房中那张螺锢床陪了他。

  崇眉 前后脉络照映,一毫不乱。

  先辞拜西门庆灵位。

  崇夹 辞灵不哭,情尽矣。

  月娘说道:"孟三姐,你好狠也。你去了,撇的奴孤另另独自一个,和谁做伴儿?"

  崇夹 伤心语。

  西门庆家小老婆如今也嫁人了。当初这厮在日,专一违天害理,贪财好色,奸骗人家妻女… …

  崇眉 此一段见作书大意。

  归到家中,进人后边,院落静悄悄,无个人接应… … 不觉一阵伤心,放声大哭。

  崇眉 此时此景,真难为情,任铁人也应下泪。

  每日燕尔新婚,在房中厮守,一步不离,端详玉楼容貌,越看越爱。

  崇夹 玉楼方遇知己。

  头上打着盘头揸髻。

  崇眉 今人以毡帽捏巾者本此。

  假充作(髟狄)髻。

  崇夹 奇想。

  不想衙内看了一回书,搭伏在书桌就睡着了。

  崇眉 此是衙内常态,非因夜作乏也。

  我丑,你当初瞎了眼,谁交你要我来?

  崇夹 此一语真回他不得。

  这玉簪儿登时把那付奴脸膀的有房梁高,也不搽脸了,也不顿茶了,赶着玉楼也不叫娘,只你也我也。无人处,一屁股就在玉楼床上坐下,玉楼亦不去理他。… …

  崇眉 写怪奴怪态,不独言语怪,衣裳怪,形貌举止怪,并声影、气味、心思、胎骨之怪,俱为摹出,真炉锤造物之手。他背地又压伏兰香、小莺说:"你休赶着我叫姐,只叫姨娘… … "

  崇夹 奇想。

  你只背地叫罢,休对着你爹叫。

  崇夹 此转尤妙。

  再不得尝着俺爹那件东西儿… …

  崇夹 说得苦甚,趣甚,谐甚。

  你当初在西门庆家,也曾做第三个小老婆来。

  崇夹 愈转愈妙。

  像我与俺主子睡,成月也不见点水儿,也不见展污了什么佛眼儿。

  崇眉 不怕笑破人口。

  第九十二回

  他母舅张团练来问他母亲借了五十两银子,复谋管事,被他吃醉了,往张舅门人骂嚷。

  崇夹 真畜生。

  这杨大郎名唤杨光彦,绰号为铁指甲,专一果风卖雨,架谎凿空。

  崇夹 好生意。

  又着了口重气,呜呼哀哉,断气身亡。

  崇夹 即此死有馀辜。

  他母舅张团练看他娘面上,亦不和他一般见识。

  崇夹 毕竟前辈厚道。

  伙计,你暂且看守船上货物。

  崇夹 亏他放心。

  等我和陈安拿些人事礼物,往浙江严州府看看家姐。

  崇眉 冯金宝百金耳,尽船中所有可得九冯金宝,乃弃而求一无踪影之玉楼,大失算矣。

  我与六姐相交,谁人不知?

  崇眉 借金莲为挑拨之端,亦妙。

  我兄弟思想姐姐如渴思浆,如热思凉。

  崇眉 未同而言,殊无搬色,真良心丧尽矣。

  (玉楼)恐怕嚷的家下人知道,须臾变作笑吟吟脸儿,走将出来。

  崇眉 玉楼转关亦快,然而忽恼忽喜,其伪易知,只好哄敬济小孩子。

  他一个文职官,怕是非,莫不敢来抓寻你不成?

  崇眉 敬济可谓小儿强作能事。

  正是佳人有意,那怕粉墙高万丈;红粉无情,总然共坐隔千山。

  崇眉 观此则见倚强卖俏私逃者,不是厌物,则是笑具,明矣。

  休说平日又无连手。

  崇夹 道尽。

  咱不如将计就计,把他当贼拿下,除其后患如何?

  崇夹 玉楼亦恶。

  知府见敬济年小清俊,便问这厮是那里人氏,因何来我这府衙公解夜晚做贼,偷盗官库赃银,有何理说?

  崇眉 杨哉寄赃等语,本不当言,却妄言而贾祸;祸已临身,正宜直言以祈免,却又不敢言,此所谓少年妄诞之言也。

  崇夹 明眼。

  听见这一声,必有缘故。

  崇夹 聪耳。

  如此这般,下监中探听敬济所犯来历,即便回报。

  崇夹 细心。

  知府道:"如何?我说这人声冤叫孟氏,必有缘故。"

  崇眉 听讼人耳要聪,目要明,心要细,不可只在形迹上求之。徐知府可谓善听讼矣。

  当厅把李通判数说的满面羞惭,垂首丧气而不敢言。

  崇眉 李通判此时真难为情。

  不争为这妇人你囚死他,往后你年老休官,倚靠何人?

  崇眉 数语使人一片做官念头灰冷。

  年老休官

  崇夹 四字更醒。

  你不容他在此,打发他两口儿回原籍真定府家去便了。

  崇夹 处分甚妥。

  他收拾了货船,起身往家中去了。

  崇眉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可为年少妄言之戒。如何不等我来,就起身去了?

  崇眉 敬济非不伶俐乖巧,到此时犹说此呆语,似乎人情世故一毫不知,可见此段伶俐乖巧,正是呆处。

  多亏正堂徐知府放我了,不然性命难保。

  崇眉 人有受钱代杖,而以钱转付杖者,得以杖轻为恩,正与敬济感徐知府同一可笑。

  陈敬济就信了,反骂大姐。

  崇夹 偏得可笑。

  由着大姐在下边房里呜呜咽咽,只顾哭泣。

  崇眉 大姐此时何不骂敬济雌饭吃?敬济禽兽畜生不必言,大姐死亦有因。

  陈定听见大姐死了,恐怕连累,先走去报知月娘。

  崇夹 好活便管家。

  将敬济拿住,揪采乱打,浑身锥子眼儿也不计数。

  崇眉 何不再脱裤子露出阳来?

  大舅说:"姐姐你趁此时咱家人死了不到官,到明日他过不的日子还来缠要箱笼· ,· … "

  崇夹 老成之见。

  切思敬济恃逞凶顽,欺氏孤寡,声言还要持刀杀害等语。

  崇夹 后责令杜绝,在此看出。

  生前委因敬济踢打伤重,受忍不过,自缀身死。

  崇夹 公道。

  (陈敬济)共凑了一百两银子,暗暗送与知县,知县一夜把招卷改了。

  崇夹 辛苦。

  你怕他后边缠扰你,我这里替你取了他杜绝文书,令他再不许上你门就是了。

  崇夹 看破月娘之情。

  第九十三回

  刚刮刺出个命儿来。

  崇夹 足矣。

  未几房钱不给,钻人冷铺内存身。

  崇眉 富贵家子弟,父兄死后,你不读书,任聪明乖巧,亦必流落至此,非异事也。

  老者想了半日,说:"你莫不是陈大宽的令郎么?"

  崇眉 陈洪号到此点出,冷甚。

  敬济半日不言语,说不瞒你老人家说,如此如此。

  崇夹 吞吐妙甚。

  强如在冷铺中,学不出好人来。

  崇夹 正色说趣语,妙。

  每日只在酒店、面店以了其事。

  崇夹 自然之理。

  那一两银子捣了些白铜顿罐,在街上行使。

  崇夹 人贫智短,信然。

  老者冷眼看见他,不叫他,他挨挨抢抢,又到跟前,趴在地下磕头。

  崇眉 饥寒似为廉耻而忍,而廉耻终握不过饥寒。生死之际,君子小人之间难言哉!

  杏庵道:"这个小的不瞒师尊说,只顾放心,一味老实本分,胆儿又小,所事儿伶范,堪可作一徒弟。"

  崇眉 为敬济则得矣,道士晦气,奈何。

  崇夹 何以见得?

  又向任道士说:"他若不听教训,一任责治,老拙并不护短";一面背地又嘱付敬济:"我去后你要洗心改正… … "

  崇夹 情景如画。

  因见任道士年老,赤鼻… …

  崇夹 肖。

  同铺歇卧,日久絮繁。

  崇夹 名言。

  原来敬济在冷铺中被花子飞天鬼侯林儿弄过的,眼子大了。

  崇眉 演(疑作眼)大了,讨便宜如此。

  我不言语,须依我三件事。

  崇夹 金莲传授。

  当下被底山盟,枕边海誓,淫声艳语,抠吮添品,把这金宗明哄得欢喜无尽。

  崇夹 大才而小用矣。

  冯金宝上来,手中拿着个厮锣儿,见了敬济,深深道了万福。常言情人见情人,不觉簇地两行泪下。

  崇眉 写得默然有惨色,妙。

  你若想我,使陈三儿叫我去。

  崇夹 痴语。

  第九十四回

  (刘二)因见陈敬济……把粉头郑金宝儿包占住了,吃的楞楞睁睁,提着碗大的拳头,走来谢家楼下,问金宝在那里。

  崇夹 恐鸡肋不足以安。

  止有头上关顶一根银簪儿,拔下来与二位管事的罢。

  崇夹 还不放此替。

  春梅在府中从去岁八月间,已生了个哥儿小衙内。

  崇夹 信乎有命。

  守备就把春梅册正,做了夫人。

  崇夹 母以子贵,果然。

  头一起就叫上陈敬济并唱妇郑金宝儿去。

  崇眉 敬济此来,谓祸不可,谓福不可。古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于焉可想。

  这春梅听见是姓陈的,不免轻移莲步,款夔湘裙,走到软屏后面探头观觑。

  崇眉 只一陈字便经心,时时在念可知。

  春梅暗道:"正是他了。"

  崇夹 关心语。

  这春梅才待使张胜请他到后堂相见,忽然沉吟想了一想。

  崇眉 满腔幽情冷思,欲行又止,任慧心人一时索解不来。到半夜呜呼断气身亡,亡年六十三岁。

  崇眉 王杏庵亦未料及此也。

  (春梅)一面走归房中,搞了冠儿,脱了绣服,倒在床上,便们心挝被声疼叫唤起来。

  崇夹 情亦太急。

  (守备)扯着他手儿问道。

  崇夹 爱甚。

  (守备)扯着他手儿问道:"你心里怎的来?"也不言语。又问:"那个惹着你来?"也不做声。守备道:"不是我刚才打了你兄弟,你内心恼么?"亦不答应。

  崇眉 诗曰:"三唤不一应,有何比松柏?"绝似此时情景。那厮他不守本分,在外边做道士,且奈他些时,等我慢慢招认他。

  崇眉 说得近情近理,人决不疑。

  (医官)说老安人染了六欲七情之病,着了重气在心。

  崇眉 六欲七情便是相思影子,此医大通。

  请将守备来看着吃药,只呷了一口,就不吃了。

  崇夹 也吃苦了。

  春梅躲在床上,面朝里睡,又不敢叫,直待他翻身,方才请他。

  崇眉 春梅作乔处,不得其情,殊可憎;得其情,见其有腔有板,老着脸儿做作,亦复可笑。

  我又不坐月子,熬这照面汤来与我吃怎么?

  崇眉 人只知春梅器小暴庚,弄骄使势,孰知其一段冷暖苦心,别有所用。人家妻妾但作此态,便有可疑。

  我内心想些鸡尖汤儿吃。

  崇夹 题目便楼搜。

  奶奶分付他教雪娥做去。

  崇眉 缓缓人题,不欲与人看破。

  奶奶嫌汤淡,好不骂哩。

  崇眉 嫌好道恶,强寻事端,似从鲁仲达打郑关西中化来。

  (雪娥)悄悄说了一句"姐姐几时这般大了,就抖搂起人来?"

  崇夹 雪娥太不识时务。

  春梅不肯,定要去他衣服打。说道:"那个拦我,我把孩子先摔杀了,然后我也一条绳子吊死就是了,留着他便是了。"

  崇眉 要拔去眼中钉,势不得不狠毒。然要之以子,挟之以命

  亦觉太泼皮无赖矣。

  薛嫂儿便劝道:"你休哭了,也是你的晦气,冤家撞在一处。… … ,,

  崇夹 道尽。

  只说卖与娼门去了。

  崇夹 写得有意无意,妙。

  这潘五进门不问长短,把雪娥先打了一顿。睡了两日,只与他两碗饭吃。

  崇眉 先打后睡,既睡复饿,教法大奇。

  第九十五回

  却说吴月娘自从大姐死了,告了陈敬济一状,大家人来昭儿也死了,他妻一丈青带着小铁棍儿也嫁人去了… …

  崇眉 读来觉一种凄凉之气逼人。

  月娘亲自走到上房里,只见敢安儿正按着小玉在炕上干得好。

  月娘便一声儿也没言语。

  崇眉 玳安、小玉不为奇,亦奇在月娘看见,一声不做,写溺爱如画。

  择日就配与术安做了媳妇。

  崇眉 以小玉配玳安虽溺,然亦是处权正理。

  你家这般头面多,金银广… …

  崇夹 开口便不放松。

  吴典恩道:"想必是这玳安儿小厮与吴氏有奸,才先把丫头与他配了,你只实说,没你的事,我便饶了你。"

  崇眉 吹毛求疵处,非必欲恩将仇报,只一味贪利情急,故不觉耳。

  傅伙计拿状子到巡简司,实承望吴典恩看旧时分上,领得头面出来,不想反被吴典恩老狗奴才尽力骂了一顿,叫皂隶拉倒要打,褪去衣裳,把屁股脱了半日,饶放起来。

  崇眉 读至此,人莫不笑之,骂之。彼且以为此等做作皆其妙法,不以为妙法决做不出。

  从来忘恩背义才一个儿也怎的。

  崇夹 见得透。

  死了汉子,败落一齐来,就这等被人欺负,好苦也。说着那眼中泪纷纷落将下来。

  崇眉 此情此景,不得不哭。

  春梅还在暖床上睡着没起来。

  崇眉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春梅还嫌翠云子做的不十分现撇。

  崇夹 得宠后必至之情。

  春梅问道:"有个帖儿没有?不打紧,你爷出巡去了,怕不的今晚来家,等我对你爷说。"

  崇眉 春梅不念旧恶,一说便肯,亦自可人。

  春梅笑道:"比你家老头子那大行货差些儿。那个你到振了,这个你倒挨不的?… … "

  崇眉 以灌酒作戏耍,妙则妙矣,然微露小器。

  薛嫂儿吃了酒盖着脸儿,把一盘子火熏肉、腌腊鹅,都用草纸包裹,塞在袖内。

  崇眉 就戏作戏,老着脸和盘骗去,婆子贼甚。

  春梅笑道:"俺家狗都有眼,只咬到骨秃根前就住了。"

  崇夹 笑谑终不大方。

  拆开见里面吴氏状子,唬慌了,反赔下情,与李安、张胜每人二两银子。

  崇夹 大快人意。

  走来府里面回了守备、春梅话,那吴巡简干拿了平安儿一场,倒折了好几两银子。

  崇眉 春梅落得做君子,吴典恩枉了做小人,古话信然。傅伙计到家,伤寒病睡倒了,只七日光景,调治不好,呜呼哀哉死了。

  崇眉 傅伙计至死如一,亦小人中之难得者也。

  一日,吴月娘叫薛嫂儿来,与了三两银子。

  崇眉 许五两只与三两,妙。

  (春梅)又问玳安儿,你几时笼起头去,包了网巾?几时和小玉完房来?

  崇夹 问家常,话俱人情,妙。

  月娘问:"他其实说明年往咱家来?"术安道:"委的对我说来。"

  崇眉 昔逐出门,惟恐不去;今闻其来,便疑为不可望之事。世情冷暖,先自月娘起,他尚何尤?

  第九十六回

  春梅看了,到日中才来。戴着满头珠翠、金凤头面钗梳… … 家人伴当跟随,抬着衣匣,后边两顶家人媳妇小轿儿,紧紧跟随。

  崇眉 相如胭马高车不过如此。

  (月娘)戴着稀稀几件金翠首饰。

  崇夹 正宜如此。

  月娘道:"姐姐,你是几时好日子?我只到那日买礼看姐姐去罢。"

  崇眉 行礼未毕,且忙问生日,似亲热而愈见往日之疏。春梅与了小玉一对金头簪子。

  崇夹 不足报德。

  春梅道:"他一心要在咱家,倒也好。"

  崇夹 语着痛痒。

  春梅烧了纸,落了几点眼泪。

  崇眉 春梅此时哭才情深,不哭则情浅,落几点眼泪不深不浅,最得其情。

  他又不肯在房里,只要那当值的抱出来厅上外边走。

  崇夹 又映前。

  月娘道:"他爷也常往他身边去不去?"

  崇眉 月娘只以西门庆行事作榜样看天下人,所以语语滞呆。方来到他娘这边,楼上还堆着些生药香料;下边他娘房里,只有两座厨柜,床也没了。

  崇眉 燕去巢空,一片荒凉情境,那能不伤心堕泪。

  春梅听言,点了点头儿,那星眼中由不的酸酸的。

  崇眉 春梅眷怀今昔,不减黍离之悲。

  安春梅上座,春梅不肯,务必拉大妙子同他一处坐的。

  崇眉 昔年下脾,今日上宾,为正乎,为膺乎?所不辨也。春梅见小玉在跟前,也斟了一大钟教小玉吃。

  崇眉 今日见春梅,惟小玉不愧。

  我那咱在家里,没和他吃。

  崇夹 明言之,愈见其高。

  春梅自从来吴月娘家赴席之后,因思想陈敬济不知流落在何处,归到府中,终日只是卧床不起,心下没好气。

  崇眉 感金莲而思敬济,情生情转,默默自知。

  守备察知其意。

  崇夹 也只察得一半。

  杨大郎见他不放,跳下驴来,向他身上抽了几鞭子。

  崇夹 恶人可杀。

  旁边闪过一个人来:青高装帽子,勒着手帕,倒披紫袄白布被子,精着两条腿,鞭着蒲鞋,生的阿兜眼,扫帚眉… …

  崇眉 不意此等形象,却风流而有情,观人难哉:

  侯林儿向敬济说:"兄弟,你今日跟我往坊子里睡一夜… … ,,

  崇夹 先讲明,妙。

  晚夕咱两个就在那里歇。

  崇夹 口不放松。

  家当都交与你好不好?强如你在那冷铺中替花子摇铃打梆,这个还官样些。

  崇眉 穷话富说,可发一笑。然敬济当此饥寒切肤之时,有此遭际,虽真谓之富贵可也。

  到天明同往城南水月寺,果然寺外侯林儿赁下半间厦子。

  崇眉 果然二字,写出此辈言不足信是其常。

  你恁年小小的,怎干的这营生,握的这大扛头子。

  崇眉 戏谑得理言,方是俗人口中戏谑。

  也有闲坐的,卧的,也有蹲着的。

  崇夹 传神。

  手中提着一篮鲜花儿。

  崇夹 绝不枯涩。

  这陈敬济把钥匙递于侯林儿,骑上马,张胜紧紧跟随,径往守备府中来。

  崇眉 彼此俱不出一语,写匆匆惊喜未定,光景如画。

  第九十七回

  春梅恐怕守备退厅进来,见无人在跟前,使眼色与敬济,悄悄说:"等住回他若问你… … "

  崇夹 绝妙关目。

  争奈有雪娥那贱人在这里,不好安插你的。

  崇眉 卖雪娥心事,到此方说出,岂浅人所知。

  又是大姐死了,被俺丈母那淫妇告了一状。

  崇眉 感恩积恨俱可言,独有孟玉楼事说不出矣。

  崇夹 口角妙。

  犹如再世为人。

  崇夹 惨然。

  守备道:"自从贤弟那日去后,你令姐昼夜忧心,常时啾啾卿哪不安,直到如今。

  崇眉 春梅一段相思,守备又为说出,妙甚。

  月娘道:"怪小囚儿,休胡说自道的。那羔子知道流落在那里讨吃?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崇眉 月娘一味小量人,小量至敬济,可谓万万无失而犹不然,则人苟一日不死,安可以贤愚贵贱小量之哉!

  敬济听了,把眼瞅了春梅一眼,说:"姐姐,你好没志气,想着这贼淫妇那咱把咱姐儿们生生的拆散开了… … "

  崇眉 春梅自厚,敬济自薄。然春梅出谷迁乔,富贵缘此而起,故易厚;敬济流离辛苦备尝之矣,自不得不追恨而薄之矣。他没和峨安小厮有奸,怎的把丫头小玉配与他?

  崇夹 仇口硬判,酷肖。

  春梅… … 和孙二娘,陈敬济吃雄黄酒,解粽欢娱。

  崇眉 便是亲姑表兄妹亦不宜入幕同饮如此。

  那敬济口里喃喃呐呐说:"打你不干我事,我醉了吃不的了。"

  崇夹 无情人语。

  我带他个名字在军门,若早侥幸得功,朝廷恩典,升他一官半职,于你面上也有光辉。

  崇眉 为老婆面上用情,人人都肯。

  春梅道:"若是寻的不好,看我打你耳刮子不打?我想赶着他叫小妙子儿哩,休要当耍子儿。"

  崇眉 居移体,养移气,便看得自家大矣。

  那陈敬济把脸儿迸着不言语。薛嫂道:"老花子怎的不言语?"春梅道:"你休叫他姑夫,那个已是揭过去的账了,你只叫他陈舅就是了。"

  崇眉 写三人语默嬉笑,宛如闻声见色。

  薛嫂道:"他老人家也说的是。及到其间,也不计旧仇罢了。',

  崇眉 薛婆数语不抹杀敬济,又劝慰春梅,暗暗与月娘销怨。使君言之不过如此,安可以媒人嘴薄之?

  春梅又嫌应伯爵死了,在大爷手内聘嫁没甚陪送,也不成。

  崇夹 忽完冷案,妙。

  黄四因用下官钱粮,和李三还有咱家出去的保官儿,都为钱粮捉拿在监里追赃。

  崇眉 李三、黄四,瓦罐不离井上破;来保背主盗财,皆人事天理所必败者。故节上生枝,详完此案。知此则知《金瓶梅》非淫书也。

  陈敬济骑大白马,拣银鞍舍,青衣军牢喝道。头戴儒巾,穿着青缎圆领,脚下粉底皂靴,头上答着两枝金花。

  崇眉 敬济一少年,不经事妄人也。一流落便当该死,乃从冷铺佣奴中忽又有一番富贵,人生信乎有命矣。

  第九十八回

  陈敬济就穿大红圆领,头戴冠帽,脚穿皂靴,束着角带,和新妇葛氏两口儿拜见。

  崇眉 较与侯林儿在冷铺中光景天渊。

  守备道:"阿呀,你止这个兄弟,投奔你来,无个妻室,不成个前程道理,就使费了几两银子,不曾为了别人。"

  崇眉 人自知一意为人,而不知养奸伏诈如守备者,比比也口杨光彦那厮… … 他每日穿好衣,吃好肉,骑着一匹驴儿,三五日下去走一遭算账收钱,把旧朋友都不理。

  崇眉 黑心自有马儿骑,古今可叹。

  只写一张状子,把他告到那里,追出你货物银子来,就夺了这座酒店。

  崇眉 冤家可解不可结。算人自算,害人自害。于杨光彦、陈敬济而识反复循环之理。

  船上有两个妇人,一个中年妇人,长挑身材,紫膛色;一个年小妇人,搽脂抹粉生的白净标致,约有二十多岁。

  崇眉 看来好生面善。

  崇夹 便妙。

  那妇人一双星眼斜盼敬济。

  崇眉 当此不动情,非人。

  那长挑身材中年妇人也定睛看着敬济,说道:"官人,你莫非是西门老爷家陈姑夫么?

  崇眉 可怜,可怜,提起便酸人鼻。

  那妇人道:"不瞒姑夫说,奴是旧伙计韩道国浑家,这个就是我女孩儿爱姐。"

  崇眉 善读书者此书片刻可了,至此遂觉有隔世之感。因说起朝中蔡太师、童太尉、李右相、朱太尉、高太尉、李太监六人,都被太学国子生陈东上本参幼后,被科道交章弹奏倒了。

  崇夹 此生大为吾济吐气,吾师乎,吾师乎,较走公门如鹜者不径庭乎?

  爱姐一双涎瞪瞪秋波只看敬济。

  崇夹 冤家。读者心痒,况当局欤?

  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崇夹 我云不是冤家不聚头。

  那王六儿见他两个说得入港,看见关目,推个故事,也走出去了。

  崇夹 越发在行。

  原来这韩爱姐从东京来,一路儿和她娘已做些道路。

  崇夹 绝好生意。

  (爱姐)便笑吟吟起身,说:"我和你去楼上说句话儿。"

  崇眉 要死,要死。

  敬济欢喜不胜,就同六姐一般,正可在心上。

  崇眉 提起心口中事,不无恋此忘彼。

  那爱姐不舍,只顾抛泪。

  崇眉 此泪出手上,诚为青楼伎俩。

  韩爱姐做出许多妖烧来,搂敬济在怀,将尖尖玉手,扯下他裤子来。

  崇眉 要死,要死。物自来而取之,何害,何害。

  韩道国免不得又交老婆王六儿,又招个别的熟人儿或是商客,来屋里走动,吃茶吃酒。

  崇眉 可怜西门庆却不在了。

  那何官人又见王六儿长挑身材,紫膛色瓜子面皮,描的大大水鬓,涎邓邓一双星眼,眼光如醉,抹的鲜红嘴唇,料此妇人一定好风情,就留下一两银子在屋里吃酒,和王六儿歇了一夜。

  崇眉 有此一段风致,何碍于老,妙,妙。

  那何官人被王六儿搬弄得快活,两个打得一似火炭般热。

  崇眉 我固知其伎俩者。

  闻知贵恙欠安,令妾空怀怅望,坐卧闷低,不能顿生两翼而傍君之左右也。… …

  崇眉 此简不蔓不理,达辞通意,了了如对,固文人之匹。吾得此女,复有何求。

  敬济看了柬帖并香囊,香囊里面安放青丝一缕,香囊上扣着"寄与情郎陈君膝下"八字。

  崇眉 何物痴儿,堪消受此。

  第九十九回

  王六儿、韩道国上来也陪吃了几杯,各取方便,下楼去了。

  崇眉 极大法门。

  你在我店中占着两个粉头… …

  崇眉 口炭部的看样。

  老娘不是耐惊耐怕儿的人。

  崇眉 骂捣鬼的英风犹在。

  等我慢慢寻张胜那厮几件破绽,亦发教我姐姐对老爷说了,断送了他性命。

  崇眉 此念太恶,故受其害。

  这陈三儿千不合万不合说出张胜包占着府中出来的雪娥,在洒家店做表子,刘二又怎的各处巢窝,加三讨利,举放私债,逞着老爷名坏事。

  崇眉 如此人极其该处,读者须知,不可以敬济之成败论也。

  不防张胜摇着铃,巡风过来,到书院角门外… …

  崇眉 冤家。

  敬济道:"他非是欺压我,就是欺压姐姐一般。"

  崇眉 罪不至此,太毒。

  (张胜)内心暗道:"此时教他算计我,不如我先算计了他罢。"

  崇眉 张胜此举似有鬼物凭之。

  张胜怒道:"我来杀你… "

  崇夹 爽利。

  那敬济光赤条身子没处躲,只搂着被,吃他拉被过一边,向他身就扎了一刀子来。

  崇眉 伶伶俐俐,斩斩截截,张胜作事,大类武松。

  张胜急了,两个就揪采在一处,被李安一个泼脚跌翻在地,解下腰间缠带,登时绑了。

  崇眉 试观张胜前后始终之局,西门氏之豫让也。

  李安冷笑说道:"我叔叔有名山东夜叉李贵… … "

  崇眉 李安临事从容。

  统制大怒,坐在厅上,提出张胜,也不问长短,喝令军牢,五棍一换,打一百棍,登时打死。… … 旗牌拿刘二到府中,统制也分付打一百棍,当日打死。

  崇眉 此回一举而除数害,可喜,可喜。

  (统制)分付春梅在家与敬济修斋做七,打发城外永福寺葬埋。

  崇眉 虽不得金莲共穴,而相去咫尺,敬济虽死,花星犹照。我既受朝廷爵禄,尽忠报国,至于吉凶存亡,付之天也。

  崇眉 丈夫语,忠臣语。

  爱姐昼夜只是哭泣,茶饭都不吃,一心只要往城内统制府中见敬济尸首一见,死也甘心。

  崇眉 难得。

  (爱姐)哭的昏晕倒了,头撞于地下,就死过去了。

  崇眉 的的贞心,千古无两。

  痛哭了一场起来,与春梅、翠屏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

  崇夹 可怜。

  吴绩帕儿织回纹,洒翰挥豪墨迹新。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莺凤百年情。

  崇眉 此诗不及爱姐多多。

  奴情愿不归父母,同姐姐守孝寡居,明日死傍他魂灵,也是奴和他恩情一场。

  崇眉 益发难得。

  爱姐便道:"奶奶说那里话。奴既为他,虽刮目断鼻,也当守节,誓不再配他人。"

  崇眉 敬济生平狂悖薄劣,死未罄辜,而有爱姐、翠屏为之誓死靡愚。凉德而受美报,天下事尽多不可解者如此。那韩道国因见女孩儿坚意不去,和王六儿大哭一场,洒泪而别。

  崇眉 钱树去求矣,安得不哭。

  第一百回

  等我卖尽货物。讨了赊账,你两口跟我往湖州家去罢,省得在此做这般道路。

  崇眉 道国此时翟氏之势何在?西门之财何在?可叹。这春梅每日珍羞百味,绩锦衣衫… … 只是晚夕难禁独眠孤枕,欲火烧心。

  崇眉 饱饭思淫,有家宜鉴。

  若是做出事来,老身靠谁?明早便不要去了。

  崇眉 此母当与王陵、徐庶之母异出同归。明以殉国,智以保身,是一流人物。

  公事忘私愿已久,此身许国不知有。

  崇眉 此等人材口难。

  (春梅)因见老家人周忠次子周义,年十九岁,生的眉清目秀,眉来眼去,两个暗地私通,就勾搭了。

  崇眉 以统制之忠赤而受春梅淫秽之毒,谓有天理欤?然而此等事,世间正少。

  这韩爱姐一心只想念陈敬济,凡事无情无绪,睹物伤悲,不觉潜然泪下。

  崇眉 圣人云:或安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则一,翠屏、爱姐之谓也。然传中于爱姐收拾独详,岂亦有取于其勉强而之于自然钦?所谓放下屠刀,立地证佛,信然,信然。不料他搂着周义在床上,… … 就呜呼哀哉,死在周义身上,亡年二十九岁。

  崇眉 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死得快活,死得快活。

  崇夹 极乐世界。

  恐扬出丑去,金哥久后不好袭职,拿到前厅,不由分说,打了四十大棍,即时打死。

  崇眉 此是调停善法,亦是苦心。

  不上一年,韩道国也死了,王六儿原与韩二旧有茬儿,就配了小叔种田过日。

  崇眉 韩二至此,反得其所。

  韩二再三教他嫁人,爱姐割发毁目,出家为尼姑,誓不再配他人。

  崇眉 难得难得。对此不自愧者,世有几人?

  劝尔莫结冤,冤深难解结。一日结成冤,千日解不彻。… …

  崇眉 楞严耶?法华耶?大悲耶?亦复如是观。读此书而以为淫者、秽者,无目者也。

  当下众魂,都拜谢而去,小玉窃看,都不认的。少顷,又一大汉进来,身长七尺,形容魁伟,金装贯甲,胸前关着一矢箭,自称统制周秀,因与番将对敌,折于阵上,今蒙师荐拔,今往东京托生,与沈镜为次子,名为沈守善去也… …

  崇眉 试看全传收此一段中,清清皎皎,如琉璃光明,映彻万象,所谓芥子纳须弥,亦作如是观。

  (王婆)说云理守虽是武官,乃读书君子,从割衫襟之时,就留心娘子。

  崇眉 微词可思。

  月娘听了,心中大怒,骂道:"云理守,谁知你人皮包着狗骨… … "

  崇眉 此虽梦语,非节气人骂不出。

  弟子吴氏肉眼凡胎,不知师父是一尊古佛,适间一梦中都已省悟了。

  崇眉 月娘大有根器。

  此子转身托化你家,本要荡散其财本,倾覆其产业,临死还当身首异处。今我度脱了他去,做了徒弟。

  崇眉 可畏,可思。·

  老师将手中禅杖向他头上只一点,教月娘众人看,忽然翻身过来,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复用禅杖只一点,依旧还是孝哥儿睡在床上。

  崇眉 往沈通家为次子者,又是谁?

  月娘见了,不觉放声大哭,原来孝哥儿即是西门庆托生。

  崇眉 西门庆反落好处。

  当下这普静老师领定孝哥儿,起了他一个法名,唤做明悟,作辞月娘而去。

  崇夹 一部本旨。

  月娘便道:"师父,你度脱了孩儿去了,甚年何日,我母子再得见面?"不觉扯住,放声大哭起来。

  崇眉 读至此,使人哭不得,笑不得。吾为月娘孤苦伶仃,则肝肠数断,为西门庆度脱苦海,则眉眼欲舒,阅者着眼。就把术安改名做西门安,承受家业,人称呼为西门小员外,养活月娘到老。

  崇眉 此子原不俗。

○荆园小语(节录)

○荆园小语(节录)

 

  (清)申涵光

  世传作《水浒传》者三世哑。近时淫秽之书如《金瓶梅》等丧心败德,果报当不止此。每怪友辈极赞此书,谓其摹画人情,有似《史记》。果尔,何不直读《史记》,反悦其似耶?至家有幼学者,尤不可不慎。(据《畿辅丛书》本)

○幽梦影(节录)

○幽梦影(节录)

 

  (清)张潮

  《水浒传》是一部怒书,《西游记》是一部悟书,《金瓶梅》是一部哀书。

  (据襟霞阁主人重刊《国学珍本文库》本)

○金瓶梅序

○金瓶梅序

 

  (清)谢颐

  《金瓶》一书,传为凤洲门人之作也,或云即凤洲手。然缅骊洋洋一百回内,其细针密线,每令观者望洋而叹。今经张子竹坡一批,不特照出作者金针之细,兼使其粉腻香浓,皆如狐穷秦镜,怪窘温犀,无不洞鉴原形,的是浑《艳异》旧手而出之者,信乎为凤洲作无疑也。然后知《艳异》亦淫,以其异而不显其艳;《金瓶》亦艳,以其不异则(上)〔止〕觉其(滋)〔淫〕。故悬鉴燃犀,遂使雪月风花,瓶磐蓖梳,陈茎落叶诸精灵等物,妆娇逞态,以欺世于数百年间,一旦潜形无地,蜂蝶留名,杏梅争色,竹坡其碧眼胡乎?向弄珠(容兀客〕教人生怜悯畏惧心,今后看官睹西门庆等各色幻物,弄影行间,能不怜悯,能不畏惧乎?其视金莲,当作敝展观矣。不特作者解颐而谢,觉今天下失一《金瓶梅》,添一《艳异编》,岂不大奇?

  时康照岁次乙亥清明中沈秦中觉天者谢颐题于皋鹤堂。(《第一奇书》卷首,据清康熙刊本)

  编者注:此本扉页眉端横书:"全像金瓶梅",下题"彭城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本街藏板",板心题"第一奇书",十一行,行二十五字,图百页。本书所录《第一奇书》各篇,除《第一奇书非淫书论》一篇,出自清崇经堂刊袖珍本外,均据此本。又:顾国瑞等{《尺犊偶存)、(友声)及其中的戏曲史料》云:"为《金瓶梅》作评的张竹坡,《友声》中载有他的三封书信。这对研究张竹坡,提供了极为难得的史料。孙楷第先生在《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中著录张竹坡评本《金瓶梅》时,称张竹坡'盖徐州府人', '顺康时人',又说'竹坡名未详'。现在,我们第一次知道张竹坡名道深,籍贯徐州。据我们考证,这三封书信写于康熙三十五年,亦即张竹坡评《金瓶梅》之皋鹤堂刻本之次年。称他为'顺康时人"不确,应为'康熙时人"。同时,为张竹坡评本作序的'谢颐',实无其人。'谢颐'者,'解颐'也。其书《凡例》有'偶为当世者闲中解颐'一语,所谓谢颐序中亦有'不特作者解颐而谢觉'云云。而托名谢颐,撰写序文的,很可能就是张潮,因为张竹坡第三封信中写道:'捧读佳序,其珠璀玉璨,能使铁石生光。小侄后学妄评,过龙门而成佳士,其成就振作之德,当没世铭刻矣。", (《文史》第十五辑)

○竹坡闲话

○竹坡闲话

 

  (清)张竹坡

  《金瓶梅》,何为而有此书也哉?曰:此仁人志士孝子悌弟,不得于时,上不能问诸天,下不能告诸人,悲愤呜呼,而作秽言以泄其愤也。虽然,上既不可问诸天,下亦不能告诸人,虽作秽言以丑其雌,而吾所谓悲愤呜呼者,未尝便谦然于心,解颐而自快也。夫终不能一畅吾志,是其言愈毒而心愈悲,所谓含酸抱阮,以此,固知玉楼一人,作者之自喻也。然其言既不能以泄吾愤,而终于含酸抱阮,作者何以又必有言哉?曰:作者固仁人也,志士也,孝子悌弟也。欲无言而吾亲之仇也,吾何如以处之?欲无言而又吾兄之仇也,吾何如以处之?且也为仇于吾天下万世也,吾又何如以公论之?是吾既不能上告天子以申其隐,又不能下告士师以求其平,且不能得急切应手之荆、聂以济乃事,则吾将止于无可如何而已哉?止于无可如何而已,亦大伤仁人志士孝子悌弟之心矣。展转以思,惟此不律可以少泄吾愤,是用借西门氏以发之。虽然,我何以知作者必仁人志士孝子悌弟哉?我见作者之以孝哥结也。磨镜一回皆《寥羲》遗意,啾啾之声,刺人心如此,其所以为孝子也。至其以十兄弟对峙一亲哥哥,末复以二捣鬼为缓急相需之人,甚矣《杀狗记》无此亲切也。闲尝论之:天下最真者莫若伦常,最假者莫若财色。然而伦常之中,如君臣朋友夫妇,可合而成;若夫父子兄弟,如水同源,如木同本,流分枝引,莫不天成。乃竟有假父假子假兄假弟之辈。隐!此而可假,孰不可假?将富贵而假者可真,贫贱而真者亦假。富贵热也,热则无不真;贫贱冷也,冷则无不假。不谓冷热二字,颠倒真假一至于此!然而冷热亦无定矣。今日冷而明日热,则今日真者假,而明日假者真矣。今日热而明日冷,则今日之真者,悉为明日之假者矣。悲夫!本以嗜欲故,遂迷财色,因财色故,遂成冷热,因冷热故,遂乱真假。因彼之假者欲肆其趋承,使我之真者皆遭其荼毒,所以此书独罪财色也。磋磋!假者一人死而百人来,真者一或伤而百难赎。世即有假聚为乐者,亦何必生死人之真骨肉以为乐也哉?作者不幸,身遭其难,吐之不能,吞之不可,搔抓不得,悲号无益,借此以自泄,其志可悲,其心可悯矣。故其开卷,即以冷热为言,煞末又以真假为言。其中假父子矣,无何而有假母女;假兄弟矣,无何而有假弟妹;假夫妻矣,无何而有假外室;假亲戚矣,无何而有假孝子。满前役役营营,无非于假景中提傀儡。嗦!识其假则可任其冷热,守其真则可乐吾孝弟。然而吾之亲父(于)〔子〕已荼毒矣则奈何?吾之亲手足已凋零矣则奈何?上误吾之君,下辱吾之友,且殃及吾之同类则奈何?是使吾欲孝而已为不孝之人,欲弟而已为不弟之人,欲忠欲信而已放逐谗间于吾君吾友之侧,日夜咄咄,仰天太息,吾何辜而遭此也哉?曰:以彼之假相聚故也。喻嘻!彼亦知彼之所以为假者,亦冷热中事乎!假子之于假父也,以热故也,假弟假女假友皆以热故也。彼热者盖亦不知浮云之有聚散也。未几而冰山颓矣,未几而阀阅朽矣。当世驱己之假以残人之真者,不瞬息而己之真者亦飘泊无依,所为假者安在哉?彼于此时,应悔向日为假所误。然而人之真者,已黄土百年。彼留假傀儡,人则有真怨恨,怨恨深而不能吐,日酿一日,苍苍高天,茫茫碧海,吾何日而能忘也哉?眼泪洗面,(推)〔椎〕心泣血,即百割此仇,何益于事?是此等酸法,一时一刻酿成,千百万年死而有知,皆不能坏。此所以玉楼弹阮来,爱姐抱阮去,千秋万载,此恨绵绵,无绝期矣。故用普静以解冤褐结之。夫冤至于不可解之时,转而来共解,则此一刻之酸,当如何含耶?是愤已百二十分,酸又百二十分,不作《金瓶梅》,又何以消遣哉?甚矣仁人志士孝子悌弟,上不能告诸天,下不能告诸人,悲(慎)〔愤〕呜咀而作秽言,以泄其愤,自云含酸,不是撒泼,怀匕囊锤,以报其人,是亦一举。乃作者固自有志,耻作荆、聂,寓复仇之义于百回微言之中,谁为刀笔之利,不杀人于千古哉?此所以有《金瓶梅》也。然则《金瓶梅》,我又何以批之也哉?我喜其文之洋洋一百回,而千针万线,同出一丝,又千曲万折,不露一线。闲窗独坐,读史读诸家文少假偶一观之,曰:如此妙文,不为之递出金针,不几(幸)〔辜〕负作者千秋苦心哉?久之心但怯焉不敢逮操管以从事,盖其书之细如牛毛,乃千万根共具一体,血脉贯通,藏针伏线,千里相牵,少有所见,不禁望洋而退。迩来为穷愁所迫,炎凉所激,于难消遣时,恨不自(误)〔撰〕一部世情书,以排遣闷怀,几欲下笔,而前后结构,甚费经营,乃搁笔曰:我且将他人炎凉之书,其所以前后经营者,细细算出,一者可以消我闷怀,二者算出古人之书,亦可算我今又经营一书,我虽未有所作,而我所以持往作书之法,不尽备于是乎?然则我自做我之《金瓶梅》,我暇与人批《金瓶梅》也哉?

