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评全本金瓶梅

汇评全本金瓶梅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邀酒

第二十回 傻帮闲趋奉闹华筵 痴子弟争锋毁花院

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第十八回 赂相府西门脱祸 见娇娘敬济销魂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许嫁蒋竹山

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 应伯爵追欢喜庆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迎奸赴会

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 迎春儿隙底私窥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求财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

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皂隶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 卦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

第四回赴巫山潘氏幽欢闹茶坊郓哥义愤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 斗叶子敬济输金

第五十回 琴童潜听燕莺欢 玳安嬉游蝴蝶巷

第四十九回 请巡按屈体求荣 遇胡僧现身施药

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 走捷径探归七件事

第四十七回 苗青贪财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

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戏笑卜龟儿

第四十五回 应伯爵劝当铜锣 李瓶儿解衣银姐

第四十四回 避马房侍女偷金 下象棋佳人消夜

第四十三回 争宠爱金莲惹气 卖富贵吴月攀亲

第四十二回 逞豪华门前放烟火 赏元宵楼上醉花灯

第四十一回 两孩儿联姻共笑嬉 二佳人愤深同气苦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 妆丫鬟金莲市爱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济拜冤家

第三十八回 王六儿棒槌打捣鬼 潘金莲雪夜弄琵琶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爱姐 西门庆包占王六儿

第三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寻女子 蔡状元留饮借盘缠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 书童儿作女妆媚客

第三十四回 献芳樽内室乞恩 受私贿后庭说事

第三十三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锋

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趋炎认女 潘金莲怀妒惊儿

第三十一回 琴童儿藏壶构衅 西门庆开宴为欢

第三十回 蔡太师擅恩锡爵 西门庆生子加官

第二十九回吴神仙冰鉴定终身潘金莲兰汤邀午战

第二十八回 陈敬济徼幸得金莲 西门庆糊涂打铁棍

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 宋蕙莲含羞自缢

第二十五回 吴月娘春昼秋千 来旺儿醉中谤仙

第二十四回 敬济元夜戏娇姿 惠祥怒詈来旺妇

第二十三回 赌棋枰瓶儿输钞 觑藏春潘氏潜踪

第二十二回 蕙莲儿偷期蒙爱 春梅姐正色闲邪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远遁 汤来保欺主背恩

第八十回 潘金莲售色赴东床 李娇儿盗财归丽院

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丧命 吴月娘失偶生儿

第七十八回 林太太鸳帏再战 如意儿茎露独尝

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爱月 贲四嫂带水战情郎

第七十六回 春梅娇撒西门庆 画童哭躲温葵轩

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为护短金莲泼醋

第七十四回 潘金莲香腮偎玉 薛姑子佛口谈经

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 西门庆新试白绫带

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抠打如意儿 王三官义拜西门庆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

第七十回 老太监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参太尉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

第六十八回 应伯爵戏衔玉臂 玳安儿密访蜂媒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 黄真人发牒荐亡

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童私挂一帆风

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 西门庆观戏动深悲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

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 西门庆官作生涯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 李瓶儿睹物哭官哥

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 孟玉楼周贫磨镜

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 常峙节得钞傲妻儿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隔花戏金钏 任医官垂帐诊瓶儿

第五十三回 潘金莲惊散幽欢 吴月娘拜求子息

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潘金莲花园调爱婿

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读法

第一百回 韩爱姐路遇二捣鬼 普静师幻度孝哥儿

第九十九回 刘二醉骂王六儿 张胜窃听陈敬济

第九十八回 陈敬济临清逢旧识 韩爱姐翠馆遇情郎

第九十七回 假弟妹暗续鸾胶 真夫妇明谐花烛

第九十六回 春梅姐游旧家池馆 杨光彦作当面豺狼

第九十五回 玳安儿窃玉成婚 吴典恩负心被辱

第九十四回 大酒楼刘二撒泼 洒家店雪娥为娼

第九十三回 王杏庵义恤贫儿 金道士娈淫少弟

第九十二回 陈敬济被陷严州府 吴月娘大闹授官厅

第九十一回 孟玉楼爱嫁李衙内 李衙内怒打玉簪儿

第九十回 来旺偷拐孙雪娥 雪娥受辱守备府

第八十九回 清明节寡妇上新坟 永福寺夫人逢故主

第八十八回 陈敬济感旧祭金莲 庞大姐埋尸托张胜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忘祸 武都头杀嫂祭兄

第八十六回 雪娥唆打陈敬济 金莲解渴王潮儿

第八十五回 吴月娘识破奸情 春梅姐不垂别泪

第八十四回吴月娘大闹碧霞宫 曾静师化缘雪涧洞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谐佳会

第八十二回 陈敬济弄一得双 潘金莲热心冷面

汇评全本金瓶梅

  汇评全本金瓶梅,正文以全本新刻绣像批评本为底本。批语包括(李渔)新刻绣像批评本、张竹坡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本、文龙在兹堂本手书批评的全部批语。张竹坡第一奇书批评本批语以青色标识李渔新刻绣像批评本批语以蓝色标识文龙在资堂本手书批语以紫色标识

  张竹坡批评本批语以齐鲁书社四大奇书本核对,新刻绣像批评本批语以侯忠义、王汝梅《金瓶梅资料汇编》核对,文龙在资堂本手书批语以刘辉《金瓶梅版本研究》核对。

  制作:jian8min8

 

    金瓶梅词话本序



  【词话本:窃谓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时俗,盖有谓也。

  人有七情,忧郁为甚。上智之士,与化俱生,雾散而冰裂,是故不必言矣。次焉者,亦知以理自排,不使为累。惟下焉者,既不出了于心胸,又无诗书道腴可以拨遣。然则,不致于坐病者几希!

  吾友笑笑生为此,爰罄平日所蕴者,著斯传,凡一百回,其中语句新奇,脍炙人口,无非明人伦,戒淫奔,分淑慝,化善恶,知盛衰消长之机,取报应轮迥之事,如在目前,始终如脉络贯通,如万系迎风而不乱也,使观者庶几可以一晒而忘忧也。

  其中未免语涉俚俗,气含脂粉。余则日:不然。《关雎》之作,“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富与贵,人之所慕也,鲜有不至于淫者。哀与怒,人之所恶也,鲜有不至于伤者。吾尝观前代骚人,如卢景晖之《剪灯新话》,元微之之《莺莺传》、赵君弼之《效颦集》、罗贯中之《水浒传》、丘琼山之《钟情丽集》、卢梅湖之《怀春雅集》、周静轩之《秉烛清谈》,其后《如意传》、《于湖记》,其间语句文确,读者往往不能畅怀,不至终篇而掩弃之矣。此一传者,虽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使三尺童子闻之,如饫天浆而拔鲸牙,洞洞然易晓。虽不比古之集理趣,文墨绰有可观。其他关系世道风化,惩戒善恶,涤虑洗心,无不小补。譬如房中之事,人皆好之,人皆恶之。人非尧舜圣贤,鲜不为所耽。富贵善良,是以摇动人心,荡其素志。观其高堂大厦,云窗雾阁,何深沉也;金屏绣褥,何美丽也;鬓云斜蝉,春酥满胸,何婵娟也;雄凤雌凰迭舞,何殷勤也;锦衣主食,何侈费也;佳人才子,嘲风咏月,何绸缪也;鸡舌含香,唾圆流玉,何溢度也;一双玉腕绾复绾,两只金莲颠倒颠,何猛浪也。既其乐矣,然乐极必悲生。如离别之机将兴,憔悴之容必见者,所不能免也。折梅逢驿使,尺素寄鱼书,所不能无也。患难迫切之中,颠沛流离之顷,所不能脱也。陷命于刀剑,所不能逃也。阳有王法,幽有鬼神,所不能逭也。至于淫人妻子,妻子淫人,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种种皆不出循环之机,故天有春夏秋冬,人有悲欢离合,莫怪其然也。合天时者,远则子孙悠久,近则安享终身;逆天时者,身名罹丧,祸不旋踵。人之处世,虽不出乎世运代谢,然不经凶祸,不蒙耻辱者,亦幸矣。故吾曰:笑笑生作此传者,盖有所谓也。

  欣欣子书于明贤里之轩。】


  

  金瓶梅序

  【词话本(绣像本):《金瓶梅》,秽书也。袁石公亟称之,亦自寄其牢骚耳,非有取于《金瓶梅》也。然作者亦自有意,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如诸妇多矣,而独以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命名者,亦楚《梼杌》之意也。盖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较诸妇为更惨耳。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应伯爵以描绘世之小丑,诸淫妇以描画世之丑婆、净婆,令人读之汗下。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

  余尝曰:“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余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衍至霸王夜宴,少年垂涎曰:“男儿何可不如此!”褚孝秀曰:“也只为这乌江设此一着耳。”同座闻之,叹为有道之言。若有人识得此意,方许他读《金瓶梅》也。不然,石公几为导淫宣欲之尤矣。奉劝世人,勿为西门之后车可也。

  万历丁巳季冬东吴弄珠客漫书于金昌道中】 

  


  金瓶梅跋

  【词话本:《金瓶梅传》,为世庙时一钜公寓言,盖有所刺也,然曲尽人间丑态。其亦先师不删郑、卫之旨乎?中间处处埋伏因果,作者亦大慈悲矣。今后流行此书,功德无量矣。不知者竟目为淫书,不惟不知作者之旨,并亦冤却流行者之心矣。特为白之。廿公书。 】


  

  

  
金瓶梅跋

  【绣像本:《金瓶梅》一书,不著作者名代。相传永陵中有金吾戚里,凭怙奢汰,淫纵无度,而其门客病之,采摭日逐行事,汇以成编,而托之西门庆也。书凡数百万言,为卷二十,始末不过数年事耳。

  其中朝野之政务,官私之晋接,闺闼之蝶语,市里之猥谈,与夫势交利合之态,心输背笑之局,桑中濮上之期,尊罍枕席之语,驵验之机械意智,粉黛之自媚争妍,狎客之从臾逢迎,奴怡之嵇唇淬语,穷极境象,駥意快心。譬之范工抟泥,妍媸老少,人鬼万殊,不徒肖其貌,且并其神传之。信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也。其不及《水浒传》者,以其猥琐淫蝶,无关名理。而或以为过之者,彼犹机轴相放,而此之面目各别,聚有自来,散有自去,读者竟想不到,唯恐易尽。此岂可与褒儒俗士见哉。此书向无镂版,抄写流传,参差散失。唯弇州家藏者最为完好。余于袁中郎得其十三,于丘诸城得其十五,稍为厘正,而阙所未备,以俟他日。有嗤余诲淫者,余不敢知。然溱洧之音,圣人不删,则亦中郎帐中必不可无之物也。仿此者有《玉娇丽》,然而乖彝败度,君子无取焉。

  谢肇淛】

  


  

  


  

  


  第一奇书序

  


  【张批本:《金瓶》一书,传为凤洲门人之作也,或云即风洲手。然丽丽洋洋一百回内,其细针密线,每令观者望洋而叹。今经张子竹坡一批,不特照出作者金针之细,兼使其粉腻香浓,皆如狐穷秦镜,怪窘温犀、无不洞鉴原形,的是浑《艳异》旧手而出之者,信乎为凤洲作无疑也。然后知《艳异》亦淫,以其异而不显其艳;《金瓶》亦艳,以其不异则止觉其淫。故悬鉴燃犀,遂使雪月风花,瓶罄篦梳,陈茎落叶诸精灵等物,妆娇逞态,以欺世于数百年间,一旦潜形无地,蜂蝶留名,杏梅争色,竹坡其碧眼胡乎!向弄珠客教人生怜悯畏惧心,今后看官睹西门庆等各色幻物,弄影行间,能不怜悯,能不畏惧乎?其视金莲当作敝履观矣。不特作者解颐而谢觉

  ,今天下失一《金瓶梅》,添一《艳异编》,岂不大奇!时康熙岁次乙亥清明中浣,秦中觉天者谢颐题于皋鹤堂。】

  


  第一奇书凡例

  


  【张批本:一、此书非有意刊行,偶因一时文兴,借此一试目力,且成于十数天内,又非十年精思,故内中其大段结束精意,悉照作者。至于琐碎处,未暇请教当世,幸暂量之。

  一、《水浒传》圣叹批,大抵皆腹中小批居多。予书刊数十回后,或以此为言。予笑曰:《水浒》是现成大段毕具的文字,如一百八人,各有一传,虽有穿插,实次第分明,故圣叹只批其字句也。若《金瓶》,乃隐大段精采于琐碎之中,只分别字名,细心者皆可为,而反失其大段精采也。然我后数十回内,亦随手补入小枇,是故欲知文字纲领者看上半部,欲随目成趣知文字细密者看下半部,亦何不可!

  一、此书卷数浩繁,偶尔批成,适有工便,随刊呈世。其内或圈点不齐,或一二讹字,目力不到者,尚容细政,祈读时量之。

  一、《金瓶》行世已久,予喜其文之整密,偶为当世同笔墨者闲中解颐。作《金瓶梅》者,或有所指,予则并无寓讽。设有此心,天地君亲其共恹之。】


  杂录

  

  【张批本:杂录小引

  凡看一书,必看其立架处,如《金瓶梅》内,房屋花园以及使用人等,皆其立架处也。何则?既要写他六房妻小,不得不派他六房居住。然全分开既难使诸人连合,全合拢又难使各人的事实入来,且何以见西门豪富。看他妙在将月、楼写在一处,娇儿在隐现之间。后文说挪厢房与大姐住,前又说大妗子见西门庆揭帘子进来,慌的往娇儿那边跑不迭,然则娇儿虽居厢房,却又紧连上房东间,或有门可通者也。雪娥在后院,近厨房。特特将金、瓶,梅三人,放在前边花园内,见得三人虽为侍妾,却似外室,名分不正,赘居其家,反不若李娇儿以娼家聚来,犹为名正言顺。则杀夫夺妻之事,断断非千金买妾之目。而金梅合,又分出瓶儿为一院,分者理势必然,必紧邻一墙者,为妒宠相争地步。而大姐住前厢,花园在仪门外,又为敬济偷情地步。见得西门庆一味自满托大,意谓惟我可以调弄人家妇女,谁敢狎我家春色,全不想这样妖淫之物,乃令其居于二门之外,墙头红杏,关且关不住,而况于不关也哉卜金莲固是冶容诲淫,而西门庆实是慢藏诲盗,然则固不必罪陈敬济也。故云写其房屋,是其间架处,犹欲耍狮子,先立一场;而唱戏先设一台。恐看官混混看过,故为之明白开出÷使看官如身入其中,然后好看书内有名人数进进出出,穿穿走走,做这些故事也。他如西门庆的家人妇女,皆书内听用者,亦录出之,令看者先已了了,俟后遇某人做某事,分外眼醒。而西门庆淫过妇人名数,开之足令看者伤心惨目,为之不忍也。若夫金莲,不异夏姬,故于其淫过者,亦录出之,令人知惧。