  (《第一奇书》卷首)

○苦孝说

○苦孝说

 

  (清)张竹坡

  夫人之有身,吾亲与之也。则吾之身,视亲之身为生死矣。若夫亲之血气衰老,归于大造,孝子有痛于中,是凡为人子者所同,而非一人独具之奇冤也。至于生也不幸,其亲为仇所算,则此时此际,以至千百万年,不忍一注目,不敢一存想,一息有知,一息之痛为无已,呜呼痛哉!痛之不已,酿成奇酸,海枯石烂,其味深长。是故含此酸者,不敢独立默坐,苟独立默坐,则不知吾之身、吾之心、吾之骨肉、何以栗栗焉如刀斯割,如虫斯噬也。悲夫!天下尚有一境焉,能使斯人悦耳目、娱心志,一安其身也哉?苍苍高天,茫茫厚地,无可一安其身,必死乃庶几矣。然吾闻死而有有知之说,则奇痛尚在,是死亦无益于酸也。然则必何如而可哉?必何如而可,意者生而无我,死而亦无我。夫生而无我,死而亦无我,幻化之谓也。推幻化之谓,既不愿为人,又不愿为鬼,并不愿为水石。盖为水为石,犹必流石人之泪矣。

  呜呼!苍苍高天,茫茫厚地,何故而有我一人,致令幻化之难也?故作《金瓶梅》者,一曰含酸,再曰抱阮,结曰幻化,且必曰幻化孝哥儿,作者之心,其有馀痛乎!则《金瓶梅》当名之曰"奇酸志"、"苦孝说"。呜呼?孝子孝子,有苦如是!

  (《第一奇书》卷首)

○金瓶梅寓意说

○金瓶梅寓意说

 

  (清)张竹坡

  稗官者,寓言也。其假捏一人,幻造一事,虽为风影之谈,亦必依山点石,借海扬波。故《金瓶》一部,有名人物,不下百数,为之寻端竟委,大半皆属寓言。庶因物有名,托名撩事,以成此一百回曲曲折折之书。如西门庆、潘金莲、王婆、武大、武二,《水浒传》中原有之人,《金瓶》因之者无论。然则何以有瓶、梅哉?瓶因庆生也。盖云贪欲嗜恶,百骸枯尽,瓶之罄矣。特特(误)〔撰〕出瓶儿,直令千古风流人同声一哭。因瓶生情,则花瓶而子虚姓花,银瓶而银姐名银。瓶与屏通,窥春必于隙底。屏号芙蓉,玩赏芙蓉亭,盖为瓶儿插笋。而私窥一回卷首同内,必云绣面芙蓉一笑开,后玩灯一回。灯赋内荷花灯、芙蓉灯。盖金、瓶合传,是因瓶假屏,又因屏假芙蓉,浸淫以人于幻也。屏风二字相连,则冯妈妈必随瓶儿,而当大理屏风,又点睛妙笔矣。芙蓉栽以正月,艳冶于中秋,摇落于九月,故瓶儿必生于九月十五,嫁以八月二十五,后病必于重阳,死以十月,总是芙蓉谱内时候。墙头物去,亲事杳然,瓶儿悔矣,故蒋文蕙将闻悔而来也者。然瓶儿终非所据,必致逐散,故又号竹山。总是瓶儿心事中,生出此一人。如意为瓶儿后身,故为熊氏姓张,熊之所贵者胆也,是如意乃瓶胆一张耳。故瓶儿好倒插花,如意茎露独尝,皆瓶与瓶胆之本色情景。官哥幻其名,意亦皆官窑哥窑,故以雪贼死之。瓶遇猫击,焉能不碎?银瓶坠井,千古伤心。故解衣而瓶儿死,托梦必于何家,银瓶失水矣,竹篮打水,成何益哉?故用何家蓝氏作意中人,以送西门之死,亦瓶之徐意也。至于梅又因瓶而生,何则?瓶里梅花,春光无几。则瓶罄喻骨髓暗枯,瓶梅又喻衰朽在即。梅雪不相下,故春梅宠而雪娥辱,春梅正位而雪娥愈辱。月为梅花主人,故永福相逢,必云故主。而吴典恩之事,必用春梅襄事。冬梅为奇寒所迫,至春吐气,故不垂别泪,乃作者一腔炎凉痛恨发于笔端。至周舟同音,春梅归之,为载花舟。秀臭同音,春梅遗臭,载花舟且作粪舟。而周义乃野渡无人,中流荡漾,故永福寺里,普净座前,必用周义转世为高留住儿,言须一蒿留住,方登彼岸。然则金莲岂尽无寓意哉?莲与艾类也,陈,旧也,败也,敬茎同音,败茎菱荷,言莲之下场头。故金莲以敬济而败,侥幸得金莲菱茎之罪,西门乃打铁棍。铁棍,黄茎影也。舍根而罪影,所谓糊涂。败茎不耐风霜,故至严州,而铁指甲一折即下。幸徐勤相救,风少劲即吹去矣。次后过街鼠寻风,是真朔风。风利如刀,刀利如风,残枝败叶,安得不摧哉?其父陈洪,已为露冷莲房坠粉红,其舅张团练搬去,又荷尽已无擎雨盖,留此败茎支持风雪,总写莲之不堪处。益知夏龙溪,为金莲胜时写也;温秀才积至水秀才,再至倪秀才,再至王潮儿,总言水枯莲谢,惟徐数茎败叶,潦倒污泥,所为风流不堪回首,无非为金莲污辱下贱写也。莲名金莲,瓶亦名金瓶,侍女偷金,莲瓶相妒,斗叶输金,莲花飘萎,笠茎用事矣。他如宋蕙莲、王六儿,亦皆为金莲写也。写一金莲,不足以尽金莲之恶,且不足以尽西门、月娘之恶。故先写一宋金莲,再写一王六儿,总与潘金莲一而二,二而三者也。然而蕙莲,荻帘也,望子落帘儿坠,含羞自溢,又为叉竿挑帘一回重作(暄)〔渲〕染。至王六儿又黄芦儿别音,其娘家王母猪。黄芦与黄竹相类,其弟王经,亦黄芦茎之义。芦茎叶皆后空,故王六儿好干后庭花,亦随手成趣。芦亦有影,故看灯夜,又用铁棍一觑春风,是芦荻皆莲之副,故曰二人皆为金莲写。此一部写金写瓶写梅之大梗概也。若夫月娘为月,遍照诸花,生于中秋,故有桂儿为之女。扫雪而月娘喜,踏雪而月娘悲,月有阴晴明晦也。且月下吹箫,故用玉箫,月满兔肥,盈已必亏,故小玉成婚,平安即偷镀金钩子到南瓦子里耍。盖月照金钩于南瓦上,其亏可见。后用云里守人梦,月被云遮,小玉随之,与兔俱隐,情文明甚。李娇儿,乃桃李春风墙外枝也。其弟李铭,言(理)〔里〕明外暗,可发一笑。至贲四嫂与林太太,乃叶落林空,春光已去。贲四嫂姓叶,作带水战,西门将至其家,必云吩咐后生王显,是背面落水,显黄一叶也。林太太用文嫂相通,文嫂住捕衙厅前,女名金大姐,乃蜂衙中一黄蜂,所云蜂媒是也。此时爱月初宠,两番赏雪,雪月争寒,空林叶落,所为莲花芙蓉,安能宁耐哉?故瓶死莲辱,独让春梅争香吐艳,而春鸿、春燕,又喻韶光迅速,送鸿迎燕,无有停息。来爵改名来友,见花事阑珊,燕莺遗恨。其妻惠元,三友会于园,看杜鹃啼血矣。内有玉箫勾引春风,外有玳安传消递息。箫有合欢之调,蕙莲、蕙元以之。箫有离别之音,故三章约乃阳关声。西门听之,能不动深悲耶?惹草粘花,必用毗安。一曰嬉游蝴蝶巷,再日密访蜂媒,已明其为蝶使矣。所谓琳帽斑花蝴蝶,非钦?书童则因箫而有名。盖篇内写月写花写雪,皆定名一人。惟风则止有冯妈妈。'太守徐封,虽亦一人,而非花娇月媚正经脚色。故用书童与玉箫合,而萧疏之风动矣。末必云私挂一帆,可知其用意写风。然又通书为梳,故书童生于苏州府长熟县,字义可思。媚客之唱,必云画损了掠儿稍,接手云贲四害怕,梳子在座,蓖子害怕,妙绝。《艳异》遗意,为男宠报仇。金莲必云打了象牙,明点牙梳。去必以瓶儿丧内,瓶坠替折,牙梳零落,萧疏风起,春意阑珊,阳关三叠,大家将散场也。《金瓶》之大概寓言如此,其他剩意,不能弹述。推此观之,笔笔皆然。至其写玉楼一人,则又作者经济学问,色色自喻皆到。试细细言之。玉楼替上镌"玉楼人醉杏花天",来自杨家,后嫁李家,遇薛嫂而受屈,遇陶妈妈而吐气,分明为杏无疑。杏者,幸也。身毁名污,幸此残躯留于人世,而住居臭水巷。盖言无妄之来,遭此荼毒,污辱难忍,故著书以泄愤。嫁于李衙内,而李贵随之,李安往依之,以理为贵,以理为安。归于真定枣强,真定言吾心淡定,枣强言龟勉工夫,所为勿助勿忘,此是作者学问。王杏庵送贫儿于晏公庙任道士为徒,晏安也,任与人通,又与仁通,言我若得志,必以仁道济天下,使天下匹夫匹妇,皆在晏安之内以养其生,皆入于人伦之中以复其性,此作者之经济也。不谓有金道士淫之,又有陈三引之,言为今人声色货利浸淫已久,我方竭力养之教之,而金莲又使其旧性复散,不可救援,相率而至于永福寺内,共作孤魂而后已,是可悲哉!夫永福寺涌于腹下,此何物也?其内僧人,一曰胡僧,再日道坚,一肖其形,一美其号,永福寺真生我之门死我户,故皆于死后,同归于此,见色之利害,而万回长老,其回肠也哉!他如黄龙寺,脾也;相国寺,相火也。拜相国长老,归路避风黄龙,明言相火动而脾风发,故西门死气如牛吼,已先于东京言之矣。是玉皇庙,心也,二重殿后一重侧门,其心尚可问哉?故有吴道士主持结拜,心既无道,结拜何益?所以将玉皇庙始,而永福寺结者以此。更有因一事而生数人者,则数名公同一义。如车(扯)淡、管世(事)宽、游守(手)、郝(好)贤(闲),四人共寓一意也。又如李智(枝)、黄四,梅李尽黄,春光已暮,二人共一寓意也。又如带水战一回,前云聂(捏)两湖、尚(上)小塘、汪北彦(沿),三人共一寓意也。又如安(沈)〔忱〕(枕)、宋(送)乔年,喻色欲伤生,二人共一寓意也。又有(固)〔因〕一人而生数名者,应伯(白)爵(嚼)字光侯(喉)、谢希(携)大(带)字子(紫)纯(唇)、祝(住)实(十)念(年)、孙天化(话)字伯(不)修(羞)、常峙(时)节(借)、卜(不)志(知)道、吴(无)典恩、云里守(手)字非(飞)去、白赖光字光汤、责(背)第(地)传、傅(负)自新(心)、甘(干)出身、韩道(捣)国(鬼),因西门庆不肖,生出数名也。又有即物为名者,如吴神仙,乃镜也,名无爽,冰鉴照人无失也。黄真人,土也,瓶坠替折,黄土伤心。末用楚云一人遥影,正是彩云易散。潘道士,拚也,死孽已成,拚着一做也。又有随手调笑,如西门庆父名达,盖明捏土音,言西门之达,即金莲所呼达达之达。设问其母何氏,当必云娘氏矣。桂姐接丁二官,打丁之人也。李(里)外传,取其传话之意。侯林儿,言树倒瑚孙散。此皆掉手成趣处。他如张好问、向汝晃(谎)之类,不可枚举。随时会意,皆见作者狡(滑)〔猾〕之才。若夫玉楼弹阮,爱姐继其后,抱阮以往湖州何官人家,依二捣鬼以终,是作者穷途有泪无可洒处,乃于爱河中捣此一篇鬼话,明亦无可如何之中,作书以自遣也。至其以孝哥结入一百回,用普净幻化,言惟孝可以消除万恶,惟孝可以永锡尔类,今使我不能全孝,抑曾反思尔之于尔亲却是如何,千秋万岁,此恨绵绵,悠悠苍天,昌其有极,悲哉悲哉!(《第一奇书》卷首

○第一奇书非淫书论

○第一奇书非淫书论

 

  (清)张竹坡

  《诗》云:"以尔(事)〔车〕来,以我贿迁。"此非瓶儿等辈乎?又云:"子不我思,岂无他人?"此非金、梅等辈乎?狂且、狡童,此非西门、敬济等辈乎?乃先师手订,文公细注,岂不日此淫风也哉?所以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注云:"《诗》有善有恶。善者起发人之善心,恶者惩创人之逆志。"圣贤著书立言之意,固昭然于千古也。今夫《金瓶》一书,亦是将《寨裳》、《风雨》、《萍兮》、《子拎》诸诗细为摹仿耳。夫微言之而文人知傲,显言之而流俗皆知。不意世之看者,不以为惩劝之韦弦,反以为行乐之符节,所以目为淫书,不知淫者自见其为淫耳。但目今旧板现在金陵印刷,原本四处流行买卖。予小子悯作者之苦心,新同志之耳目,批此一书,其寓意说内,将其一部奸夫淫妇,悉批作草木幻影;一部淫词艳语,悉批作起伏奇文。至于以梯字起,孝字结,一片天命民彝,殷然慨侧,又以玉楼、杏庵照出作者学问经纶,使人一览,无复有前此之《金瓶》矣。但恐不学风影等辈,借端恐唬,意在骗诈。夫现今通行发卖,原未有禁示,小子穷愁著书,亦书生(尝)仁常〕事。又非借此沽名,本因家无寸土,欲觅蝇头以养生耳。即云奉行禁止,小子非套翻原板,固云我自作我的《金瓶梅》。我的《金瓶梅》上,洗淫乱而存孝弟,变账簿以作文章,直使《金瓶》一书,冰消瓦解,则算小子劈《金瓶梅》原板,亦何不可使邪说当辟。而辟邪说者,必就邪说而辟之,其说方息。今我辟邪说而人非之,是非之者,必邪说也。若不预先辨明,恐当世君子为其所惑。况小子年始二十有六,素与人全无恩怨,本非不律以泄愤感,又非囊有馀钱,借梨枣以博虚名,不过为糊口计。兰不当门,不锄何害,锄之何益?是用抒诚,以告仁人君子,共其量之。(《第一奇书》卷首,据清崇经堂刊袖珍本)

○金瓶梅杂录小引

○金瓶梅杂录小引

 

  (清)张竹坡

  凡看一书,必看其立架处。如《金瓶梅》内房屋花园以及使用人等,皆其立架处也。何则?既要写他六房妻小,不得不派他六房居住。然全分开,既难使诸人连合;全合拢,又难使各人的事实人来,且何以见西门庆豪富。看他妙在将月、楼写在一处,娇儿在隐现之间,后文说挪厢房与大姐住,前又说大岭子见西门庆揭帘子进来,慌的往娇儿那边跑不迭,然则娇儿虽居厢房,却又紧连上房东间,或有门可通者也。雪娥在后院近厨房。特特将金、瓶、梅三人放在前院花园内,见得三人虽为侍妾,却似外室名分,不正赘居其家,反不若李娇儿以娟家娶来,犹为名正言顺,则杀夫夺妻之事,断断非千金买妾之目。而金、梅合,又分出瓶儿为一院。分者理势必然,必紧邻一墙者,为妒宠相争地步。而大姐住前厢,花园在仪门外,又为敬济偷情地步。见得西门庆,一味自满托大。意谓惟我可以调弄人家妇女,谁敢押我家春色。全不想这样妖淫之物,乃令其居于二门之外。墙头红杏,关且关不住,而况于不关也哉?金莲固是冶容诲淫,而西门庆实自慢藏诲盗。然则固不必罪陈敬济也。故云写其房屋是其间架处。犹欲耍狮子先立一场,而唱戏先设一台。恐看官混混看过,故为之明白开出,使看官如身人其中,然后好看书内有名人数进进出出,穿穿走走,做这些故事也。他如西门庆的家人妇女,皆书内听用者,亦录出之,令看者先已了了,侯后遇某人做某事分外眼醒。而西门庆淫过妇人名数,开之足令看者伤心惨目,为之不忍也。若夫金莲,不异夏姬,故于其淫过者,亦录出之,令人知惧。(《第一奇书》卷首)

○金瓶梅读法

○金瓶梅读法

 

  (清)张竹坡

  劈空撰出金、瓶、梅三个人来。看其如何收拢一块,如何发放开去;看其前半部止做金、瓶,后半部止做春梅;前半人家的金、瓶,被他千方百计弄来;后半自己的梅花,却轻轻的被人夺去。一。

  起以玉皇庙,终以永福寺,而一回中已一齐说出,是大关键处。二。

  先是吴神仙总览其盛,便是黄真人少扶其衰,末是普净师一洗其业:是此书大照应处。三。

  冰鉴定终身,是一番结果,然独遗陈敬济。嘻笑卜龟儿,又遗潘金莲。然金莲即从其自己口中补出,是故亦不遗金莲,当独遗西门庆与春梅耳。两番瓶儿托梦,盖又单补西门,而叶头(帕)〔陀〕相面,才为敬济'番结束也。四。

  未出金莲,先出瓶儿;既娶金莲,方出春梅。未娶金莲,却先娶玉楼;未娶瓶儿,又先出敬济;文字穿插之妙,不可名言。若夫夹写蕙莲、王六儿、贲四嫂、如意儿诸人,又极尽天工之巧。五。

  会看《金瓶》者,看下半部,亦惟会看者,单看上半部。如生子加官时,唱韩湘寻叔,叹浮生如一梦等,不可枚举,细玩方知。六。

  《金瓶》有板定大章法。如金莲有事生气,必用玉楼在傍。百遍皆然,一丝不易:是其章法老处。他如西门至人家饮酒,临出门时必用一人或一官来拜留坐:此又是生子加官后数十回大章法。七。

  《金瓶》一百回,到地俱是两对章法,合其目为二百件事。然有一回,前后两事,中用一语过节。又有前后两事,暗中一笋过下。如第一回,用元坛的虎是也。又有两事两段写者,写了前一事半段,即写后一事半段,再完前半段,再完后半段者。有二事而参伍错综写者,有夹人他事写者。总之以目中二事为条干,逐回细玩即知。八。

  《金瓶》一回,两事作对固矣,却又有两回作遥对者。如金莲琵琶、瓶儿象棋作一对,偷壶偷金作一对等,又不可枚举。九。

  前半处处冷,令人不耐看;后半处处热,而人又看不出。前半冷,当在写最热处玩之即知;后半热,看孟玉楼上坟,放笔描清明春色便知。十。

  内中有最没正经没紧要的一人,却是最有结果的人,如韩爱姐是也。一部中诸妇人何可胜数,乃独以爱姐守志结何哉?作者盖有深意存于其间矣。言爱姐之母为娟,而爱姐自东京归,亦曾迎人献笑,乃一留心敬济,之死靡他,以视瓶儿之于子虚,春梅之于守备,二人固当愧死。若金莲之遇西门,亦可如爱姐之逢敬济,乃一之于琴童,再之于敬济,且下及王潮儿,何其比回心之娼妓,亦不若哉?此所以将爱姐作结,以愧诸妇,且言爱姐以娟女回头,还堪守节,奈之何身居金屋而不改过悔非,一竟丧廉寡耻,于死路而不返哉?十一。

  读《金瓶》须看其大间架处。其大间架处则分金、梅在一处,分瓶儿在一处,又必合金、瓶、梅在前院一处。金、梅合而瓶儿孤,近而金、瓶妒月娘远,而敬济得以下手也。十二。

  读《金瓶》须看其人笋处。如玉皇庙讲笑话插入打虎,请子虚即插入后院紧邻,六回金莲才热即借嘲骂处插入玉(搂)〔楼〕,借问伯爵连日那里即插(出)〔入〕桂姐,借盖卷棚即插入敬济,借翟管家插入王六儿,借翡翠轩插入瓶儿生子,借梵僧药插入瓶儿受病,借碧霞宫插入普净,借上(文)〔坟〕插入李衙内,借拿皮袄插入玳安、小玉:诸如此类,不可胜数。盖其用笔,不露痕迹处也。其所以不露痕迹处,总之善用曲笔逆笔,不肯另起头绪,用直笔顺笔也。夫此书头绪何限?若一一起之,是必不能之数也。我执笔时,亦必想用曲笔逆笔,(但)〔但〕不能如他曲得无迹,逆得不觉耳。此所以妙也。十三。

  《金瓶》有节节露破绽处。如窗内淫声,和尚偏听见;私琴童,雪娥偏知道。而裙带葫芦,更属险事。墙头密约,金莲偏看见;蕙莲偷期,金莲偏撞着。翡翠轩,自谓打听瓶儿;葡萄架,早已照人铁棍。才受赃,即动大巡之怒;才乞恩,便有平安之谗。调婿后,西门偏就摸着;烧阴户,胡秀偏就看见。诸如此类,又不可胜(败)〔数〕。总之,用险笔以写人情之可畏,而尤妙在既已露破,乃一语即解,统不费力累赘。此所以为化笔也。十四。

  《金瓶》有特特起一事生一人,而来既无端,去亦无谓,如书童是也。不知作者,盖几许经营,而始有书童之一人也。其描写西门淫荡,并及外宠,不必说矣。不知作者,盖因一人之出门而方写此书童也。何以言之?瓶儿与月娘始疏而终亲,金莲与月娘始亲而终疏。虽故因逐来昭解来旺起衅,而未必至撒泼一番之甚也。夫竟至撒泼一番者,有玉箫不惜将月娘底里之言罄尽告之也。王箫何以告之?日有三章约在也。三章何以肯受?有书童一节故也。夫玉箫、书童不便突起炉灶,故写藏壶横衅于前也。然则遥遥写来,必欲其撒泼,何为也哉?必得如此,方于出门时月娘毫无怜惜,一弃不顾,而金莲乃一败涂地也。谁谓《金瓶》内有一无谓之笔墨也哉?十五。

  《金瓶》内,正经写六个妇人,而其实止写得四个:月娘、玉楼、金莲、瓶儿是也。然月娘则以大纲故写之。玉楼虽写,则全以高才被屈,满腹牢骚,故又另出一机轴写之,然则以不得不写。写月娘,以不肯一样写;写玉楼,是全非正写也。其正写者惟瓶儿、金莲。然而写瓶儿,又每以不言写之。夫以不言写之,是以不写处写之。以不写处写之,是其写处单在金莲也。单写金莲,宜乎金莲之恶冠于众人也。吁!文人之笔,可惧哉!十六。

  《金瓶》内,有两个人为特特用意写之,其结果亦皆可观。如春梅与玳安是也。于同作丫案时,必用几遍笔墨描写春梅,心高志大,气象不同。于众小厮内,必用层层笔墨描写玳安,色色可人。后文春梅作夫人,术安作员外。作者必欲其如此何哉?见得一部炎凉书中翻案故也。何则?止知眼前作蟀,不知即他日之夫人;止知眼前作仆,不知即他年之员外。不特他人转眼奉承,即月娘且转而以上宾待之,末路倚之。然则人之眼前炎凉,诚何益哉?此是作者特特为人下堪贬也。因要他于污泥中为后文翻案,故不得不先为之抬高身分也。十七。

  李娇儿、孙雪娥,要此二人何哉?写一李娇儿,见其未遇金莲、瓶儿时,早已嘲风弄月,迎奸卖俏,许多不肖事,种种可杀。是写金莲、瓶儿,乃实写西门之恶;写李娇儿,又虚写西门之恶。写出来的既己如此,其未写出来的,时又不知何许恶端不可问之事于从前也。作者何其深恶西门之如是?至孙雪娥出身微残,分不过通房,何其必劳一番笔墨写之哉?此又作者菩萨心也。夫以西门之恶,不写其妻作(倡)〔娟〕,何以报恶人?然既立意另一花样写月娘,断断不忍写月娘至于此也。玉楼本是无辜受毒,何忍更令其顶缸受报?李娇儿本是娟家,瓶儿更欲用之孽报于西门生前,而金莲更自有冤家债主在,且即使之为娟,于西门何损,于金莲似甚有益,乐此不苦,又何以言报也?故用写雪娥以至于为娟,以总张西门之报,且暗结宋蕙莲一段公案。至于陈(胜)敬济后事,则又情因文生,随手收拾。不然,雪娥为娟,何以结果哉?十八。

  又娇儿色中之财,看其在家管库,临去拐财可见。王六儿财中之色,看其与西门交合时,必云做买卖,骗丫头房子,说合苗青,总是借色起端也。十九。

  书内必写蕙莲,所以深潘金莲之恶于无尽也,所以为后文妒瓶儿时,必试行道之端也。何则?蕙莲才蒙爱,偏是他先知,亦如迎春唤猫,金莲陵见也。使春梅送火山洞,何异教西门早娶瓶儿,愿权在一块住也。蕙莲跪求,使尔舒心,且许多牢笼关锁,何异瓶儿来时,乘醉说一跳板走的话也。两舌雪娥,使激蕙莲,何异对月娘说瓶儿是非之处也。卒之来旺几死而未死,蕙莲何以不死而竟死,皆金莲为之也。作者特特于瓶儿进门,加此一段,所以危瓶儿也。而瓶儿不悟,且亲密之,宜乎其祸不旋踵,后车终覆也。此深著金莲之恶。吾故曰:其小试行道之端,盖作者为不知远害者写一样子。若只随手看去,便说西门庆又刮上一家人媳妇子矣。夫西门庆,杀夫夺妻取其财,庇杀主之奴,卖朝廷之法,岂必于此,特特撰此一事,以增其罪案哉?然则看官,每为作者瞒过了也。二十。

  后又写如意儿何故哉?又作者明白奈何金莲,见其死蕙莲,死瓶儿之均属无益也。何则?葱莲才死,金莲可一快。然而官哥生,瓶儿宠矣。及官哥死,瓶儿亦死,金莲又一大快。然而如意口脂,又从灵座生香。去掉一个,又来一个。金莲虽善固宠,巧于制人,于此能不技穷袖手,其奈之何?故作者写如意儿全为金莲写,亦全为葱莲、瓶儿愤也。二十一。

  然则写桂姐、银儿、月儿诸妓,何哉?此则总写西门无厌,又见其为浮薄立品,市井为习。而于中写桂姐,特犯金莲,写银姐,特犯瓶儿,又见金、瓶二人,其气味声息、已全通娟家。虽未身为倚门之人,而淫心乱行实臭味相投,彼娟妇犹步后尘矣。其写月儿,则另用香温玉软之笔,见西门一味粗鄙,虽章台春色,犹不能细心领略。故写月儿,又反观西门也。二十二。

  写王六儿、贲四嫂以及林太太,何哉?曰王六儿、贲四嫂、林太太三人是三样写法,三种意思。写王六儿者,专为财能致色一着做出来。你看西门在日,王六儿何等奉承,乃一旦拐财远遁,故知西门于六儿,借财图色,而王六儿亦借色求财。故西门死,必自王六儿家来。究竟色财两空。王六儿遇何官人,究竟借色求财。甚矣色可以动人,尤未如财之通行无阻,人人皆爱也。然则写六(兄)〔儿〕,又似单讲财,故竟结入一百回内。至于贲四嫂,却为玳安写。盖言西门止知贪滥无厌,不知其左右亲随,且上行下效,已浸淫乎欺主之风,而窃玉成婚,已伏线于此矣。若云陪写王六儿,犹是浅着。再至林太太,吾不知作者之心,有何千万愤您,而于潘金莲发之。不但杀之割之,而并其出身之处教习之人,皆欲置之死地而方畅也。何则?王招宣府内,固金莲旧时卖入学歌学舞之处也。今看其一腔机诈,丧廉寡耻,若云本自天生,则良心为不可必,而性善为不可据也。吾知其自二三岁时,未必便如此淫荡也。使当日王招宣家,男敦礼义,女尚贞廉,淫声不出于口,淫色不见于目。金莲虽淫荡,亦必化而为贞女。奈何堂堂招宣,不为天子招服远人,宣威扬德,而一裁缝家九岁女孩至其家,即费许多闲情,教其描眉画眼,弄粉涂朱,且教其做张做致,娇模娇样。其待小使女如此,则其仪型妻子可知矣。宜乎三官之不肖荒乱,林氏之荡闲逾矩也。招宣实教之,夫复何尤?然则招宣教一金莲以遗害无穷。身受其害者,前有武大,后有西门。而林氏为招宣还报,固其宜也。吾故曰:作者盖深恶金莲,而并恶及其出身之处,故写林太太也。然则张大户亦成金莲之恶者,何以不写?曰:张二官顶补西门千户之缺,而伯爵走动说娶娇儿,俨然又一西门,其受报又有不可尽言者,则其不着笔墨处,又有无限烟波,直欲又藏一部大书于无笔处也。此所谓笔不到而意到者。二十三。《金瓶》写月娘,人人谓西门氏亏此一人内助,不知作者写月娘之罪,纯以隐笔,而人不知也。何则?良人者,妻之所仰望而终身者也。若其夫千金买妾为宗嗣计,而月娘百依百顺,此诚《关雌》之雅,千古贤妇人也。若西门庆杀人之夫,劫人之妻,此真盗贼之行也。其夫为盗贼之行,而其妻不涕泣而告之,乃依违其(问)〔间〕,视为路人,休戚不相关,而且自以好好先生为贤,其为心尚可问哉?至其于陈敬济,则作者已大书特书月娘引贼入室之罪,可胜言哉?至后识破奸誊,不知所为分处之计,乃白日关门,便为处此已毕。后之逐敬济,逆大姐,嫁春梅,皆随风弄舵,毫无成见。而听尼宣卷,胡乱烧香,全非妇女所宜。而后知不甚读书四字,误尽西门一生,且误尽月娘一生也。何则?使西门守礼,便能以礼刑其妻,今止为西门不读书,所以月娘虽有为善之资,而亦流于不知大礼,即其家常举动,全无举案之风,而徒多眉眼之处。盖写月娘,为一知学好而不知礼(犹足遗害无穷)〔之妇人也。夫知〕学好矣而不知礼,犹足遗害无穷,使敬济之恶归罪于己,况不学好者乎?然则敬济之罪,月娘成之,月娘之罪,西门庆刑于之过也。二十四。

  文章有加一倍写法。此书则善于加倍写也。如写西门之热,更写蔡、宋二御史,更写六黄太尉,更写蔡太师,更写朝房,此加一倍热也。如写西门之冷,则更写一敬济在冷铺中,更写蔡太师充军,更写(烟)〔徽〕钦北狩,真是加一倍冷。要之,加一倍热,更欲写如西门之热者何限,而西门倚(特)〔恃〕财肆恶。加一倍冷者,正欲写如西门之冷者何穷,而西门乃不早见机也。二十五。

  写月娘必写其好佛者,人抑知作者之意乎?作者开讲,早已劝人六根清净,吾知其必以空结此财色二字也。夫空字作结,必为僧乃可。夫西门不死,必不回头,而西门既死,又谁为僧?使月娘于西门一死,不顾家业,即削发人山,亦何与于西门说法?今必仍令西门自己受持方可。夫西门已死,则奈何?作者几许脚橱,乃以孝哥儿生于西门死之一刻,卒欲令其回头受我度脱,总以圣贤心发菩萨愿,欲天下无终讳过之人,人无不改之过也。夫人之既死,犹望其改过于来生,然则作者之待西门何其忠厚恺侧,而劝勉于天下后世之人,何其殷殷不已也。是故既有此段大结束在胸中,若突然于后文生出一普净师幻化了去,无头无绪,一者落寻常案臼,二者笔墨则脱落痕迹矣。故必先写月娘好佛,一路(尸尸)〔躲躲〕闪闪,如草蛇灰线,后又特笔出碧霞宫,方转到雪涧,而又只一影音师,迟至十年,方才复收到永福寺。且于幻影中,将一部中有名人物花开豆爆出来的,复一一烟消火灭了去。盖生离死别,各人传中皆自有结,此方是一总大结束。作者直欲使一部千针万线,又尽幻化了,还之于太虚也。然则写月娘好佛,岂泛泛然为吃斋村妇,闲写家常哉?此部书总妙在千里伏脉,不肯作易安之笔、没笋之物也。是故妙绝群书。二十六。

  又月娘好佛内,便隐三个姑子许多隐谋诡计,教唆他烧夜香,吃药安胎,无所不为,则写好佛又写月娘之隐恶也。不可不知。二十七。

  内中独写玉楼有结果,何也?盖劝瓶儿、金莲二妇也。言不幸所天不寿,自己虽不能守,亦且静处金闺,令媒灼说合事成,虽不免扇坟之消,然犹是婿妇常情。及嫁而执扇多悲,亦须宽心忍耐,安于数命。此玉楼俏心肠,高诸妇一着。春梅一味托大,玉楼一味胆小。故后日成就,春梅必竟有失身受嗜欲之危,而玉楼则一劳而永逸也。二十八。

  陈敬济严州一事,岂不蛇足哉?不知作者一笔而三用也。一者为敬济堕落人冷铺作因,二者为大姐一死伏线,三者欲结玉楼实实遇李公子,为百年知己,可偿在西门家三四年之恨也。何以见之?玉楼不为敬济所动,固是心焉李氏,而李公子宁死不舍,天下宁有死不舍之情,非知己之情也哉?可必其无《白头吟》也。观玉楼之风韵嫣然,实是第一个美人。而西门乃独于一滥筋之金莲厚,故写一玉楼明明说西门为市井之徒,知好淫而且不知好色也。二十九。

  玉楼来西门家,合婚过礼,以视偷娶迎奸赴会,何音天壤?其吉凶气象,已自不同。其嫁李衙内,则依然合婚行茶过礼,月娘送亲,以视老鸭争论,夜随来旺、王婆领出,不垂别泪,其明晦气象,又自不同。故知作者特特写此一位真正美人,为西门不知风雅定案也。三十。

  金莲与瓶儿进门皆受辱。独玉楼自始至终,无一褒贬。嗯!亦有心人哉!三十一。

  西门庆是混账恶人,吴月娘是奸险好人,玉楼是乖人,金莲不是人,瓶儿是痴人,春梅是狂人,敬济是浮浪小人,娇儿是死人,雪娥是蠢人,宋蕙莲是不识高低的人,如意儿是顶缺之人。若王六儿与林太太等,直与李桂姐辈一流,总是不得叫做人。而伯爵、希大辈,皆是没良心的人。兼之蔡太师、蔡状元、宋御史,皆是枉为人也。三十二。

  狮子街,乃武松报仇之地,西门几死其处。曾不数日,而子虚又受其害,西门徜徉来往。侯后王六儿偏又为之移居于此地赏灯,偏令金莲两遍身历其处。写小人托大忘患,嗜恶不悔,一笔都尽。三十三。

  《金瓶梅》是一部《史记》。然而《史记》有独传,有合传,却是分开做的。《金瓶梅》却是一百回共成一传,而千百人总合一传内,却又断断续续各人自有一传。固知作《金瓶》者,必能作《史记》也。何则?既一已为其难,又何难为其易?三十四。

  每见批此书者,必贬他书以褒此书。不知文章乃公共之物,此文妙,何妨彼文亦妙?我偶就此文之妙者而评之,而彼文之妙固不掩此文之妙者也。即我自作一文,亦不得谓我之文出而天下之文皆不妙,且不得谓天下更无妙文妙于此者。奈之何批此人之文,即若据为己有,而必使凡天下之文,皆不如之。此其用心,偏私狭隘,决做不出好文。夫做不出好文,又何能批人之好文哉?吾所谓《史记》易于《金瓶》,盖谓《史记》分做,而《金瓶》合做。即使龙门复生,亦必不谓予左袒《金瓶》,而予亦并非谓《史记》反不妙于《金瓶》,然而《金瓶》却全得《史记》之妙也。文章得失,惟有心者知之。我止赏其文之妙,何暇论其人之为古人,为后古之人,而代彼争论,代彼谦让也哉?三十五。