  

  

  西门庆家人名数:来保(子僧保儿、小舅子刘仓)、来旺、玳安、来兴、平安、来安、书童、画童、琴童、又琴童(天福儿改者)、棋童、来友、王显、春鸿、春燕、王经(系家丁)、来昭(暨铁棍儿)。后生(荣海)、司茶(郑纪)、烧火(刘包)、小郎(胡秀)、外甥小郎(崔本)、看坟(张安)。

  西门庆家人媳妇:来旺媳妇(二,其一则宋蕙莲)、来昭媳妇(一丈青)、来保媳妇(惠祥)、来爵媳妇(惠元)、来兴媳妇(惠秀)。丫环:玉箫、小玉、兰香、小鸾、夏花、元霄儿、迎春、绣春、春梅、秋菊、中秋儿、翠儿。奶子:如意儿。

  西门庆淫过妇女:李娇儿、卓丢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春梅、迎春、绣春、兰香、宋蕙莲、来爵媳妇(惠元)、王六儿、
四嫂、如意儿、林太太、李桂姐、吴银儿、郑月儿。

  意中人:何千户娘子(蓝氏)、王三官娘子(黄氏)、锦云。外宠:书童、王经、潘金莲、王六儿。

  潘金莲淫过人目

  张大户、西门庆、琴童、陈敬济、王潮儿。意中人:武二郎。外宠:西门庆。恶姻缘:武植。

  藏春芙蓉镜:郓哥口、和尚耳,春梅秋波、猫儿眼中,铁棍舌畔、秋菊梦内。

  附对:潘金莲品的箫,西门庆投的壶。

  西门庆房屋

  门面五间,到底七进(后要隔壁子虚房,共作花园)。

  上房(月娘住)、西厢房(李娇儿住)、堂屋后三间(孙雪娥住)。

  后院厨房、前院穿堂、大客屋、东厢房(大姐住)、西厢房。

  仪门(仪门外,则花园也)。三间楼一院(潘金莲住)、又三间楼一院(李瓶儿住)。二人住楼在花园前,过花园方是后边。

  花园门在仪门外,后又有角门,通看月娘后边也。金莲、瓶儿两院两角门,前又有一门,即花园门也。花园内,后有卷棚,翡翠轩,前有山子,山顶上卧云亭,半中间藏春坞雪洞也。花园外,即印子铺门面也。门面旁,开大门也。对门,乃要的乔亲家房子也。狮子街乃子虚迁去住者,瓶儿带来,后开绒线铺,又狮子街即打李外传处也。内仪门外,两道旁,乃群房,宋蕙莲等住者也。】

  第一奇书目录

  一回 热结 冷遇(悌字起)

  二回 勾情 说技 三回  受贿 私挑

  四回 幽欢 义愤 五回  捉奸 饮鸩

  六回 瞒天 遇雨 七回  说媒 气骂

  八回 占卦 烧灵 九回  偷娶 误打

  十回 充配 玩赏(金瓶梅三字至此全起)

  十一回 激打 梳笼十二回 私仆 魇胜

  十三回 密约 私窥十四回 种孽 迎奸

  十五回 赏灯 帮闲十六回 择吉 追欢

  十七回 弹奸 许嫁十八回 脱祸 消魂

  十九回 逻打 情感二十回 趋奉 争风

  二十一回 扫雪 替花(金瓶梅三人至此畅聚)

  二十二回 偷期 正色 二十三回 输钞 潜踪

  二十四回 戏娇 怒置 二十五回 秋千 醉谤

  二十六回 递解 含羞 二十七回 私语 醉闹

  二十八回 侥幸 糊涂

  二十九回 冰鉴 兰汤(全部结果)

  三十回覃恩 双喜 三十一回 构衅 为欢

  三十二回 认女 惊儿 三十三回 罚唱 争风

  三十四回 乞恩 说事 三十五回 报仇 媚客

  三十六回 寄书 留饮 三十七回 说媒 包占

  三十八回 棒槌 琵琶 三十九回 寄名 拜寿

  四十回希宠 市爱 四十一回 联姻 同愤

  四十二回 烟火 花灯 四十三回 争宠 卖富

  四十四回 偷金 消夜 四十五回 劝当 解衣

  四十六回 走雨 卜龟(两番结果)

  四十七回 害主 枉法 四十八回 私情 捷径

  四十九回 屈体 现身 五十回偷觑 嬉游

  五十一回 品玉 输金 五十二回 山洞 花园

  五十三回 惊欢 求子 五十四回 戏钏 诊瓶

  五十五回 两庆 一诺 五十六回 助友 傲妻

  五十七回 千金 一笑

  五十八回 打狗 磨镜(孝子著书之意在此,教人以孝之意亦在此,此回以一个“孝”字照应一百回孝哥的“孝”字。)

  五十九回 露阳 睹物 六十回死孽 生涯

  六十一回 醉烧 病宴 六十二回 法遣 大哭

  六十三回 传真 观戏 六十四回 三章 一帆

  六十五回 同穴 守灵 六十六回 致赙 荐亡

  六十七回 赏雪 入梦 六十八回 戏啣 密访

  六十九回 初调 惊走 七十回朝房 庭参

  七十一回 再梦 引奏 七十二回 抠打 义拜

  七十三回 吹箫 试带 七十四回 偎玉 谈经

  七十五回 含酸 撒泼(是作者一腔愤恨无可发泄处)

  七十六回 娇撒 哭躲 七十七回 雪访 水战

  七十八回 再战 独尝 七十九回 丧命 生儿

  八十回售色 盗财 八十一回 拐财 欺主

  八十二回 得双 冷面 八十三回 含恨 寄简

  八十四回 碧霞 雪洞 八十五回 知情 惜泪

  八十六回 唆打 解渴 八十七回 忘祸 祭兄

  八十八回 感旧 埋尸 八十九回 寡妇 夫人

  九十回盗拐 受辱 九十一回 爱嫁 怒打

  九十二回 被陷 大闹 九十三回 义恤 娈淫

  九十四回 酒楼 娼家 九十五回 窃玉 负心

  九十六回 游旧 当面

  九十七回 假续 真偕(一部真假总结,照转冷热二字)

  九十八回 旧识 情遇 九十九回 醉骂 窃听

  一百回路遇 幻化(孝字结)

  


   竹坡闲话

  


  【张批本:《金瓶梅》,何为而有此书也哉?曰:此仁人志士、孝子悌弟不得于时,上不能问诸天,下不能告诸人,悲愤鸣邑,而作秽言以泄其愤也。虽然,上既不可问诸天,下亦不能告诸人,虽作秽言以丑其仇,而吾所谓悲愤鸣邑者,未尝便慊然于心,解颐而自快也。夫终不能一畅吾志,是其言愈毒,而心愈悲,所谓“含酸抱阮”,以此固知玉楼一人,作者之自喻也。然其言既不能以泄吾愤,而终于“含酸抱阮”,作者何以又必有言哉?曰:作者固仁人也,志土也,孝子悌弟也。欲无言,而吾亲之仇也吾何如以处之?欲无言,而又吾兄之仇也吾何如以处之?且也为仇于吾天下万世也,吾又何如以公论之?是吾既不能上告天子以申其隐,又不能下告士师以求其平,且不能得急切应手之荆、聂以济乃事,则吾将止于无可如何而已哉!止于无可如何而已,亦大伤仁人志土、孝子悌弟之心矣。展转以思,惟此不律可以少泄吾愤,是用借西门氏以发之。虽然,我何以知作者必仁人志士、孝子悌弟哉?我见作者之以孝哥结也。“磨镜”一回,皆《蓼莪》遗意,啾啾之声刺人心窝,此其所以为孝子也。至其以十兄弟对峙一亲哥哥,未复以二捣鬼为缓急相需之人,甚矣,《杀狗记》无此亲切也。

  闲尝论之:天下最真者,莫若伦常;最假者,莫若财色。然而伦常之中,如君臣、朋友、夫妇,可合而成;若夫父子、兄弟,如水同源,如木同本,流分枝引,莫不天成。乃竟有假父、假子、假兄、假弟之辈。噫!此而可假,孰不可假?将富贵,而假者可真;贫贱,而真者亦假。富贵,热也,热则无不真;贫贱,冷也,冷则无不假。不谓“冷热”二字,颠倒真假一至于此!然而冷热亦无定矣。今日冷而明日热,则今日真者假,而明日假者真矣。今日热而明日冷,则今日之真者,悉为明日之假者矣。悲夫!本以嗜欲故,遂迷财色,因财色故,遂成冷热,因冷热故,遂乱真假。因彼之假者,欲肆其趋承,使我之真者皆遭其荼毒。所以此书独罪财色也。嗟嗟!假者一人死而百人来,真者一或伤而百难赎。世即有假聚为乐者,亦何必生死人之真骨肉以为乐也哉!

  作者不幸,身遭其难,吐之不能,吞之不可,搔抓不得,悲号无益,借此以白泄。其志可悲,其心可悯矣。故其开卷,即以“冷热”为言,煞末又以“真假”为言。其中假父子矣,无何而有假母女;假兄弟矣,无何而有假弟妹;假夫妻矣,无何而有假外室;假亲戚矣,无何而有假孝子。满前役役营营,无非于假景中提傀儡。噫!识真假,则可任其冷热;守其真,则可乐吾孝悌。然而吾之亲父子已荼毒矣,则奈何?吾之亲手足已飘零矣,则奈何?上误吾之君,下辱吾之友,且殃及吾之同类,则奈何?是使吾欲孝,而已为不孝之人;欲弟,而已为不悌之人;欲忠欲信,而已放逐谗间于吾君、吾友之则。日夜咄咄,仰天太息,吾何辜而遭此也哉?曰:以彼之以假相聚故也。噫嘻!彼亦知彼之所以为假者,亦冷热中事乎?假子之子于假父也,以热故也。假弟、假女、假友,皆以热故也。彼热者,盖亦不知浮云之有聚散也。未几而冰山颓矣,未几而阀阅朽矣。当世驱己之假以残人之真者,不瞬息而己之真者亦飘泊无依。所为假者安在哉?彼于此时,应悔向日为假所误。然而人之真者,已黄土百年。彼留假傀儡,人则有真怨恨。怨恨深而不能吐,日酿一日,苍苍高天,茫茫碧海,吾何日而能忘也哉!眼泪洗面,椎心泣血,即百割此仇,何益于事!是此等酸法,一时一刻,酿成千百万年,死而有知,皆不能坏。此所以玉楼弹阮来,爱姐抱阮去,千秋万岁,此恨绵绵无绝期矣。故用普净以解冤偈结之。夫冤至于不可解之时,转而求其解,则此一刻之酸,当何如含耶?是愤已百二十分,酸又百二十分,不作《金瓶梅》,又何以消遣哉?甚矣!仁人志士、孝子悌弟,上不能告诸天,下不能告诸人,悲愤呜邑,而作秽言,以泄其愤。自云含酸,不是撒泼,怀匕囊锤,以报其人;是亦一举。乃作者固自有志,耻作荆、聂,寓复仇之义于百回微言之中,谁为刀笔之利不杀人于千古哉!此所以有《金瓶梅》也。

  然则《金瓶梅》,我又何以批之也哉?我喜其文之洋洋一百回,而千针万线,同出一丝,又千曲万折,不露一线。闲窗独坐,读史、读诸家文,少暇,偶一观之曰:如此妙文,不为之递出金针,不几辜负作者千秋苦心哉!久之心恒怯焉,不敢遽操管以从事。盖其书之细如牛毛,乃千万根共具一体,血脉贯通,藏针伏线,千里相牵,少有所见,不禁望洋而退。迩来为穷愁所迫,炎凉所激,于难消遣时,恨不自撰一部世情书,以排遗闷怀。几欲下笔,而前后拮构,甚费经营,乃搁笔曰:“我且将他人炎凉之书,其所以前后经营者,细细算出,一者可以消我闷怀,二者算出古人之书,亦可算我今又经营一书。我虽未有所作,而我所以持往作书之法,不尽备于是乎!然则我自做我之《金瓶梅》,我何暇与人批《金瓶梅》也哉! 】


  

  


  

  冷热金针

  


  

  【张批本:《金瓶》以“冷热”二字开讲,抑熟不知此二字为一部之金钥乎?然于其点睛处,则未之知也。夫点睛处安在?曰:在温秀才、韩伙计。何则?韩者冷之别名,温者热之余气。故韩伙计于“加官”后即来,是热中之冷信。而温秀才自“磨镜”后方出,是冷字之先声。是知祸福倚伏,寒暑盗气,天道有然也。虽然,热与寒为匹,冷与温为匹,盖热者温之极,韩者冷之极也。故韩道国不出于冷局之后,而出热局之先,见热未极而冷已极。温秀才不来于热场之中,而来于冷局之首,见冷欲盛而热将尽也。噫嘻,一部言冷言热,何啻如花如火!而其点睛处乃以此二人,而数百年读者,亦不知其所以作韩、温二人之故。是作书者固难,而看书者为尤难,岂不信哉 !】

  


  

  
《金瓶梅》寓意说

  【张批本:稗官者,寓言也。其假捏一人,幻造一事,虽为风影之谈,亦必依山点石,借海扬波。故《金瓶》一部,有名人物不下百数,为之寻端竟委,大半皆属寓言。庶因物有名,托名摭事,以成此一百回曲曲折折之书,如西门庆、潘金莲、王婆、武大、武二,《水浒传》中原有之人,《金瓶》因之者无论。然则何以有瓶、梅哉?瓶因庆生也。盖云贪欲嗜恶,面骸枯尽,瓶之罄矣。特特撰出瓶儿,直令千古风流人同声一哭。因瓶生情,则花瓶而子虚姓花,银瓶而银姐名银。瓶与屏通,窥春必于隙。屏号芙蓉,“玩赏芙蓉亭”盖为瓶儿插笋。而“私窥”一回卷首词内,必云“绣面芙蓉一笑开”。后“玩灯”一回《灯赋》内,荷花灯、芙蓉灯。盖金、瓶合传,是因瓶假屏,又因屏假芙蓉,浸淫以人于幻也。屏、风二字相连,则冯妈妈必随瓶儿,而当大理屏风、又点睛妙笔矣。芙蓉栽以正月,冶艳于中秋,摇落于九月,故瓶儿必生于九月十五,嫁以八月廿五,后病必于重阳,死以十月,总是《芙