  作小说者概不留名,以其各有寓意,或暗指某人而作。夫作者既用隐恶扬善之笔,不存其人之姓名,并不露自己之姓名。乃后人必欲为之寻端竟委,说出姓名何哉?何其刻薄为怀也?且传闻之说,大都穿凿,不可深信。总之,作者无感慨亦必(下)〔不〕著书,一言尽之矣。其所欲说之人,即现在其书内,彼有感慨者,反不忍明言,我没感慨者,反必欲指出,真没搭撒,没要紧也。故别号东楼,小名庆儿之说,概置不问。即作书之人,亦止一作者称之。彼既不著名于书,予何多赘哉?近见《七才子书》,满纸王四,虽批者各自有意,而予则谓何不留此闲工,多曲折于其文之起尽也哉?偶记于此,以白当世。三十六。

  《史记》中有年表,《金瓶》中亦有时日也。开口云西门庆二十七岁,吴神仙相面则二十九,至临死则三十三岁。而官哥则生于政和四年丙申,卒于政和五年丁酉。夫西门庆二十九岁生子,则丙申年,至三十三岁该云庚子,而西门乃卒于戊戌。夫李瓶亦该云卒于政和五年,乃云七年:此皆作者故为参差之处。何则?此书独与他小说不同。看其三四年间,却是一日一时推着数去。无论春秋冷热,即某人生日,某人某日来请酒,某月某日请某人,某日是某节令,齐齐整整握去。若再将三五年间甲子次序,排得一丝不乱,是真个与西门计账簿,有如世之无目者所云者也。故特特错乱其年谱,大约三五年间,其繁华如此,则内云某日某节皆历历生动,不是死板一串铃可以排头数去,而偏又能使看者五色眯目,真有如握着一日日过去也。此为神妙之笔。嘻!技至此亦化矣哉!真千古至文,吾不敢以小说目之也。三十七。

  一百回是一回。必须放开眼作一回读,乃知其起尽处。三十八。一百回不是一日做出,却是一日一刻创成。人想其创造之时,何以至于创成,便知其内许多起尽,费许多经营,许多穿插裁剪也。三十九。

  看《金瓶》,把他当事实看,便被他瞒过。必须把他当文章看,方不被他瞒过也。四十。

  看《金瓶》,将来当他的文章看,犹须被他瞒过。必把他当自己的文章读,方不被他瞒过。四十一。

  将他当自己的文章读,是矣。然又不如将他当自己才去经营的文章。我先将心(典)〔与〕之曲折算出,夫而后谓之不能瞒我,方是不能瞒我也。四十二。

  做文章不过是情理二字。今做此一篇百回长文,亦只是情理二字。于一个人心中,讨出一个人的情理,则一个人的传得矣。虽前后夹杂众人的话,而此一人开口是此一人的情理。非其开口便得情理,由于讨出这一人的情理方开口耳。是故写十百千人皆如写一人,而遂洋洋乎有此一百回大书也。四十三。

  《金瓶》每于极忙时,偏夹叙他事入内。如正未娶金莲,先插娶孟玉楼;娶孟玉楼时,即夹叙嫁大姐;生子时,即夹叙吴典恩借债;官哥临危时,乃有谢希大借银;瓶儿死时,乃入玉箫受约;择日出殡,乃有请六黄太尉等事:皆于百忙中,故作消闲之笔。非才富一石者何以能之?外如武松问傅黔计西门庆的话,百忙里说出二两银一月等文,则又临时用轻笔讨神理,不在此等章法内算也。四十四。

  《金瓶梅》妙在于善用犯笔而不犯也。如写一伯爵,更写一希大,然毕竟伯爵是伯爵,希大是希大,各人的身分,各人的谈吐,一丝不紊。写一金莲,更写一瓶儿,可谓犯矣。然又始终聚散,其言语举动又各各不紊一丝。写一王六儿,偏又写一贲四嫂;写一李桂姐,偏又写一吴银姐、郑月儿;写一王婆,偏又写一薛媒婆、一冯妈妈、一文嫂儿、一陶媒婆;写一薛姑子,偏又写一王姑子、刘姑子;诸如此类,皆妙在特特犯手,却又各各一款,绝不相同也。四十五。

  《金瓶梅》于西门庆不作一文笔,于月娘不作一显笔,于玉楼则纯用俏笔,于金莲不作一钝笔,于瓶儿不作一深笔,于春梅纯用傲笔,于敬济不作一韵笔,于大姐不作一秀笔,于伯爵不作一呆笔,于堆安不着一蠢笔:此所以各各皆到。四十六。

  《金瓶梅》起头放过一男一女,结末又放去一男一女。如卜志道、卓丢儿是起头放过者,锦云与李安是结末放去者。夫起头放过去,乃云卜志道,是花子虚的署缺者。不肯直出子虚,又不肯明明于十个中止写九个,单留一个缺去寻子虚顶补,故先着一人随手去之,以出其缺,而便于出子虚,且于出子虚时,随手出瓶儿也。不然,先出子虚于十人之中,则将出瓶儿时,又费笔墨,故卜志道,虽为子虚署缺,又为瓶儿做楔子也。既云做一楔子,又何有顾忌命名之义,而又必用一名,则只云不知道可耳,故云卜志道。至于丢儿,则又玉楼之署缺者。夫未娶玉楼,先娶此人,既娶玉楼,即丢开此人,岂如李瓶儿今日守灵,明朝烧纸,丫霎奶子,相伴空房,且一番两番托梦也。是诚丢开脑后之人,故云丢儿也。是其起头放过者,皆意在放过那人去,放入这人来也。至其结末放去者曰楚云者,盖为西门家中彩云易散作一影子。又见得美色无穷,人生有限,死到头来,虽有西子、王墙于我何涉?则又作者,特特为起讲数语作证也。至于李安,则又与韩爱姐同意,而又为作者十二分满许之笔,写一孝子正人义士,以作中流砒柱也。何则一部书中,上自蔡太师下至侯林儿等辈,何止百有馀人,并无一个好人,非迎奸卖俏之人,即附势趋炎之辈,使无李安一孝子,不几使良心种子灭绝乎?看其写李安母子相依,其一篇话头,真见得守身如玉不敢毁伤发肤之孝(二)〔子〕,以视西门、敬济辈,真猪狗不如也。然则末节放过去的两人,又放不过众人,故特特放过此二人以深省后人也。四十七。

  写花子虚,即于开首十人中,何以不便出瓶儿哉?夫作者于提笔时,固先有一瓶儿在其意中也。先有一瓶儿在其意中,其后如何偷期,如何迎奸,如何另嫁竹山,如何转嫁西门,其着数俱已算就,然后想到其夫,当令何名,夫不过令其应名而已,则将来虽有如无,故名之曰子虚。瓶本为花而有,故即姓花。忽然于出笔时,乃想叙西门氏正传也。于叙西门传中,不出瓶儿,何以入此公案?特叙瓶儿,则叙西门起头时,何以说隔壁一家姓花名(菜)〔某〕,其妻姓李名某也?此无头绪之笔,必不能人也。然则侯金莲进门再叙何如?夫他小说便有一件件叙去另起头绪于中,惟《金瓶梅》纯是太史公笔法。夫龙门文字中,岂有于一篇特特着意写之人,且十分有八分写此人之人,而于开卷第一回中不总出枢纽,如衣之领,如花之蒂,而谓之太史公之文哉?近人作一本传奇,于起头数折,亦必将有名人数点到,况《金瓶梅》为海内奇书哉?然则作者又不能自已,另出头绪说,势必借结弟兄时人花子虚也。夫使无伯爵一班人,先与西门打热,则弟兄又何由而结?使写子虚亦在十人数内,终朝相见,则于第一回中,西门与伯爵会时,子虚系你知我见之人,何以开口便提起他家二嫂?即提起二嫂,何以忽说与咱院子止隔一墙,而二嫂又何如好也哉?故用写子虚为会外之人,今日拉其人会,而因其邻墙乃用西门数语,李瓶儿已出。邻墙已明,不言之表,子虚一家皆跃然纸上。因又算到不用卜志道之死,又何因想起拉子虚人?今日自纯以神工鬼斧之笔行文,故曲曲折折,细详瓶儿,寂目而不令其窥彼金针之一度。吾故曰又作西门文字,每于此等文字,使我悉心其中,曲曲折折,为之难人其起尽,何异人五岳三岛,尽览奇胜,我心乐此不为疲也。四十八。

  《金瓶》内即一笑谈,一小曲,皆因时致宜,或直出本回之意,或足前回,或透下回,当于其下另自分注也。四十九。

  《金瓶梅》一书,于作文之法,无所不备,一时亦难细说,当各于本回前著明之。五十。

  《金瓶梅》说淫话,止是金莲与王六儿处多,其次则瓶儿,他如月娘、玉楼止一见,而春梅则惟于点染处描写之。何也?写月娘惟扫雪前一夜,所以丑月娘丑西门也;写玉楼惟于含酸一夜,所以表玉楼之屈,而亦以丑西门也:是皆非写其淫荡之本意也。至于春梅,欲留之为炎凉翻案,故不得不留其身分而止用影写也。至于百般无耻,十分不堪,有桂姐、月儿不能出之于口者,皆自金莲、六儿口中出之,其难堪为何如:此作者深罪西门,见得如此狗氦乃偏喜之,真不是人也。故王六儿、潘金莲有日一齐动手,西门死矣:此作者之深意也。至于瓶儿,虽能忍耐,乃自讨苦吃,不关人事,而制死子虚,迎奸转嫁,亦去金莲不远,故亦不妨为之驰驱并驾。但瓶儿弱而金莲狠,故写瓶儿之淫,略较金莲稍轻,而亦早自丧其命于试药之时,甚言女人贪色,不害人即自害也。吁!可畏哉!若蕙莲、如意辈,有何品行,故不妨唐突,而王招宣府内林太太者,我固云为金莲波及,则欲报应之人,又何妨唐突哉?五十一。

  《金瓶梅》不可零星看。如零星,便止看其淫处也。故必尽数日之间,一气看完,方知作者起伏层次,贯通气脉,为一线穿下来也。五十二。

  凡人谓《金瓶》是淫书者,想必伊止知看其淫处也。若我看此书,纯是一部史公文字。五十三。

  做《金瓶梅》之人,若令其做忠臣孝子之文,彼必能又出手眼,摹神肖影,追魂取魄,另做出一篇忠孝文字也。我何以知之?我于其摹写奸夫淫妇知之。五十四。

  今有和尚读《金瓶梅》,人必(此)〔叱〕之,彼和尚亦必避人偷看。不知真正和尚方许他读《金瓶梅》。五十五。

  今有读书者看《金瓶》,无论其父母师傅禁止之,即其自己亦不敢对人读。不知真正读书者,方能看《金瓶梅》淇避人读者,乃真正看淫书也。五十六。

  作《金瓶》者,乃善才化身,故能百千解脱,色色皆到。不然,正难梦见。五十七。

  作《金瓶》者必能转身证菩萨果。盖其立言处,纯是麟角凤嘴文字故也。五十八。

  作《金瓶》者,必曾于患难穷愁,人情世故,一一经历过。人世最深,方能为众脚色摹神也。五十九。

  作《金瓶梅》,苦果必待色色历遍,才有此书,则《金瓶梅》又必做不成也。何则?即如诸淫妇偷汉,种种不同,若必待身亲历而后知之,将何以经历哉?故知才子无所不通,专在一心也。六十。

  一心所通,实又真个现身一番,方说得一番。然则其写诸淫妇,真乃各现淫妇人身,为人说法者也。六十一。

  其书凡有描写,莫不各尽人情,然则真千百化身现各色人等,为之说法者也。六十二。

  其各尽人情,莫不各得天道。即千古算来,天之祸淫福善,颠倒权奸处,确乎如此。读之似有一人,亲曾执笔,在清河县前,西门家里,大大小小,前前后后,碟儿碗儿,一一记之,似真有其事,不敢谓操笔伸纸做出来的,吾故曰得天道也。六十三。

  读《金瓶》当看其白描处。子弟能看其白描处,必能自做出异样省力巧妙文字来也。六十四。

  读《金瓶》当看其脱卸处。子弟看其脱卸处,必能自出手眼作过节文字也。六十五。

  读《金瓶》当看其避难处。子弟看其避难就易处,必能放重笔拿轻笔,异样使乖脱滑也。六十六。

  读《金瓶》当看其手闲事忙处。子弟会得便许作繁衍文字。六十七。

  读《金瓶》当看其穿插处。子弟会得,便许他作花团锦簇、五色眯人的文字也。六十八。

  读《金瓶》当看其结穴发脉,关锁照应处。子弟会得,才许他读《左》、《国》、《庄》、《骚》、史、子也。六十九。

  读《金瓶》当知其用意处。夫会得其处处所以用意处,方许他读《金瓶梅》,方许他自言读文字也。七十。

  幼时在馆中读文,见窗友为先生夏楚云:"我教你字字想来,不曾教你圆圈吞。"予时尚幼,旁听此言,即深自傲省,于念文时,即一字一字,作昆腔曲拖长声,调转数四念之,而心中必将此一字,念到是我用出的一字方罢。犹记念的是"好古敏以求之"一句的文字,如此不三日,先生出会课题,乃"君子矜而不争",予自觉做时,不甚怯力而文成,先生大惊,以为抄写他人,不然何进益之速。予亦不能白。后先生留心验予动静,见予念文,以头代掉,一手指文,一字一字唱之,乃大喜曰:"子不我欺。"且回顾同窗辈曰:"你辈不若也。"今本不通,然思读书之法,断不可成片念过去。岂但读文,即如读《金瓶梅》小说,若连片念去,便味如嚼蜡,止见满篇老婆舌头而已,安能知其为妙文也哉?夫不看其妙文,然则止要看其妙事乎,是可一大挪榆。七十一。

  读《金瓶》必静坐三月方可。否则眼光模糊,不能激射得到。七十二。

  才不高由于心粗,心粗由于气浮。心粗则气浮,气愈浮则心愈粗。岂但做不出好文,并亦看不出好文。遇此等人,切不可将《金瓶梅》与他读。七十三。

  未读《金瓶梅》而文字如是,既读《金瓶梅》而文字犹如是。此人直须焚其笔砚,扶犁耕田,为大快活;不必再来弄笔砚,自讨苦吃也。七十四。

  做书者是诚才子矣。然到底是菩萨学问,不是圣贤学问,盖其专教人空也。若再进一步,到不空的所在,其书便不是这样做也。七十五。

  《金瓶》以空结,看来亦不是空到地的,看他以孝哥结便知。然则所云幻化,乃是以孝化百恶耳,七十六。

  《金瓶梅》到底有一种愤慈的气象。然则《金瓶梅》断断是龙门再世。七十七。

  《金瓶梅》是部改过的书,观其以爱姐结便知。盖欲以三年之艾,治七年之病也。七十八。

  《金瓶梅》究竟是大彻悟的人做的,故其中将僧尼之不肖处,一一写出。此方是真正菩萨,真正彻悟。七十九。

  《金瓶梅》,倘他当日发心不做此一篇市井的文字,他必能另出'韵笔,作花娇月媚如《西厢》等文字也。八十。

  《金瓶》必不可使不会做文的人读。夫不会做文字人读,则真有如(谷)〔俗〕云读了《金瓶梅》也。会做文字的人读《金瓶》,纯是读《史记》。八十一。

  《金瓶梅》切不可令妇女看见。世有销金帐底,浅斟低唱之下,念一回于妻妾听者多多矣。不知男子中,尚少知劝戒观感之人,彼女子中能观感者几人哉?少有效法,奈何奈何?至于其文法笔法,又非女子中所能学,亦不必学,即有精通书史者,则当以《左》、《国》、《风雅》、经、史与之读也。然则《金瓶梅》是不可看之书也,我又何以批之以误世哉?不知我正以《金瓶》为不可不看之妙文,特为妇人必不可看之书,恐人自不知戒而反以是咎《金瓶梅》,故先言之,不肯使《金瓶》受过也。然则男子中少知看书者,谁不看《金瓶梅》。看之而喜者,则《金瓶梅》惧焉;惧其不知所以喜之,而第喜其淫逸也。如是则《金瓶》误人矣。究之非《金瓶》误之,人自误之耳。看之而怪者,则《金瓶梅》悲焉;悲其本不予人以可怪,而人想怪其描写淫逸处也。如是则人误《金瓶》矣。究之非人误之,亦非《金瓶》误之,乃西门庆误之耳。何为《金瓶》误人?不善读书人,粗心浮气,与之经史不能下咽,偏喜读《金瓶梅》,且最不喜读下半本《金瓶梅》,是误人者《金瓶梅》也。何为人自误之?夫对人说贼,原以示戒,乃听者反因学做贼之术,是非说贼者之过也。彼听说贼者,本自为贼耳,故《金瓶梅》不任受过。何以谓人误《金瓶》?《金瓶梅》写奸夫淫妇,贪官恶仆,帮闲娼妓,皆其通身力量,通身解脱,通身智慧,呕心呕血,写出异样妙文也。今止因自己目无双珠,遂悉令世间将此妙文,目为(浮)〔淫〕书,置之高阁,使前人呕心呕血做这妙文,虽本自娱,实亦欲娱于百世之锦绣才子者,乃为俗人所掩,尽付流水,是谓人误《金瓶》。何以谓西门庆误《金瓶》?使看官不作西门的事读,全以我此日文心,逆取他当日的妙笔,则胜如读一部《史记》。乃无如开卷便止知看西门庆如何如何,全不知作者行文的一片苦心,是故谓之西门庆误《金瓶梅》。然则仍依旧看官误看了西门庆的《金瓶梅》,不知为作者的《金瓶梅》也。常见一人批《金瓶梅》曰:"此西门之大账簿。"其两眼无珠,可发一笑。夫伊于甚年月日,见作者雇工于西门庆家写账簿哉?更有读至敬济,弄一得双,乃为西门大愤曰:"何其剖其双珠!"不知先生又错看了也。金莲原非西门所固有,而作者特写一春梅,亦非欲为西门庆所能常有之人而写之也。此自是作者妙笔妙撰,以行此妙文,何劳先生为之傍生瞎气哉?故读《金瓶》者多,不善读《金瓶》者亦多。予因不揣,乃急欲批以请教,虽不敢谓能探作者之底里,然正因作者叫屈不歇,故不择狂著代为争之,且欲使有志作文者同醒一醒长日睡魔,少补文家之法律也,谁日不宜。八十二。

  《金瓶》是两半截书,上半截热,下半截冷;上半热中有冷,下半冷中有热。八十三。

  《金瓶梅》因西门庆一分人家,写好几分人家,如武大一家,花子虚一家,乔大户一家,陈洪一家,吴大舅一家,张大户一家,王招宣一家,应伯爵一家,周守备一家,何千户一家,夏提刑一家。他如翟云峰在东京不算,黔计家以及女眷不往来者不算,凡这几家,大约清河县官员大户屈指已遍,而因一人写及一县,吁!一元恶大(停)〔悖〕矣。且无论此回有几家,全倾其手,深遭荼毒也,可恨可恨!八十四。

  《金瓶梅》写西门庆无一亲人:上无父母,下无子孙,中无兄弟。幸而月娘犹不以继室自居。设也月娘因金莲终不通言对面,吾不知西门庆何乐乎为人也。乃于此不自改过自修,日肆恶无忌,宜乎就死不悔也。八十五。

  书内写西门许多亲戚,通是假的:如乔亲家,假亲家也;翟亲家,愈假之亲家也;杨姑娘,谁氏之姑娘,愈假之姑娘也;应二哥,假兄弟也;谢子纯,假朋友也;至于花大舅、二舅,更属可笑,真假到没文理处也;敬济两番披麻戴孝,假孝子也;至于沈姨夫、韩姨夫,不闻有姨娘来,亦是假姨夫矣。惟吴大舅、二舅,而二舅又如鬼如域,吴大舅少可,故后卒得吴大舅略略照应也。彼西门氏并无一人,天之报施亦惨,而文人恶之者亦毒矣。奈何世人于一本九族之亲,乃漠然视之,且恨不排挤而去之,是何肺腑!八十六。

  《金瓶》何以必写西门庆孤身一人,无一着己亲哉?盖必如此,方见得其起头热得可笑,后文一冷便冷到彻底,再不能热也。八十七。

  作者直欲使此清河县之西门氏冷到彻底并无一人,虽属寓言,然而其恨此等人,直使之千百年后永不复望一复燃之灰。吁!文人亦狠矣哉!八十八。

  《金瓶》内有一李安,是个孝子,却还有一个王杏庵是个义士,安童是个义仆,黄通判是个益友,曾御史是(个)忠臣,武二郎是个豪杰梯弟。谁谓一片淫欲世界中,天命民巍为尽灭绝也哉?八十九。

  《金瓶》虽有许多好人,却都是男人,并无一个好女人。屈指不二色的,要算月娘一个。然却不知妇道,以礼持家,往往惹出事端。至于爱姐,晚节固可佳,乃又守得不正经的节,且早年亦难清白。他如葛翠屏,娘家领去,作者固未定其末路,安能必之也哉?甚矣妇人阴性虽岂无贞烈者,然而失守者易,且又在各人家教。观于此,可以察刑于之惧矣。齐家者可不慎哉?九十。

  《金瓶梅》内却有两个真人,一尊活佛,然而总不能救一个妖僧之流毒。妖僧为谁,施春药者也。九十一。

  武大毒药,既出之西门庆家,则西门毒药,固有人现身而来。神仙真人活佛,亦安能逆天而救之也哉?九十二。

  读《金瓶》不可呆看,一呆看便错了。九十三。

  读《金瓶》必须置唾壶于侧,庶便于击,九十四。

  读《金瓶》必须列宝剑于右,或可划空泄愤。九十五。读《金瓶》必须悬明镜于前,庶能圆满照见。九十六。读《金瓶》必置大白于左,庶可痛饮以消此世情之恶。九十七。读《金瓶》必置名香于几,庶可遥谢前人,感其作妙文,曲曲折折以娱我。九十八。

  读《金瓶》必须置香茗于案,以奠作者苦心。九十九。

  《金瓶》纯是禅门圆通后做法。我批《金瓶》亦批其圆通处也。一百。

  《金瓶》亦并不晓得有甚圆通,我亦正批其不晓得有甚圆通处也。百一。

  《金瓶》以空字起结,我亦批其以空字起结而已,到底不敢以空字诬我圣贤也。百二。

  《金瓶》处处体贴人情天理。此是其真能悟彻了,此是其不空处也。百三。

  《金瓶梅》是大手笔,却是极细的心思做出来者。百四。

  《金瓶梅》是部惩人的书,故谓之戒律亦可。虽然,又云《金瓶梅》是部入世的书,然谓之出世的书亦无不可。百五。

  《金瓶梅》三字连贯者,是作者自喻。此书内虽包藏许多春色,却一朵一朵一瓣一瓣,费尽春工,当注之金瓶,流香芝室,为千古锦绣才子作案头佳玩,断不可使村夫俗子作枕头物也。嗯!夫金瓶梅花,全凭人力以补天工,则又如此书处处以文章夺化工之巧也夫。百六。

  此书为继《杀狗记》而作。看他随处影写兄弟,如何九之弟何十,杨大郎之弟杨二郎,周秀之弟周宣,韩道国之弟韩二捣鬼。惟西门庆、陈敬济无兄弟可想。百七。

  以玉楼弹阮起,爱姐抱阮结,乃是作者满肚皮猖狂之泪没处洒落,故以《金瓶梅》为大哭地也。百八。

  (《第一奇书》卷首)

○金瓶梅回评

○金瓶梅回评

 

  (清)张竹坡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兄弟(热结)武二郎冷遇亲哥嫂(冷遇)

  此书单重财色,故卷首一诗,上解悲财,下解悲色。

  一部炎凉书,乃开首一诗并无热气,信乎作者注意在下半部,而看官益当知看下半部也。

  二八佳人一绝,色也;借色说入,则色的利害比财更甚。下文一朝马死二句,财也;三杯茶作合二句,酒也;三寸气在二句,气也。然而酒气俱串人财色内讲,故诗亦串人。小小一诗句,亦章法井井如此,其文章为何如?

  开讲处几句话头,乃一百回的主意。一部书总不出此几句,然却是一起四大股,四小结股。临了一结,齐齐整整。一篇文字断落,皆详批本文下。

  上文一律,,绝,三成语,末复煞四句成语,见得痴人不悟,作孽于酒色财气中,而天自处高听卑,报应不爽也。是作者盖深明天道以立言,故《金刚经》四句,又一部结果的主意也。

  尝看西门死后,其败落气象,恰如的的确确的事,亦是天道不深不浅,恰恰好好该这样报应的。每疑作者,非神非鬼,何以操笔如此?近知作者骗了我也。盖他本是向人情中讨出来的天理,故真是天理。然而不在人情中讨出来的天理,又何以谓之天理哉?自家作文,固当平心静气,向人情中讨结煞,则自然成就我的妙文也。一部一百回,乃于第一回中,如一缕头发,千丝万丝,要在头上一根绳儿扎住。又如一喷壶水,要在一提起来,即一线一线,同时喷出来。今看作者,惟西门庆一人是直说,他如出伯爵等九人是带出,月娘、三房是直叙,别的如桂姐、玳安、(三口)〔玉箫〕、子虚、瓶儿、吴道官、天福、应宝、吴银儿、武松、武植、金莲、(迪)〔迎〕儿、敬济、来兴、来保、王婆诸色人等一齐皆出,如喷壶倾水,然却是说话做事,一路有意无意,东拉西扯,便皆叙出,并非另起锅灶,重新下米,真是龙门能事。若夫叙一人,而数人于不言中跃跃欲动,则又神工鬼斧,非人力之所能为者矣。何以见之?如教大丫头玉箫拿蒸酥是也。夫丫头则丫头已耳,何以必言大丫头哉?春梅固原在月娘房中做小丫头也。一言而春梅跃然矣,真正化工文字。

  此回内本写金莲,却先写瓶儿,妙笔。

  写春梅用影写法,写瓶儿用遥写法,写金莲用实写法。然一部《金瓶》,春梅至不垂别泪时,总用影写,金莲总用实写也。写春梅,何不于首卷内,直出其名哉?不知此作者,特特为春梅留身分故也。既为丫握,不便单单拈出,势必如玉箫借拿东西,或传话时出之,如此则春梅扫地矣。然则侯金莲进门,或云用银自外边买来亦可,不知一部大书,全是这三个人,乃第一回时如何不点出也。看他于此等难处,偏能不费丝毫气力,一笔勾出,且于不用一笔处勾出。不知其文心,是天仙,是鬼怪,看者不知,只说是拿东西赏天福,岂不大差?

  未出月娘,乃先插大姐,带出敬济,是何等笔力!

  出敬济,正云陈洪子可耳。乃必云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者,见蔡太师、翟云峰门路,皆从此一线出来。然则又于无笔墨处,将翟云峰、蔡太师等一齐点出矣。后文来保赂相府时,必云见杨府干办从府中出来,进见蔡枚,必云同杨干办一齐来,则此句出蔡京、翟云峰等益信矣。文章能事,至《金瓶梅》,真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七通八达,八面玲珑,批之不尽也。

  《金瓶》内每以一笔作千万笔用。如此回玉皇庙,谓是结弟兄,谓是对永福寺,作双峙起结,谓是出武松,谓是出金莲,谓是笼罩官哥寄名,瓶儿荐亡等事也。总之,一笔千万用,如神龙天际,变化不测的文字。

  一回冷热相对两截文字,然却用一笋即串拢,痕迹俱无。所谓笋者,乃在玉皇庙玄坛座下一个虎。岂不奇绝?

  一回两股大文字,热结、冷遇也。然热结中七段文字,冷遇中两段文字,两两相对,却在参差合笋处作对锁章法。如正讲西门庆处,忽插入伯爵等人,至满县都惧怕他,下忽接他排行第一,直与复姓西门,单一个庆字合笋,无一线缝处。正讲武松遇哥哥,忽插入武大别了兄弟,如何如何,许多话来,下忽云不想今日撞着自己嫡亲兄弟,直与自从兄弟分别之后合笋,无一缝处:此上下两篇文字对峙处也。

  无心撞着却是嫡亲兄弟,有心结识反不好启齿:掩映处最难过,最难堪。

  热结处,何以有七段文字?自大宋徽宗至无不通晓是一段,自结识的至都惧怕他是两段,自排行第一至又去调弄妇人是三段,自西门庆在家闲坐至只等应二来与他说是四段,自正说着至伯爵举手和希大一路去了是五段,自十月初一至过了初二是六段,自次日初三至和子虚一同来家是七段。此是热结的文字已毕,下文是冷遇的文字了,切勿认应伯爵来邀看虎,犹是西门庆边的文字。冷遇两段,则一段是武大的文字,一段是金莲的文字。伯爵两个看去固是引子,即武松打虎见官诸事亦是信药也。

  看他写热结处,却用渐渐逼出:如与月娘闲话是一顿,伯爵、希大来相约而去是一顿,初一日收分资是一顿,初二日知会道士是一顿,初三日吃早饭又是一顿,至庙中调笑又是一顿,才说吴道士请烧纸,而伯爵谦让又作数层刷洗,方入本题。若冷遇,却是一撞撞着,乃是嫡亲兄弟:便见得一假一真,有安排不待安排处。描写伯爵处纯是白描,追魂摄影之笔。如向希大说何如我说,又如伸舌头道爷,俨然纸上活跳出来,如闻其声,如见其形。《水浒》上打虎,是写武松如何踢打,虎如何剪扑,《金瓶梅》却用伯爵口中几个怎的怎的,一个就像是,一个又像,便使《水浒》中,费如许力量方写出来者,他却一毫不费力便了也:是何等灵滑手腕!况打虎时是何等时候,乃一拳一脚,都能记算清白,即使武松自己,恐用力后,亦不能向人如何细说也。岂如在伯爵口中,描出为妙?

  篇内出月娘,乃云夫主面上,百依百顺。看者止知说月娘贤德,为下文能容众妾地步也,不知作者更有深意。月娘,可以向上之人也。夫可以向上之人,使随一读书守礼之夫主,则刑于之化,月娘便自能化俗为雅,谨守闺范,防微杜渐,举案齐眉,便成全人矣。乃无如月娘止知依顺为道。而西门之使其依顺者,皆非其道,月娘终日闻夫之言,是势利市井之言,见夫之行,是奸险苟且之行,不知规谏,而乃一味依顺之,故虽有好资质,未免习俗渐染,后文引敬济入室,放来旺进门,皆其不闻妇道,以致不能防闲也。送人直出大门,妖尼昼夜宣卷,又其不闻妇道,以致无所法守也。然则开卷写月娘之百依百顺,又是写西门庆先坑了月娘也。泛泛读之,何以知作者苦心?

  作者做月娘既另出笔墨,使真欲做出一个贤妇人,后文就不该大书特书引敬济入室等罪,既欲隐隐做他个不好的人,又不该处处形其老实。然则写月娘,信如上所云一个可以学好向上的人,西门庆不能刑于,遂致不知大礼,如俗所云好人到他家也不好了也。故百依百顺,是罪西门,非赞月娘。

  写月娘,何以必云是继室哉?见得西门庆孤身独自,即月娘妻子尚是个继室,非结发者也。故其一生动作,皆是假景中提傀儡。写月娘恶处,又全在继室也。从来继室,多是好好先生。何则?因彼已(力)〔有〕妻过,一旦死别,乃续一个人来,则不但他自己心上,怕丈夫疑他是填房,或有儿女怕丈夫疑他偏心,当家怕丈夫疑他不如先头的。即那丈夫心中,亦未尝不有此几着疑忌在心中。故做继室者,欲管不好,不管不好,往往多休戚不关,以好好先生为贤也。今月娘虽说没甚奸险,然其举动处,大半不离继室常套。故百依百顺,在结发则可,在继室又当别论,不是说依顺便是贤也。是四字,又月娘定案,又继室定案。

  写西门对子虚却句句是瓶儿,写子虚来人会却又处处是瓶儿。西门心照那边,瓶儿心照这边,已将两人十分异样亲密处,写得花团锦簇,好看杀人:真有笔不到而意到之妙。

  凡人用笔曲处,一曲两曲足矣,乃未有如《金瓶》之曲也。何则?如本意欲出金莲,却不肯如寻常小说云,按下此处不言,再表一个人姓甚名谁的恶套,乃(何如)〔如何〕下笔?因思从兄弟冷遇处带出金莲。然则(何如)〔如何〕出此两兄弟?则用先出武二。如何出武二?则用打虎。如何出打虎?则依旧要先出武二矣。不则依旧要按下此处再讲清河县出示拿虎矣。夫费如许曲折,乃依旧要按下另讲。文章之夯,亦夯不至此。不知作者乃眼觑一处矣。何则?玉皇庙固黄河发源之所。瓶儿既于此处出,金莲能不于此处出哉?故一眼觑见玉皇庙四大元帅,作者不觉搁笔拍案大笑也。然而其下笔时,偏不即写元坛,乃先写老子青牛,又写二重殿,又写侧门,又写正面三间敞厅,又写吴天上帝,又写紫府星官,方出四大元帅。文至此,所谓曲折亦曲折尽矣。看他偏不即写元坛,乃又更先写马元帅,带出帮闲讨好,使本文热结中意思,柳遮花映,八面玲珑。至此该写赵元帅矣,偏又不肯写下,又放过赵元帅,再写温元帅,又照入帮闲身分,放倒自己,奉承他人,使热结本文不脱生,十分美满后,才又插转元坛,元坛身边,方出画虎。曲拆至此,该用吴道官说出真虎矣,乃偏又漾开,偏又照管众帮闲,点染热结本文,方用吴道官一点真虎。夫所谓打虎之人,尚杳然不知音信,止因一个画虎,便如此曲折,真不怕呕血,不怕鬼哭,文至此可云至矣。看他偏有力量,偏又照人打虎情景,在白赖光口中,偏又会伯爵又插一笑谈。花遮柳映,又照人热结本文来。夫写一面照一面,犹他人所能。乃于写这一面时,却是写那一面;写那一面时,却原是写这一面。七穿八达,出神人化,所谓不怕呕血,不怕鬼哭,是真不怕呕血鬼哭者矣。盖人一手写一处不能,他却一手写三四处也。玉皇庙是一处,十弟兄是一处,道士是一处,画虎是一处,真虎是一处,打虎人又遥在一处,跃然欲动,而沧州郡且明明说出也。后生家看此等文字,而不心灰气绝,回家焚烧笔砚,再不敢做文者,是必目不一丁卖菜佣不如之人也。夫不有子虚,则瓶儿归西门,是无孽之人矣,故必有子虚;然子虚不虽有如无,则瓶儿又何以归西门?是故子虚是个影子中人。今于影子中人上场,不加一番描写(暄)〔渲〕染,则何以见其为影子中人哉?故曰于排次第时见之矣。何则?若论势字当从财生,西门庆家,不是世代阀阅,止因有几贯钱,方能使势也。夫既以钱为主,子虚之钱,较西门为加倍,如此应该子虚为大。乃不但不能膺西门之左,且不能居应、谢之上;而应、谢二人,明明知其财主,亦绝不相让,则子虚为虽有如无之人,不言已喻。而财必至为他人之财,妻必至为他人之妻,此时已定局矣。故无论他盈千累万的家财,必先看他有好儿子没有,才定得是他的不是他的。文字妙处,全要在不言处见。试问看官,有几个看没字处的人否?

  一回内句句三娘,而玉楼亦跃跃纸上,此所开缺候官之法也。写虎一段,自人三间敞厅内,一引人,一漾开,凡三四折,方入吴道官。文字又如穿花蝴蝶,一远一近,煞是好看杀人。热结文字,却以花二娘起,花二娘结,而月娘作引,卓二姐作馀波。人只谓下文是瓶儿先讲起,不知一渡即是金莲文字。作者之笔其如龙乎!看他每不肯为人先算着。

  西门庆沉吟一会,乃说出花子虚来。试想其沉吟,是何意思?直与九回中武二沉吟一会相照。西门一沉吟,子虚死矣。武二一沉吟,李外传、王婆、金莲俱死矣,而西门庆亦死矣。然武二沉吟是杀人,西门沉吟是自杀。

  写金莲云不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后文瓶儿出身又是梁中书侍妾,春梅不必说矣。然则三人大抵皆同。作者盖深恶此等人,亦见蝉妾中邪淫者多也。

  冷遇哥嫂文中,乃一云嫡亲兄弟,再云是我一母同胞兄弟,再云亲兄弟难比别人。句句是武二文字,却句句是敲击十兄弟文字也。

  篇内金莲,凡十二声叔叔,于十一声下,作者却自入一句将上文十一声叔叔一总,下又拖一句叔叔,便是金莲心头、眼底、口中一时便有无数叔叔也。益悟文章生动处,不在用笔写到之处。开卷一部大书,乃用一律、一绝、三成语、一谚语尽之,而又人四句渴作证,则可云《金瓶梅》已告完矣。

  《水浒》本意在武松,故写金莲是宾,写武松是主。《金瓶梅》本写金莲,故写金莲是主,写武松是宾。文章有宾主之法,故立言体自不同,切莫一例看去。所以打虎一节,亦只得在伯爵口中说出。里仁为美,况近邻哉!今子虚不善择邻,而与西门为邻,卒受其祸。武大与王婆为邻,亦卒受其祸。殆后瓶儿与金莲邻墙,又卒受其祸。甚矣卜邻当慎也!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勾情)老王婆茶坊说技(说技)

  此回前一段,是金莲文字。知县差出以后一段,是武大、武二文字。挑帘以后,是西门庆与王婆文字。然则金莲文字中,又有武二文字也。

  金莲、武二文字中,妙在亲密,亲密的没理杀人。武二、武大文字中,妙在凄惨,凄惨的伤心杀人。王婆、西门庆文字中,妙在扯淡,扯淡的好看杀人。此等文字,亦难将其妙处,在口中说出。但愿看官看金莲、武二的文字时,将身即做金莲,想至等武二来,如何用言语去勾引他,方得上道儿也。思之不得,用笔(抽)〔描〕之亦不得。然后《金瓶梅》如何写金莲处,方知作者无一语不神妙难言。至看武大、武二文字,与王婆、西门庆文字,皆当作如是观。然后作者之心血乃出,然后乃不负作者的心血。

  金莲调武二处,乃一味热急。虽写其几番闲话,又几番夹入吃酒,然而总是一味急躁,不能宁耐处。

  西门对王婆处,却一味涎脸。然却见面即问谁家雌儿,次日见面即云要买炊饼,又口中一刻不放松也。王婆勾西门处,却一味闲扯。然却步步引人来,是马泊六引诱人入局处。

  《水游》中此回文字,处处描金莲却处处是武二,意在武二故也。《金瓶》内此回文字,处处写武二却处处写金莲,意在金莲故也。文字用意之妙,自可想见。

  写武二、武大分手,只平平数语,何以便使我再不敢读,再忍不住哭也?文字至此,真化工矣!

  篇内写叉帘,凡先用十几个帘字一路影来,而第一个帘字乃在武松口中说出。夫先写帘子引人,已奇绝矣,乃偏于武松口中逗出第一个帘字,真奇绝煞人矣!