  蓉谱》内时候。墙头物去,亲事杳然,瓶儿悔矣。故蒋文蕙将闻悔而来也者。然瓶儿终非所据,必致逐散,故又号竹山。总是瓶儿心事中生出此一人。如意为瓶儿后身,故为熊氏姓 张。熊之所贵者胆也,是如意乃瓶胆一张耳。故瓶儿好倒插花,如意‘茎露独尝’,皆瓶与瓶胆之本色情景。官哥幻其名意,亦皆官窑哥窑,故以雪贼死之。瓶遇猫击,焉能不碎?银瓶坠井,千古伤心。故解衣而瓶儿死,托梦必于何家。银瓶失水矣,竹篮打水,成何益哉?故用何家蓝氏作意中人,以送西门之死,亦瓶之余意也。

  至于梅,又因瓶而生。何则?瓶里梅花,春光无几。则瓶罄喻骨髓暗枯,瓶梅又喻衰朽在即。梅雪不相下,故春梅宠而雪娥辱,春梅正位而雪娥愈辱。月为梅花主人,故永福相逢,必云故主。而吴典恩之事,必用春梅襄事。冬梅为奇寒所迫,至春吐气,故“不垂别泪”,乃作者一腔炎凉痛恨发

  于笔端。至周、舟同音,春梅归之,为载花舟。秀、臭同音,春梅遗臭载花舟且作粪舟。而周义乃野渡无人,中流荡漾,故永福寺里普净座前必用周义转世,为高留住儿,言须一篙留住,方登彼岸。

  然则金莲,岂尽无寓意哉?莲与芰,类也;陈,旧也,败也;敬、茎同音。败茎芰荷,言莲之下场头。故金莲以敬济而败,“侥幸得金莲”,芰茎之罪。西门乃“打铁棍”,铁棍,芰茎影也,舍根而罪影,所谓糊涂。败茎不耐风霜,故至严州,而铁指甲一折即下。幸徐(山封)相救,风少劲即吹去矣。次后过街鼠寻风,是真朔风。风利如刀,刀利如风,残枝败叶,安得不摧哉!其父陈洪,已为露冷莲房坠粉红。其舅张团练搬去,又荷尽已无擎雨盖,留此败茎支持风雪,总写莲之不堪处。益知夏龙溪为金莲胜时写也。温秀才积至水秀才, 至倪秀才,再至王潮儿,总言水枯莲谢,惟余数茎败叶潦倒污泥,所为风流不堪回首,无非为金莲污辱下贱写也。莲名金莲,瓶亦名金瓶,侍女偷金,莲、瓶相妒,斗叶输金,莲花飘萎,芸茎用事矣。他如宋蕙莲、王六儿,亦皆为金莲写也。写一金莲,不足以尽金莲之恶,且不足以尽西门、月娘之恶,故先写一宋金莲,再写一王六儿,总与潘金莲一而二,二而三者也。然而蕙莲,荻帘也,望子落,帘儿坠,含羞自缢,又为“叉竿挑帘”一回重作渲染。至王六儿,又黄芦儿别音,其娘家王母猪。黄芦与黄竹相类,其弟王经,亦黄芦茎之义。芦茎叶皆后空,故王六儿好干后庭花,亦随手成趣。芦亦有影,故看灯夜又用铁棍一觑春风,是芦荻皆莲之副,故曰二人皆为金莲写。此一部写金、写瓶、写梅之大梗概也。

  若夫月娘为月,遍照诸花。生于中秋,故有桂儿为之女。“扫雪”而月娘喜,“踏雪”而月娘悲,月有阴晴明晦也。且月下吹箫,故用玉箫,月满兔肥,盈已必亏,故小玉成婚,平安即偷镀金钩子,到南瓦子里要。盖月照金钩于南瓦上,其亏可见。后用云里守人梦,月被云遮,小玉随之,与兔俱隐,情文明甚。

  李娇儿,乃“桃李春风墙外枝”也。其弟李铭,言里明外暗,可发一笑。至贲四嫂与林太太,乃叶落林空,春光已去。贲四嫂姓叶,作“带水战”。西门庆将至其家,必云吩咐后生王显,是背面落水,显黄一叶也。林太太用文嫂相通,文嫂住捕衙厅前,女名金大姐,乃蜂衙中一黄蜂,所云蜂媒是

  也。此时爱月初宠,两番赏雪,雪月争寒,空林叶落,所 莲花芙蓉,安能宁耐哉!故瓶死莲辱,独让春梅争香吐艳。而春鸿、春燕,又喻韶光迅速,送鸿迎燕,无有停息。来爵改名来友,见花事阑珊,燕莺遗恨。其妻惠元,三友会于园,看杜鹃啼血矣。内有玉箫勾引春风,外有玳安传消递息,箫有合欢之调,薰莲、惠元以之。箫有离别之音,故“三章约”乃阳关声。西门听之,能不动深悲耶?惹草粘花,必用玳安。一曰“嬉游蝴蝶巷”,再日“密访蜂媒”,已明其为蝶使矣,所谓“玳瑁斑花蝴蝶”非欤?书童则因箫而有名。盖篇内写月、写花、写雪,皆定名一人,惟风则止有冯妈妈。太守徐

  崶,虽亦一人。而非花娇月媚,正经脚色。故用书童与玉箫合,而萧疏之风动矣。未必云“私挂一帆”,可知其用意写风。然又通书为梳,故书童生于苏州府长熟县,字义可思。媚客之唱,必云“画损了掠儿稍”,接手云“贲四害怕”。“梳子在座,篦子害怕”,妙绝!《艳异》遗意,为男宠报仇。金莲必云“打了象牙”,明点牙梳。去必以瓶儿丧内,瓶坠簪折,牙梳零落,萧疏风起,春意阑珊,《阳关三叠》,大家将散场也。《金瓶》之大概寓言如此,其他剩意,不能殚述。推此观之,笔笔皆然。

  至其写玉楼一人,则又作者经济学问,色色自喻皆到。试细细言之:玉楼簪上镌“玉楼人醉杏花天”,来自杨家,后嫁李家,遇薛嫂而受屈,遇陶妈妈而吐气,分明为杏无疑。可者,幸也。身毁名污,幸此残躯留于人世。而住居臭水巷。盖言元妄之来,遭此荼毒,污辱难忍,故著书以泄愤。嫁于李衙内,而李贵随之,李安往依之,以理为贵,以理为安。归于真定、枣强。真定,言吾心淡定;枣强,言黾勉工夫。所为勿助勿忘,此是作者学问。王杏庵送贫儿于晏公庙任道土为徒。晏,安也;任与人通,又与仁通。言“我若得志,必以仁道济天下,使天下匹夫匹妇,皆在晏安之内,以养其生;皆入于人伦之中,以复其性。”此作者之经济也。不谓有金道士淫之,又有陈三引之,言为今人声色货利浸淫已久,我方竭力养之教之,而今道又使其旧性复散,不可救援,相率而至于永福寺内,共作孤魂而后已。是可悲哉!夫永福寺,涌于腹下,此何物也?其内僧人,一曰胡僧,再曰道坚,一肖其形,一美其号。永福寺真生我之门死我户,故皆于死后同归于此,见色之利害。而万回长老,其回肠也哉。他如黄龙寺,脾也;相国寺,相火也。拜相国长老,归路避风黄龙,明言相火动而脾风发,故西门死气如牛吼,已先于东京言之矣。是玉皇庙,心也。二重殿后一重侧门,其心尚可问哉?故有吴道士主持结拜,心既无道,结拜何益?所以将玉皇庙始而永福寺结者,以此。

  更有因一事而生数人者,则数名公同一义。如车(扯)淡、管世(事)宽、游守(手)、郝(好)贤(闲),四人共一寓意也。又如李智(枝)、黄四,梅、李尽黄,春光已暮,二人共一寓意也。又如‘带水战’一回,前云聂(捏)两湖、尚(上)小塘、汪北彦(沿),三人共一寓意也。又如安沈(枕)、宋(送)乔年,喻色欲伤生,二人共一寓意也。又有因——人而生数名者,应伯(白)爵(嚼)字光侯(喉),谢希(携)大(带)字子(紫)纯(唇),祝(住)实(十)念 (年),孙天化(话)字伯(不)修(羞),常峙(时)节(借),卜(不)志(知)道,吴(无)典恩,云里守(手)字非(飞)去,白赖光字光汤,贲(背)第(地)传,傅(负)自新(心),甘(干)出身,韩道(捣)国(鬼)。因西门庆不肖,生出数名也。又有即物为名者,如吴神仙,乃镜也,名无夹,冰鉴照人无失也。黄真人,土也,瓶坠簪折,黄土伤心。末用楚云一人遥影,正是彩云易散。潘道士,撤也,死孽已成,撤着一做也。又有随手调笑,如西门庆父名达,盖明捏土音,言西门之达,即金莲所呼达达之达。设问其母何氏,当必云娘氏矣。桂姐接丁二官,打丁之人也。李(里)外传,取其传话之意。侯林儿,言树倒猢狲散。此皆掉手成趣处。他如张好问、白汝晃(谎)之类,不可枚举。随时会意,皆见作者狡滑之才。

  若夫玉楼弹阮,爱姐继其后,抱阮以往湖州何官人家,依二捣鬼以终,是作者穷途有泪无可洒处,乃于爱河中捣此一篇鬼话。明亦无可如何之中,作书以自遣也。至其以孝哥结入一百回,用普净幻化,言惟孝可以消除万恶,惟孝可以永锡尔类,今使我不能全孝,抑曾反思尔之于尔亲,却是如何!千秋万岁,此恨绵绵,悠悠苍天,曷有其极,悲哉,悲哉!】

  
 【文龙寓意说后评:此批不必然,不必不然。在作者纯任其自然,批者欲求其所以然,遂未免强以为然。我谓有然有不然,不如视为莫知其然而然,斯统归于不期然而然,全付于天然,又何必争其然与不然哉!试起作者九原而问之,亦必哑然而笑,喟然而叹,悄然以悲,夷然不顾曰:其然岂其然乎? 】

  


  

  


  苦孝说

  


  【张批本:夫人之有身,吾亲与之也。则吾之身,视亲之身为生死矣。若夫亲之血气衰老,归于大造,孝子有痛于中,是凡为人子者所同,而非一人独具之奇冤也。至于生也不幸,其亲为仇所算,则此时此际,以至千百万年,不忍一注目,不敢一存想,一息有知,一息之痛为无已。呜呼,痛哉!痛之不已,酿成奇酸,海枯石烂,其味深长。是故含此酸者,不敢独立默坐。苟独立默坐,则不知吾之身、吾之心、吾之骨肉,何以栗栗焉如刀斯割、如虫斯噬也。悲夫!天下尚有一境,焉能使斯人悦耳目、娱心志,一安其身也哉?苍苍高天,茫茫厚地,无可一安其身,必死用户庶几矣。然吾闻死而有有知之说,则奇痛尚在,是死亦无益于酸也。然则必何如而可哉?必何如而可,意者生而无我,死而亦无我。夫生而无我,死而亦无我,幻化之谓也。推幻化之谓,既不愿为人,又不愿为鬼,并不愿为水石。盖为水为石,犹必流石人之泪矣。呜呼!苍苍高天,茫茫厚地,何故而有我一人,致令幻化之难也?故作《金瓶梅》者,一曰“含酸”,再曰“抱阮”,结曰“幻化”,且必曰幻化孝哥儿,作者之心,其有余痛乎?则《金瓶梅》当名之曰《奇酸志》、《苦孝说》。呜呼!孝子,孝子,有苦如是!】

  


  

  


  第一奇书非淫书论

  


  【张批本:诗云“以尔车来,以我贿迁”,此非瓶儿等辈乎?又云“子不我思,岂无他人”,此非金、梅等辈乎??“狂且狡童”,此非西门、敬济等辈乎?乃先师手订,文公细注,岂不曰此淫风也哉!所以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注云:“诗有善有恶。善者起发人之善心,恶者惩创人之逆志。”圣贤著书立言之意,固昭然于千古也。今夫《金瓶梅》一书作者,亦是将《褰裳》、《风雨》、《箨兮》、《子衿》诸诗细为摹仿耳。夫微言之而文人知儆,显言之而流俗知惧。不意世之看者,不以为惩劝之韦弦,反以为行乐之符节,所以目为淫书,不知淫者自见其为淫耳。但目今旧板,现在金陵印刷,原本四处流行买卖。予小子悯作者之苦心,新同志之耳目,批此一书,其“寓意说”内,将其一部奸夫淫妇,翻批作草木幻影;一部淫词艳语,悉批作起伏奇文。至于以“睇”字起,“孝”字结,一片天命民彝,殷然慨侧,又以玉楼、杏庵照出作者学问经纶,使人一览无复有前此之《金瓶》矣。但恐不学风影等辈,借端恐虎,意在骗诈。夫现今通行发卖,原未禁止;小子穷愁著书,亦书生常事。又非借此沽名,本因家无寸土,欲觅蝇头以养生耳。即云奉行禁止,小子非套翻原板,固我自作我的《金瓶梅》。我的《金瓶梅》上洗淫乱而存孝悌,变帐簿以作文章,直使《金瓶》一书冰消瓦解,则算小子劈《金瓶梅》原板亦何不可!夫邪说当辟,而辟邪说者必就邪说而辟之,其说方息。今我辟邪说而人非之,是非之者必邪说也。若不予先辨明,恐当世君子为其所惑。况小子年始二十有六,素与人全无恩怨,本非借不律以泄愤懑;又非囊有余钱,借梨枣以博虚名:不过为糊口计。兰不当门,不锄何害?锄之何益?是用抒诚,以告仁人君子,共其量之。】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邀酒

   

  【张批:
此回文,方使娶瓶儿事收拾干净也。然则又是将六人一一描写一番。而二十五回“春昼秋千”,犹是第一笔;则此回早已收束二十回,以赶文热。至二十九回内,一齐结煞也。甚矣,作文固难,看文犹难也,看他用王姑子闲中一笑话,将六人俱提出,便知此回文字之主意也。