  上回内云金莲穿一件扣身衫儿,将金莲性情形影魂魄,一齐描出。此回内云毛青布大袖衫儿,描写武大的老婆又活跳出来。看其写帘下勾情处,正是金莲、西门四目相射处。乃(勿人)〔忽人〕王婆,且即从王婆眼中照人唱唠。文情固尔紧凑的妙,而情景亦且傍击的活动也。

  帘下勾情,必大书金莲,总见金莲之恶,不可胜言,犹云你若无心,虽百西门,奈之何哉?凡坏事者,大抵皆是妇人心(邦)〔邪〕。强而成和,吾不信也。

  题云俏潘娘帘下勾情,则勾情乃本文正文也,乃人手先写武二。夫勾引武二,亦勾情也。然必勾西门,方是帘下勾情。夫未勾西门,先勾武二。有心勾者反不受勾,无心勾者,反一个眼色即成五百年风流孽冤。天下事固有如此。而金莲安心勾情,故此不着而彼着也。故勾武二,又帘下勾情一影。

  王婆本意招揽西门,以作合山自任,而不肯轻轻说出。西门本意兜揽王婆,以作合山望之,而又不便直直说出。两人是一样心事,一样说不出,一样放不下,一样技痒难熬,故断断续续有这许多白话也。

  试想捉笔时,写帘下一遇,既接入王婆,则即当写西门到茶房中许以金帛,便央王婆作合,王婆即为承认画计。文章中,固无此草率文字。即西门人王婆茶房内,开口便讲,其索然无味,为何如也。则说技之妙文,固文字顿错处,实亦两人一时不得不然之情理也。篇内知县,本为欲写武二出门,故写一知县,却又因知县要寄礼物,乃又写一朱励。文字有十成补足法,此十成补足之法也。不知又为后文卫千户本官伏脉。

  作者每于伏一线时,每恐为人看出,必用一笔遮盖。《金瓶》皆是如此。如这回内,写妇人和他闹了几场,落后惯了,自此妇人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帘子,关上大门,此为后落帘打西门之由,所谓针线也。又云武大心里自也暗喜,寻思道,慈的却不好。是其用遮盖笔墨之笔,恐人看出也。于此等处,须要看他学他。故做文如盖造房屋,要使梁柱笋眼都合得无一缝可见,而读人的文字却要如拆房屋,使某梁某柱的笋,皆一一散开在我眼中也。

  此后数回,大约同《水浒》文字。作者不嫌其同者,要见欲做此人,必须如此方妥方妙,少变更即不是矣。作者止欲要叙金莲人西门庆家,何妨随手只如此写去。又见文字是件公事,不因那一人做出此情理,便不许此一人又做出此情理也。故我批时,亦只照本文的神理段落章法,随我的眼力批去,即有亦与批《水浒》者之批相同者,亦不敢避。盖作者既不避嫌,予何得强扭作者之文,而作我避嫌之语哉?且即有相同者,彼自批《水浒》之文,予自批《金瓶》之文,谓两同心可,谓各有见亦可,谓我同他可,谓他同我亦可。谓其批为本不可易可,谓其原文本不可异批亦无不可。看西门庆问茶钱多少,问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又云与我做个媒也好,又云回头人儿也好,又云干娘吃了茶,又云间壁卖的什么,又云他家做的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拿家去,都是口里说的是这边,心里说的是那边,心里要说说不出,口里不说忍不住,有心事有求于人,对着这人便不觉丑态毕露,底里皆见。而王婆子则一味呆里撒奸,收来放去,又自报脚色,又徉推不采,煞是好看煞人。至一块银子到手,王婆便先说你有心事,而西门心事,一竟敢于吐露,王婆且先为一口道出,写得色字固是怕人,写得财字更是利害,真追魂取影之笔也。读《金瓶》后,而尚复敢云,自能作小说,与读《金瓶》后,而尚不能自作小说,皆未尝读《金瓶梅》者也。

  头一日,点梅汤,点和合汤,第二日,偏不即出问茶,偏等他自己要茶,偏又浓浓点两盏茶。琐琐处,皆是异样纹锦,千万休匆匆看过。

  王婆自叙杂趁处,皆小户人家此等妇人三四十岁后,必然之事。甚矣六婆之不可令其入内也。

  书内写媒婆、马泊六,非一人名字。王婆写得如鬼如蛾,利害怕人,我每不耐看他写王婆处也。

  写王婆的说话,却句句是老婆婆声口,作老头子不得,作小媳

  妇亦不得故耳。'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受贿)设圈套浪子私挑(私挑)

  上一回结因,下一回成果,此回乃将因做果之时之事也。然而却是两段文字,一段定挨光,一段做挨光。写十分光,却先写五件事,后又写一件事,才写十分光。而写十分光内,却又写九个此事便休了,分明板板写出,却又生(活)〔动〕不凡。且见后文金莲如于三分、四分光时便走,五、七分时便走,王婆所云我不能拉住他,总之,到九分光时,如若不肯,王婆亦止云来搭救西门,此(享)〔事〕便休,再也难成。然则挨光虽王婆定下,而光之能成,到底是金莲自定也。写妇人之淫若此!

  后半写挨光,便是前面所定之挨光也。看他偏是照前说出者一样说出,偏令看者不觉一毫重复,止见异样生动,自是化工手笔。看他于五分光成时,止用王婆将一手往脸一摸,便使上下十分光皆出,真是异样妙笔。

  《金瓶梅》纯是异样穿插的文字,惟此数回乃最清(折)〔析〕者。盖单讲金莲偷期,亦是正文中之必不可苟者,而于闲扯白话时,乃借月娘、娇儿等拢人金莲。一边敲击正文,全不费呆重之笔,一边却又照管家里众人,不致冷落:真一笔作三四笔用也。

  文内写西门庆来,必拿洒金川扇儿。前回云手里拿着洒金川扇儿,第一回云卜志道送我一把真川金扇儿,直到第八回内,又云妇人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吾不知其用笔之妙,何以草蛇灰线之如此也?何则?金、瓶、梅,盖作者写西门庆精神注泻之人也。乃第一回时春梅已于大丫头三字影出,至瓶儿则不舍心头口头频频相照,而金莲虽曾自打虎过下,却并未与西门一照。于未挑帘之前,则一面写武二自打虑做都头文后,为单出笔写金莲这边。而西门为此书正经香火,今为写金莲这边,遂致一向冷落,绝不照顾。在他书则可,在《金瓶梅》岂肯留此绽漏者哉?况且单写金莲(手)〔于〕挑帘时,出一西门,亦如忽然来到已前不闻姓名之西门,则真与《水浒》之文何异?然而叙得武大、武二相会,即忙叙金莲,叙勾挑小叔,又即忙叙武大兄弟分手,又即忙叙帘子等事,作者心头固有一西门庆在内,不曾忘记,而读者眼底不几半日冷落西门氏耶?朦胧双眼,疑帘外现身之西门,无异《水浒》中临时方出之西门也。今看他偏有三十分巧、三十分滑、三十分轻快、三十分讨便宜处,写一金扇出来,且即于叙卜志道时,写一金扇出来,夫虽于迎打虎那日,大酒楼上,放下西门、伯爵、希大三人,止因有此金扇作幌伏线,而便不嫌半日(滚辘)〔缅骊〕洋洋写武大、写武二、写金莲如许文字。后于挑帘时,一出西门,止用将金扇一幌,则作者不言,而本文亦不与《水浒》更改一事,乃看官眼底,自知为《金瓶》内之西门,不是《水浒》之西门。且将半日叙金莲之笔,武大、武二之笔,皆放人客位内,依旧现出西门庆是正经香火,不是《水浒》中为武松写出金莲,为金莲写出西门,却明明是为西门方写金莲,为金莲方写武松,一如讲西门庆连日不自在,因卓二姐死,而今日帘下撞着的妇人,其姓名来历,乃如此如此。说话者恐临时事冗难叙,乃为之预先倒算出来,使读者心亮,不致说话者临时费唇舌。是写一小小金扇物事,便使千言万语一篇上下两半回文字,既明明写出,皆化为乌有,而半日不置一语、不题一事之西门庆,乃复活跳出来。且不但此时活跳出来,适才不置一语、不题一事之时,无非是西门庆账簿上开原委,罪案上写情由,与武大、武二绝不相干。试想作者,亦安有闲工夫与不相干之人写家常哉?此是作者异样心力写出来。而写完放笔,仰天问世,不觉失声大哭曰:我此等心力,上问千古,下问百世,亦安敢望有一人知我心者哉?故金扇儿必是卜志道送来,而(排)〔挑〕帘时金扇一照,成衣时金扇又一照,跃跃动人心目。作者又恐真个被人知道,乃又插入第八回内,使金莲扯之,一者收拾金扇了当,二者将看官瞒过,俱令在卜志道家合伙算账。今却被我一眼觑见,九原之下,作者必大哭大笑,今夜五更灯花影里,我已眼泪盈把,笑声惊动妻擎儿子辈梦魂也。

  然则作者于第二回内,不写妇人勾挑武二哥,岂不省手?不知作者,盖言金莲结果时,如何一呆至此,还平心稳意要嫁武二哥哉?故先于此回内,特特描写一番,遂令后九十回文中,金莲不自揣度,肯嫁武二一团痴念,紧相照应,人虽鹊突,文却不可鹊突也。然则西门庆被色迷,潘金莲亦被色迷,可惧可思。

  第四回 赴巫山潘氏幽欢(幽欢)闲茶坊郓哥义愤(义愤)

  此回却是两个半截文字:前半篇是挨光的下半截,后半篇是捉奸的上半截。

  看他人手几语,用王婆口中,将娘子、大官人没原没故,扯拢一块,便把门曳上,此是九分光,却是下半截文字已完。下文另用通身气力,写娘子、大官人也。

  写二人勾情处,须将后文陈敬济几回勾挑处合看,方知此回文字之妙,方知后几回文字之妙,绝不雷同也。

  开手将两人眼睛双起花样一描,最是难堪,却最是人情,后却使妇人五低头、七笑、两斜瞅,便使八十老人,亦不能宁耐也。五低头内,妙在一别转头。七笑内,妙在一带笑,一笑着,一微笑,一(二)面笑着低声,一低声笑,一笑着不理他,一踢着笑,一笑将起来,遂使纸上活现。试与其上下文,细细连读之,方知带笑者,脸上热极也;笑着者,心内百不是也;脸红了微笑者,带三分惭愧也;一面笑着低声者,更忍不得痒极了也;一低声笑者,心头小鹿跳也;笑着不理他者,火已打眼内出也;踢着笑者,半日两腿夹紧,至此略松一松也;笑将起来者,则到此真个忍不得也。何物文心,作怪至此!

  又有两斜瞅内,妙在要便斜瞅他一眼儿一是不知千瞅万瞅也。写淫妇至此,尽矣化矣。再有笔墨能另写一样出来,吾不信也。然他偏又能写后之无数淫妇人,无数眉眼伎俩,则作者不知是天仙,是鬼怪?

  又咬得衫袖格格驳驳的响。读者果平心静气时,看到此处,不废书而起,不圣贤,即木石。

  前文写两人淫欲已绝,后文偏又能接手写第二日一段,总之才高一石不能测也。

  写二人妙矣,必彰明较著写二人之物。一部内用西门之物者不少,用金莲之物者亦不少也。用西门之物非一人,用金莲之物亦非一人。故必先写二物,门面身分,一一抬出也。

  后文郓哥一段,止是过文。看他亦一字不苟,写篮,写梨,写篮落梨滚,哪哥一面骂,一面哭,一面走,一面拾梨,一面提篮,又一面指着回转骂,然回转身来骂,却又是一面走也。文心活泼周到,无一点空处。吾不知作者于做完此一百回时,心血更有多少,我却批完此一回时,心血已枯了一半也。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捉奸)饮鸿药武大遭殃(饮鸡)

  此回文字,妙在上半捉奸,句句是武大,却句句是娜哥;下半用药,句句是金莲,却句句是王婆。

  此回文字幽惨恶毒,直是一派地狱文字。夜深风雨,鬼火青荧,对之心绝欲死。我不忍批,不耐批,亦且不能批,却不知作者当日何以能细细的做出也。

  教我明日拿笔做这样一篇文字,其实不敢。盖想不得,非做不得也。

  拿砒霜来,是西门罪案。后文用药,是金莲罪案。前用刁唆,结末收拾,总云是王婆罪案。

  上文勾情处,要与花园调婿一回对读,见文不犯手。此文要与贪欲丧命一回对读,见报总一般。

  看此回而不作削发想者,非人心。则此回,又代普净师现身说法也。

  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瞒天)王婆帮闲遇雨(遇雨)

  此回何九是周旋武大了当的文字。自那日却和西门庆做一处,是写西门庆、金莲开手一番罪案已完。则《金瓶梅》一金字的出身来历已完。不特西门庆又要暂丢开去娶孟玉楼,即作者亦要暂放此处更为瓶、梅作传。今看他下半回依旧还是金莲、王婆文字,不知作者自是借锅下米,做玉楼,做薛嫂,做春梅,人自不知也。

  何处做玉楼?观金莲"骂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哪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此是玉楼的过文,人自不知也。不然,谓是写金莲,然则此言却是写金莲甚么事也?要知作者自是以行文为乐,非是雇与西门庆家写账簿也。

  何处写薛嫂?其写王婆遇雨处是也。见得此辈止知爱钱,全不怕天雷,不怕鬼捉,昧着良心在外胡做,风雨晦明都不阻他的恶行,益知媒人之恶,没一个肯在家安坐不害人者也。则下文薛嫂已留一影子在王婆身上。不然,王婆必写其遇雨,又是写王婆子甚么事也。· 何处写春梅?看其写金莲唱曲内,必一云唤梅香,再云梅香是也。不然,金莲与西门,正是眼钉初去,满心狂喜之时,何不得于心,乃唱一惨淡之曲?而金莲自身沾宠之不暇,乃频唤梅香,且不说丫攫而必用梅香。总之,金、梅二人原是同功一体之人,天生成表里为恶,一时半霎都分不开者。故武大才死,金、梅早合,而烧夜香,直与楼上烧香,弄得一双,遥遥相照。谁谓《金瓶梅》有一闲笔浪墨,而凡小唱笑话为漫然无谓也哉?

  文有写他处却照此处者,为顾盼照应伏线法。文有写此处却是写下文者,为脱卸影喻引入法。此回乃脱卸影喻引入法也。试思十日二十日,方知吾不尔欺。

  写王婆遇雨,又有意在,盖为玉楼而写也。何则?武二哥来迟而金莲嫁,亦惟武二哥来迟,而未娶金莲先娶玉楼之时日,乃宽绰有馀。不然,娶金莲且不暇,况玉楼哉?夫武二之迟,何故而违多则两三月、少则一月之语哉?则用写王婆遇雨,照人武二路上雨水连绵,误了日期一语。不然,夫帮闲必以遇雨为趣,则恐伯爵当写其日日打伞也。文字用笔之妙,全不使人知道。

  写何九受贿金,为西门拿身分,不似《水浒》之精细防患。盖哎水浒》之为传甚短,而用何九证见以杀西门;今此书乃尚有后文许多事实也,且为何十留地故耳。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娘(说媒)杨姑娘气骂张四舅(气骂)

  上文自看打虎至六回终,皆是为一金莲不惜费笔费墨,写此数回大书。作者至此,当亦少歇。乃于前文王婆遇雨半回层层脱卸下来,到此又重新用通身气力,通身智慧,又写此一篇花团锦簇之文,特特与第一回作对,其力量亦相等。人谓其精神不懈,何其不歇一歇?不知他于上文遇雨文内,即已一路歇来,至此乃歇后复振之文,读者要便被他瞒过去也。知此回文字精警,则益信前遇雨文字为层层脱卸此回文字也。

  夫以《金瓶梅》为名,是金莲、瓶儿、春梅为作者特特用意欲写之人。乃前文开讲,便出瓶儿,恰似等不得写金莲,便要写瓶儿者。乃今既写金莲,偏不写瓶儿,偏又写一玉楼。夫必写一玉楼,且毋论其文章穿插,欲急故缓,不肯使人便见瓶儿之妙,第问其必写玉楼一人何故?作者命名之意,非深思不能得也。玉楼之名,非小名,非别号,又非在杨家时即有此号,乃进西门庆家,排行第三,号日玉楼,是西门庆号之也。号之云者,作妾之别说也。即此玉楼二字,已使孟三姐眼泪洗面,欲生欲死也。乃玉楼二字,固是作者为之起也,非真个有一西门庆为之起此名也。作者意固奈何?语有云:"玉楼人醉杏花天。"然则玉楼者,又杏花之别说也。必杏花又奈何?言其日边仙种,本该倚云栽之。忽因雪早,几致零落。见其一种春风,别具嫣然,不似莲出污泥,瓶梅为无根之卉也。观其命名,则作者待玉楼,自是特特用异样笔墨,写一绝世美人,高众妾一等。见得如此等美人,亦遭荼毒,然既已荼毒之,却又常屈之于冷淡之地,使之含酸抱屈,本不肯学好,又不能知趣,而世之如玉楼者,正复不少,则作者殆亦少寓意于玉楼乎。况夫金瓶梅花,已占早春,而玉楼春杏,必不与之争一日之(兆)仁先〕。然至其时日,亦各自有一番烂馒,到那结果时,梅酸杏甜,则一命名之间,而后文结果皆见。要知玉楼在西门庆家,则亦虽有如无之人,而西门庆必欲有之者,本意利其财而已。观杨姑娘一争,张四舅一闹,则总是为玉楼有钱作衬。而玉楼有钱,见西门庆既贪不义之色,且贪无耻之财,总之良心丧绝,为作者骂尽世人地也。夫本意为西门贪财处,写出一玉楼来,则本意原不为色,故虽有美如此,而亦淡然置之,见得财的利害,比色更利害些,是此书本意也。

  写玉楼必会月琴者,是一眼早觑定金、瓶、梅与玉楼数人同归一穴之后,当如何如何令其相与一番,为吴神仙一结地步也。则一月琴,又是作者弄神弄鬼之处也。

  金莲琵琶为妒宠作线,玉楼月琴为翡翠轩作地。翡翠轩必用月琴者,见得西门对面非知音之人,一面写金、瓶、梅三人热处,一面使玉楼冷处不言已见。是作者特借一月琴,将翡翠轩、葡萄架的文字,皆借人玉楼传中也。文字神妙处,谁谓是粗心人可解。若云杏花喻玉楼是我强扭出来的,请问何以必用薛嫂说来,本在杨家,后在李家,而李衙内必令陶妈妈来说亲事也。试细思之,知予言非谬。

  然则后春而开者,何以必用杏也哉?杏者幸也。幸其不终沦没于西门氏之手也。

  然则《金瓶梅》何言之?予又因玉楼而知其名《金瓶梅》者矣。盖言虽是一枝梅花,春光烂馒,却是金瓶内养之者。夫即根依土石,枝撼烟云,其开花时亦为日有限,转眼有黄鹤玉笛之悲。奈之何折下残枝,能有多少生意,而金瓶中之水,能支几刻残春哉?明喻西门之炎热,危如朝露,飘忽如残花,转眼韶华,顿成幻景,总是为一百回内,第一回中色空财空下一顶门针。而或谓如《祷机》之意,是皆欲强作者为西门开账簿之人,乌知所谓《金瓶梅》者哉?

  于春光在金瓶梅花时,却有一待时之杏,甘心忍耐于不言之天,是固知时知命知天之人,一任炎凉世态,均不能动之。则又作者自己身分地步,色色古绝,而又教世人处此炎凉之法也。有此一番见解,方做得此书出来,方有玉楼一个人出来。谁谓有粗心之人,止看得西门庆又添一妾之冤于千古哉?

  读至此,然后又知先有卓丢儿,所以必姓卓也。何则?夫丢儿固云为孟三姐出缺,奈何必姓卓哉?又是作者明明指人以处炎凉不动之本也。盖云要处炎凉,必须听天由命,守运待时,而听天由命,守运待时,岂易言者哉?又必卓然不动,持守坚牢,一任金瓶梅花笑我,我只不为所动,故又要向卓字儿上,先安脚跟牢定,死下工夫也。故三娘之位,必须卓姓,先死守之,以待玉楼也。

  玉楼必自小行三,而又为三娘者,见得杏花必待三月也。作者写玉楼,是具立身处世学问,方写得出来。而写一玉楼,又是教人处世人世之法。固知水月印空,犹是末着,见不能如此,或者空去。故后写月娘好佛,孝哥幻化等因,犹是为不能如玉楼之人,再下一转语,另开一法门也。

  瓶儿于竹山进谗时,一说即信,坏在容易信。玉楼于张四进谗时,屡说不信,坏在不肯轻信。此何故也?瓶儿悔墙头之物,轻轻失去,心本悔矣,故一说即人。玉楼为薛嫂填房之说着迷,心已迷矣,故屡说不听。各人有各人的心事,用笔深浅皆到。

  其前文批玉楼时,亦常再四深思作者之意而不能见及此,到底隔膜一层。若探得此意,遂使一部中有名之人,其名姓皆是作者眼前用意,明白晓畅,彼此贯通,不烦思索,而劝惩皆出也。如月娘以月名者,见得有圆有缺,喻后文之守寡也;有明有晦,喻有好处,有不好处,有贤时有妒时也。以李娇儿名者,见得桃李春风墙外枝也。以雪娥为名者,见得与诸花不投,而又独与梅花作祟,故与春梅不合,而受辱守备府,是又作者深恨岁寒之凌冽,特特要使梅花翻案也;夫必使梅花翻雪案,是又一部《离骚》无处发泄。所以著书立说之深意也。至瓶儿,则为承注梅花之器,而又为金之所必争,莲之所必争者也。何则?瓶为金瓶,未为瓶之金,必妒其成器,瓶即不为金瓶,或铜,或玉,或窑器,则金又愤己不得为金瓶以盛之,而使其以瓶儿之样以胜我也,是又妒其胜己。而时值三伏,则瓶为莲用,故翡翠轩可续以葡萄架;而三冬冰冻,瓶不为莲用,故琵琶必弹于雪夜,而象棋必下于元宵前后也。此盖因要写一金莲妒死之人,故名瓶儿,见其本为一气相通,同类共事之人,而又不相投者也。至于春梅,则又作者最幸有此,又最不堪此,故以两种心事,写此一人也。何则?夫梅花可称,全在雪里,寒岁腊底,是其一种雅操,本自傲骨流出,宜乎为高人、节妇、忠臣、美人。今加一春字,便见得烂馒不堪,即有色香,当时亦世俗所争赏,而一段春消息,早已漏泄东风,为幽人岁寒友所不肯一置目于其间者也。至于彤云冻雪,为人所最不能耐之时,倘一旦有一树春梅,开于旭日和风之际,遂使从前寂寞顿解,此必写春梅至淫死者,为厌说韶华,而必使雪娥受辱者,为不耐穷愁,故必双写至此也。夫一部《金瓶梅》,总是冷热二字,而厌说韶华,无奈穷愁,又作者与今古有心人同困此冷热中之苦,今皆于一春梅发泄之,宜乎其下半部单写春梅也。至于蕙莲原名金莲,王六儿又重潘六儿,又是作者特特写出。此固一金莲,彼又一金莲,寻来者一金莲,寻去者又一金莲,眼前淫妇人,比比皆同,不特一潘氏为可杀也。况乎有潘金莲,而宋金莲不得仍名金莲,且不得再说金莲,更不得再穿金莲,即欲令其拾金莲之旧金莲以为金莲,亦必不肯依,至后且不容世有一宋金莲改名之宋蕙莲,且死后并不容其山洞中有一物在人亡之遗下一只金莲,则金莲之妒之恶之可杀可割,总虽有百金莲,总未如潘金莲之妒之恶之可杀可割也。至于王六儿之品箫,更胜金莲之品玉,而金莲之一次讨纱裙,又不如王六儿之夜夜后庭花,是虽有百金莲,不如一金莲之潘六儿,又有一后来居上之王六儿夺其宠,争其能,脾晚其后,则一六儿又难敌无穷无尽胜六儿之六儿。然淫妇之恶,莫过于潘金莲,故特特著之于《金瓶梅》,使知潘金莲者可杀可割,而淫妇之恶,更有胜于潘六儿者,故又特特著此《金瓶梅》,使知凡为淫妇之恶,更杀不足割不尽也。所以两金莲遇而一金莲死,两淫不并立;两六儿合而迷六儿者去,两阴不能当,两斧效立见也。作者所以使蕙莲必原名金莲,而六儿后又有一六儿也。至于陈敬济,亦有深意。见得他一味小殷勤,遂使西门、月娘被他瞒过,而金莲、春梅终着了他的道儿也。故谓之敬济。而又见陈洪当倾家败产之时,其子苟有人心,自当敬以济此艰难,不敢一日安枕下食,乃敬济如此!西门有保全扶养之恩,而其婿苟有人心,自当敬以济此恩遇,不可一事欺心负行,而敬济又如彼!至若其父为小人,敬济当敬以干蛊济此天伦之丑;其岳为恶人,敬济又当敬以申谏以尽我亲亲之谊,乃敬济又如此如此,如彼如彼!呜呼!所谓敬济者安在哉?至其后做花子,做道士,一败涂地,终于不敬,其何以济?宜其死而后已也。则又作者特地为后生作针贬也。至于秋菊,与梅、莲作仇,而玉箫与月娘作脾,又以类相反而相从也。李桂姐为不祥之物,杂本之人,盖桂生李上,岂非不祥杂本?而吴银儿言非他的人儿,皆我的银儿也。若夫爱月,则西门临死相识之人,去其死时,为日不久,大约一年有馀,言论月论日的日子,死到头上,犹自祈丧也,犹奸淫他人也。银瓶有落井之凿,故解衣银姐,瓶将沉矣。月桂生炎凉代擅之时,故趋炎认女,必于月娘,而即于最炎时露一线秋风。若夫桂出则莲凋,故金莲受辱,即在梳拢桂儿之后。而众卉成林,春光自尽,故林太太出而西门氏之势已钟鸣漏尽矣。他如此类,义不胜收。偶因玉楼一名,打透元关,遂势如破竹,触处皆通,不特作者精神俱出,即批者亦肺腑皆畅也。文章当攻其坚处,一坚破,而他难不足为敌矣。信然信然!其写月娘为正,自是诸花共一月。李花最早,故次之。杏占三春,故三之,雪必于冬,冬为第四季,故四之。莲于五月胜,六月大胜,故五排而六行之。瓶可养诸花,故排之以末。而春梅遇虽极早,却因为莲花培植,故必自六月迟至明年春日,方是他芬芳吐气之时,故又在(安)〔守〕备府中方显也。而莲杏得时之际,非梅花之时,故在西门家只用影写也。玉楼为处此炎凉之方,春梅为翻此炎凉之案,是以二人结果独佳,以其为春梅太烂馒了,故又至淫死也。

  此回内出春梅,人知此回内出春梅为巧,不知其一回中已于大丫头三字内已出了春梅。此处盖又一掩映上文,然终是第二笔矣。于其第一笔,谁肯看之哉?试想无教大丫头一笔在前,此处即出此一笔,有何深趣?甚矣,看文者休辜负于人家文字矣。

  作者写玉楼,不是写他被西门所辱,却是写他能忍辱。不然,看他后文,纯用十二分精彩结果玉楼,则何故又使他为西门所辱,为失节之人?盖作者必于世,亦有大不得已之事,如史公之下蚕室,孙子之别双足,乃一腔愤意,而作此书,言身已辱矣,惟存此牢骚不平之言于世,以为后有知心,当悲我之辱身屈志,而负才沦落于污泥也。且其受辱,必为人所误,故深恨友生,追思兄弟,而作热结、冷遇之交,且必因泄机之故受辱,故有倪秀才、温秀才之串通等事,而点出机不密则祸成之语,必误信人言,又有吃人哄怕之言。信乎作者,为史公之忍辱著书,岂如寻常小说家之漫肆空谈也哉?

  月琴与胡珠,双结人一百回内。盖月琴寓悲愤之意,胡珠乃自悲其才也。月琴者,阮也。阮路之哭,千古伤心。故玉楼弹阮,而爱姐亦弹阮,玉楼为西门所污,爱姐亦为敬济所污,二人正是一样心事,则作者重重愤慈之意。爱姐抱月琴而寻父母,则其阮途之哭,真抱恨无穷。不料后古,而有予为之作一知己。嗯!可为作者,洒酒化咽蛊(字句有误)矣。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占卦)烧夫灵和尚听淫声(烧灵)

  上回写娶玉楼,却只算才娶来家,才来家第一夜,此回便序金莲矣。然则费如许力量,写一玉楼,而止拉到家中便罢休,何以谓之情理文字哉?然而接写玉楼来家,如何宴尔,如何会月娘、众人,势必又是一篇文字,既累笔难写,又冷落金莲矣。今看他竟不写玉楼,而止写金莲,然写金莲时,却句句是玉楼文字,何巧滑也?何则?金莲处冷落,玉楼处自亲热也。玉楼处亲热,观西门之惭疏金莲处,更可知也。端午别金莲,到六月初二,将近一月也。此将近一月中做的事,皆是相看玉楼,收拾下礼。然将近一月中,忙此一事,岂无一刻闲工到六姐处哉?今既绝无消息,是未娶之前,已心焉玉楼矣。六月初二日既娶玉楼,六月十二即嫁大姐。夫此十天之内,既忙不得工夫走动,十二至廿八半月以内,又无一刻闲工夫哉?夫无闲,何以至院里哉?

  写尽西门既娶新人,既难丢玉楼,又因娶玉楼,心中自惭,不好去见金莲,又恐玉楼看出破绽,一时心事有许多,欲进不前,故金莲屡促而不至也。则金莲处一分冷落,是玉楼处一分热闹。文字掩映之法,全在一笔是两笔用也。

  六月二日娶玉楼后,才是文嫂来约娶大姐。夫自二日至十二仅十天,而十天内方说娶,一时便措置一件婚嫁事,且又在娶玉楼之时。一者见西门庆豪富,二者见陈洪势要,为西门趋承恐后者也。映后文月娘不堪。

  写床既入情理,又为春梅回家作线也。

  看他写玉楼替上两行诗句,明明是以杏花待玉楼,如我前所言者,益信我不负作者矣。

  夫写玉楼簪子何哉?当看其又写金莲簪子,便知写玉楼簪子。何则?玉楼答上有诗,金莲答上亦有诗。观金莲替上的诗,必以莲自喻,则知玉楼替上的杏,明是作者自言命名之意,恐人不知,又以金莲替衬出之,则知玉楼之名,信如予言,人自未细心一看耳。此回内缴过两件物事,又伏出两件物事。金莲撕扇,是收拾过前三番写的扇子也。不来还我香罗帕之曲,又收拾过王婆所掏出之帕也。如云被风吹出帕来,既现半日花样,自然又要风吹散了他,不然,摇摆天上,却何日消缴,何处安放他?至陪大姐一床,与玉楼一替,又特特为敬济严州一线。而此处又衬玉楼宴尔,西门薄幸,金莲几乎被弃,武大险此白死。真小小一物,文人用之,遂能作无数文章,而又写尽浮薄人情,一时间高兴,便将人弄死而夺其妻,不半月又视如敝展,另去寻高兴处,真是写尽人情!

  看此回写武二迟了日子,因路上雨水,方知王婆遇雨,是为武二迟日作地,而武二迟日,盖又为娶玉楼作地也。不然,武二倘一月便回,或两月便回,西门一边忙金莲之不暇,何暇及玉楼哉?不知作者谓武二来迟,是为娶金莲作地,知者谓为娶玉楼作地。然则王婆遇雨,固原为玉楼作地,未(常)〔尝〕为武二作地。而前回脱卸玉楼,又不独以王婆照薛嫂儿也。

  烧灵必使和尚听淫声一段,总是写金莲妖淫处,随处生情,没甚深意,又特为玉楼烧灵一对,愈衬其不堪也。

  文嫂儿,蜂也。为敬济说亲时,陈洪正胜,则是将败未败之黄荷,故蜂儿犹来。至后文陈定作老仆,是其败已败定矣,止徐一黄茎则奈何,故止用文嫂儿通信。

  金莲、玉楼这答已现,后文瓶儿又有寿字替,且每人皆送一替,至春梅则有与小玉互相酬答之替,而西门乃与伯爵同梦替折,自是细针密线之处。

  第九回西门庆偷娶潘金莲(偷娶)武都头误打李皂隶(误打)

  此回金莲归花园内矣。须记清三间楼,一个院,一个独角门,且是无人迹到之处。记清方许他往后读。

  此回偷娶金莲,即是顺出春梅,而出春梅时,必云月娘房里两个丫头,一个春梅,一个玉箫。明是作者恐人冤他第一回内不曾在大丫头三字中出春梅也。又恐无目者犹然不知,下又云另买一个小丫头云云,明明说先有一个小丫头陪此大丫头三字者为春梅也。予言岂不益信?亦如玉楼之名,观其替上诗句益信。

  内将月娘众人俱在金莲眼中描出,而金莲又重新在月娘眼中描出;文字生色之妙,全在两边掩映。故下文武二文字中,将李外传替死,自是必然之法。又恐与《水浒》相左,为世俗不知文者口实,乃于结处,止用一倒说是西门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遂使《水浒》文字,绝不碍手。妙绝妙绝!

  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充配)妻妾玩赏芙蓉亭(玩赏)

  此回收拾武松,是一段过接文字。

  妻妾玩赏,固是将上文诸事诸人一锁,然却又早过到瓶儿处也。文字如行云冉冉,流水潺潺,无一沾滞死住,方是绝世妙文。止是出瓶儿妙矣,不知作者又瞒了看官也。盖他是顺手要出春梅,却恐平平无生动趣,乃又借瓶儿处绣春一影,下又借迎春一影,使春梅得宠一事,便如水光镜影,绝非人意想中(百)〔事〕,又最入情理。且瓶儿处不致寂寞,西门步步留心,垂涎已久,而金莲得宠,惹嘲生事,与气骄志放,以致私仆,一笔中将诸事皆尽,而又层层深意,能使芙蓉亭一会,如梁山之小合泊。金、瓶、梅三人,一现在,一旁待,一趁来,俱会一处,俨然六房脾妾全盛之时也。天下事固由渐而起,而文字亦由渐而入,此盖渐字中一大结果也。

  讲瓶儿出身,妙在顺将伯爵等一映,使前后文字皆动,不寂寞一边。文字中真是公孙舞剑,无一空处。而穿插之妙,又如凤人牡丹,一片文锦,其枝枝叶叶,皆脉脉相通,却又一丝不乱,而看者乃又五色迷离,不能为之分何者是凤,何者是牡丹,何者是枝是叶也。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激打)西门庆梳笼李桂姐(梳笼)

  此回文字上半明明是写金莲得宠,却明是写春梅得宠。盖前文写西门庆之于金莲,已不舍如花如火矣,过此十三回内,又是瓶儿的事,是写其如花如火者,又皆瓶儿之如花如火者也。然则必书春梅于瓶儿之前,见得与金莲同功一体,生死共之,不得不先写春梅也。夫先写春梅,止云收用而已毕,将春梅较蕙莲、来爵媳妇之不若,何以为之《金瓶梅》哉?固知此与雪娥生波起浪,皆是作者特为春梅地步,见得此日春梅,已迥非昔日之春梅,而雪娥梦梦,自不知之,宜乎有许多闲事。是故此回虽为金莲私仆作火种,却是为春梅作一番出落描写也。

  写春梅常带三分傲气,方与后文作照。

  写与雪娥淘气处,偏不一番写,偏用玉楼来截住上文,少歇另起,且必于第二日另起。人知金莲进言之妙,不知作者且特特写一玉楼,与金莲翻案,针锋反映,见得作孽者自作孽,守分者自守分。然则如无风起浪之金莲、春梅固不足论,而即如凡有炎凉之来,我不能自守,为其所动者,皆自讨苦吃也。故后文处处遇金莲悲愤气苦时,必写玉楼作衬。盖作者特特为金莲下针贬,写出一玉楼,且特特为如金莲者下针贬,始写一玉楼也。

  写起事之因,作两番写;写打雪娥,亦作两番写。淘气亦必春梅、雪娥闹一番,再写金莲、雪娥闹一番。见得如此淘气,而月娘全若不闻,即共至其前,亦止云我不管你,又云由他两个。然则写月娘真是月娘,继室真是继室,而后文撒泼诸事,方知养成祸患,尾大难掉,悔无及矣。故金莲敢于生事,此月娘之罪也。看他纯用阳秋之笔,写月娘出来。

  一路写金莲用语句局住月娘,月娘落金莲局中,有由来矣。其偏爱声口如画,又见不待瓶儿初来方见也。

  欲写梳拢桂姐,却从子虚处出来,一者又照瓶儿,二者又点结会,三者又衬银儿。子虚一边不言中的情事,又(见)〔现〕成,又(幽兀曲〕折,且并不费力,乃原在芙蓉亭会内,叙瓶儿后数语,现成锅灶中来,妙妙!行文之乐,至此何如?

  未写瓶儿,乃又夹写一桂儿,见得西门作孽,惟日不足,而(免)〔色〕欲一道为无所底止。一部大书皆是此意。

  下棋一段,为是闲情,却又是明明为琴童描写一事在前,庶后文一提,而看官心头眼底,已如活见,不待至金莲叫人房中而后知之也。文情狡(滑)〔猾〕,一至于此!

  第十二回 藩金莲私仆受辱(私仆)刘理星(压)〔魔〕胜求财(魔胜)

  此回写桂姐在院中,纯是写西门。见得才遇金莲,便娶玉楼,才有春梅,又迷桂姐,纷纷浪蝶,无一底止,必至死而后已也。写金莲受辱处,是作者特地示人,处宠荣之后,不可矜骄也。见得如西门之于金莲,可谓宠爱已极,可必其无《白头吟》者矣。乃一挫雪娥,便遭毒手,虽狡如金莲,犹使从前一场恩爱尽付流水,宠荣之不可常恃如此!