  第一段,写月娘;第二段,写玉楼;而瓶儿、金莲二人,随手出落;娇儿、雪娥二人,遥遥影写;而孟三姐,特地另写上寿;见风光与众不同。至金、瓶二人另结,见始合而终离也。

  写西门、月娘和好是一段,玉楼主谋治酒又是一段,众人饮酒,又是一段,内插敬济,为“元夜戏娇姿”作引。李铭一来,伯爵二人一请,又为桂姐留后文地步。盖不看破,则西门势必又娶桂姐来家,而直冷落,又何以为后文穿插点染之用?故又必为之留一地步,而西门之于桂姐,已断无娶之之情矣。文字经营惨淡,谁识其苦心?是两段照应的文字。在烹茶传外者, 后接写玉楼上寿,又将诸人后文俱用行令时自己说出。如金莲之偷敬济,瓶儿之死孽,玉楼之归李衙内,月娘之于后文吴典恩,西门之于一部《金瓶》。一百回内,以月娘避乱,孝哥幻化,与春梅嫁去,守备阵亡作照。雪娥之于来旺,以及受辱为娼,皆一一照出。或隐或现,而昧昧者,乃以为六人行酒令。夫作者吃饭无事,何不可消闲,而乃为人记酒令哉?是故《金瓶》一书,不可轻与人读。

  月娘之于金莲进门,不怒不怨;而于瓶儿进门,力深怨者何故?盖金莲之先,未有金莲;而瓶儿之先,已有一金莲也。有一金莲,而月娘亦为之怨,则金莲之妒可知矣。

  月娘之于西门上气,由瓶儿故也;因瓶儿上气之由,又因金莲故也。则必欲写月娘与西门不和,总欲衬金莲之恶,而不尽尔也。观瓶儿问西门“有金鬏髻没有”,而西门之对乃带惭色,则大可知矣。盖西门利瓶儿之财色,而月娘又专利其财者也。夫利人之财,而人挟其财以来,虽不骄我,我已不堪矣。况乎上房现收其三千元宝,几箱珠玉,彼虽不言,我已抱愧。兼之金莲在西门处一跳,月娘处又一挑,安得不老羞成怒?此又必然之势,月娘之心事也;然而瓶儿已来,倘不一写,即收转来,则何所底止?又安得放手写如锦如火之热闹也?故接手即写西门复和,月娘烹茶之事盖收转之笔也。

  写月娘烧香,吾欲定其真伪,以窥作者用笔之意。乃翻卷靡日,不得其故。忽于前瓶儿初来,要来旺看宅子,先被月娘使之送王姑子庙油米去,而知其假也。何则?月娘好佛,起先未着一笔,今忽与瓶儿来之第三日,即出王姑子。后文王姑子引薛姑子,乃至符药等,无所不为。而先刘婆子引理星,又其明鉴。然则烧香一事,殆王姑子所授之奸谋,而月娘用之而效。故后文纷纷好佛无已,盖为此也。况王姑子引薛姑子来后,瓶儿念断七经,薛姑子揽去,而月娘且深恼王姑子,是为薛姑子弄符水,故左袒之也。然而其引尼宣卷,无非欲隐为此奸险之事。则烧香为王姑所授之计,以欺西门无疑也。况此本文言月娘烧香,嘱云“不拘姊妹六人之中,早见嗣息”,即此愈知其假。夫因瓶儿而与西门合气,则怨在瓶儿矣。若云恼唆挽面门主人,其怨又在金莲矣.使兼有《周南·谬木》之雅,则不必怨;即怨矣,而乃为之析子,是违心之论也。日不然。贤妇慕夫,怨而不怒。然而不怨时,不闻其祈子。 日后文“拜求子息”矣。夫正以后文“拜求”之中,全未少及他人一言,且嘱薛姑子“休与人言”,则知今日之假。况天下事,有百事之善,而一事之恶,则此一恶为无心;有百事之恶,而一事之善,则此一善必勉强。月娘前后文,其贪人财,乘人短,种种不堪,乃此夜忽然怨而不怒,且居然《麟趾》《关睢》,说得太好,反不像也,况转身其挟制西门处,全是一团做作,一团权诈,愈衬得烧香数语之假也。故反复观之,全是作者用阳秋写月娘真是权诈不堪之人也。

  内金莲摸香球云“李大姐生了蛋了”,闲闲一语,遂成生子之谶。


  


  词曰: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

  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至少人

  行。【张夹批:黄绢幼妇。】

  ——右调《少年游》

  话说西门庆从院中归家,已一更天气,到家门首,小厮叫开门,下了马,踏着那乱琼碎玉,到于后边仪门首。只仪门半掩半开,院内悄无人声。西门庆心内暗道:“此必有跷蹊。”【绣像夹批:有此一疑心,方立得住脚。】于是潜身立于仪门内粉壁前,悄悄听觑。只见小玉出来,穿廊下放桌儿。原来吴月娘自从西门庆与他反目以来,每月吃斋三次,逢七拜斗焚香,保佑夫主早早回心,【绣像夹批:写得又浅又深。】西门庆还不知。只见小玉放毕香桌儿。少顷,月娘整衣出来,向天井内满炉炷香,望空深深礼拜。祝曰:“妾身吴氏,作配西门。奈因夫主留恋烟花,中年无子。妾等妻妾六人,俱无所出,缺少坟前拜扫之人。妾夙夜忧心,恐无所托。是以发心,每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佑儿夫,早早回心。弃却繁华,齐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张旁批:以此愈知其假如。】【绣像夹批:此尤人情所难。】

  文龙旁批:先生何以知其假?便令是假,妇人能如此挽回丈夫之心,亦算叩头陪罪了。不知先生之意,果欲何为?】
以为终身之计,乃妾之素愿也。”正是:私出房栊夜气清,一庭香雾雪微明。

  拜天诉尽衷肠事,无限徘徊独自惺。

  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月娘这一篇言语,不觉满心惭感道:“原来我一向错恼了他。他一篇都是为我的心,还是正经夫妻。”忍不住从粉壁前叉步走来,抱住月娘。月娘不防是他大雪里来到,吓了一跳,就要推开往屋里走,被西门庆双关抱住,说道:“我的姐姐!我西门庆死也不晓的,你一片好心,都是为我的。一向错见了,丢冷了你的心,到今悔之晚矣。”月娘道:“大雪里,你错走了门儿了,敢不是这屋里。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和你有甚情节?【张旁批:以此知其假。】【文龙旁批:然则以毫拳加之乎?以笑脸迎之乎?月余不理之闷气,不望其倾吐,先生当更以假批之矣。】那讨为你的来?你平白又来理我怎的?咱两个永世千年休要见面!”西门庆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绣像眉批:此正好德时,忽又插入好色,毕竟德不胜色,可叹,可叹。】灯前看见他家常穿着:大红璐绸对衿袄儿,软黄裙子;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金满池娇分心,【张夹批:百忙里又写衣服。妙。又金满池娇,又照瓶儿。】【文旁批:幸而月娘尚有几分姿色,否则早被打入冷宫去矣。尚得一见,而使之闻之耶!】越显出他:粉妆玉琢银盆脸,蝉髻鸦鬟楚岫云。