  写辱金莲两次,必用春梅解,则春梅之宠不言可知:文字写一是二之法也。

  写琴童一事,既为受辱作由,又将武大的心事提到西门心中一照,真见得人情,惟知损人益己,不知将人比我,故为恶不止,而又为敬济后文作一引也。

  写玉楼解处,将月娘偏爱金莲为金莲牢笼处,一语皆见。而西门以春梅言自解,又见美色可畏,不迷于此,必迷于彼。而桂姐激西门剪发,直照娇儿出门,且见西门庆为色所迷,梦魂颠倒,桂姐亦有胜宠难消之事,又早为丁二官、王三官诸回伏脉也。

  写受辱处,足令武大哥少舒前愤,亦作者特特为《水浒》又番一案也。否则,此处即出瓶儿文字,如走马看花,有何趣味?且又不见金莲行径,而春梅宠亦不能出也。

  写月娘处,纯用隐笔也。何则?夫刘理星,本为金莲受辱,后结此一笔,为后文固宠张本。盖后文若无此一番作地于前,则私敬济时,岂无一消息透露,而乃严密如是,必待西门死后方知哉?惟有此一番,则西门心愈迷,金莲胆愈大,而无人能动之,故必着此一着也。而又先受辱两番,见非月娘叫刘婆子来引出理星,安至金莲横肆,至不能治?然则引敬济入室,犹是第二错着,其害显,人人看得出;而叫刘婆子为第一错着,其害深,人却看不出:写尽无知愚妇人,坏尽天下事也。不然,岂一琴童,便哄然入西门之耳,而敬济乃风纹不动哉?西门之迷,或未必尽是理星之祟,然有此一番,便是罪案:是知金莲之罪,月娘成其始终也。理星其始,敬济其终乎!月娘独于桂姐最热,便伏认女一节。

  此回两笑话,将桂姐、伯爵两人一描,真是一般的伎俩身分。此回单照一回写十兄弟身分,并三回私挑处对针地步也。

  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密约)(深有意)〔迎春儿〕隙底私窥(私窥)

  此下单讲瓶儿矣。撞见瓶儿必写子虚请来。自己引贼入室,见交匪类之报,又见托人之失。

  描瓶儿勾情处,纯以憨胜,特与金莲相反,以便另起花样,不致犯手也。若王六儿,又特犯金莲而弄不犯之巧者也。此书可谓无法不备。

  写瓶儿几番得露春信,俱用子虚往院中作间,见得不能修身,刑于寡妻之报,必至如此也。可畏可畏!请西门往院中去一引,后用院中灌醉一间,则两番勾挑已出。末用屡屡安下伯爵、希大语一总,下即借此意串下,写一无数打总勾挑处,末又以一番白话作结作圆满相,真描神妙笔也!

  金莲、瓶儿,势不得不始合者也。然作者之巧,即以花园相近作纽,使瓶儿即心眼注定金莲,全是自己心事出现,真是史迁再世。写瓶儿春意,一用迎春眼中,再用金莲口中,再用手卷一影,再用金莲看手卷效尤一影:总是不用正笔,纯用烘云托月之法。而迎春踪迹,金莲固宠根由,又为理星一点,月娘罪案不言皆见矣。文笔之巧如此!人知迎春偷觑为影写法,不知其于瓶儿布置偷情,西门虚心等待,只用听得赶狗关门数字,而两边情事,两人心事,俱已人化矣:真绝妙史笔也!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种孽)李瓶儿迎奸赴会(迎奸)

  此回上半写子虚之死是正文,写瓶儿、西门之恶又是正文,不知其写月娘之恶又于旁文中带一正文也。何则?写西门留瓶儿所寄之银时,必先商之月娘,使贤妇相夫,正在此时,将邪正是非,天理人心,明白敷陈,西门或动念改过,其恶或不至于是也。乃食盒装银,墙头递物,主谋尽是月娘,转递又是月娘,又明言都送到月娘房里去了,则月娘为人,乃《金瓶梅》中第一绵里裹针柔奸之人,作者却用隐隐之笔写出来,令人不觉也。何则?夫月娘倘知瓶儿、西门偷期之事,而今又收其寄物,是帮西门一伙做贼也。夫既一伙做贼,乃后子虚既死,瓶儿欲来,月娘忽以许多正言不许其来,然则西门利其色,月娘则乘机利其财矣。月娘之罪,又何可追?倘不知两人偷期之事,则花家妇人私房,欲寄于西门氏家,此何故也?乃月娘主谋,动手骗人房中,子虚尚未死,瓶儿安必其来?主意不赖其寄物,后日必还,则月娘与瓶儿,何亲何故,何恩何德,乃为之担一把干系,收藏其私房哉了使有心侯瓶儿之来,则其心愈不可问矣。况后文阻娶瓶儿,乃云与他丈夫相与,然则月娘此时之意,盖明安一白骗之心,后直不欲瓶儿再题一字,再见瓶儿一面,故瓶儿进门,月娘含愤,以及竹山受气之时,西门与月娘,虽有间意而并未一言,乃写月娘直至不与西门交言,是月娘固自有心事,恐寄物见主也。利其财,且即不肯买其房,总之,欲得其一宗白财,再不许提原主一字,月娘之恶,写得令人发指,固知后敬济、吴典恩之报,真丝毫不爽,乃其应得者耳。

  下半写瓶儿欲嫁之情。夫金莲之来,乃用玉楼一间。瓶儿之来,作者乃不肯令其一间两间即来,与写金莲之笔相犯也。夫不肯一间两间即来,乃用何者作许多间隔之笔哉?故先用瓶儿来作一间,更即以来作未来之间笔,其用意之妙为何如?下回又以月娘等之去作一间,又用桂姐处作一间,文情至此,荡漾已尽。下回可以收转瓶儿至家矣。看他偏写敬济入来,横插一笋,且生出陈洪一事,便使瓶儿一人,自第一回内热突突写来,一路花团锦簇,忽然冰消瓦解,风驰电卷,杳然而去,嫁一竹山,令看者不知西门、瓶儿尚有一面之缘。乃后忽插张胜,即一笔收转,瓶儿已在西门庆家:其用笔之妙,起伏顿挫之法,吾满口生花,亦不得道其万一也。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赏灯)押客帮漂丽春院(帮闲)

  此回与下十六回,皆瓶儿传中过文也。然此回纯是顺笔描写顿

  挫中花样,故全是春云初吐,层层次次生法出来的文字也。

  灯赋中以玉楼、金莲起,瓶儿在中,月娘、西门结尾,隐伏一会

  中人已将写全矣,故妙。

  桂姐文字,本为瓶儿文字作生法,故不惜写架儿、写圆社等也。

  然却又遥照后王三官文内。处处以唱妓暗描瓶儿,作者之意可想。

  于瓶儿过节文字中,乃将金莲出身一缴,绝妙照应之手笔章法也。

  写月娘听楼下人言金莲旧事,乃不先打发金莲等回,乃自己即刻起身,写月娘之与西门痛痒不相关,惟知邀夫之幸安享富贵,毫不肯担一些利害,受一点祸患,若惟恐祸及于己也。月娘之可恨如此!继室之可恨如此!

  桂姐家去,却以吴银儿结,绝妙生色掩映。

  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择吉)应伯爵追欢喜庆(追欢)

  此回内总是照下文,故作满心满意之笔,十分圆满,以与下文走滚作照也。

  写瓶儿于子虚死后,好事已成,乃反口口声声作乞哀乞怜之笔。人谓写瓶儿热,不知其写瓶儿心悔也。何期一时高兴,将家私尽寄出去,其意谓子虚不死,我不过相隔一墙,财物先去,人可轻身越墙而过矣。及一旦子虚身死,乃深悔从前货落人手。此际不得不依人项下,作讨冷热(曰)〔口〕气也。此段隐情,乃作者追魂取影之笔,人俱混混看过,辜作者深心矣。

  写伯爵辈追欢,乃特特与一回热结文字作缴也。然却写得不堪之甚。

  写花子由辈,乃特特为武松反衬也。夫争家财时,不惜东京告状,而弟死不问何由,弟媳孝服未满,携资嫁人,且曰至三日千万令其走走,认为亲戚,此等人是何肺腑,直令人失声大哭,愿万万世不见此等人一面也。

  子虚结弟兄,(因兀固〕热得不妙,亲弟兄又冷得无情,真是浮浪不堪之人,而子由辈乃更非人类,较之伯爵辈为更可杀也。王婆遇雨一回,将金莲情事故意写得十分满足,却是为占鬼卦一回安线;此回两番描写在瓶儿家情事二十分满足,亦是为竹山安线。

  文章有反射法,此等是也。然对遇雨一回,此又是故意犯手文字,又是加一倍写法。盖金莲家是一遍,瓶儿独用两遍,且下文还用一遍,方渡敬济一笋,总是雕弓须十分满扯,方才放箭也。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劾奸)李瓶儿许嫁蒋竹山(许嫁)

  此回瓶儿云你就如医奴的药一语,后文情感回中一字不易,遥遥对照,是作者针线处。

  正写金莲忽插入玉楼,奇矣;今又正写瓶儿忽插敬济,绝妙章法。然此露敬济之来,下回遇金莲方写敬济之事,则又对照中故为参差处。

  写西门见抄报吃惊语,又与苗青吃惊处一字不易,见得同类小人,一鼻孔出气也。

  正写瓶儿锦样的文字,乃忽作迅雷惊电之笔,一漾开去,下谓其必如何,来保至东京矣,不谓其藏过迅雷惊电,忽又柳丝花朵,说竹山一段勾挑话头,文字奇绝,总不由人意虑得到。

  夫写瓶儿必写竹山,何哉?见得淫妇人偷情,其所偷之人,大抵一时看中,便千方百计引之入室,便思车来贿迁,其意本为淫耳,岂能为彼所偷之人割鼻截发,誓死相守哉?故西门一有事,而竹山之说已行,竹山一入室,瓶儿之意已中。然则其于西门,亦不过如斯,有何不解之情哉?写淫妇人至此,令人心灰过半矣。见盖又于人情中讨出来,不特文字生法而已。

  瓶儿悔寄物心,至此回方说出。然则竹山不去,瓶儿不来,月娘房中之物,尚肯一念为他人物乎?则写竹山,又为月娘写也。竹山必开药店,盖特特刺入西门眼内也。

  写瓶儿即中竹山之计中者,见得瓶儿数日,追悔已久,即未有竹山之谗,久己心中深恨墙头之物,轻轻脱去,而西门过河拆桥之态,久已于冷处胶人眼中,如烧灵日,瓶儿磕头,西门一手拉起,一手接酒,其前后易(撤)〔辙〕处,已全露骄矜之态,故屡屡催促者此意也。一旦竹山开口,正中素心,宜乎有此一举。然则写一竹山,将前情一一衬出,故是作者衬叠文字的花样。乃看者多向竹山身上讨生活,岂不是《西厢》上呆讲郑恒的一样痴人说梦!

  蒋文蕙者,闻悔而来者也,明衬瓶儿之(梅)〔悔〕。而蒋竹山者,又将逐散也,言虽暂合,而西门之元恶在侧,其能久乎?必至于逐散也。夫将逐散之人,不过借其一为衬叠点染耳,岂真是正经脚色,而今为官哥之来派哉?且一百回,绝不结果,照应可知矣。官哥结胎于此,看他写竹山(脸)〔诊〕脉云:"似疟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他疾"云云,明说官哥乃子虚借鬼魅之气,结胎于瓶儿腹中,其白日云云,产妇初孕之常态;夜晚云云,不明不暗,结鬼胎之原由。若不早治云云,乃竹山之语也,明言子虚化鬼胎于此,而借竹山一白出耳,奈之何俱为其所瞒也。

  第十八回 赂相府西门脱祸(脱祸)见娇娘敬济销魂(销魂)

  此回上半,乃收拾东京之事也。夫东京一波,作者因瓶儿嫁来,嫌其太促,恐使文情不生动,故又生出一波作间,因即欲以敬济作间,庶可合此一笋。盖东京一波,为敬济而生;敬济一笋,借瓶儿而人。今竹山一事,又借东京一事而起。然竹山已赘,敬济已来,则东京一波,若不及早收拾,将何底止?故此回首即收拾也。收拾东京后,且不写瓶儿,趁势将敬济、金莲一写,文字又有得渡即渡之法,总是犀快也。

  夫西门闭门一月情事,及完后如何描写,看他止用伯爵等假作寻问语,则前后事情如画,而十兄弟身分,又于冷闲中映出。写西门悔恨,与月娘一味昧心,全不记寄放物事的念头,各各如画。

  写敬济见金莲,却大书月娘叫人请来,先又补西门不许无事人后堂一步,后又写见西门回家,慌忙打发他从后出去,写月娘坏事,真罪不容诛矣。又大书叫玉楼、金莲与敬济相见看牌,世之看《金瓶梅》者,谓月娘为作者所许之人,吾不敢知也。

  第十九回 草里蛇(逞)〔逻〕打蒋竹山((还)〔逻〕打)李瓶儿情感西门庆(情感)

  上文自十四回至此,总是瓶儿文字内穿插他人,如敬济等皆是趁窝和泥。此回乃是正经写瓶儿归西门庆氏也,乃先于卷首,将花园等项,题明盖完,此犹瓶儿传内事,却接叙金莲、敬济一事,妙绝。《金瓶》文字,其穿插处,篇篇如是。后生家学之,便会自做太史公也。

  看他花园内,又写月娘教敬济来,其罪月娘可知。

  "草里蛇",乃是作者既欲以竹山为我妙文作起伏顿挫之势,不得不以"草里蛇"作收拾竹山之笔。看者不知,乃为竹山叫屈,且为竹山责备,可笑。

  张胜者,结果敬济之人也。乃敬济才见金莲两心私许时,已于游花园之一日,作者即出一张胜,且云守备府作长随,是一念歪而持刀者已至矣。可畏可畏!张胜结果陈敬济者,而出身却是为瓶儿来。文字七穿八达之妙有如此!

  写瓶儿进门,西门、月娘情景,却用玉楼口中描出。而西门打瓶儿处,真是如老(捣)仁鸭]打娼妓者。然随打且随好,写西门廉耻良心俱无,而瓶儿亦良心廉耻俱无,皆狗盘不若之人也。

  第二十回 傻帮闲趋奉闹华筵(趋奉)痴子弟争(锋)〔风〕毁花院(争风)

  上回金、瓶、梅出身已完,此回只该写冰鉴定终身可矣。不知作者固欲曲曲折折作一书以自娱也。若急急忙忙写去,匆匆忽忽收煞,则不如勿作之为愈也。故必至二十九回方以冰鉴总锁住。而二十五回一小小枢纽,先煞一煞也。此回与下回,因上文瓶儿传中,波折太多,一(断)〔段〕文字结不住,故接连又用两回结之也。篇内写玉楼、金莲,映上文一段,固是束住上文,不知又是为蕙莲偷期安根也。何则?此回(至)二十九回是一气的文字,内惟讲一宋蕙莲。而蕙莲偷期,却是玉箫作牵线者。今看他借金莲说春梅干猫儿头差事,入一暗笋,接手玉楼陪说兰香一引,接手即将玉箫提出,盖此上瓶儿传已顿住,此下乃放手写蕙莲。却恐直出不化,故又借现成锅灶一引,安下根基,下文即借看房子,将来旺媳妇病说明在先,随后结束瓶儿新娶一案,作层次法。下即写桂姐破绽,引出月娘扫雪,又借月娘扫雪,引出还席,借还席时,以便玉箫作线,蕙莲蒙爱,文字千曲百曲之妙。手写此处,却心觑彼处,因心觑彼处,乃手写此处。看者不知,乃(调)〔谓〕至山洞内,方是写蕙莲,宜知《金瓶》一书,从无无根之线乎!试看他一部内,凡一人一事,其用笔必不肯随时突出,处处草蛇灰线,处处你遮我映,无一直笔呆笔,无一笔不作数十笔用,粗心人安知之?

  写玉箫来,偏能写月娘早睡。夫新娶一妾,昨夜上吊,今晚西门庆拿马鞭入房,月娘为同室之人,乃高枕不问,其与西门上气,不问可知矣。《金瓶》笔法,每以此等为能。

  瓶儿出见众人一段,总是刺月娘之心目,使奸险之人再耐不得也。而金莲如鬼如域,挑唆其中,又隐伏后文争宠之线。内将金莲妒根,用数语安下,又将瓶儿落套处一时写出,使看者不觉心醉,后文欲释而不能也。

  写瓶儿来家,请客已完,必总叙得几庄横财,又将小厮一叙:此总煞之笔。盖上文至此,不得不一总;下文脱卸另写,不得不一总也。

  李桂姐,乃玉楼、金莲、瓶儿衬花样之人也。看其写玉楼后,即写一自院中醉归为王婆邀往金莲处,至娶金莲后即写梳拢桂姐数段,写子虚烧灵,又写桂姐,写看灯日,又写桂姐,今瓶儿已来,玉楼、金莲二人久已来,则衬花样之人,不一冷破,势必时时照应往院中去,本意借客陪主,却反致主为客累,奈何不为之败露哉?盖恐缠笔费墨,无了休也。而又为婚妓之假,刻骨描写,且为月娘复和作引子。文字之妙,往往不可以一端尽之也。

  一百颗明珠,人人知为后一百回作千里照应,不知果解其必用此一百颗明珠何哉?我为之逆其志,乃知作者惟恐后人看他的奇书妙文,不能放眼将一百回通前彻后看其照应,乃用一百珠明珠,刺入看者心目,见得其一百回,乃一线穿来,无一(付)〔附二会易安之笔,而一百回,如一百颗珠,字字圆活,又作者自言,皆是我的妙文,非实有其事也。至于珠必梁中书家带来,结人月娘梦里,又见得人自靡常、物非一人可据,今张昔李,俱是空花,不特色本虚无,而百万金珠,亦无非幻影也。况梁中书之珠,其来亦本非梁中书之物,不知历千百人,而至梁中书之手也。乃无何梁中书手中之物,又人瓶儿之手,瓶儿手中之物,又人西门之手,且人月娘之手,而月娘梦中,又人云理守之手,焉知云理守手中之物,不又历几千百人之手,而始遇水遇火,土埋石压,此珠始同归于尽哉?乃入梁中书手时,而前千百持珠之人,已烟消云散,杳无声形,及入瓶儿手,而梁中书又杳然桃花流水之人矣。子虚勿论,及入西门与月娘之手,而瓶儿又无何紫玉成烟,彩云易散矣。及人云理守之手,而西门之墓木可拱,孝哥、月娘又齐作梦中人。然则梦中做梦,又必有继云理守之手者。隐!一百明珠,作者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固欲为世点醒双珠,便一颗明珠为一顶门针、关握子也。寻常只以为瓶儿带来之物,可笑可笑!

  写西门自瓶儿来后,收拾小厮,是一段;教丫餐清唱,是一段;开铺面,又一段:皆是失着处。如买小厮,犹之可也。至于开铺面,乃以金莲楼上堆药材,瓶儿楼上堆当物。夫以贮娇之金屋,作买卖牙行之地,已属市井不堪。而试想两妇人居处食息,俱在于此。而一日称药寻当,绝不避嫌,其失计为何如?乃绝不计及于此,宜乎有敬济之蠢,暗生于内,而其种种得以生奸者,皆托名寻当物而成,至月娘识破奸情,敬济犹抱当物而出,然则弄一得双,西门自失计,月娘之罪,又当减等矣。愚人做事,绝不防微杜渐,坏尽天下大事,皆此等处误之也。写西门数失后,又接对敬济说话一段,见得西门一味托大,不知以礼防闲,为处家者写一失计之样也。其数失处又作伏数段针线:买小厮,伏后文做官;教丫握清唱,伏春梅正色一段;解当,伏平安、吴典恩一段;堆药材,伏弄一得双一段;嘱敬济,则又总照后文,而百忙中,又为西门临死一言作遥对,见其至死不知敬济之为人,总之愚而不读书处也。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扫雪)应伯爵替花邀酒(替花)

  此回文方使娶瓶儿事,收拾干净也。然则又是将六人一一描写一番,而二十五回,春昼秋千,犹是第二笔。则此回早已收束二十回,以赶文势,至二十九回内一齐结煞也。甚矣!作文固难,看文犹难也。看他用王姑子闲中一笑话,将六人俱提出,便知此回文字之主意也。

  第一段写月娘,第二段写玉楼。而瓶儿、金莲二人,随手出落;娇儿、雪娥二人,遥遥影写。而孟三姐,特地另写上寿,见风光与众不同。至金、瓶二人另结,见始合而终离也。

  写西门、月娘和好是一段,玉楼主谋治酒又是一段,众人饮酒又是一段。内插敬济为元夜戏娇姿作引。李铭一来,伯爵二人一请,又为桂姐留后文地步。盖不看破,则西门势必又娶桂姐来家,而直冷落,又何以为后文穿插点染之用,故又为之留一地步,而西门之于桂姐已断无娶之之情矣。文字经营惨淡,谨识其苦心,此是两段照应的文字在烹茶传外者。后接写玉楼上寿,又将诸人后文,俱用行令时自己说出,如金莲之偷敬济,瓶儿之死孽,玉楼之归李衙内,月娘之于后文吴典恩,西门之于一部《金瓶》,一百回内,以月娘避祸,孝哥幻化,与春梅嫁去,守备阵亡作照,雪娥之于来旺,以及受辱为娟,皆一一照出,或隐或现。而昧昧者乃以为六人行酒令。夫作者吃饭无事,何不可消闲,而乃为人记酒令哉?是故《金瓶》一书,不可轻与人读。

  月娘之于金莲进门,不怒不怨,而于瓶儿进门,乃深怨者,何故?盖金莲之先,未有金莲,而瓶儿之先,已有一金莲也。有一金莲,而月娘亦为之怨,则金莲之妒可知矣。

  月娘之与西门上气,由瓶儿故也。因瓶儿上气之由,又因金莲故也。则必欲写月娘与西门不和,总欲衬金莲之恶,而不尽尔也。观瓶儿问西门有金簌髻没有,而西门之对乃带惭色,则大可知矣。盖西门利瓶儿之财色,而月娘又专利其财者也。夫利人之财,而人挟其财以来,虽不骄我,我已不堪矣。况乎上房现收其三千元宝、儿箱珠玉,彼虽不言,我已抱愧。兼之金莲在西门处一挑,月娘处又一挑,安得不老羞成怒?此又必然之势,月娘之心事也。然而瓶儿已来,倘不一写,即收转来,则何所底止?又安得放手写如锦如花之热闹也?故接手即写西门,复如月娘烹茶之事,盖收转之笔也。写月娘烧香,吾欲定其真伪,以窥作者用笔之意,乃翻卷靡日,不得其故。忽于前瓶儿初来,要来旺看宅子,先被月娘使之送王姑子庙油米去,而知其假也。何则?月娘好佛,起先未着一笔。今忽(与)〔于〕瓶儿来之第三日,即出王姑子,后文王姑子引薛姑子,乃至符药等无所不为,而先刘婆子引理星,又其明鉴。然则烧香一事,殆王姑子所授之奸谋,而月娘用之而效。故后文纷纷好佛无已,盖为此也。况王姑子引薛姑子来后,瓶儿念断七经,薛姑子揽去,而月娘且深恼王姑子,是为薛姑子弄符水,故(在)〔左〕袒之也,然则其引(见)〔尼〕宣卷,无非欲隐为此奸险之事,则烧香为王姑所授之计,以欺西门无疑也。况此本文,言月娘烧香,嘱云,不拘姊妹六人之中,早见嗣息,即此愈知其假。夫因瓶儿,而与西门合气,则怨在瓶儿矣。若云恼唆挑西门之人,其怨又在金莲矣。使果有《周南· 谬木》之雅,则不必怨,既怨矣,而乃为之祈子,是违心之论也。曰,不然,贤妇慕夫,怨而不怒。然则不怨时,不闻其祈子,曰,后文拜求子息矣。夫正以后文拜求之中,全未少及他人一言,且嘱薛姑子休与人言,则知今日之假。况天下事有百事之善而一事之恶,则此一恶为无心;有百事之恶而一事之善,则此一善必勉强。月娘前后文,其贪人财乘人短,种种不堪。乃此夜,忽然怨而不怒,且居然《麟趾》、《关维》,说得太好,反不像也。况转身其挟制西门处,全是一团做作,一团权诈,愈衬得烧香数语之假也。故反复观之,全是作者用阳(和)〔秋〕写月娘,真是权诈不堪之人也。

  内金莲摸香球云,李大姐生了蛋了。闲闲一语,遂成生子之俄。

  第二十二回 蕙莲儿偷期蒙爱(偷期)春梅姐正色闲邪(正色)

  此回方写蕙莲。夫写一金莲,已令观者发指,乃偏又写一似金莲。特特犯手,却无一相犯。而写此一金莲必受制于彼金莲者,见金莲之恶,已小试于蕙莲一人,而金莲恃宠为恶之胆,又渐起于治蕙莲之时。其后遂至陷死瓶儿母子,勾串敬济,药死西门,一纵而几不可治者,皆小试于蕙莲之日。西门入其套中,不能以礼治之,以明察之,惟有纵其为恶之性耳。吾故曰:为金莲写肆恶之由,写一武大死;为金莲写争宠之由,乃写一蕙莲死也。

  写蕙莲为瓶儿受害,作一小小能车。其意已批前读法内,不另载。

  上半写蕙莲,下半却是写春梅。夫于孙雪娥吃打后,虽略见一斑,实未尝正描春梅一笔。今日金、瓶已同人花园,蕙莲又出,正好一顿住蕙莲,腾出笔来,放手一写春梅也。

  写春梅,必用骂李铭衬出者,何也?夫写春梅之心高志大气傲,已随处写出。今必欲特特写出,则必用一因起一事方好。夫家中起因于小厮媳妇丫环中,则小春梅身分声价。若于敬济,则未描其骨格,先写其堕落矣。是用借李铭一衬,则春梅矜尚自许,圭角崖岸,夸大负气,数语皆见。而于前娇儿陷金莲,桂姐要剪发一恨,轻轻提出,见得蓄恨已久,无由报复。今乘桂姐破绽败露,而李铭又适逢其会,遂使拼千年不报之恨。一旦机缘凑巧,此时不报,更待何时?遂一发尽情,不遗徐力也。写怨恨之于人如此!作者固明明一线穿来,而看者止见其写春梅一面,不知其又暗结金莲一面。而后文娇儿于西门死后,盗财付李铭手,又必用春梅看见可想。

  第二十三回 赌棋抨瓶儿输钞(输钞)觑藏春潘氏潜踪(潜踪)

  此回单叙蕙莲之估宠也。夫主意单写蕙莲,而用笔亦单写蕙莲,便成呆笔。上文金莲、玉楼、瓶儿、春梅,俱未呆写,后文若干人,亦俱未呆笔,此文又何肯呆写?则知赌棋抨,又不得不然之生法穿插也。然而玉楼、金莲、瓶儿相聚一处,其消闲永昼,逐队成团,一堂春色,又不得不加一番描写,不必待秋千一回,方始总描之也。早于吃车轮酒时,一一描其胜满之极矣。过此数回,至生子后,则金、瓶永不复合矣。故此处一描,为万不可少。

  觑藏春,见蕙莲小人之底里皆动。而金莲潜踪,已伏一势不两立之根。次早略使权术,遂使西门对蕙莲无以自(醉)〔解〕,而蕙莲之不心贴西门,已安一疑根。后文层层变卦,愈滋悲愤,遂致捐躯而不顾也。然则金莲之恶,已盈于不言之中矣。

  写听篱察壁,固是金莲本性,而一听即着,愈使后文一步不肯松也。妒妇之不容人,大半怕人好此,又与翡翠轩作引矣。后文写玳安、写贲四,皆描写蕙莲淫荡轻狂,以致人人皆知,为来旺醉骂之由也。又见轻桃浅露,特特与春梅相反,以结果之不如也。于未见金莲前,却横插一平安,一者映出蕙莲,一者为妒书童受报作伏。小人轻言取祸,往往如此!

  第二十四回 敬济元夜戏娇姿(戏娇)惠祥怒譬来旺妇(怒誉)

  此回总写西门庆治家愚暗之失也。上半写西门不能守礼,防邪乱于未然。中段写月娘付理乱于不闻,一任妇女遥街行走,而西门亦止醉梦,一线不知,成何家范。下半写西门偏爱蕙莲,便不能统服众下,即(蕙)〔惠〕祥失误点茶,固亦职分中事,使西门不与蕙莲勾搭,虽百鞭(蕙)〔惠〕祥,有何闲说?乃此因一事下替,遂起凌夷之渐,作者盖深为处家者棒喝也。凡有家者识之。

  此回文字,又特特(于)〔与〕楼上赏灯作对。如言疑为公侯人家一语,遥对灯楼下一语,一字不差。蕙莲几个一回,与金莲登楼几个一回,又遥遥作对。盖写蕙莲,原欲将其结果,为瓶儿作履霜之戒,故又写一元夜,又到狮子街灯楼上,而蕙莲又作者欲再作一金莲之后尘,故又用几个一回字,特特遥照也。

  写金莲递酒,必用西门庆自叫他去,且随即留敬济于众美中不顾而去,宜乎双珠尽失,且又不全病月娘也。

  敬济既戏金莲,又挑蕙莲,见迷色者逢云即是巫山,遇水皆云洛浦。此等心事,又不特西门一人,而渐渐心粗胆大,以至难制,皆西门失防之故也。

  蕙莲看破机关,为后文金莲必欲妒死之因。盖以蕙莲之为人,有何涵养,眼中一事,历久而不出者,止因惧怕金莲,不敢声扬,彼固自云,等他再有言语到我们,我自有话说。然则蕙莲固必然将此意点明金莲,而金莲险人也,岂肯又如前番受雪娥、娇儿一挫之亏哉?固不惜昼夜图维,千方百计,思所以去之。而天假其便,忽有来旺狂言,以中其计,行其术,必至于置之死地而后已也。然则窗外一觑,春风早为一付勾魂帖,蕙莲自为得意,不知其贾祸之机,实本于此也。此又作者深著世情之险,危机触处皆然。人甚勿以拿人细处为得计也。看官每不肯于无字中想其用意,其妙意安得出。上文金莲一觑蕙莲,已埋一妒根于自己腹内,此处蕙莲一觑金莲,又伏一恶刺于他人眼中。一层深一层,所以必死之而后已也。文字深浅之法,谁其知之?

  此回全是透露末路文字,看其写金莲、敬济处,写韩嫂儿、写贲四嫂、写长姐、写惠祥。夫写惠祥,何以见其亦为末路写也?不见后文来保欺恩,以此日之惠祥与彼日之惠祥,遥遥一照,即知天道报应处,丝毫不爽。总之上文诸人皆完聚,下文又要出一雪娥之丑,露蕙莲之破。此日乃全胜时,不全胜时,又为之预先一照。匪特劝惩何在,亦何以为之文法哉?

  狮子街武二哥报仇之处,乃瓶儿又住此,王六儿又住此,今必令金莲两至其地,且蕙莲亦必至其地,真是作孽者每与死地相寻,而不肯一远,写尽作孽人矣。

  第二十五回 吴月娘春昼秋千(秋千)来旺儿醉中谤汕(醉谤)

  此回又是一小关锁也。夫上文烹茶传末,已于酒令中各写身分,可谓一小锁,而此文又锁何哉?不知上文芙蓉亭,以及扫雪烹茶,俱不能人春梅在坐,大是费手,故又生一秋千,则春梅、蕙莲皆可与金、瓶、月娘诸人,齐眉并立,共占春风,毫无乘车戴笠之异也。此系作者千秋苦心,今日始为道出,以告天下后世锦绣才子也。大书吴月娘春昼秋千。夫月娘,众妇人之首也。今当此白日,既无衣食之忧,又无柴米之累,宜首先率领众妾,勤俭宜家,督理女工,是其正道。乃自己作俑,为无益之戏,且令女婿手揽画裙,指亲罗袜,以送(工)〔二〕妾之画板,无伦无次,无礼无义,何惑乎敬济之挟奸卖俏,乘间而人哉?天下坏事,全是自己,不可尽咎他人也。夫敬济一人西门家,先是月娘引之入室,得见金莲,后又是月娘引之入园,得采花须,后又是西门以过实之言放其胆,以托大之意容其奸,今日月娘又使之送秋千以荡其心。此时虽有守有志之人,犹难自必其能学柳下惠、鲁男子,况夫以浮浪不堪之敬济哉,又遇一精粗美恶兼收之金莲哉?宜乎百丑皆出矣。

  金莲、瓶儿,西门夺之于武大、花子虚手中也。乃西门夺之之时,不肯少为武大、子虚计,至琴童、竹山,则西门不觉恨入骨髓,欲杀之割之而心犹未释然。宋蕙莲,固蒋聪之妇人也。乃来旺奸之在前,而又借西门之力之财以得之者也。且暗中已讨雪娥一节便宜,则今日西门之为主者固不是,而来旺又不肯少回其意,亦必欲杀欲割西门、金莲二人而方休。总之,人情止知私于己,而不肯忠恕也。若肯忠恕于未谋人之先,则此恶必做作不出。即肯忠恕于已失着之后,犹可改过自修,庶可免祸患于万一。若西门一往不返,卒有杀身之祸,来旺一往不返,几有不保之戚也。隐!读此书于此处当深省之,便可于淫欲世界中,悟圣贤学问。

  写西门之于雪娥,既察其奸,就该逐之使去,不可令其停留一日,庶足令金莲、敬济暗地寒心,而亦处(永)〔家〕之正道,即来旺于此,亦可少傲。乃糊涂一打便休,毫无礼法,宜乎来旺之恶愈炽,而不数日,金莲之鞋已人敬济之手也。

  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递解)宋蕙莲含羞自缴(含羞)

  此回收拾蕙莲,令其风驰电卷而去也。夫费如许笔墨,花开豆爆出来,却又令其风驰电卷而去,则不如勿写之为愈也。不知有写此一人,意在此人者,则肯轻写之,亦不肯便结之。盖我本意,所欲写者在此,则一部书之始终即在此,此人出而书始有,此人死而书终矣,如西门、月娘、金、瓶、梅、敬济等人是也。有写此一人,本意不在此人者,如宋蕙莲等是也。本意止谓要写金莲之恶,要写金莲之妒瓶儿,却恐笔势迫促,便间架不宽敞,文法不尽致,不能成此一部大书,故于此先写一宋蕙莲,为金莲预彰其恶,小试其道,以为瓶儿前车也。然则蕙莲不死,不足以见金莲也。写蕙莲之死,不在一闻来旺之信而即死,却在雪娥上气之后而死。是蕙莲之死,金莲死之,非蕙莲之自死也。金莲死之,固为争宠,而蕙莲之死于金莲,亦是争妍。始争之不胜,至再至三,而终不胜,故愤恨以死。故一云含羞,又云受气不过,然则与来旺何与哉?

  看其写来旺中计,而蕙莲云只当中了人拖刀之计,与瓶儿见官哥被惊之言一样,不改一字。然则写蕙莲为瓶儿前车,为的确不易,非予强评也。

  一路写金莲之恶,真令人发指。而其对西门一番说话,却人情入理,写尽千古权奸伎俩也。然惟西门有迷色之念,金莲即婉转以色中之,故迷而不悟。倘不心醉蕙莲,而一旦忽令其杀一人,西门虽恶,必变色而不听也。是知听言,又在其人。风里言,风里语,六字妙绝奇绝。心下事,有事不在风里言语中哉?夫风何处不在?乃风里言语,欲袖里藏风,其愚不知为何如也:

  观蕙莲甘心另娶一人与来旺,自随西门,而必不忍致之远去。夫远去且不甘,况肯毒死气死之哉?虽其死,总由妒宠不胜而死,而其本心,却比金莲、瓶儿差胜一等,又作者反衬二人也。

  蕙莲本意无情西门,不过结识家主为叨贴计耳,宜乎不甘心来旺之去也。文字俱于人情深浅中,一一讨分晓,安得不妙?

  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私语)潘金莲醉闹葡萄架(醉闹)

  此回是金莲、玉楼、瓶儿、春梅四人相聚后,同时加一番描写也。玉楼为作者特地矜许之人,故写其冷,而不写其淫。春梅又为作者特地留为后半部之主脑,故写其宠,而亦不写其淫。至于瓶儿、金莲,固为同类,又分深浅,故翡翠轩尚有温柔浓艳之雅,而葡萄架则极妖淫污辱之怨。甚矣!金莲之见恶于作者也。

  内以一月琴,贯翡翠、葡萄二事,信乎玉楼之一人,又为金、瓶二人之针线也。

  必特写四人一番。盖四人皆作者用意特写之人,且四人者,一部之骨子也,故用描写一番。

  内必用西门庆恼金莲一段,已伏后妒宠之根,几番怒骂之由,见瓶儿之独宠也。

  凡各回内清曲小调,皆有深意,切合一回之意。惟此回内赤帝当权,则关系全部,言其炎热无多,而煞尾二句,已明明说出矣。人知此回伏生子,不知其于扫雪一回已伏生子之根矣。此处又明照出,亦如大丫头已出春梅,又于薛媒婆口中再明说出。此是笔法暗对处。

  内写西门心知金莲妒宠争妍,而不能化莲,乃以色欲奈何之,如放李子不即入等情,自是引之入地狱,已亦随之败亡出丑,真小人之家法也。

  梁州序上半截,写玉楼、瓶儿,下半写春梅、金莲。然玉楼自有一腔心事寄在月琴,是身与会而心不然者,春梅又有一种心高志大,不肯抱阮作穷途之哭者。然则此日翡翠轩、葡萄架,惟李、潘二人各立门户,将来不复合矣。

  第二十八回 陈敬济侥幸得金莲(侥幸)西门庆糊涂打铁棍(糊涂)

  人知此回为写金莲之恶,不知是作者完一事之结尾,渡一事之过文也。盖特地写一蕙莲,忽令其烟消火灭而去,不几嫌笔墨直截,故又写一遗鞋,使上文死去蕙莲,从新在看官眼中一照,是结尾也。因金莲之脱鞋,遂使敬济得花关之金钥,此文章之渡法也。然而一遗鞋,则金莲之狂淫已不言而尽出,一收鞋,则蕙莲之遗想又不言而尽出矣。

  蕙莲原名金莲。今金莲得蕙莲之金莲,而必用刀剁之,是蕙莲为金莲排挤以死之恶,又于其死后为之再彰其愤,使金莲之恶,不堪一提起也。

  写打铁棍,见西门庆为色所迷,而金莲已盘曲恶根,不可动摇,由此放胆行事,以致有敬济之事。然则月娘引敬济,西门纵金莲,由渐而成,乃有后文之事。甚矣履霜之戒,为古人所重也。此回单状金莲之恶,故惟以鞋字播弄尽情。直到后三十回,以春梅纳鞋,足完鞋字神理。细数凡八十个鞋字,如一线穿去,却断断续续,遮遮掩掩。而瓶儿、玉楼、春梅身分中,莫不各有一金莲,以睹金莲之金莲,且衬蕙莲之金莲,则金莲至此已烂馒不堪之甚矣。葡萄架后,便是金、瓶二人妒宠起头,直到瓶儿死,金莲方畅。此处却回顾蕙莲,必用金莲以刀剁之,明写蕙莲一人,乃瓶儿前半小样,是蕙莲在前,如意在后,蕙莲乃瓶儿前车,如意乃瓶儿后车也。故蕙莲死即接翡翠轩,瓶儿死即接口脂香,紧捷之甚。

  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冰鉴定终身(冰鉴)潘金莲兰汤邀午战(兰汤)

  此回乃一部大关键也。上文二十八回一一写出来之人,至此回方一一为之遥断结果。盖作者恐后文顺手写去,或致错乱,故一一定其规模,下文皆照此结果此数人也。此数人之结果完,而书亦完矣。直谓此书至此结亦可。

  看他写众妇人出来看相,各各不同。月娘上来,众妾同观看。李娇儿自己过来。月娘叫孟三姐你也相相,神仙即接着相。至于金莲不肯出来,必用再三推之方出。瓶儿是西门令其相。雪娥、大姐是月娘令其相。夫大姐本非局中正经脚色,因不便令敬济混人,则用大姐,盖大姐相,而敬济之结果已过半矣,故此处不相陈敬济。

  何以不便人敬济?盖西门之待敬济,半以奴隶待之。故不人敬济,所以衬西门市井人待婿之薄,而又有隐敬济,使文字有参差之致也。

  上文即于前回红鞋之馀波,引下金莲之作恶不厌,中劈空插神仙一段,下即接兰汤午战,见金莲毫无做省悔过之心;而西门适听神仙贪花之说,即白日宣淫,见作恶者,虽神仙亦不得化之改也。西门必用了(了)〔子〕平风鉴两番描出,又与众人不同。凡小说,必用画像。如此回凡《金瓶》内有名人物,皆已为之摄神追影,读之固不必再画。而善画者,亦可即此而想其人,庶可肖形,以应其言语动作之态度也。

  第三十回 蔡太师覃恩锡爵(覃恩)西门庆生子加宫(双喜)

  因潘金莲生一宋金莲,又因潘金莲之遗失金莲,引出宋金莲之遗下金莲。潘金莲遗失金莲,入陈敬济手;宋金莲遗下金莲,为西门庆收。则西门庆解潘金莲之金莲以与敬济,而敬济乃得金莲;宋金莲自解其金莲以与西门庆,而乃留为潘金莲快志之地。遂致失一金莲而又得一金莲,且因既失复还之金莲,引出新做之金莲。因金莲新做一金莲,遂使玉楼亦做一金莲,瓶儿亦做一金莲,今此回春梅亦做一金莲,见得数人呼吸相通,一鼻孔中出气,不谓一金莲之鞋,生出两回无穷文字。

  朝廷赏太师以爵,太师赏人以爵。其受赏之人,又得分其爵,以与其家人伙计。夫使市井小人,皆得锡爵,则朝廷太师已属难言,况乎并及其市井小人之家人伙计哉?甚矣朝廷太师之恩波为可惜也。一部炎凉书,(下)〔不〕写其热极,如何令其凉极。今看其生子加官,一齐写出,可谓热极矣。

  夫写其生子必如何如何,虽极力描写,已落秽套。今看其止令月娘一忙,众人一齐在屋,金莲发话,雪娥慌走,几段文字,下回接呱的一声,遂使生子已完,真是异样巧滑之文,而金莲妒口,又白描入骨也。

  官哥儿,非西门之子也,亦非子虚之子,并非竹山之子也。然则谁氏之子?日鬼胎。何以知之?观其写狮子街,靠乔皇亲花园,夜夜有狐狸,托名与瓶儿交,而竹山云,夜与鬼交,则知其为鬼胎也。观后文官哥临死,瓶儿梦子虚云,我如今去告你,是官哥即子虚之灵爽无疑,则其为鬼胎益信矣。况翡翠轩瓶儿临月,而西门不知,可知非西门之子。子虚前年腊月死,又二年六月方生官哥,非子虚之子又明。至于竹山,一经逐散之后,毫无一字提起,且竹山以六月赘瓶儿,内云赶了往铺子内睡,则亦相好无多日,而使一度生子,当两月后,逐竹山之时,竹山岂无一语及此?即使瓶儿自知,则嫁西门后,以竹山初赘,算至四月内,已十月满足,即胎有过期者,而瓶儿能不于三月内自存地步乎?必待至翡翠轩,方自己说明,是子虚之孽,乘乔皇亲园,鬼魅之因,已胎于内,而必待算至瓶儿进门日起,合成十月,一日不多不少,此所以为孽也。不然,岂如是之巧哉?盖去年八月二十娶瓶儿,隔三日方人瓶儿房中,今年六月二十三日生官哥,岂非一日不多少乎?吾故曰:孽也,未有如是之巧者也。内写月娘房中拿坐草物,明点后文月娘小产之因。

  第三十一回 琴童儿藏壶构衅(构衅)西门庆开宴为欢(为欢)

  此回已伏瓶儿母子俱死之机也。何则?官哥生而书童始来,瓶儿死而书童即去。中间妒瓶儿,兼妒书童。且内室乞恩,书童实附瓶儿,而三章约金莲实走书童。然则写书童,乃又写瓶儿受妒之时,外更有一以色进身,人宫见妒之男宠以衬之。见金莲一妒,而无所不用其妒。而藏壶一事,实为后三章约法之根,有如前读法内所云者也。

  藏壶一事而三用之:一见玉箫之私书童,二见金莲之争闲气,三见西门之偏爱瓶儿、官哥也。

  藏壶、偷金二事,而于琴童竟不一问,于夏花则锣,而且必欲卖之,其爱瓶儿处自见。

  开宴内,却特用两太监说出三套词曲名色,将一部主意间架,前后排场说尽。当极炎热时,如何插入冷调,然不于此处下针贬,又何以做醒世人,故用二太监也。

  月娘,良家妇也。一旦妓者来认女,月娘当怒叱之不暇,乃反喜而受之,其去娟家几何哉?况桂姐,乃西门梳(宠)〔笼〕之人也。其夫迷此人,贤者当劝其夫,即不贤者,毋宁拒此人。乃西门迷之而不能劝,己反引之于膝下,以为干女儿,是自以(捣)〔钨〕儿自居也。月娘真乃迷而不悟。

  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趋炎认女(认女)潘金莲怀嫉惊儿(惊儿)

  此回上半幅之妙,妙在先令桂姐、银儿家去,将诸妓一影,后用桂姐先来,银姐,爱香、金铡三人后来,三人先出去,桂姐独后出来,一路情节,遂花团锦簇之妙。夫必又写四妓何哉?盖于西门做官之后,其势利豪华,于别处描写,便觉费手,看他算到必不止于一遭开宴,开宴正所以热闹,而开宴之热闹,止用诸妓乐工一衬,便有寒谷生春,花添锦上之致,文字固有衬叠法也。

  看他于前回席散,接后用伯爵二人,要早来代东一过,下接手写一官席,下始插入认女正文,层次如画。官哥弥月,薛太监贺喜之(搏)〔博〕浪鼓,却是后文瓶儿所睹而哭官哥之物。天下事吉凶倚伏本是如此,又不特文字穿插伏线之巧也。

  李桂姐此回是正文,银姐三人是陪客。然三人内,银姐又为解衣一回之线,爱香又为爱月之因,而玉钏又为隔花之金钏作引。固知一百回,皆一时成就,方能如针线之联络无缝也。

  桂姐认女之意,大半为争风一节,怕西门庆今为提刑,或寻旧恨。再而作者于前,既为之露出(于上)〔丁二〕官破绽,一冷开去,何必又收转来。不知西门好色,使能一窥其破绽而即奋然弃之,犹是豪杰,惟是亲眼见其败露而终须恋恋不舍,为其所迷,此所以为愚也。故桂姐、银儿、月儿,毕西门之生,未尝暂冷,而终西门之丧,杳然并去。西门在时,虽桂姐与王三官百丑皆露,而往来不绝,西门死后无一是非,而诸妓作者亦绝口不提,即他妓亦另出名姓,非复此日之一班花柳也。可叹可省!

  必写月娘收桂姐为女儿,总之欲丑月娘,见他一味胡乱处家,不知礼义,虽不同妓女之母,而不知耻,而以此母仪,仪型大姐,宜乎有后文之闹,总之丑月娘,更所以丑西门也。

  爱香口中,既为爱月一抬身分,又为桂姐一照王三官,文字针线,逼真龙门。

  百忙贺生子之时,即入怀嫉一事,见金莲于官哥之生以及其死,无一日甘心也。妇人可畏如此!

  第三十三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罚唱)韩道国纵妇争风(争风)

  韩道国,一百回内结果之人也。其结果乃在何官人家。夫韩道国妻王六儿,于财色二字,不堪而沉溺者也。爱姐于财色二字,不堪而回头者也。不堪所以有此书,不堪而欲其回头,又所以有此书。故结以何官人,为凡世之不拘何姓人等作官人者劝也。故仍以何官人结,而此处于未出韩道国,先出何官人,因买何官人货,方寻韩伙计。然则财色二字,人自不能忘情,相引而迷其中耳。故何官人之货,必云绒线。

  写失钥罚唱,必用还席作因,寻衣作引。一伏后文打狗骂潘姥姥之因,一伏弄一得双由寻衣服之引。

  一路写金莲强敬济吃酒索唱,总是从骨髓中描出,溶成一片,不能为之字分句解,知者当心领其用笔之妙。然而他偏又夹写瓶儿、春梅、潘姥姥、吴月娘、如意儿、官哥,总是史笔之简净灵活处。金莲、敬济至一见消魂后,至此已几番描写。然而一层深一层,一次熟落,胆大一次,总是罪西门、月娘不知防嫌。而此回又必写月娘见其同席,而不早正色以闲之也。

  内必写月娘小产者,乃作者深恶妇人私行妄动,毫无家教,以致酿成祸患,而不知悔,犹信任三姑六婆,安胎打胎,胡乱行事,全无闺范者也。又深讥西门空自奸诈,其实不能出妇人之手,终被瞒过。何也?如月娘有孕七月,而一旦落去,西门且不知,然则设十月生下,问之西门,当亦不知为何人之子乎?不知其孕,固属愚甚,知其有孕而并不问其何以不生出,天下人处家之昏昏者,孰有如此?亦如翡翠轩,去生官哥止一两月,然则私语时,瓶儿之娠已七八月矣,西门亦未之知,其醉梦为何如?宜乎刘婆子与三姑得出入,以肆其奸也。有家者甚勿为色所迷。

  王六儿与二捣鬼奸情,乃云道国纵之。细观,方知作者之阳秋。盖王六儿打扮作倚门妆,引惹游蜂,一也。叔嫂不同席,古礼也,道国有弟而不知闲,二也。自己浮夸,不守本分,以致妻与弟,得以容其奸,三也。败露后,不能出之于王屠家,且百计全之,四也。此所以作者不罪王六儿与二捣鬼,而大书道国纵妇争风,谁(为)〔谓〕稗官家无阳秋哉?

  又月娘小产,必于王六儿将出之时,煞有深意。见六为阴数,先有潘六儿在前,后有王六儿在后,重阴凝结,生意尽矣。幸有一阳隐伏,犹可图来复之机,乃一旦动摇剥尽,不必至丧命一回,而久已知两六之为祸根,后死两六儿家,犹正果,非结因也。

  王、刘、薛三姑子,三姑也;刘婆子,刘与六通,六婆也,写来遂令人混混,急切看不出,是其狡猾之才,偶记于此。

  第三十四回 献芳搏内室乞恩(乞恩)受私贿后庭说事(说事)

  提刑所,朝廷设此以平天下之不平,所以重民命也。看他朝廷以之为人事送太师,太师又以之为人事送百千奔走之市井小人,而百千市井小人之中,有一市井小人之西门庆,是太师特以一提刑送之者也。今看到任以来,未行一事,先以伯爵一帮闲之情、道国一伙计之分,将直作曲,妄入人罪,后即于我所欲入之人,又因以龙阳之情,混人内室之面,随出入罪,是西门庆又以所提之刑为帮闲、淫妇、书童之人事,天下事至此尚忍言哉?作者提笔,著此回时,必放声大哭也。

  瓶儿,金屋之阿娇也。书童,外庭之小奴也。竟入内家,绝不避嫌,饮酒说事,绝不明察。况瓶儿,妾也。妾有事,不直致之于夫,而托外庭奴仆,为之先容,其可疑处,正不在求情说分上处。乃一味糊涂,岂齐家之正道?宜乎雪娥私来旺,知而留之,金莲私童而不悟,以致养成敬济之大患,至死而不觉也。

  欲写金、瓶二人争宠处,于何处下笔?乃因书童,即补入平安,令其男宠中,先有共相油盐酱醋之香,串人金莲,遂觉一时情景人画。

  写瓶儿一边热处,自觉金莲一边冰冷,不必身亲其地,而已见有难堪之情,作者之笔,真化工也。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报仇)书童儿作女妆媚客(媚客)

  此回单为书童出色描写也。故上半篇用金莲怒骂中衬出,下半篇用伯爵笑话中点醒也。

  伯爵者,乃作者点睛之笔也。看他于此回内描写书童一篇曲曲折折文字,只用伯爵一笑话明白说出,使通身皆现。诸如后文山洞戏春娇,西门恼桂姐心事,用伯爵数白话点明,如此等类,不可胜数。故云伯爵,作者点睛之妙笔,遂成伯爵之妙舌也。

  平安吃醋,固宜受祸,画童以听觑摇手,亦被牵连。内又插来安过(子)〔舌〕,来兴作耍,贲四插科,终以玳安作收,固为书童估宠作衬,实又借此为玳安一描身分也。席间必用伯爵打贲四一错,一者见伯爵荐人,纯是贪利,于西门家毫未着意,小人心意,固是如此;二者见贲四一向(撰)〔赚〕钱,已露骄矜,宜乎有错,而王六儿即便上手,较之贪四嫂尚侯迟迟,故贲四先须让韩道国一着也。希大一唱内于赏男宠时,已露王六儿消息,此所以为希大也。然唱亦精绝。

  末又于打灯笼一段闲情,照出金莲之恨,且收拾诸仆。借问棋童使画童、琴童、联安、平安,色色皆出,而独于问春梅时,一语结出书童,使层层爆出之花,又层层收拢人来,真千古的史笔。可惜令之老死床下,作稗官野史。悲夫!我当为之一哭。

  第三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寻女子(寄书)蔡状元留饮借盘缠(留饮)

  此回乃作者放笔,一写仕途之丑,势利之可畏也。夫西门市井小人,逢迎翟云峰,不惜出妻献子,何足深怪?乃蔡一泉巍巍榜首,甘心作权奸假子,且而矢口以云峰为荣,止因十数金之利,屈节于市并小人之家,岂不可耻?吾不知作者,有何深恶之一人,而借此以丑之也。

  安郎中,盖作者借之作陪客,以结书童之徐文也。盖此书每传一人,必伏线于千里之前,又流波于千里之后,如宋蕙莲既死,犹徐山洞之鞋等是也。今书童于上两回,已极力描写,此处若犹必呆写,便非文理,若便置不写,文情又何突然无馀韵?故于请蔡状元时,用安郎中作陪,而令其有龙阳好,闲中又将书童点出徐韵也。作者用意盖如此,看官知之乎?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爱姐(说嫁)西门庆包占王六儿(包占)

  此回乃一百回作结之因也。夫爱姐不上东京,道国何由远遁?道国不远遁,又何由于大马头遇守备府之陈敬济?爱姐不遇敬济,何由改过而守节哉?然则趋奉翟谦,犹是易解之意。

  王六儿者,予固云,效潘六儿之尤而特甚者也。然而撮合必用冯妈妈者,使看者眼中,又时时不冷落瓶儿也。文笔之联络处如此,谁其知之?

  王六儿与西门庆交,纯以财者也。故初会即骗丫头,再会即骗房子。

  老冯,瓶儿之奶娘也。一旦得王六儿之些须浸润,遂弃瓶儿如路人。写此等人,真令人心肺皆出。

  如买蒲甸等,皆闲写吴月娘之好佛也,读者不可忽此闲笔。千古稗官中,不能及之者,总是此等闲笔难学也。

  第三十八回 王六儿棒枪打捣鬼(棒糙)潘金莲雪夜弄琵琶(琵琶)

  此回人李智、黄三,总为西门死后冷处作衬。故先为热处,多下趋附之人也。

  棒打捣鬼者,盖欲撇开捣鬼以便与西门往来也。然必写捣鬼有奸在先者,一画道国,一画六儿,一伏一百回路遇之笋。

  湖州养六儿,以成爱姐之志也。然此时不一撇去,岂韩二竟忽然抛去旧情,不一旁视乎?故用王六儿以棒槌一闹,西门一打,庶可且收起捣鬼,至拐财远遁,用他着时,再令其来可也。

  王六儿淫事,必尽情写之者,盖本意欲于潘六儿之后,又写一尤甚者也。

  潘金莲琵琶,写得怨恨之至,真是舞殿冷袖,风雨凄凄。而瓶儿处互相掩映,便有春光融融之象。迫后打狗畜猫,皆此时愤恨所钟。可知一家之怨恨,固非一日所成。稍有介意时,为之主者,当预为调停,庶不至于深耳。彼西门乌得知?

  打韩二,必用棒槌,盖为琵琶相映成趣。然则琵琶之恨,亦无非争一棒槌耳。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寄名)散生日敬济拜冤家(拜寿)

  此回专为候佛邀福者,下一针贬。

  玉皇庙,两番描写,俱是热闹时候;即后文荐亡,亦是热闹之时,特特与永福寺对照也。

  看他凭空撰出两副对联,一个疏头,却使玉皇庙是真庙,吴道官、西门庆等俱是活人。妙绝之笔!

  玉楼因看道士做的鞋,便想其有老婆。金莲因道士老婆,即想及尼僧汉子,王姑子直欲不做和尚。而金莲又因尼僧汉子为和尚,想及和尚老婆为尼僧。然则官哥为小道士,瓶儿不几几乎与道士有嫌疑之瓜葛乎?世人每愚而不悟,一味馁佛邀福,仙佛有灵,当亦大笑。

  内中如道士改孩子姓,花大不应称舅,皆极可笑事,而确是人情必有之事,作者特借金莲口中说出。

  篇末偏于道家说事之后,又撰一段佛事,使王姑子彰明较著,谈一回野狐禅,与上文道士相映成趣也。然而三十二祖投胎,又明为孝哥预备一影。则孝哥生几露,而西门死儿发矣。可畏哉!玉皇庙寄名,接王姑子谈经,与后千金喜舍,接二姑子印经,又是遥对章法。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希宠)妆丫鬟金莲市爱(市爱)

  此回小文,为下回愤深作引也。盖金莲之愤,何止此日起。然金莲生日,西门乃在玉皇庙宿。玉皇庙,却是为瓶儿生子。则金莲此夕,己二十分不快。乃抱孩儿时,月娘之言,西门之爱,俱如针刺眼,争之不得,为无聊之极思,乃妆丫鬟以邀之也。虽暂分一夕之爱,而愤已深矣。宜乎后文,再奈不得也。文字无非情理,情理便生出章法,岂不是信手写去者?

  写月娘听王姑子之言,又写尽尼僧之恶。看者读此回后,不闭门谢绝此辈者,非人心也。

  两段文字,却两番夹写:如王姑子同月娘喜事一段,下夹瓶儿希宠一段,又写王姑辞去一段,又夹写金莲妆丫鬟一段也。章法井井不紊。

  末必写裁诸色衣服,照人双目,盖预为联姻卖富贵地也。

  第四十一回 两孩儿联姻共笑嬉(联姻)二佳人愤深同气苦(含愤)

  上文生子后,方使金莲醋瓮开破泥头,瓶儿气包打开线口。盖金莲之刻薄尖酸,必如上文如许情节,自翡翠轩发源,一滴一点,以至于今,使瓶儿之心深惧,瓶儿之胆暗摄,方深深郁郁闷闷,守口如瓶,而不轻发一言,以与之争,虽瓶儿天性温厚,亦积威于渐以致之也。

  欲写金莲之妒,必借两孩儿联姻者,见瓶儿之诲妒者在官哥。乃不深自敛抑戒惧以处此,而更卖弄扳亲以起人妒。夫一孩儿,已日刺金莲之目,况两孩儿乎!(直)〔宜〕乎官哥不能与长姐并长年也。不死其子,金莲不(惬)〔膺〕其心矣。

  极袱连姻,世俗之非。却用玉楼数语,道尽世情。信乎玉楼为作者自喻之人也。

  第四十二回逞豪华门前放烟火(烟火)赏元宵楼上醉花灯(花灯)

  此回侈言西门之盛也。四架烟火,既云门前逞放,看官眼底,谁不谓好向西门庆门前看烟火也。看他偏藏过一架在狮子街,偏使门前三架毫无色相,止用棋童口中一点,而狮子街的一架乃极力描写,遂使门前三架不言俱出:此文字旁敲侧击之法。

  门前烟火,却在狮子街写,月娘、众妾看烟火,却搬在王六儿身上写,奇横至此!

  文字不肯于忙处,不着闲笔衬,已比比然矣。今看其于闲处,却又必不肯徒以闲笔放过。如看灯,闲事也。写闹花灯,闲笔也。却即于此处出王三官,文字无一懈处可击,又善于指空便人,便捷如此,真如并州快剪刀矣。

  此回是描写豪华,恐无甚花样,故又用伯爵与二妓一派歇后语,作生色花样,又一样章法也。

  百忙里,又写桂姐、银儿吃醋,人情无微不到。

  第四十三回争宠爱金莲惹气(争宠)卖富贵吴月攀亲(卖富)

  夫西门前得玉楼、瓶儿之财,虽为得财,却是色中之财。必用李智、黄四来一番描写动头,后文接人生涯,方是真正财来。故用伯爵,一如十分光中之王婆也。看其后一回,叫李、黄二人买礼作为,便知仿佛。

  金莲于藏壶、联姻时受辱,西门怒骂,毫无一和缓。此回相争,比上数回,语多而辞缓,又是一样闲闹。盖上文心急口急,不暇择语,故不顾触西门之怒。此回虽是相争,却一味以势利言之。西门之所以骄人者在此,故不觉听其言而笑也。描金莲正所以描西门,又不可不知。

  必写乔五太太者,见西门以市井小人,一朝得志,便与大户联姻,犹心不足。不知彼皆皇亲国戚,视伊何窗鸡鹦之在蓬莱也。小人不知分量,十有八九。

  写桂姐、银儿俱认干女,盖骂世人认假子者,为淫娟狗妓之流也。

  看他一连写吴大妙子家一席女宴,接写请众官娘子一席女宴,又接写会亲一席女宴:重重叠叠,毫不犯手,直是史公复生。才生子便失壶,才结姻便失金,西门乃以为脚硬,私心起而祸福迷,此所以前知必贵至诚也。

  官哥生而加官,长姐媳而进财。以合看失壶、失金二事,又是祸福吉凶相为倚伏,不知又是绝妙章法。

  篇末又将敬济等各人心事结果,于酒令中一描,不知是忙中闲笔,又是闲中忙笔也?妙甚!

  李三而黄却四矣,春光已不知归于何处,还金,言虽有黄金,亦难买此春光;失金,又言失却黄金犹自可之俗语也。

  第四十四回 避马房侍女偷金(偷金)下象棋佳人消夜(消夜)

  夫藏壶与偷金作遥对章法,下象棋与弹琵琶又作遥对章法。自生子后至此,欲将生子加官后诸事一总,以便下二回卜龟儿用,第二番结束也。章法之整暇如此。

  藏壶为玉箫事暗描,却是月娘不严之罪。偷金固是娇儿事,然夏花复留,使家法不行,众脾无所惩创,又是月娘引邪入室之罪。盖夏花以桂姐留,桂姐,月娘收以为女儿者也,夫复谁尤?况桂姐辈,月娘常劝西门远之者也。欲其夫远之,而却亲以为女,其何以相夫?故受桂姐之逆,而乃迁怒玳安,是亦福建子误我之意也钦!写桂姐,分明其姑之脾,真赃实犯,犹有许多雌黄.强口夺情,可畏如此!人情不肯自责又如此!

  金莲心事,每于愤怒处写之。瓶儿心事,既不一言,何由写出?故又借银姐下棋,将海枯石烂,天长地久不言之恨,轻轻道出。文字之巧如此。

  直至西门大哭之时,下象棋之恨方出。又至金莲撒泼之时,下象棋之恨又一出。赶至普净幻化,方冤仇如雪泼人汤内也。第四十五回应伯爵劝当铜锣(劝当)李瓶儿解衣银姐(解衣)

  自黄四等还金后,至此文送桌面时,已隔无限文字,却倒序伯爵与黄、李二人赶到相会之说,似属脱节上文,看他此用正值西门在前厅打发桌面一语接人,便使一枝笔如两边一齐写来,无一边少停,一笔不写,文章双写之能,纯史公得意之法,被他学熟偷来也。算利以金,是欲以金子动之也。即以金子转算又说之,是又以银子说之也。人情以贪而吞饵,伯爵岂能欺人哉?人自受欺耳。一部内凡数书伯爵关目,如(答)〔替〕花(饮)〔邀〕酒等情,帮缥追欢等事,皆是以色动人。后文山洞隔花、月儿处等戏,又是因其喜怒而吮舔之。如此回劝当铜锣,方是特书以财而趋奉之也。究之其凡趋奉处皆以财,而此则以他人之财奉承之,以足李智、黄四之意。盖前此西门未提刑,可以缥,则惟以缥诱之。此后西门,虽有时而缥,然实不敢漂,故以戏悦之。此回乃西门官兴正新,财念方浓之时,故即以财势(鼓)〔蛊〕惑之,写趋附小人真写尽了也!内中一路写桂姐有三官处,情事如(面)〔画〕,必如此隐隐约约,预藏许多情事,至后文一击,首尾皆动:此文字长蛇阵法也。写银姐与瓶儿一对无事干母子如画,月娘与桂姐一对有心的又如画。

  月娘认桂姐,是初得官而心骄,不过悦桂姐之趋奉。瓶儿解衣,既是得宠而心悲,欲借银姐为消遣闷怀之人。故桂姐少拂月娘而即散,银儿至瓶儿死而终合也。世人居权贵以自骄,与同辈争宠荣者,其各有趋附之人,当亦如是也。

  此处所当之锣,乃于瓶儿死同穴丧礼内映出,真令人心肠冰冷。

  屏风者,瓶儿也。一解衣银姐,则为银瓶。故老冯之踪迹,与瓶儿疏而不合矣。李三、黄四还金日,已寓不久之意,至此又一番透漏瓶沉消息也。

  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走雨)妻妾戏笑卜龟儿(卜龟)

  此回自吴神仙后,又是一番结果也。二十九回以上,虽讲财,却单讲色。四十六回以上至三十回以下,虽亦讲色,却单讲财,故王六儿,财中之色也。

  上半部凡言六月内事,接连两个人都在六月,如玉楼以六月娶,瓶儿亦以六月密约,应分明处,却不明分的妙。此处言正月内事,接连自初九日写至十六日,一日有一日的事,却令人握看,不觉其板重,不必分明处,却甚分明。

  玳安、小玉是一部结果,承继西门员外达之人也。此处以卜龟结束众人,却先点小玉、术安之私,并以众丫鬟衬春梅之气骨。总是此回,乃结上起下之文也。要皮袄,乃月娘、金莲终离之由,却已于此处安根。必用皮袄,盖欲于后文,既回顾既死之瓶儿,又掩映方张之如意,总收人月娘、金莲文中。再从王六儿处,插入申二姐,挽合春梅,总欲于此番一闹,将众人都合拢来,死者生者一齐开交,特与翡翠轩四人一合写作映,而已于此处安根。针线之妙,乃在一皮袄,与金扇明珠,一样章法也。

  卜龟儿,止月娘、玉楼、瓶儿三人,而金莲之结果,却用自己说出,明明是其后事,一毫不差。而看者止见其闲话,又照管上文神仙之相,合成一片。至于春梅,乃用迎春等三人同时一衬。其独出之致,前程若龟鉴,文字变动之法如此。否则一齐卜龟,不与神仙之相,重复刺眼乎?

  妙在吴神仙是相士之话,移此处不得;此处卜龟是卖卜老岖之话,移彼处不得。

  此处篇首,偏又找一烟火,文字周匝之甚!

  请四丫环不用王六儿,却用贲四嫂,百忙里又为贲四嫂安线也。

  第四十七回苗青贪财害主(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枉法)

  以上四十七回,俱是接连而下,至此截住上文,另起头绪,写一苗员外,与西门大官人作对。见苗员外以一刁氏而丧其身,况西门以如许妖孽,随其左右,虽欲不亡,其可得乎?其不死于来旺、来爵之手者,有幸有不幸耳!

  刁氏,苗员外妾也,且可以杀身,况非己所有而据之乎?写陈三、翁八之恶,衬起苗青;写苗青之恶,又衬起西门庆也。然则写王六儿、夏提刑等无非衬西门庆也。西门庆之恶十分满足,则蔡太师之恶不言而喻矣。

  一路写乐三嫂、王六儿、玳安儿、乐三、西门庆、夏提刑、平安、书童、琴童各色人等,一时忙忙碌碌,俱为一死囚之苗青呼来喝去的使唤。甚矣!财之可畏如此?

  苗员外以财亡身,西门庆不以此为鉴戒,而尚贪其逆奴之赂,岂不计及来保等之观望乎?

  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私情)走捷径探归七件事(捷径)

  平插曾公一人,特为后文宋巡按对照,且见西门之恶,纯是太师之恶也。夫太师之下,何止百千万西门?而一西门之恶已如此,其一太师之恶为何如也!

  写王六儿得银如画,写夏提刑得财又如画。至写西门得多金,而不以为意,又衬西门平素之财也。

  此回上坟,为西门传中一大总会。看他描写男客如许如许,又描写堂客如许如许,又写姬妾如许如许,特特为清明节寡妇下根种也。

  内于西门祭祖文中,偏又夹写金莲、敬济一段文字。忙中闲笔,已屡言矣,然未如有此段文字丽极。

  看他于一本章后接写七件事,一邪一正,特特刺入眼中,分外令人发指也。

  来保探事,亦可为能矣。不知特为后文背主负恩一回内,势败奴欺主五字,预先下转语。见势未败之先,皆是良臣,而人心之难测,有如此也!

  写西门祭祖是正文,却是旁文,写弄私情是旁文,又是正文。桃者,兆也,挑也,总是随处伏一挑剔,至花园之调,方不突然也。

  第四十九回 请巡按屈体求荣(屈体)遇梵僧现身施药(现身)

  此回叙二巡按之荣,却都是求荣者之地步也。总为西门生色。闲中点缀董娇儿,又为桂儿、银儿等一衬也。

  玉皇庙,诸人出身也。故瓶儿以玉皇庙邀子虚上会时出,金莲以玉皇庙元坛座下之虎出,而春梅又以天福来送玉皇庙会分,月娘叫大丫头时出:然则三人俱发源于玉皇庙也。至于永福寺,金莲埋于其中,春梅逢故主于其内,而月娘、孝哥俱于永福寺讨结果。独于瓶儿,未有永福寺之瓜葛也。不知其于此回内,已为瓶儿结果于永福寺之因矣。何则?瓶儿病以梵僧药,药固用永福寺中求得,然则瓶儿独早结于永福寺矣。故玉皇庙、永福寺是一部大起结。

  后半梵僧一篇文字,能句句以现身二字读之,方知其笔之妙也。

  放药必现身者,见西门之死,全以此物之妄施故耳。

  第五十回琴童潜听燕莺欢(偷觑)玳安嬉游蝴媒巷(嬉游)

  文字至五十回已一半矣。看他于四十九回内,即安一梵僧施药,盖为死瓶儿、西门之根。而必于诸人中先死二人者,见瓶之罄矣,凡百骸四肢,其能免乎?故前五十回,渐渐热出来;此后五十回,又渐渐冷将去,而于上四十九回插入,却于此回,特为术安一描生面,特特为一百回对照也。不然作者有此闲笔,为俄安叙家常乎?此回特写王六儿与瓶儿试药起,盖为瓶儿伏病死之由,亦为西门伏死于王六儿之由也。恐再着金莲,一回中难写,故接手又写下一回品玉之金莲也。文字用意之处,井井如此。而人不看,奈何奈何!

  瓶儿之死,伏于试药,不知官哥之死,亦伏于此。看其特特将博浪鼓一点,而后文睹物之哭,遥遥相照矣。夫博浪鼓,一戏物耳,一见而官哥生矣,再现而官哥不保矣。至睹物之哭,乃一点前数回之金针结穴耳。其细密如此!

  此回人一薛姑子,见万卉中有雪来说法,其凋零之象不言可知。故此回又借薛姑子全收拾杏梅等一切春色,而薛姑子特于梵僧相对也。信乎!此回文字,乃作者欲收拾以上笔墨,作下五十回结果之计也。上五十回是因,下五十回是果。上文特起一苗员外之因,何也?盖以前西门诸恶,皆是贪色,而财字上的恶尚未十分。惟有苗青一事,则贪财之恶,与毒武大、死子虚等矣。而来保、韩道国自苗青处来,拐财同去,真是一线不差。天理不爽如此!

  篇(来)〔末〕又为孝哥作引,写得如此行径,月娘之丑之恶,已尽情不堪矣。

  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品玉)斗叶子敬济输金(输金)

  此回总写金莲之妒之淫之邪,乃夹一李桂姐、王三官之事,又夹一王姑子、薛姑子之事,便使一片淫邪世界,十分满足。又见金莲之行,实伯仲桂姐,而二尼之淫,又深罪月娘也。

  此回章法,全是相映。如品玉之先,金莲起身,为月娘所讥;(来)〔如〕后文斗叶之先,金莲起身,又为月娘所讥是也。品玉时,以春梅代脱衣始,以春梅代穿衣结;斗叶子,以瓶儿同出仪门始,以同瓶儿回房结,又是两两相映。黄、安二主事来拜,是实;宋御史送礼,是虚,又两两相映也。

  此书至五十回以后,便一节节冷了去。今看他此回,先把后五十回冷局的大头绪,一一题清,如开首金莲两舌,伏后文官哥、瓶儿之死;李三、黄四谆谆借账,伏后文赖账之由;李桂姐伏王三官、林太太;来保、王六儿饮酒一段,伏后文二人结亲,拐财背主之故;郁大姐伏申二姐;品玉伏西门之死;而斗叶子伏敬济之飘零;二尼讲经,伏孝哥之幻化,盖此一回,又后五十回之枢纽也。

  梵僧为诸淫妇而现身,乃王六儿先试,瓶儿次之,金莲又次,玉楼、月娘又次之。然则春梅独遗宠爱乎?不知于金莲未试之先,已先写了春梅也。夫必写梵僧者,非此不能死西门也。必写金、瓶、梅之试之者,所以极其恶也。而王六儿独占头筹者,又为贪欲丧命地也。

  桂姐必写其私接王三官,所以刺西门之愚也。必写为之东京求情,盖为上寿之引线也。夫东京上寿,必用桂姐引者,所以点明桂姐一段公案也。何则?盖桂姐,西门、月娘之干女也。作者本意,写一趋炎认女之桂姐,盖特特为趋炎认子之人写照也。趋炎认子,西门之于蔡京,固此类也。以类引类,必用桂姐,而为女为子之间,亦大可耻矣。况乎王三官,又西门后日之假子也。以三官之假子,配桂姐之干女,又假兄妹干手足也。乃假子终奸干父之干女而不知悔,干父且奸干子之亲娘而不知非,身以淫娟浪子为假子女而不羞,己且辱身败行,又假子于人,而恐不得。其狗最之行,臭味本自相投,故此回必写桂姐,为下文东京假子之引,而上文必写桂姐之趋炎女也。

  上一回写瓶儿试药为后文病源,此文又能于百忙中金莲品玉内写一打猫,为官哥死案。文字精细之针线如此。

  写一薛姑子,见得雪月落于空寂,而又一片冷局才动头也。

  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山洞)潘金莲花园调爱婿(花园)

  篇首又找金莲后庭花一事,特特与王六儿一扭同心,见二人同恶共济,以结此梵僧药之案,为后文同时死西门之地也。桂姐自丁二官之后,西门久已疏淡。乃近复渐渐热落者,干女之故。则月娘不能相夫远色亲贤,甘于自引匪类入室,其罪何如!而西门为色所迷,明明看破虚假,却不能跳出圈套,故用伯爵之戏,以点醒西门之心也。

  伯爵数回说明桂姐之于三官,而西门乃即有山洞之淫,是其愚而不断,且自喜梵僧之药,欲卖弄精神,亦非有意于桂姐也。夫人之精神,值得几番卖弄哉?故沿至后文惊爱月等事,皆一层层写入死地也。

  为结文幻化写一孝哥,为孝哥写一薛姑子。用笔深细,固不必说。至于为一壬子,却写一庚戌日;为一庚戌日,却写一官哥剃头;又先写一西门修养,后又赔写一廿四日。总之文字不肯直直便出,使人看出也。

  西门吃梵僧药而死其身,月娘服薛姑子药而亡其嗣。两两相对,真正一对愚人。

  上回品玉写一猫,此回又写一猫。上文犹是点明雪贼,此回却明明写猫惊官哥。盖为后文作(非)〔伏〕,一伏金莲之深心,一见瓶儿之不能防微杜渐也。

  金莲之于敬济,自见娇娘后,而元夜一戏,得金莲唱戏罚唱一戏,至此斗叶子一戏,乃于买汗巾串人花园之戏,方讨结煞。一见西门之疏,一见二人之渐。而处处写月娘,又深罪月娘也。王婆于金莲内(陶)〔掏〕出汗巾,为西门作合。今敬济又以汗巾作合,一丝不爽。

  第五十三回 潘金莲惊散幽欢(惊欢)吴月娘拜求子息(求子)

  至此回,方写金莲、敬济二人得手,而得手却在卷棚内,且惊散之后,又用西门摸着,总写西门之疏略,而又描金莲之惊魂也。月娘求子,盖正对扫雪一回也。夫雪夜求子,明是怨愤,而借求子,作勾挑之计,所以牢笼其夫。此回求子,方是真正求子也。然总与西门无相关涉,写尽继室之假,而观后撒泼一回,则求子又明是挟制之(媒)〔谋〕。

  写孝哥来(极)〔历〕,却详细如此。一者见名分之正,不似瓶儿,二者欲为幻化地,不得不为薛姑子药地。

  扫雪烹茶,由寒而渐暖也。因雪结胎,由热而归于冷也。且雪胎能无化乎?

  孝哥胎而官哥病,结果之人出,而冤孽之人该算账矣。又官哥,子虚转世也。孝哥,西门转世也。本性一回头,冤孽已不住,然则暗中棒喝,明明示人,又此书之本意也。

  写王姑子念经者,又为月娘、薛姑子一映,见月娘误于雪而空,瓶儿迷于色而(忘)〔亡〕也。

  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隔花戏金钏(戏钏)任医官垂帐诊瓶儿(诊瓶)

  此文俱是下文引子。盖伯爵戏金钏 ,明言遗答坠洱,俱是相思,隔花金串,行当入他人之手。是瓶儿未死,已先为金、梅散去一影,然瓶儿一死,亦未尝不有隔花人远天涯近意。是此一回,既影瓶儿,复遥影莲摧梅谢。若任医官,又为官哥作衬。见官哥不死,瓶儿尚可医,官哥死,而瓶儿必死,子虚之灵不爽矣。

  写王姑子处修经,一缴玉皇庙,一起永福寺,一衬西门、月娘、瓶儿之愚也。

  花园中一令,明说西门豪华不久,如世所云风花雪月者也。而诸笑谈,又明说西门之得以肆其恶者,以有钱耳,总为财字一哭也。写敬济、金莲一惊,盖为二人留地步也。夫不惊走,势必常寻闲空,而心胆一放,墙壁难瞒,敬济不能居于西门家矣。故用一惊顿住,留至西门一死,即接写售色东床,又不费手,又有地步也。且因此可悟私琴童一回之文矣。欲为金莲私婿不露马脚于西门生时,必先写私仆露马脚于金莲一来时,见金莲惩此一辱,便不敢十分放胆,必侯西门死月娘烧香去,方败露尽情也。故写琴童,特为敬济地耳。盖当日想时,不写敬济、金莲得手于西门在日,不足以形其奸,乃写其得手,而雪娥、娇儿在侧虎视,何以不败露?一败露,而敬济能不作琴童之续乎?故用先写一琴童,以厌足娇儿、雪娥之心,以暗惊金莲之胆,又写一理星,以迷西门之魄,又写一蕙莲死,以灭雪娥之口,一春梅骂李铭,以杜娇儿之谗,又写一月娘,随处开端托大,然后敬济、金莲得终西门之身而不败。夫敬济不败,方可至西门死后,细细抽笔,单单写之也。文字地步如此,人乌知之?

  又韩金钏,韩者,寒也,已是(必)〔冷〕信特特透露,接写至爱月,乃岁晚寒深,温气全无矣。是又不可不知。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诞〕(两庆)苗员外一诺送歌童(一诺)

  此回方正写太师之恶与趋奉之耻,为世人一哭也。写桂姐假女之事方完,而西门假子之事乃出,递映丑绝。吾不知作者有何深恶于太师之假子,而作此以丑其人,下同娼妓之流也。文笔亦太刻矣。于见太师时,夹写一苗员外,一时便写为假子者,千百不止也。总是丑低之辞。必云扬州苗员外,所以刺西门之心也。

  赠歌童者,所重在春鸿、春燕四字也。言你正在胜时,岂知秋去春来,又有别人家一番豪华。旧日韶光易老,甚勿昧昧,及早回头,犹恐不及也。乃西门不悟,必至死而方休,为后人之所深悲,比比然也,又不特西门一人而已。

  写富贵必写至相府之富贵,方使西门等员外家,市井之气不言而出。

  送鸿迎燕,必接写在隔花一戏之后,正见上回为吐露冷字消息,此乃用送鸿迎燕四字,以点其睛,示炎热有限,繁华不久也。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助友)常峙节得钞傲妻儿(傲妻)

  此回是财字一篇小结束。盖梵僧药以后,乃极力写色的利害。此又写财的利害,为酒肉朋友、柴米夫妻八字,同声一哭也。西门捐金,人言彼不得朋友之报。不知其盗子虚之物为捐金之费,比盗贼得平人财物而施人者,更加一等罪恶。盖我既盗朋友之财,何责朋友之负我哉?

  二目已做完,又接叙水秀才一段。盖水乃冷物。今欲写西门氏冷落于七十九回后,而不露冷信于前数十回之前,不特无以劝惩,亦何以为之文字哉?然即写一水秀才来,则正炎热时,何以入此冷姓?而水秀才一来,文字亦必尽冷矣。故先提明水秀才,乃闲闲说出,又轻轻抹去,重复写一温字出来。言此时冷虽未冷,热已不热,惟此尸居徐气,以旦夕待死耳。故隔花一戏,借韩金钏透出寒字,又借春鸿留,春燕死,透出春去秋深。此又以水、温二秀才,言不热之,渐将冷之,几层层文字,固自做开卷冷热二字。非真个有西门氏,请代笔先生也。至后温秀才去,而聂两湖代写轴文,已隐一冷水于内。故带水战,冷己极矣。而西门死,伯爵祭文,方用水秀才,水字为冷,岂不益信?

  第五十七回 (闻)〔开〕缘簿千金喜舍(千金)戏雕栏一笑回嗅(一笑)

  此回单为永福寺作地。何则?永福寺,金、瓶、梅归根之所。不写为守备香火,则金莲亦不能葬此,春梅亦不来此。使止写守备香火而西门无因,不几无因,而果顾客失主乎?故用千金喜舍,总为后文众人俱归于此也。

  如瓶儿死于梵僧药,而药由永福寺。金莲、敬济葬于寺中,春梅逢月娘于寺内,而玉楼又因永福寺见李衙内:是众人齐归于此,实同散于此也。安得不特特写一重修之千金,出于西门氏乎?接写二尼印经相映成趣。见不反本笃实,重伦好礼,虽千金之施,何益身命?止足为败亡之因。且岂但千金无益,即再舍些,亦不过如此而已。点醒世人无限,一笑回填。盖顺笔照管金莲、敬济初得手情事,又点明不能放胆,以为西门死后地步也。文字点染之妙如此。

  写金莲、敬济情事,即于永福寺化缘之后,见金莲不知死也。

  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打狗)孟玉楼周贫磨镜(磨镜)

  此回将雪娥一点者何也?盖永福寺已修整,众人将去,而群芳未凋,必寒信先至,故雪娥一夜西风,而莲李杏梅皆有寒色矣。林太太,因月儿之荐也。故才写月儿,必云在招宣府中供唱。写爱月儿不言语者,见月儿适才受辱,全已归恨桂姐,故后日思所以陷桂姐者,不一而足也。文心深细如此。

  打狗伤人,其恶固云妒瓶儿矣。乃并伤及其母,宜该其死比瓶儿更惨也。至于磨镜,非玉楼之文,乃特特使一老年无依之人,说其子之不孝,说其为父母之有愁莫诉处,直刺金莲之心,以为不孝者警也。我固云作者以玉楼衬金莲,至此益信。看其拿姥姥送来小米与磨镜者,其于姥姥之年老心酸肉痛无复依倚者,能不刺人心怀乎?甚矣!金莲之可杀,而凡不孝如金莲者,又皆可杀也!必云磨镜者,盖欲金莲磨其恶念以存本心。而镜者,又以此镜彼,欲其以磨镜之老人,而回鉴其母之苦情如一体而不异也。惊闺叶底,不一思量,尚能容其天地间乎?武二哥之刃,磨砺以须者久矣。

  玉楼,此书借以作结之人也。周贫磨镜,所以劝孝也。以此点醒孝字之意,以便结人幻化之教也。千里结穴,谁其知之?观磨镜文字,作者必有风木深悲,自为苦孝之人,而作此一回苦语,直结人一百回,孝哥幻化,总由此生此世,不能一伸其志于亲,为无可奈何之血泪也。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露阳)李瓶儿睹物哭官哥(睹物)

  夫官哥死而瓶儿死,瓶儿死而西门亦死,故访爱月见西门之岁月有限也。月娘生于八月十五日,过十五则缺矣。今爱月姓郑,犹云正爱好月,又早过十五日也。豪华易老,日月如流,歌舞场中,不堪回首,奈何奈何!

  上文一路写官哥小胆,写猫至此,方一笔结出官哥之死,固是十二分精细。乃于官哥临死时,写梦子虚云,"你如何盗我财物与西门庆,我如今告你去也"二句,明是子虚转化官哥,以为瓶儿孽死之由,以与西门索债之地。二句道尽,遂使推唤猫上墙,打狗关门,早为今日打狗伤人,猫惊官哥之因,一丝不差。甚矣!作者之笔,真有疏而不漏之至理存乎其中,殆夺天工之巧者乎!然后知其以前瓶儿打狗唤猫,后金莲打狗养猫,特特照应,使看者知官哥,即子虚之化身也。

  千金之舍,为官哥也;玉皇庙之雄,为官哥也;王姑子家之经,为官哥也;贲四所印岳庙所舍之经,为官哥也。子虚之账,已勾消一半。至于瓶儿之死,为官哥也,然则瓶儿死后之费,亦在官哥账上算,实在子虚账上算也。墙头之物,能存几何哉?至苗青之物,以王六儿处来,即以韩道国去,且加两倍之利。玉楼之物,得之杨家,失于李氏,屈指算去,不差一丝。人亦何乐而贪人之财也哉?其如不省何!

  何以知官哥为子虚化身也?观梦子虚云:"如今我告你去也"。夫子虚已死数年,而何以不告,且必云"如今我告你去"? "如今"二字,见以先我已来讨债。作孽至如今,债已将完,孽已将成,止用一告,便来捉淫妇奸夫也,明明在此。而自有《金瓶》以来,能看而悟其意者谁乎?今日被我抉其隐而发之也。

  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死孽)西门庆官作生涯(生涯)

  此回小小一篇文字,见色欲有悲伤之时,钱财无止足之处,为世人涕泪相告也。

  瓶儿之病,因官哥,本因子虚。乃官哥未死,子虚不来,是官哥即子虚;官哥既死,子虚频来,是子虚即官哥。而必写官哥在子虚怀中者,正子虚所以缠瓶儿之处,而瓶儿缠孽之因也。或人必执官哥在子虚怀中,疑为子虚(乎)〔子〕,彼乌知着相受迷之故,而自己先着相受迷也。

  官作生涯,见西门一片市井,全不改悔也,又为临死算本之时预开帐簿也。

  此回文字,开手将题面两事,轻轻叙完,下文接以一酒令,总括金、瓶、梅三人,并玉楼,并爱姐、月娘,已为后文一番结束,上映吴神仙,以及卜龟等文字也。且更以二清江引为月儿作衬,而第一个又为金莲、敬济一引,赶他去别处飞,又为春梅地也。故此回是过节文中,却插入关锁文字,神妙之至。

  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醉烧)李瓶儿带病宴重阳(病宴)

  夫下一回,瓶儿方死,此回宴重阳,乃不起之信也。然先陪写一烧阴户,且夹写一金莲之淫,是未写瓶儿之死机,先已写西门之死机也。何则?西门死时,自王六儿家来,以及潘六儿继之方死。今自王六儿家来。潘六儿继之,已明明前后对照,岂非死机已伏?故于伏西门死机之时,即夹写春梅发动之机。盖春梅别茂,而西门已冷落于夕阳衰草矣。何以见春梅发动之机?曰以申二姐见之。盖春梅,固庞二姐也。二姐者,二为少阴,六为老阴,则对六儿而名之也。然郁二姐者,郁结其气于莲开之时也。今西门冷落已来,瓶罄花残,其久郁之二姐,已将伸其志矣。故用人申二姐后文骂之,正所以一吐从前之郁。夫至春梅之气尽吐,将又别换一番韶华,而去日之春光,能不尽付东流乎?故西门亦随之而死,莲杏亦因之而散也。然插此意于瓶儿未死之先,真是龙门再世。

  欲写瓶儿之病,不能畅其笔意,则用写医再至再三,其讲病源,论药方,一时匆匆景象,则瓶儿之病不言而自见。若人俗手,一篇如何病重,的的剥剥,到底写不出也。

  写算命起数,固见忙迫光景,又为冰鉴卜龟作照也。瓶儿本是花瓶,止为西门是生药铺中人,遂成药瓶,而因之竹山亦以药投之,今又聚胡、赵、何、任诸人之药入内,宜乎丧身黄土,不能与诸花作缘也,故以诸医人相乱成趣。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法遣)西门庆大哭李瓶儿(大哭)

  此回文字,最是难写。题虽两句,却是一串的事。故此回乃是一笔写去,内却前前后后,穿针递线,一丝不苟。真是龙门一手出来,不敢曰又一龙门也。

  如写瓶儿,写西门,写伯爵,写潘道士,写吴银儿、王姑子,写冯妈妈,写如意儿,写花子由,其一时或闲笔插入,或忙笔正写,或失切,或不关切,疏略浅深,一时皆见。至于瓶儿遗嘱,又是王姑子、如意、迎春、绣春、老冯、月娘、西门、娇儿、玉楼、金莲、雪娥,不漏一人,而浅深恩怨皆出。其诸人之亲疏厚薄浅深,感触心事,又一笔不苟,层层描出,文至此亦可云至矣。看他偏有馀力,又接手写其死后,西门大哭一篇。且偏更于其本命灯绝后,预先写其一番哭泣,不特瓶儿、西门哭,直写至西门与月娘哭,岂不大奇?至其一死,独写西门一人大哭,真声泪俱出。又写月娘之哭,又写众人之哭,又接写西门之再哭,又接写月娘之不哭,又接写西门前厅哭,又写哭了又哭,然后将鸡都叫了一句顿住,便使一时半夜,人死喧闹,以及各人言语心事,并各人所做之事,一毫不差,历历如真有其事。即真事令一人提笔记之,亦不能全者,乃又曲曲折折,拉拉杂杂,无不写之。我已为至矣尽矣,其才亦应少竭矣,乃偏又接写请徐先生,报花子由,报诸亲,又写黑书,又写取布搭棚,请画师,且夹写玳安哭,又夹写西门再哭,月娘恼,玉楼疏,金莲畅快,又接写伯爵做梦,陋嘴跌脚,再接写西门哭,伯爵劝,一篇文字方完。我亦并不知作者是神工,是鬼斧,但见其三段中,如千人万马,却一步不乱。读此一回,谓世间有一史公生在汉世,吾不信也。

  西门是痛,月娘是假,玉楼是淡,金莲是快。故西门之言,月娘便恼;西门之哭,玉楼不见;金莲之言,西门发怒也。情事如画。伯爵梦替折,西门亦梦替折,盖言瓶坠也。点题之妙,如此生动,谁能如此?

  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传真)西门庆观戏动深悲(观戏)

  这篇文字,特特为丑西门无耻与一班无耻逐臭者,然却又是一篇一气承上起下的文字。

  传真、观戏,特特相对,盖为一百回地也。夫人死而曰真,假中之真。何以谓之真,乃必传之?瓶儿之生,何莫非戏?乃于戏中动悲,其痴情缠绵,即至再世,犹必深(渝)〔沦〕欲海。故必幻化,方可了此一段淫邪公案也。

  写月娘叫敬济来家吃饭,虽闲闲一语,却写尽敬济在西门家,无人防微杜渐,日深其奸,与众妇女熟滑,而虽有金莲之私,无一人疑而指之也。看文当于闲处,信然信然!

  篇内几段文字:自首至吃饭收家伙,是一段,上回徐文也。来保请画师来至小童拿插屏出门,是一段正文。乔大户看木头至合家大小哭了一场,是一段小硷文字。自来兴买冥衣等件至打银爵,是设灵一段。自与伯爵定丧礼至各遵守去讫,是派人一段。自皇庄内相送竹木至七间榜棚,是搭棚一段。请报恩寺僧是念经,每日两个茶酒是开丧,自为两小段。自花大舅去至春鸿两个伏侍,是下半日一段。(至)〔自〕天明梳洗至第二日清晨,为一段。夏提刑来是一段。吴银儿是一段。到三日念经一段。(昌)〔吊〕孝一段。大硷一段。题主一段。众人上纸一段。插入桂姐,首七和尚念经一段。插入吴道官送影来一段。午间众人上祭一段。过入观戏之脉,胡府尹上祭一段。郑月儿一段。晚夕众人伴宿,正说观戏至末是一段。虽插三妓,然总是一段文字也。试看他于瓶儿一七曲曲写来,无事不备,无人不来,总是西门一死,详略之间,特特作照。此回犹是第一热闹文字,不是冷局也。

  观戏写春梅出色,写西门是正意,写金莲是畅意。写春梅盖为玉箫模神,非如别回写春梅;写金莲盖为如意露线,非如别回写金莲也。

  戏中乃因寄丹青而悲,然则一线穿却,言其真如戏也。必用《玉箫女两世姻缘记》,明言玉箫之所以有此人,特为春梅而设也。何则?开卷出春梅,则以玉箫为大丫头而出之,至前出春梅,必云一玉箫,一春梅,后文护短撒泼,必云玉箫过舌。然则吹放江梅者,玉箫也;吹散江梅者,亦玉箫也。至于书童,瓶儿生子始来,瓶儿一死即去,始终乎瓶儿者,非书童之始终乎瓶儿,乃玉箫合书童而始终乎瓶儿也。盖言箫与书合,为萧疏之风,瓶坠替折,花事零落,东风恩怨,总不分明,故此回写西门悲,而下回即云私挂一帆风。

  篇内写花子由夫妻重孝,直是没理到极处,却是遥照武松。至于子由叫姐夫,更奇。

  先写银儿,再写桂儿,再写月儿,此处将三人一总。

  瓶儿,妾也。一路写其奢偕之法,全无月娘,写尽市井无礼之悲。

  玉箫、小玉,皆月娘脾也。而月娘皆不能防闲,令其有私。月娘之为人可知,作者之罪月娘亦可知。

  上祭者,吴大舅、刘学官、花千户、段亲家,相连成文,言如此行丧礼,目无月娘也。留与人学说谈论也,花费了西门庆也,断绝了以前所攀之亲家也。闲笔成趣。《玉箫记》,却用小玉(推)〔吹〕玉箫,一笔作两笔用,总罪月娘也。

  看戏既写众男客,又写众女客,总为西门死作衬。总是闹热,不是冷淡,又与生子后,上坟文中遥对。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三章)书童私挂一帆风(一帆)

  人知春梅为四女乐中第一人,不知作者已先极力描写一玉箫也。盖瓶者,养花之物;而箫者,歌舞之器,悲欢皆可寄情于中。故生子加官,必写玉箫失壶而私书童于此起,盖藏淫(佚)〔佚〕之调于箫中欢也;瓶儿一死,即使奸情败露,书童远去,是藏别离之调于箫中悲也。此是作者,特以箫声之悲欢离合,写银瓶之存亡,为一部大关目处也。

  玉箫必随月娘,是作者特诛月娘闺范不严,无端透露春消息,以致有金莲、敬济、雪娥等事,故以玉箫安放月娘房中,深罪月娘也。

  三章约者,(了)〔乃〕作者自言此后半部,皆散场之词,所(为)〔谓〕离歌三叠,而烟水茫茫云者,正渭城之景也。夫极力写金、瓶、梅三人,今死其一矣,已后自然一一散去,不再出一笔写其合聚来也。故此处以玉箫三章约以点明之。

  瓶儿死而书童去,春鸿去而春梅别,两两相映。盖送归鸿而为梅开之候,瓶儿坠而琴书冷矣。故瓶儿与书童一时并宠,而藏壶必用琴童也。

  玉箫人金莲手中,虽为梅开之兆,然试以金莲所品之名思之,又月娘之所必争者也。故后文撒泼,以玉箫话起。

  月下吹箫,玉楼人悄,莲漏频催,春梅映雪。一瓶春酒已罄,此时此际,琴书在侧,不忍作送鸿迎燕之句,真大难为情,故用作书以消遣也,此又作者之心。

  篇内接叙二太监讲朝政,盖为下文引见朝房地也。

  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同穴)守孤灵半夜口脂香(守灵)

  瓶儿死于九月十七,西门死于正月二十一,屈指才三月,子虚亦灵矣。后文看其明明一日日叙去,便又有如许文字,而又只是三月中的事,一丝不紊。

  此回自二七做起,乃是吴道官念经,一结玉皇庙。

  此回插孟锐,总是忙忙写分散之原,故早伏后线也。黄、宋为市井小人之妾上纸,其卑污不必言矣。然夹写请黄太尉,盖为后文引见而言也。夫引见朝房,又为一百回逃难避兵而言也。总是匆匆欲结,又不能匆匆即结。文字有一定起结,如此信不尽尔也。瓶儿死,春梅未即出头,固应写金莲结果。今看他不写金莲结果,先找足金莲出身。夫金莲出身者,王招宣府中埠也。欲恶招宣,必恶其妻子。使其子若贤,必能化其母;然使其媳若贤,亦必'能劝其子。今欲写招宣之妻子不贤,而不先写其媳之父亦属权奸,则招宣之妻子固应为金莲受报,而其媳又何辜受招宣妻子之累哉?故必先写六黄太尉,误国殃民如此,言其女应如此报,而不受污西门,亦天幸耳。作者恶金莲,并及其出身固矣,乃并及其出身处之人之媳,则恶金莲为何如哉?

  丧礼胜,看他先写破土,又写请地邻,乃写十一日辞灵,又写发引。至于发引,看他写看家者,写摆对者,写照管社火者,写收祭者,写送殡者,写车马,写轿,写起棺,写摔盆,写社火,写看者,写悬真,写山头,写在坟前等者,写点主,写回灵,写安灵,许多曲曲折折,总为西门一死对照。然却一语过到守灵,不知不觉,真神化之笔也。如意儿者,如意原为插瓶之物,今瓶坠而如意存,故必特笔写之,写如意原以写已死之瓶儿也。况瓶儿已死,即西门意中人,而奶子如之,所为如意儿也。总之为金莲作对,以便写其妒宠争妍之态也。故蕙莲在先,如意儿在后,总随瓶儿与之抗衡,以写金莲之妒也。

  如耍狮子必抛一球,射箭必立一的,欲写金莲而不写一与之争宠之人,将何以写金莲?故蕙莲、瓶儿、如意,皆欲写金莲之球之的也。

  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膊(致膊)黄真人发碟荐亡(荐亡)

  此回写瓶儿一(梦)〔死〕也,乃胡知府、周守备、荆都监以下武官,李知县以下文官,又宋御史、黄主事、安郎中、翟管家,色色皆来,特与西门一死相映。夫瓶儿与西门之死,不阅三月,而冷暖如此,写得世情活现。

  写黄真人者,盖深恶金莲也。写恶如瓶儿犹可忏悔,非如金莲之不能超脱也。

  (崔)〔翟〕谦寄书,云杨提督卒于狱,盖结西门之豪华也。何则?西门之通蔡京,以陈洪与杨家亲也。今杨提督死,而西门无所事恃矣。况杨提督被幼,而瓶儿别嫁,今瓶儿死,而杨提督亦死,又是一大章法。

  上回即出力写瓶儿一死,使此回即接手写别事,不特情事突然,而上文亦俱属写之无益。何则?盖瓶儿之死,非一朝一夕可以结过不提之人之事之文字也。然则此回如何重新复做瓶儿之死,看他用某人祭、某人吊,并黄真人如何发碟、如何做法事,总是一篇敷演文字,故不嫌层层描写也。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赏雪)李瓶儿梦诉幽情(入梦)

  月娘扫雪,至此又写赏雪。夫前雪为春前之雪,一层层热了来;

  此回为腊底之雪,一层层冷了去也。因写诸花,固用雪为起结。

  瓶儿初来,月娘扫雪;瓶儿一死,西门赏雪:特特相映。月,又为踏雪访相映也。夫爱月必踏雪访,盖言冷将至也。无他花,惟待春梅矣。

  忽插爱雪月下

  接言黄四,盖为后爱月家楔子也,爱月儿,又为王招宣林氏楔

  子也;林氏又为金莲故也:总是金莲一人文字。520

  篇内借行酒令,明明点出扫雪前文。观伯爵云,头里小雪,后来大雪可见。

  此回瓶儿之梦,非结瓶儿,盖预报西门之死也。至何家托梦,方结瓶儿。

  篇内写金莲戴金赤虎分心,盖特为瓶儿初来一照;而情感一回,后接云打金满地娇九凤甸儿,盖已为此回瓶儿梦中初醒之金莲作地。其笔力之强健为何如?

  伯爵生儿,特刺西门之心,又为孝哥作映也。

  叙孟二舅,人知伏脉,接叙敬济陪坐,乃所以伏脉也。人乌知之?至于问孟锐年纪,却是为玉楼点睛。人又乌得知之?盖言玉楼正当时,而非将残之杏,为嫁衙内作地也。

  篇末将玉皇庙、报恩寺、永福寺一总。夫玉皇庙,皆起手处也;永福寺,皆结果处也。至报恩寺,乃武大、子虚、瓶儿念经之所,故于此一结之。是故报恩者,孝字也。惟孝可以化孽,故诸人烧灵,必用报恩寺,而结以孝哥幻化,然则报恩寺,又是玉楼、孝哥二人发源结果之所也。

  第六十八回 应伯爵戏衔玉臂(戏衔)堆安儿密访蜂媒(密访)

  此回特写爱月,却特与桂姐照映,见此时有月无花,一片寒冷天气也。始郑钨出迎,何异李钨;爱香出迎,何异李桂卿。伯爵帮衬,不减昔日李家之伯爵;此日之架儿,犹是昔日之踢行头者。盖写一月姐,又特特与桂姐相犯也。

  桂姐后有瓶儿之约,月姐后有林氏之欢,又遥遥相映。王姑子与薛姑子一嚷,则上文印经、遗嘱、念经,月娘与金莲前后吃符药,一总结住,下抽笔单写金莲,为壬子日相争之线也。然则二尼,又起衅之由欤!

  前后回内,凡写黄、安诸人来拜,必用西门赴席时夹写。盖诸人

  来拜,无非衬西门之热,即几回央烦摆酒,亦无非衬西门之趋奉,非意在诸人也。意不在之人,而必写之,见用为衬叠花样之人,故不妨夹写,然必夹写,乃能衬出也。

  桂姐文中,踢行头何等闹热,架儿等人,此回却用一喝即散。盖月儿此回过线,下文即拿聂械儿等人也。月儿与桂姐合伙。而伯爵一戏,即用葵轩数语点明,一部内写诸娼妓之故,盖辱西门、月娘与娼妓、鸨儿、忘八,皆声应气求也。

  伯爵戏衔玉臂,与出洞一戏,遥遥相映,却自是两样心事,桂姐愈见其疏,月儿愈见其密也。

  桂姐家必着丫头看西门出院,恐往吴银儿家去,月儿亦必叫郑春(迫)〔送〕西门到家,两两遥对。益信此文与桂姐相犯,盖月姐亦恐到银儿家也。

  桂姐为月娘之女,月下桂也。今月儿夺桂儿之宠,引林氏之媒,明言桂已飘零,月非秋月。盖雪后之明蟾,独照空林,大是凄切之情。

  峨安儿,蝶使也。于蝴蝶巷一映出,于此处访蜂媒,又一映出也。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初调)丽春院惊走王三官(惊走)

  此回特与金莲出身处说报应,则西门之因果不问可知矣。夫李桂儿,西门之表子也。乃王三官私之,其气固不必言。今忽得一人指引,即无林氏,已有差人拿访之势,况乎林氏嘱之,为一举而两得乎?此西门一生快意事也。夫快意至此,其为愿已足,宜乎死其迫之矣。末找伯爵,又为十弟兄一描。

  林太太之败坏家风,乃一人门一对联写出之,真是一针见血之笔。

  月儿宠而李桂姐疏,又遥遥与瓶儿、金莲相映。

  林氏以告引诱三官之人为由,以通西门,然则三官卖了母,林氏又卖了子也。西门之假子,自应此等人做。

  西门通林氏,使不先压倒王三宫,则必不能再调,且必不能林氏请过去,西门请过来。今看他止借林氏借话,便一过人王三官求情,则三官不折自倒,而一任林氏与西门停眠整宿矣。齐家必先修身,信然!

  末写与桂姐疏淡,却是月儿告西门,引入林氏之本意,西门在其局中矣。

  第七十回 老太监引酌朝房(朝房)二提刑庭参太尉(庭参)

  甚矣!夫作书者,必大不得于时势,方作寓言以垂世。今止言一家,不及天下国家,何以见怨之深,而不能忘哉!故此回历叙运良峰之(尝)〔苦〕,无谓诸奸臣之贪位慕禄,以一发胸中之恨也。又人何太监。何永寿,见何者不可苟延岁月,而必以财色速之也。夏延龄、何永寿,又特为西门下针贬也。夏延龄,实始终金莲者也。盖言莲茂于夏,而龙溪有水,可以栽莲,今夏已去而河空流,虽故(趾)〔址〕犹存,韶光不是,眼见芳菲全歇,惟残枝败叶,摇漾秋风,支持霜雪耳。故贲四嫂必姓叶,而带水以战情郎,且东京一回之后,惟踏雪访月,而叶落空林,景物萧条,是又有贪四嫂、林太太等事也。此处于瓶儿新死,即写夏大人之去,言金莲之不久也。用笔如此,早瞒过千古看官。我今日观之,乃知是一部群芳谱之寓言耳。连接二本,又与曾御史、与蔡京本相映。

  太监引酌,又几乎排挤翟管家矣。看其用笔处自见。此回为一太尉,夹叙众官,止觉金貂满纸,却不一犯手重复,又止觉满纸奸险,不堪入目之态。宋末固应如此。写出太尉独谢何永寿之礼,则太监之势可知,则西门附太监之荣又可知,总是以客形主也。写西门自加官至此,深浅皆见,又热闹已极。盖市井至此,其福已不足当之矣。

  此回写诸官员,真有花团锦簇之妙。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再梦)提刑官引奏朝仪(引奏)

  此回托梦,方结住瓶儿。下回虽时复照应瓶儿,乃是点染,非真结也。此回瓶儿已结,看其写袁指挥家便见。

  篇末写风。夫前酒令内写风花雪月,但上半部写花,写月,写雪,并未写风。今一写风,而故园零落矣。故特特写风,非寻常泛写也。然而此书亦绝无一笔泛写之笔。

  此书以玉皇庙、永福寺作起始,而以报恩寺作关目。今忽写相国寺、黄龙寺,盖为前后诸寺作点睛也。

  写何太监送飞鱼衣,真是没世无礼之极。

  写朝散,止用十二象不牵而自走,便将朝散写得活现,真是一笔胜人千万笔。

  上文参太尉,此回引奏。一篇冠冕文字,偏又夹人瓶儿托梦,王经解馋,真是矫健,不由人意料处。

  上回已极力写太尉,此回若再写朝罢复参,便嚼(腊)〔蜡〕矣。故止用知印拿印牌来一照,便生动之极。且随手收拾,止用又(遇)〔过〕一夕,又挂了号,又辞了翟管家,使上二回无数文字,三又字一齐收拾干净,真是史中妙品。

  朝见必用拜冬,又映瓶儿十月死期,又出改重和元年,映西门明年正月死期也。

  又重和元年,直照开讲政和年间四字,是一部书大照应、大起结处。盖政和叙起热字,重和接写冷字,一百回大书,固应有许多对峙关目也。

  又春梅,下半部书之枢纽也。故必写拜冬,一阳生而梅花之消息动矣,故下文即频以玉箫吹之也。

  自前回至此回,写太尉,写众官,写太监,写朝房,写朝仪,至篇末,忽一笔折人斜阳古道,野寺荒碑,转盼有兴衰之感,真令人悲凉不堪,眼泪盈把。然黄龙寺,又寓言起风之源。言西门精髓将枯,肾水己竭,不能生此肝水,血不聚而风生,黄龙之府,四肢百骸,将枯朽不起矣。故下文西门死,必云相火烧身,变出风来,盖为此也。泛泛观之,乌知其寓意之妙?然则相国寺,又相火之寓名软。僧名智慧可见。

  写设朝是一番笔意,散朝是一番笔意,总非小子辈所能梦。永福寺,众人托生。乃于此处,先轻轻提出一袁指挥,真是云外神龙,忽露一爪,令人不可拟议其妙。

  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抠打如意儿(抠打)王三官义拜西门庆(义拜)

  夫金莲之妒瓶儿,以其有子也。今抠打如意,亦是恐其有子,又为瓶儿之续。是作者特为瓶儿馀波,亦如山洞内蕙莲之鞋也。上文写如许诌媚之奸臣,此回接写金莲吃溺,真是骂尽世人。王三官漂桂姐,与西门争衡之人也。乃一旦拜为干父,犹贴其母,则西门之畅意为何如?夫天道畅发于夏,即有秋来,况人事哉?此西门将死之兆也。

  西门拜太师干子,王三官又拜西门干子,势利之于人宁有尽止?写千古英雄同声一哭,不为此一班市井小人哭也,其意可想。百忙里即收转李铭者,为后娇儿拐财作地。

  此回写月娘严紧门户,反衬西门死后疏略,真是不堪无礼之至。

  处处以玉楼衬金莲之妒,固矣。然处处必描玉楼慢慢地走来,花枝般摇战的走来,或低了头不言语,低了头弄裙带,真是写尽玉楼矣。

  写西门告月娘露机,为翟管家埋怨,却用月娘几语,一衬西门疏略,一衬月娘有心也。

  写伯爵,必用十二分笔,描其生动,处处皆然,又不特此回之鹊叫也。

  写安忱来拜,处处在西门饮酒赴约之时,盖屡屡点醒其花酒丛中,安枕无忧,不知死之将至,正是作者所以用安(枕)〔忱〕一人人此书之本意也。故安郎中乃念经时之木鱼,必随时敲之,方是用他得着也。

  上回月娘扫雪时,诸人已全合拢,却用玉楼上寿一总,观其酒令便知。此回安忱送梅花来,春梅将吐气,诸人将散,又用玉楼生日一总。信乎玉楼为作者寓意之人。盖高踞百尺楼头,以骂世人,然而玉楼生日,特接下一回畅写之,盖为清明之杏,特特出落而作嫁李公子地也。

  四盆花:红白梅花,为弄一得双之春梅作照;茉莉者,不利也;萃黄者,新姨也,盖不利金莲也。

  写王三官丑绝,总是为假子骂尽也。

  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吹箫)西门庆新试白续带(试带)

  夫吹箫之忆,直追至内室乞恩时,故金莲不(贡)〔愤〕也。玉楼生日,自扫雪后一写,至此又一写,盖言去年花开颜色改,今年花开复谁在也。又是前后章法。

  新试白续带,已为后文一死作地。而不愤忆吹箫之后,金莲复来,盖又为撒泼一回作引。总之,自瓶儿死后,至此后撒泼,总写金莲之肆志得意以取辱也。

  玉箫留果子,盖为下文过舌地也。

  此回方将写玉箫一人之意说出。盖书童附瓶儿而私玉箫,然则玉箫又银瓶之对。且玉箫为西门传递消息之人,今加一忆字,则水流花谢,天上人间,已有无穷之感,已将上文无数用玉箫处一结。下文即用玉萧,皆吹落梅花,吹散残春,非复如上文之吹开消息:故用一忆吹箫。看者止知复点瓶儿,不知却是结束玉箫。不然,玉箫乃是特特用笔写出之人,与春梅同例齐等,不一结束,岂成笔墨;有此一结,后文便可轻轻收拾于翟管家宅内去,不嫌简略。不然,后文写春梅好,还是收拾玉箫好?此文字苦心处,无如人尽埋投他也。以上凡写金莲淫处,与其轻贱之态处已极,不(为)〔谓〕作者偏能描魂捉影,又在此一回内,写其十二分淫、一百二十分轻贱。真是神工鬼斧,真令人不能终卷再看也。如把手在脸上这点儿那点儿羞他,又慌的走不迭,又藏在影壁后黑影里悄悄听觑,又点着头儿,又云这个我不敢许,真是淫态可掬,令人不耐看也。文字至此,化矣哉!

  不愤忆吹箫,却用几番描写。唱集贤宾时一番描写;西门吃酒进来,金莲听觑,一番描写;西门前边去,金莲后来,又一番描写;极力将金莲写得畅心快意之甚,骄极满极,轻极浮极,下文一激便撒泼,方和身皆出,活跳出来也。文人用笔,如此细心费力,干古知心,却问谁哉?我不觉为之大哭十日百千日不歇,然而又大笑不歇也。玉箫转子儿,正是结出。此回特为玉箫结文,不为瓶儿,明眼人自知。后用玉楼,不许玉箫近前,又是作者特重玉楼以衬金莲处,又自言结住玉箫不写也。

  此回特写春梅与西门一宿,与收春梅文字一映,为后文之春梅出落春信,又结西门庆之春梅也。夹叙秋菊,以上与无数打秋菊一总,为含恨地也。总之此回,俱是照后作结的文字,看他一路写去,有心者自见也。

  五戒转世,又是西门转世之影,看他有一语空闲无谓之文乎?梵僧药又加白续带,已极淫欲之事,不(为)〔谓〕下文更有头发托子在也。文字必用十二分满足写法。

  写生处只在一二语。看他写金莲狂淫,止用两手按着他肩膊,一举一坐,便使狂淫人已活现,与品玉文中提的龟头刮答刮答怪响,一语活现,皆一样笔法也。

  此回用伯爵说吴大舅为都根主子,已为后西门死,伯爵嘱敬济语作照。

  金莲说孟三姐好日子,不该唱离别之词,又是作者明点此回玉楼生日,为收煞之文也。

  数果子,又为打迎儿数角子遥对,总是收煞之文。

  内云去年玉楼生日还有瓶儿,不知明年玉楼生日已无西门,止有敬济酒醉作闹,以反照二十一回内玉楼生日。信乎作者以玉楼纲纪众人也,以玉楼生日起结诸回文字也。须放眼看之。

  第七十四回 潘金莲香腮偎玉(偎玉)薛姑子佛口谈经(谈经)

  此回品玉,乃写下回撒泼之由,然实起于一皮袄。夫皮袄,乃瓶儿之衣也。金莲淘气,终由瓶儿之衣。然则瓶儿虽死,作者犹写已死之瓶儿,为金莲作对也。

  月娘教桂姐、郁二姐、申二姐到娇儿房中去,后又教出来,则其羞变成(恕)〔怒〕可知。

  此处写薛姑子谈经,明言孝哥,盖一眼觑定一百回对幻化之结也。

  上已写品玉,此又写偎玉,却是两样。品玉者,惊喜梵僧之药,先品而后试之;偎玉者,春色狼籍之至,更受不得,乃偎之,先试带而后品也。将与梵僧药,作遥对章法,不如此不得至也。上回品玉文中,写金莲、瓶儿是一气写出,用几个或字,将诸品法写完;此回却用两段写,中夹要皮袄一段,先用按着粉项,后用一面说着四字,两个又字,一个一回字,临了用口口接着都咽了。便(走)〔是〕一样(排)〔挑〕蛙口、底琴弦、搅龟棱、脸偎唇(里)〔裹〕之法,却犯手写来,不见一毫重复,又是一篇绝世妙文。作者心孔,吾不知其几百千窍,方能如此也。

  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含酸)为护短金莲泼醋(泼醋)

  此回写金莲淘气,乃先写如意,总为金莲淘气之根也。申二姐之见怒于春梅,而月娘乃与金莲合气,何也?曰以春梅,实以玉箫故也。玉箫,又月娘之脾也。玉箫脾私书童,金莲之所目睹者也。意中岂不曰:尔婶私人而不知,乃责我婶之骂人,且曰:奶子私主而不管,乃管我蟀之骂人。况乎自不愤吹箫,其心高气傲,已争十二分体面。盖自有瓶儿,以至于今,方得其死后一畅,不知不觉,诸色尽露骄矜气象,且也自元夜游行之志,今即以瓶儿之衣酬之,其满为何如。乃月娘一语拂之,宜乎其不能耐矣。而壬子之期又误,故满腹矜骄满足,变为满腹拂逆不愤,以与月娘闹,盖犹欲为吹箫之稿也。不知月娘止见春梅,不见玉箫。甚矣!不修其身无以齐其家,月娘无以服金莲,西门亦无以服月娘,皆不修身之谓也。信乎作者以阳秋之笔,隐罪月娘,而以玉箫明丑之也。

  前文教众人到娇儿房中去,是一番羞怒;此回月娘说春梅而金莲护短,是一番羞怒;西门护短,又是一番羞怒。此月娘淘气之由,而皮袄又是一番心事,含在其中发出,却不在此账算也。皮袄者,瓶儿之衣也,乃月娘、金莲争之,直将其墙头二人公同递物心事说出。夫月娘、金莲、西门之妻妾也,瓶儿,花家之人,三者并未谋面,乃一旦月娘为之设法,用盒抬银,金莲、月娘、春梅铺毡,墙头递物,不膏与瓶儿一鼻孔出气者,财之为事也。夫财在而月娘有心,金莲岂无心?乃银物俱归上房,而金莲之不愤可知。其挑月娘、西门不合于瓶儿入门时,盖有由也。至于瓶儿入门,问金(髟狄)髻,西门语词之间,(上)〔尚〕有愧色,况众妻妾乎?其争其妒,大抵由财色而起。夫财色有一,已足亡身,(令)〔今〕瓶儿双擅其二,宜乎其死之早,并害及其子也。至于死,金莲快,而月娘亦快。金莲快吾之色无夺者,月娘快彼之财全人己,故瓶儿着完寿衣,而锁匙已人上房矣。此二人之隐衷也。乃金莲之隐易知,而月娘之隐难见,今全于皮袄发之。何则?金莲故日他人之财,均可得也,而月娘则久已认为已有矣。一旦西门令二脾一奶子守之,已不能耐。然而月娘,老奸巨滑人也,回心一想,即守之于花楼下,乃我之外库耳,旧)〔自〕可息人之争,故从之而不逆。今忽以皮袄与金莲,是凡可取而与之者,皆非我所有也,能不急争之乎?然而老奸巨滑者,必不肯以此而争之,则春梅一骂之由,正月娘寻之而不得者也。而金莲又有满腹不愤,乃一旦而对面,不至于撒泼不止也。写月娘、金莲必淘气而散者,一见西门死后,不能容金莲之故。且瓶儿先疏后合,金莲先密后疏,正两两相照也。

  写月娘以子挟制其夫处,真是诸妾之不及,真是老奸巨滑。以此而知,从前烧夜香俱假也。作者特用阳秋之笔,又写一隐恶之月娘与金莲对也。

  前瓶儿来,月娘扫雪,盖与瓶儿合也,却是玉楼生日。此与金莲淘气,是与金莲疏也,却又是玉楼生日。遥遥相对,为一大章法,大照应。

  金莲撒泼之先,却写一玉姐含酸。夫玉姐自人门时,至今何日不含酸,乃此日不能宁耐何哉?盖有惩于瓶儿也。何则?元夜取皮袄,玉楼、瓶儿皆有皮袄者也;是二人乃一体之人。今几何时,而瓶儿之衣,已人他人之手,固应于伯爵家赴会时,观金莲翩翩之(能)〔态〕,而自动前车之悲也。况瓶儿之财,人争利之,玉楼亦几几乎续之矣。明眼人岂不自知?固一念及,而薛媒婆之恨,已悔无及矣。此处写含酸,特为李衙内引也。则又作者散场之笔,而何其神妙如此!未娶金莲,先娶玉楼;未散金莲,先散玉楼。信乎(五母)〔玉楼〕为金莲之衬叠文字也。

  一路写金莲得意。不特瓶儿死后,诸事快意,即李桂儿被拿,又是第一快心之事。盖欲为金莲放心肆意于敬济,以逼到武二哥手,故不得不为之极力写其肆志快意之极也。桂儿宠而金莲受辱,月儿宠而金莲之出身处受污。总之,作者深恶金莲,处处以娼妓丑之,且以娼妓丑其出身之处也。

  争锋毁院后,月娘、瓶儿始合;惊走三官,月娘、金莲已离:又是绝大章法。盖前桂儿败,而月娘快,金莲亦快。两快,而瓶儿容与其间矣。此文桂儿败,而金莲愈快,月娘未必快。愈快则骄,未必快则怒。宜乎金莲、月娘之共相敌对也。月娘未必快者何?盖以干女故也。看其前文为桂儿说东京人情,此又为桂儿解释三官,俨然一李三妈之不舍。甚矣!作者特用大笔如椽写一桂儿,盖欲骂西门庆之妾为娟,而使其妻为老鸨儿也。故写月娘纯以阳秋者以此。混混看者,谁其知之?

  看他写相骂时,却夹写玉楼、娇儿、大妙子、三尼诸人,真是心闲手敏。而雪娥必至闹后方言,大姐在坐(面)〔而〕无一言者,各人心事如画。盖雪娥自快,而大姐为瓶儿快之也。至于放去姥姥,又是绝妙乖滑之笔,分明借姥姥(越)〔起〕端,却是借起端为省笔。不然,月娘骂姥姥固不妙,姥姥阻金莲与不阻金莲亦不妙,文字大是碍手,不如一去之为畅快好写也。

  金莲入门时,大书其颠寒作热,听篱察笆,盖以一笔贯至此回(也)。

  月娘骂处,却都是瓶儿、雪娥旧话,是代从前受怨之人一齐发泄,然则怨怒之于人大矣哉!

  此处写玉楼,其云雨处,与雪夜烧香之月娘一样,而西门亦是一样抱惭。然而玉楼自是含酸,月娘全是做作,前后特特相映,明明丑月娘也。

  夫写相骂之时,乃插三尼,可谓(了)〔忙〕中闲笔矣。乃直写至看狗,其闲为何如哉!

  玉箫学舌作两番写,其相骂时,亦作两番写,中用拉劝者一间也。

  篇内写月娘相骂,忽人金莲,知桂儿被恼之言,不是闲扯。盖特写金莲于瓶儿死,又桂儿辱,一片得意(娇)〔骄〕人神理,为金莲数月来,月娘之所不能宁耐者也。如内插荆都监事,明言荆棘起于庭前,行见月缺花残,芳园(茶)〔荒〕芜,为歌舞者报一伤心之信也,岂泛泛写一交游之人乎?

  上文写一吃溺之金莲,此回又写一效尤之如意儿,总为舔痈吮痔者,极力丑之也。

  写月娘挟制西门处,先以胎挟之,后以死制之,再以瓶儿之前车动之,谁谓月娘为贤妇人哉?吾生生世世,不愿见此人也。写西门踢玉箫,亦偏爱常情,乃不知作者特特点出玉箫吹散梅花之故也。

  申者,七月之数也。莲至七月将衰。又申者,金也。金风新来,宜乎金莲母子之所必争者也。郁者,郁也,郁春意于将来,自当与春梅相合。况韩者,寒也,秋来则寒,寒至有秋。故申二者,必韩道国家荐来,而此后至西门死,全写雪月时节,是知由此秋风而渐引也。月娘怒金莲,说桂姐事,只我知道,又为干女儿护短。

  第七十六回 春梅姐娇撤西门庆(娇撤)画童儿哭躲温葵轩(哭躲)

  上文七十二回内,安郎中送来一盆红梅、一盆白梅、一盆茉莉、一盆辛夷,看着亦谓闲闲一礼而已;六十回内,红梅花对白梅花,亦不过闲闲一令而已。不知作者一路隐隐显显,草蛇灰线写来,盖为春梅洗发,言莲杏月桂俱已飘零,而瓶断替折,琴书俱冷,一段春光,端的总在梅花也,此回乃特笔为春梅一写。夫金莲与月娘淘气,而春梅撒娇,虽祸起春梅,而不为金莲写,特为春梅写,亦花各有时。金莲,乃一谢时之笠荷,故不如当春之梅曹,是故写春梅,而不写金莲也。但写春梅,亦有两样笔墨。为其将有出头之日,为春梅计,则守备府中,固春梅扬眉吐气之处,是此处写其撒娇,盖为春梅抬身分也。若云为西门庆计,则金屋梅花,深注金瓶,一旦瓶坠金井,而梅花亦狼籍东风,眼见为敬济所揉拧,是此处一写,又为梅花伤心,且为西门伤心也。故玉箫调里,吹彻江城,瓶已沉矣,而水岂复能温乎,是用接写温秀才之去也。

  温秀才未来之先,写水秀才,是温必水之温也。金瓶水暖,可养梅花,今瓶破而水亦冷矣。梅花自应(催)〔摧〕折,为敬济所得也。但温秀才,即该写之于瓶儿之初来,不知作者,固言瓶水初温,而寒瓮兴悲,蛟龙失水,则玉(胆)〔肌〕梅花,其芬芳能几何哉?深悲韶华之迅速,风流之不久也。

  葵花乃爱日之花,而必古又屁股之讹。水性就下,宜乎与夏龙溪私漏消息,而瓶破委泥,是又有倪秀才为葵轩作朋,以同就于污下也。至于愈趋愈下,以至平路成河,水流花谢,红叶飘零,故叶五儿之女,必嫁夏宅。而何夫人来,贲四嫂必带水大战,盖(贝)〔其〕叶随波,又露一段空色消息。是故必于此日,先写一撒漫将落之梅,而接写温秀才之去,已是落花流水,一段残春音信,作伤心之话也,故又用画童哭躲。

  乔大户纳官,亦非泛泛。夫言乔者,木也。乔木如拱,已作白杨青草之想。盖有闻道白杨堪作柱,怎教红粉不成灰二句在内。官者,棺也。乔木成棺,不死安往?

  忽放何九、王婆入来。盖在何家托梦,已结瓶儿。以下皆极力收拾金莲之笔。故此处,将二人一点,使看者知武二处,磨刀以待也。却嫌生人不上,又于前文伏一何千户,拿一起盗案请问,盖即伏此脉也。文字针线之妙,无一懈可击。安得不令人叫绝?借何十事,即插一宋得原奸丈母事,早为下文金莲售色,以后至出门等情,总提一线也。所云宋得原者,盖言敬济直送金莲出门,以归根于永福寺也。妙绝神理。谁能知此金针之细,如曰送得远也。然则敬济,其结果金莲之人乎?

  舞裙歌板一诗,梳拢桂姐文中已见,今于此回中又一见。盖桂儿乃秋花,为莲花零落之期,桂花开处,金莲已有过时之叹,况此时桂已飘零,后文纯是一片雪月世界哉!花不摇而自落矣。是此一诗两见,终始桂儿,又实终始金莲。特特一字不易,以作章法,以对下文二八佳人之一绝,作两边一样关锁也。

  舞裙歌板一诗是财,二八佳人一诗是色,故用二见,遥遥相对。因宋得原之名,益知金莲、敬济之名,贯通之妙。盖开处则曰金莲,败处止徐旧茎,此陈茎笠乃金莲之下场头也。是二人乃二而一者矣。

  炉鼎乃身之外肾。今送与宋乔年,盖言此物断送长年也,安得不死?看他有一句闲言乎?

  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爱月(雪访)贪四嫂带水战情郎(水战)

  此回接写尚小塘、聂两湖,为温秀才作馀波,不知已为贲四嫂作流红地也。夫残花成叶,片片随波,转眼成灰,会心者,上小塘徘徊独步,莲已成空,当寻贝叶之风,以悟眼前实地。而无如眼底湖光,犹作流芳之感。是以情牵不断,又为残叶惹相思也。惟小塘通两湖,故叶叶浮来,可作水中之战。

  夫安郎中名忱,言安枕也。宋乔年,言断送长年也。汪伯彦,言汪之北沿也。他如蔡蕴,骂其为男子中之温,俗言婆婆妈妈是也。黄葆者,骂其为葆儿也。

  贲四嫂作带水之战,却用汪伯彦、雷起元、安忱回拜。要请赵霆,一似闲中一交游;再不然,云写西门之财势,为众人所垂涎足矣。不知总为带水之叶作指点也。盖云汪北沿,当雷声起元之正月,而安枕以战带水之贝叶,不知潜地之雷霆已动,又换一番韶光,区区水面残叶,能有几日浮荡,而殷殷顾盼于小塘两湖之上,以作伤心语哉?

  写残叶必写先踏雪访爱月,何也?盖必雪月交辉,而莲叶始全落空,梅花乃独放也,又为下文春梅之过文,亦无不可也。月娘名月,而爱月亦名月,何也?盖言月缺复圆,花落复开,人死难活。前文六十五回之普天乐,已明明言之矣。月后加一爱字,便是老人所见之月,令人眼泪盈把,不能追回少年之花阴寂寂时也。

  此回写云里守,是言云遮月之意,故后文结果月娘以往云家去遇普净师也。

  忽人来友儿。夫三友,乃花间之雀莺燕等鸟也。鸟来而花残,况黄鹏乃四月之鸟,春已归矣。故来友儿,自王皇亲家出来。夫王皇者,黄也,离王皇亲而来,此黄鹏也。改名来爵,爵者,雀也,古雀字即爵,总是作者收拾花事之笔。而看者混账看过,遂使作者暗笑也。

  杨姑娘死者,杨去而李开,玉楼之去,几已伏矣。

  贲四女名长姐,嫁夏家。言叶长于夏,为莲叶也。莲叶已无,只落枯茎矣,故后文接写陈敬济。

  必言贲四嫂水战,盖言莲叶在水。夫止徐莲叶,则莲花已空,而金莲之死近矣,是皆金莲的文字。

  又虚描一楚云,言同归于梦,而梦实空也。况月与花有情,今云来月闭,且云来雪落,云至花凋,不使其来,盖既已梦矣,应须空写,故用鹿分郑相、蝶化庄周二句,自点双睛。奈之何人不知之也?此梦直说出一百回月娘之梦。总之五十回以后,总是收结的文字。此书写数梦,以总结入月娘之一梦。如瓶儿死,有伯爵一梦,西门一梦,后书房一梦,何家一梦。瓶儿未死,先有子虚一梦;瓶儿临死,又有迎春一梦。西门将死,又有月娘一梦。金莲死,又有敬济一梦,春梅一梦。及敬济作花子,又自为一梦,周宣一梦。然后结入月娘云里守之梦。不知先已有武松一梦在第九回内,然总不如楚云之梦,写得滑脱之极,使一书中众人皆人梦中,又令人不知是写一梦,却又借庄周、郑相二句,明明点出是梦。文字奇妙至此,亦难赞其如何奇妙之所以然矣。

  第七十八回 林太太鸳韩再战(再战)如意儿茎露独尝(独尝)

  宋御史送一百本历日来,亦平平一事,不知皆作者如椽之笔写之也。盖言一百回文字至下一回,将写其吃紧示人处也。财色二字,至下一回讨结果也。况一百本历日,言百年有限,人且断送于酒色财气之内也。故用宋乔年送来。又瓶儿一百日后,是西门死期,言瓶之罄矣,不能苟延也。

  篇内窗梅表月,檐雪滚风,盖一总后文春梅、月娘、雪娥等人也。岂泛泛写景?

  又找叶五儿一段,点明花残叶落之故也。

  再战林太太,却先写叶五儿,言败叶辞林,春光去矣。而林太太之再战,其报金莲出身之处,已可为尽情,故用自此一段后,歇手写西门死也。

  如意儿茎露独尝,盖于金莲文中,又找足瓶儿也。如意儿夫家姓熊,娘家姓章。夫熊有胆者也,盖如意儿乃瓶中一胆,故名如意;而姓章,犹言瓶胆一张。又胆瓶春水浸梅花,故茎露独尝也。夫瓶已失矣,止存其胆,因胆而想其瓶,是结此瓶一段公案。

  至东京来,两写宿雪娥房中,总是雪后梅花发而莲花老,总是金莲文字。

  伯爵妻姓杜,希大妻姓刘。杜者,肚也;刘者,留也。可想偶及之,附志于此,盖白嚼入肚,携带想留客也。

  熊旺妙,熊之所旺者胆也。

  云月结亲,是晦暗景象,是空蒙景象,与上文雪月空林,是冷清景象,是凋零景象。

  写欢安与贲四嫂通,是言载安儿为月娘叶落归根,伏西门小员外之线,又蝶戏叶下,已无花也。

  此处写金莲之不孝,又找磨镜一回,总是作者为世之为人子536

  者,痛哭流涕,告说人老待子而生活,断不可我图快乐,置吾年老之亲于不问也。恐人不依,是用借潘姥姥数段,告如意儿等,言为人之有亲者,刺骨言之。苟有人心,谁能不眼泪盈把,我亦不能逐节细批,盖读此等文,不知何故,双眼惟有泪出,不能再看文字矣。读过一遍,一月两月,心中忽忽不乐,不能释然。至于写金莲之一味要说人,便不顾其母,于春梅口中映出之,以及后文令其母回去,总是写其与月娘不复合,以至出门到武二家也。

  梦替折而瓶儿死,梦衣破而西门死,遥遥相映。

  玉箫送替物与来爵女人,特结蕙莲之案,却是结玉箫之事。盖箫至黄鹏声咽,亦再不能作一曲断续之调也。

  忽又写一蓝氏也,是太监侄儿之妻也,有钱,俨然又一瓶儿。盖花篮亦可载花,花瓶亦可载花,而无如篮在何家,何者,河也,竹篮打水,到底成空,总是一番空景。

  金莲,恶之尤者也,看他止写其不孝;普静,善之尤者也,看他止写其化众人以孝。故作者是孝子不待言,而人谁能不孝,以行他善哉?

  此回特特提笔写一重和元年正月初一,为上下一部大手眼故极力描写诸色人等一番也。

  王三官娘子与蓝氏,同一影子中人,乃黄氏写在蓝氏前,今反是蓝氏来,而黄氏不一出见,此是作者异样倒滑处。盖黄氏与蓝氏一齐都来,不能一齐实写,使一齐实写,皆云二十分齐整,匪特文字碍手,即看者亦如神桌前成对炉瓶,味如嚼蜡矣。看他止用二十分精采写蓝氏,便使一杳然不出之三官娘子,真如海外三山,令人神往,真是写一是二,又有一手双写之妙。

  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丧命(丧命)吴月娘丧偶生儿(生儿)

  此回乃一部大书之眼也。看他自上文重和元年正月初一写至此,一日一日,写至初十,今又写至看灯,夫看灯夜,楼上嘻笑,固金莲、瓶儿皆在狮子街也。今必仍写至此时此地,见报应之一丝不爽。此回总结财色二字利害。故二八佳人一诗,放于西门泄精之时,而积财积善之言,放于西门一死之时。西门临死嘱敬济之言,写尽痴人,而许多账本,总示人以财不中用,死了带不去也。吴神仙起先在周守备家,言周者,舟也,分明撑宝筏而相渡也。今日在土地庙中,虽有神仙,其奈地府何?盖深示人以及时行善,悔则无及矣。

  孝哥必云西门转世,盖作者菩心欲渡尽世人,言虽恶如西门,至死不悟,我亦欲化其来世。又明言如西门庆等恶人,岂能望其省悟,除非来世也。写西门一死,其家中人上下一个不少,然止觉凄凉,不似瓶儿热闹,真是神化之笔。

  此回内,只写李三、来爵负恩赖批之事,真是冷暖二字中,一丝也差不得。

  鸿守信义,故贤于雀,然而春鸿亦不能久留矣,观此方知命名之妙。观反往张二官家去,方知苗员外送童之意,为报丧帖,勾魂帖也。

  写伯爵止用愕然二字,写尽小人之心,灯已)〔亦〕写尽后文趋承张二官之意,真是一笔当千万笔用也。

  女婿斩衰泣杖,其非礼为何如,乃反衬瓶儿死其奢偕处更难堪也。

  第八十回 潘金莲售色赴东床(售色)李娇儿盗财归丽院(盗财)

  看官着眼看他大手笔处,看他一丝不乱处在于何处,看他止用二人发放一部大题目,一曰售色,一日盗财,是其一丝不乱处,是其大手笔如椽处。

  夫色不可售,而西门之色,亦有所售之也;财不可盗,而西门之财,亦有所盗之也。止用两笔,将一部作恶的公案,俱已报应分明,不差一线,笔力简捷如是。一部书,直看到此回,方知李铭之名为可笑。何则?俗语云,里明不知外暗。观其转财物,方知其命名之意。是故此书,无一名不有深意。

  夫文章有起有结。看他开手写十弟兄,今于西门一死,即将十弟兄之案,紧日接手写完,如伯爵等上祭是也。内除花子虚死,连云里守八人,一个不少。却抽出云里守留至一百回,结照二捣鬼,完热结冷遇之案,故此回止以七人结之。再于其中出脱吴典恩另结,却又止用六人。今添一花子由作七人,是明明冷结子虚,文字参差之妙如此!

  于祭文中,却将西门庆作此道现身,盖言如此鸟人,岂成个人也,而作如此鸟人之帮闲,又何如乎?至于梵僧现身之文,实为此文遇了那样鸟人,做此鸟事,以致丧此鸟残生也。

  王六儿上祭,盖为拐财远遁之引,莫认月娘吃醋。

  又借骂王六儿,将桂姐、银姐随手抹过后,一影月儿,以王三官与桂姐同结。盖又结林氏,又结张二官,将伯爵、李三、黄四一齐结住。总之,第一回东拉西扯而出,此回却又风驰电卷而去,真是千古文章能事!

  观三日演《东狗记》,固知予言不谬。

  写月娘烧瓶儿之灵,分其人而吞其财,将平素一段奸险隐忍之心,一齐发出,真是千古第一恶妇人。我生生世世,不愿见此人者,盖以此也。

  写月娘与李鸡相争,真是棋逢对手。作者何恶月娘之深,而醒之以不堪也!

  补写蔡御史,总为西门之交游,放声一哭。接写一伯爵,更不堪也。盖十弟兄惟伯爵更密些,故写一伯爵,以例众人。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远遁(拐财)汤来保欺主背恩(欺主)

  夫西门吃药而死,完武大公案也。李娇儿盗财归院,完瓶儿、子虚公案也。此回道国拐财,完苗青公案也。来保欺主,完蕙莲、来旺公案也。一部剥剥杂杂大书,看他勾消账簿,却清清白白,一丝不苟。

  点染胡秀处,总欲结王六儿一案,以为道国拐财之由,而必自苗青处来,乃又结苗员外之死也。文章又非死板论杀者。王六儿与西门私,却在胡秀口中,杭州地面结,大奇!

  来保请敬济,上马头,请表子,又早为敬济后文伏脉。翟亲家如此结煞,而乔亲家又绝不音问,人情如画。

  来保妻弟刘仓,妙绝。与李铭一样,盖言留藏。夫有留藏之物,何所不有,况妻弟哉?

  第八十二回陈敬济弄一得双(得双)

  潘金莲热心冷面(冷面)

  此回人云金莲文字,不知乃过下一十八回文字之脉也。使不弄一得双,何有春梅下文许多文字?使不有热心冷面,何有下文玉楼严州许多文字?是此回乃春梅别放之由,而玉楼结果之机也,与金莲全不相干,下文乃正经金莲收煞文字。

  私仆以木香棚露香囊破绽,止为一解着耳,不知已为此回木香棚伏线。茶蘑架,不过金莲约人之地,不知又为严州伏线。葡萄架,本为翡翠轩各分门户,却又为调婿得金莲之金针:是此书大结穴、大照应处。

  寓言群花固应以此作间架,但用笔人细,人不知耳。用两诗徐作勾挑,用两小唱写淫情,又是一样小巧章法,特用清脱之笔,以一洗从前之富丽也。

  玉楼来时,在金莲眼中,将簪子一描。玉楼将去,又将簪子,在金莲眼中一描:两两相映,妙绝章法。

  写弄一得双,却必写敬济拿药材,后文识破奸情,必写敬济抱衣往外跑。总是注明西门持家不以礼,而堆药放衣物于二妇人之楼上为失计,且又注明金、瓶、梅三人之在花园为外室也。

  陈敬济者,败茎之笠荷也。陈者,旧也,残也,败也。敬,茎之别音。济,黄之别音。盖言笠荷之败者也。金莲者,荷花也,以敬济而败,则敬济实因败金莲,而写其人,非为敬济写也。即后文写敬济之冷铺飘零,亦是为金莲而写,不为敬济也。盖言金莲之祸,不特自为祸,以祸西门,即少有迷之者,亦必至于败残凋零,如残荷败笠而后已也。岂特其一己之莲子无成,残香零落于污泥者哉?至于陈洪,盖言残红。敬济于此中脱胎,岂非败茎之笠荷?陈茎菱,乃莲花之下梢结果处。故金莲与敬济投,而蕙莲亦必与敬济相热也。上文安(沈)〔忱〕送红白二梅花,又有红梅花对白梅花之令。每不解,何必定写两样梅花,以映春梅?观此回,春梅羞得脸上一红一白,方知前文之妙。盖已写一泄漏之春光,于西门生前观赏之时。惟天之祸福之几,当倚伏如此。不谓作者之笔意,竟与化工等?隐!作者其知几之人,所谓神之谓也乎!

  西门冷处,止用金莲在厅院一撒溺,已写得十分满足。不必更看后文,已令人不能再看,真是异样神妙之笔。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含恨)春梅寄柬谐佳会(寄柬)

  秋菊与金莲何仇?但类各不同,互相怨恨耳。然而夏去秋来,池莲褪粉,篱菊绽金,自是不得不然之时势。又一屋中,莲梅菊备三时,而添一陈敬济之败荷,则秋深时候,故应让秋菊说话。此回方是结果金莲之楔子,却用一纵一擒,又一纵,又一擒作章法。

  写月娘上孟兰会,又早为岳庙烧香作衬,以及敬济推宣卷而作弊,总为月娘丑绝,且明明书其罪案也。

  春梅寄柬,固写金莲,亦写春梅。盖弄一得双后,不一补写春梅,则后日何以联属假弟妹之情?而前一回方写热心冷面,又不便即畅言春梅,须用此回一补。文字如下场鼓,一阵急一阵,逼金莲下场,却又不得不故为迂缓其调,以为春梅地也。作者苦心,作文之难如此!

  第八十四回吴月娘大闹碧霞宫(碧霞)普静师化缘雪涧洞(雪洞)

  此回乃大书月娘之罪,以为一百回结文之定案也,以为以前凡写月娘之罪案结穴也。夫凡写月娘偏宠金莲,利瓶儿墙头之财,夜香之权诈,扫雪之趋承,处处引诱敬济,全不防闲金莲,置花园中金、瓶、梅于度外,一若别室之人,随处奸险,引娼妓为女,而冷落大姐,卖富贵而攀亲,宣卷念经,吃符药而求子,瓶儿一死,即据其财,金莲合气,挟制其夫,种种罪恶,不可胜数,而总不如此回之深切(注)〔著〕明,又驾出于诸妇人之上者也。何则?夫寡妇远行烧香之罪,已属万死无辞,乃以孝哥儿交与如意看养。夫西门氏无一人矣,此三尺之孤,乃西门家祖宗源远流长,传之于今日者也。西门在日,且当珍之保养之,不可一日离其侧,况其死后乎?况在金莲在侧,官哥之前车可鉴,瓶儿之言不犹在耳乎?乃一旦远行烧香!夫烧香,非必不可辞之事,且为必不可行之事,以致太岁起衅,伯才招灾,苟有人心,当不为此。况乎敬济现在家中,即无秋菊之言,犹当早计及此。知秋菊言之屡屡,已又亲移大姐进仪门内,而又令玳安、平安等,监其取药与当物,今忽远行,乃反去其监守以随己。夫大姐在仪门里住,则敬济回在内厢房,以论娇儿、玉楼等妇人,则混杂不便,使其在铺上宿,则花园内之金锁钥谁收乎?以论金莲、春梅则尤不便。况乎术安、来安皆随去,其馀俱在。贮许多金粉于园庭,列无数蠕居于后院,一旦远行烧香,且自己又为未亡之人,乃远奔走于数百里之外。以礼论之,即有夫之妇,往邻左之尼庵僧舍,亦非妇人所宜,乃岳庙烧香,隐!月娘之罪至此极矣!此书中之恶妇人无过金莲,乃金莲不过自弃其身,以及其脾耳。未有如月娘之上使其祖宗绝祀,下及其子使之列于异端,入于空门,兼及其身,几乎不保,以遗其夫羞,且诲盗诲淫于诸妾。而雪洞一言,以其千百年之宗祀,为一夕之喜舍布施,尤为百割不足以赎其罪也。况乎玉箫私人而不知,小玉私人而又不知,以及后来旺被逐之奴,而复引入室,以致有雪娥之走,因窃玉之婚,以致平安之逃,吴典恩之丑。一百回中,无一可恕之事。故作者特用写后文春梅数折以丑之也。其丑之之处,真胜于杀之割之也。故日此书中月娘为第一恶人罪人,予生生世世不愿见此等男女也。然而其恶处总是一个不知礼。夫不知礼,则其志气日趋于奸险阴毒矣,则其行为必不能防微杜渐循规蹈矩矣。然则不知礼,岂妇人之罪也哉?西门庆不能齐家之罪也。总之写金莲之恶,盖彰西门之恶,写月娘之无礼,盖罪西门之不读书也。纯是阳秋之笔。

  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识破奸情(知情)春梅姐不垂别泪(惜泪)

  西门庆倒,而金莲日亏其扶住;殷天锡辱,而月娘云亏其正经。乃作者特写一样笔墨以丑月娘也。有一笑谈云:"一人夏月戴毡笠走而极热,乃取其笠以作扇,而向人曰,不是戴了他来,岂不热死?" 与此两回文字,一样成趣。

  敬济托薛嫂捎信,明言败荷于雪中,而回想莲开之意,写出消败光景也。

  夫写春梅,原为炎凉翻案,故用特写其不垂别泪,以为雪中人放声一哭也。一部炎凉大书,而有一不垂别泪之人,宜乎为炎凉之翻案者也。故后文极力写其盈满,总为作者有此不肯垂下之泪,郁结胸中故耳。日玉楼亦不受炎凉所拘之人也,奈何独写春梅?不知玉楼之身分,又高春梅一层,不在金、瓶、梅三人内算账,是作者自以安命待时、守礼远害一等局面自喻,盖热亦不能动他,冷亦不能逼他也。然则何以含酸?此又玉楼睹瓶儿死,人分其财而作,自有韶华速迅之感,生不逢时之叹。言我若死矣,亦与瓶儿一样。是其知机处,是其行破处。故云因抱恙。非有所(我)〔思〕,如金莲之琵琶,亦非若月娘之满腹经卷,全变作一腔贪痴势利。故春梅不垂别泪,玉楼辞灵不哭,一样出门,止觉春梅是一腔愤意,玉楼是深浅自知。故玉楼结至李衙内,以一死知之而即住,而春梅必结如许狼籍不堪。是又作者示人,见得人固不可炎凉我,我亦不可于十分得意时,大扬眉吐气也。故旧家池馆之(迂)〔游〕,春梅形愈下而心愈悲矣,宜乎有敬济、周义诸人之纷纷不已也。

  第八十六回 雪娥唆打陈敬济(唆打)金莲解渴王潮儿(解渴)

  写敬济无知小子,不经世事,强作解人如画,唤醒多少浮浪子弟。

  引敬济必用雪娥,盖残枝败茎,必用雪压之而倒也。然后知人手金莲激打雪娥文字之妙。

  张团练,喻荷盖之犹张也。今雪压陈茎之笠,宜乎团盖不能复张,故下文张团练,即与敬济分矣。

  夫水秀才不来,温秀才已去,瓶儿已罄,梅子不酸,则莲花之渴何如?是能少延旦夕残喘,不过于污泥中取其潮湿耳。然则金莲之不堪田地又何如?

  夫金莲一去,理应即用武二手刃之,惟恨其缓也,奈何又到下回?不知作者,盖欲顺水推船,将伯爵十弟兄公案一照,故用张二官。不然,平平散去,犹不尽十弟兄之恶。若春鸿,又是顺水船中顺便文字。至于守备府,又为埋尸一段文字。夫必写埋尸,所以结金544

  莲,出落春梅之笋也。至若陈敬济,又不得不然之文,良为归结陈洪、张氏、大姐之笋。而后文冯金宝,并严州,又为作花子、做道士之笋。一层层又逼入守备府中,与春梅复合也。文字相生开合之妙如此,是大间架,盖五凤楼手。

  金莲一生之淫行,千古罕见。以敬济为西门之婿,而不知羞,皆可与合,以王潮为王婆之儿,亦可与合。则天下之畜类凡有阳物者,亦无不可与合也。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忘祸(忘祸)武都头杀嫂祭兄(祭兄)

  此回方结冷遇亲哥嫂之人,至一百回,乃又结冷遇之文,方知一百回如一百颗胡珠,一线穿串(却)〔来〕也。

  写一伯爵,方写一武二,又是第一回特特相照,非泛泛写伯爵之冷暖也。

  写张二官不要金莲之语,乃见伯爵落得做小人,不是又写一有主见之张二官也。作者何暇为此书无因之人写其主见,不见王三官、林氏诸人,至西门死后,久已不在此书之册内矣。

  写月娘暗中跌脚,方知玉箫藏壶之妙。夫杀金莲与玉箫藏壶何与哉?须知月娘与金莲,进门时深爱之也。不深爱,不能使金莲肆志为恶,以与诸人结仇。然则使月娘终始爱之,则小玉之私俄安,且成婚矣,如意之私来兴,亦合房矣,所云家丑不可外谈者是也,使金莲不伤月娘之心,则虽有敬济云云,或亦逐敬济而遣大姐,金莲未必去也。此实论时度势之情。即月娘大有主见,令其改嫁,亦必念姊妹之情,留之家中,寻售主而遣之。此亦(当)〔常〕情。即不然,王婆来云,嫁于武二,月娘不伤其心,亦必参以一二言。而王婆虽贪而忘祸,特无一冷眼者提醒耳。一闻月娘言而王婆变卦,武二哥之事不稳矣。夫打死李外传,月娘之夫几遭毒手,岂有不冷眼观破?今日之事,乃不发一言,止暗中跌脚,且转而与玉楼言,是其情义尽矣,其怨恨深矣。其情义尽而怨恨深者在何处?盖在撒泼之一日。至撒泼,又起于玉箫之透漏消息。玉箫之甘心为用,是又在书童之私,而乃有三章之约。夫书童之私,却如何先安一根,则用写藏壶也。然则书童者,死金莲之人也。故独附瓶儿,而不附金莲。其必瓶儿生子而即来者,盖即于最热闹,已伏一杀金莲者矣。至于瓶儿死则必用死金莲矣,故即人三章约。然则三章约者,勾魂贴也。夫瓶儿为一样淫妇,何以于生子时,不伏一死之之人?曰固早伏之矣。死瓶儿之人,即用子虚。则瓶儿未人西门,未嫁竹山之先,乔皇亲花园中,己伏之也。何以见子虚死之?盖子虚以鬼胎化官哥,官哥以爱缘死瓶儿,是子虚死之也。然而非子虚死之也,金莲死之也。又何以故?官哥不死,瓶儿不死,金莲又死官哥之人也。子虚固欲以官哥之死死瓶儿,然非金莲以死官哥之死授子虚,则子虚亦空为孽化耳。是金莲死官哥,实金莲死瓶儿也。金莲既为死瓶儿之人,则于翡翠轩特对照一葡萄架,早早已伏一死瓶儿之人矣。是瓶儿生子而书童来,内室乞恩而书童附,瓶儿一死而书童去。明似为瓶儿写一书童。暗却为金莲写一书童。为瓶儿写者,是此日同宠之人,即将来同散之人,似没甚关系。为金莲者,盖既从《水浒传》中武二手内刀下夺来,终须还他杀去。夫既夺之来,而如何令之去,故必用敬济。然徒用敬济,何以处月娘数年之情分?使不写其与月娘花攒锦簇四五年,又何必向武松讨情分夺来?既极力描其花团锦簇,乃为敬济事,固应弃之必(遗托遣〕,亦不应知其必死而不一言。此玉箫离间之人,必不可少,而所以成此离间之人者,则因书童。然而三章约,出之金莲口中,则又金莲之自杀。古人云,有机心者,必有隐祸,盖以此也。是故书童,必以瓶儿生子而来,瓶儿一死即去,始终为瓶儿之荆、聂,以引起金莲之祸端,为瓶儿九泉之笋也。然则金莲死官哥,官哥死瓶儿,西门死武大,金莲死西门,敬济死金莲,究之作者隐笔,盖言月娘死金莲耳。何则?暗中跌脚故也。夫月娘之所以必死金莲,而不一救之者,由于撒泼,撒泼由于玉箫,玉箫过舌,则因瓶儿之衣,如意之宿,是又瓶儿之灵杀之也。究之玉箫之所以肯过舌者,三章约也,是金莲固自杀。而三章约,所以肯遵依,是又书童之故。然则藏壶而云构衅,真非一日一人一事之衅也钦!危机相倚,如层波叠起,不可穷止。何物作者,能使大千世界,生生死死之苦海水,尽掬入此一百胡珠之线内,嘻!技至此,无以复加矣。

  第八十八回 陈敬济感旧祭金莲(感旧)庞大姐埋尸托张胜(埋尸)

  一路写敬济不孝处,不能竟此篇,而令人有拔剑逐之之愤。是作者特特写其不孝处,以与金莲待其母相对,见一对万恶禽兽也。永福寺,如封神台一样,却不像一对魂旗引去之恶套。如武大死,永福寺念经,结穴于永福寺也。杨宗保非数内人,故其念经用素僧。子虚又用永福寺僧念经,一样结穴也。瓶儿虽并用吴道官,实结穴于永福寺,千金喜舍,本为官哥也。至梵僧药,实自永福得来,自为瓶儿致病之由,而西门溺血之故,亦由此药起。则西门又结穴于此寺。至于敬济,亦葬永福。玉楼由永福寺来,而遇李衙内。月娘、孝哥、小玉,俱自永福而悟道。他如守备、雪娥、大姐、蕙莲、张胜、周义等以及诸残形怨愤之鬼,皆于永福寺脱化而去。是永福寺,即封神台之意。但用笔参差矫健,真如天际神龙,令人有风云不测之慨,以视《(风)〔封〕神》,真有金矢之别。

  此回金莲,乃是着一个竟入永福寺,又是一样写法。永福寺中,一曰现身之(焚)〔梵〕僧,二曰长老道坚,然则其寺可知矣。永者,涌也。福者,腹也。涌于腹下者,何物也?作者开卷故云,生我之门死我户,即此永福寺也。所谓报恩寺者,生我门也,总之和尚出入之门也。至于玉皇庙,即《黄庭》所云灵台也,天府也,此吾之心也。故云有道人出入,盖道心生也。吴道官,盖喻言西门庆等,心中无天理,无道心也。十兄弟在吴道之玉皇庙结盟,其兄弟可知。故必用进第二重殿,转过一重侧门也。众人齐在玉皇庙侧门内会吴道,可知不547

  是天心,而一片冤魂齐集永福寺,可知看得过时忍不过也。看官今后,方不被作者之哄。然吾恐作者,罪我以此,而知我亦以此矣。

  第八十九回 清明节寡妇上新坟(寡妇)永福寺夫人逢故主(夫人)

  此回乃散雪娥之由,而嫁玉楼之机,所以出落春梅也。人言此回乃最冷的文字,不知乃是作者最热的文字,如写佳人才子到中状元时也。何则?上文如许闹热,却是西门闹热。夫西门,乃作者最不得意之人也。故其愈闹热,却愈不是作者意思。今看他于出嫁玉楼之先,将春光极力一描,不舍使之如锦如火,盖云前此你在闹热中,我却寒冷之甚,今日我到好时,你却又不堪了。然而此回却是写春(梅),未便写玉楼。夫玉楼乃作者自喻,而春梅则非自喻之人。盖云且令他自家人去,反转炎凉他一番,使他一向骄之人念,市井短见之(昌)〔习〕,自家愧耻一番。我却不与他一般见识,我还要自家愈加傲策,不可如他得时便骄纵,故下文方写玉楼,而接笔即写玉簪之横,见得我虽乾乾终日,尚有小人妻菲于下,设稍不谨,则又亡秦之续,故又接写严州李衙内受辱,见忧心悄悄,惟恐如斯,时以患难自傲,羞辱自惕。此我之所以处得意者必如此也。设也稍有放逸,求枣强县夫妻相守读书,岂可得哉?此作者直是第一等人品,第一等身分,第一等学问写出来,以示人处富贵之方。然而作者写西门热闹,则笔欲放,写春梅得志,则笔蓄锋芒而不露,至后文写玉楼,则笔愈敛而文愈危,是大圣贤、大豪杰作用。是故玉答,乃玉楼镌名之物,而即以之为抑玉楼之人,见我到富贵虽呼己名而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