  那西门庆如何不爱?连忙与月娘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我西门庆一时昏昧,不听你之良言,辜负你之好意。正是有眼不识荆山玉,拿着顽石一样看。过后方知君子,千万饶恕我则个。”【绣像眉

  批:有得。】
月娘道:“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儿,凡是投不着你的机会,有甚良言劝你?随我在这屋里自生自活,你休要理他。我这屋里也难安放你,趁早与我出去,我不着丫头撵你。”【张旁批:以此愈知其假,丑绝。不堪读下。】【张夹批:岂敬夫之言。】西门庆道:“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气,大雪里来家,迳来告诉你。”【张夹批:岂敬夫之言。】【文龙旁批:诚非敬夫之言。试问:西门庆可是受人敬的东西?金莲之呼叱,直以儿呼之,亦不见其不受。此等人见之多矣。真有一句正经话,不能与之说者,必辱骂之而后可。或云;为之妻则不可。然月娘不过抢白,并未破口,曰:“我不着丫头撵你,望着管你的人去说。”酸味则有之,并非什么大不敬。闺门之内,更有甚于画眉者,买卖人之老婆,能如是亦罢了。先生之责人,无乃太苛乎

  ?】
月娘道:“惹气不惹气,休对我说。我不管你,望着管你的人去说。”西门庆见月娘脸儿不瞧,就折叠腿装矮子,跪在地下,杀鸡扯脖,口里姐姐长,姐姐短。月娘看不上,说道:“你真个恁涎脸涎皮的!我叫丫头进来。”一面叫小玉。那西门庆见小玉进来,连忙立起来,无计支出他去,说道:“外边下雪了,一张香桌儿还不收进来?”小玉道:“香桌儿头里已收进来了。”月娘忍不住笑道:“没羞的货,【绣像眉批:弄一笑作收头,何等风韵。】丫头跟前也调个谎儿。”小玉出去,那西门庆又跪下央及。月娘道:“不看世人面上,一百年不理才好。”【文

  龙旁批:六人之中,到底月娘有点骨气,此后来所以能守而不嫁也。设身处地,略短取长,度理原情,因人论境,始可以评人。批者深恶吴氏,实不解其故,或者其夫妇间,别有一番景况。

  】
说毕,方才和他坐在一处,教玉箫捧茶与他吃。西门庆因他今日常家茶会,散后同邀伯爵到李家如何嚷闹,告诉一遍:“如今赌了誓,再不踏院门了。”月娘道:“你踹不踹,不在于我。你拿响金白银包着他,你不去,可知他另接了别个汉子?养汉老婆的营生,你拴住他身,拴不住他心。你长拿封皮封着他也怎的?”【张夹批:金莲且难封皮封住。】西门庆道:“你说的是。”于是打发丫鬟出去,脱衣上床,要与月娘求欢。月娘道:“教你上炕就捞食儿吃,【张夹批:岂淑女口角。】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够了,要思想别的事,却不能够。”西门庆把那话露将出来,向月娘戏道:“都是你气的他,中风不语了。大睁着眼儿,说不出话来。”月娘骂道:“好个汗邪的货,教我有半个眼儿看的上!”西门庆不由分说,把月娘两只白生生腿扛在肩膀上,那话插入牝中,一任其莺恣蝶采,

  殢雨尤云,未肯即休。正是得多少

  海棠枝上莺梭急,翡翠梁间燕语频。

  不觉到灵犀一点,美爱无加,麝兰半吐,脂香满唇。西门庆情极,低声求月娘叫达达;月娘亦低声睥帏睨枕,态有余妍,【绣像夹批:八字销魂。】口呼亲亲不绝。是夜,两人雨意云情,并头交颈而睡。正是:乱髩双横兴已饶,情浓犹复厌通宵。

  晚来独向妆台立,淡淡春山不用描。【张旁批:可想。】

  当夜夫妻交欢不题。却表次日清晨,孟玉楼走到潘金莲房中,未曾进门,先叫道:“六丫头,起来了不曾?”【张旁批:所以说玉楼终始金、瓶、梅三人,看此处收拾瓶儿文字便知。】春梅道:“俺娘才起来梳头哩。三娘进屋里坐。”玉楼进来,只见金莲正在梳台前整掠香云。因说道:“我有椿事儿来告诉你,你知道不知?”金莲道:“我在这背哈喇子,谁晓的!”因问:“甚么事?”玉楼道:“他爹昨夜二更来家,走到上房里,和吴家的好了,【绣像夹批:不悦口角。】在他房里歇了一夜。”金莲道:“俺们何等劝着,他说一百年二百年,又怎的平白浪着,自家又好了?又没人劝他!”玉楼道:“今早我才知道。俺大丫头兰香,在厨房内听见小厮们说,昨日他爹同应二在院里李桂儿家吃酒,看出淫妇的甚么破绽,把淫妇门窗户壁都打了。大雪里着恼来家,进仪门,看见上房烧夜香,想必听见些甚么话儿,【绣像夹批:包括得妙。】两个才到一搭哩。丫头学说,两个说了一夜话。说他爹怎的跪着上房的叫“妈妈”,【绣像夹批:稍讹,妙。】上房的又怎的声唤摆话的,硶死了。象他这等就没的话说。若是别人,又不知怎的说浪!”【张夹批:“不满服嫁人”一语之恨也。】金莲接说道:“早是与人家做大老婆,还不知怎样久惯牢成!【张旁批:深文曲笔,借妒口说明。】一个烧夜香,只该默默祷祝,【绣像眉批:语虽吹毛求疵,说来亦自有理,尖算人齿牙可畏如此。】谁家一径倡扬,使汉子知道了。又没人劝,自家暗里又和汉子好了。硬到底才好,干净假撇清!”玉楼道:“也不是假撇清,他有心也要和,只是不好说出来的。【绣像眉批:揣度处如见肺肝,玉楼亦有此私心微眼,可见美人未有不聪慧者。】【绣像夹批:接妙。】他说他是大老婆不下气,【张旁批:更令深心人没存站处。】到叫俺们做分上,怕俺们久后玷言玷语说他,敢说你两口子话差,也亏俺们说和。如今你我休教他买了乖儿去。你快梳了头,过去和李瓶儿说去。咱两个每人出五钱银子,叫李瓶儿拿出一两来,原为他的事起。今日安排一席酒,一者与他两个把一杯,二者当家儿只当赏雪,耍戏一日,有何不可?”金莲道:“说的是。不知他爹今日有勾当没有?”玉楼道:“大雪里有甚勾当?我来时两口子还不见动静,【张夹批:妙。又映出。】上房门儿才开,小玉拿水进去了。”这金莲慌忙梳毕头,和玉楼同过李瓶儿这边来。李瓶儿还睡着在床上,迎春说:“三娘、五娘来了。”玉楼、金莲进来,说道:“李大姐,好自在。这咱时懒龙才伸腰儿。”金莲说舒进手去被窝里,摸见薰被的银香球儿,【绣像夹批:奇想。】道:“李大姐生了蛋了。”【张夹批:又为“生子”作影。】【绣像夹批:讖语,妙。】就掀开被,见他一身白肉。那李瓶儿连忙穿衣不迭。玉楼道:“五姐,休鬼混他。李大姐,你快起来,俺们有椿事来对你说。如此这般,他爹昨日和大姐姐好了,咱每人五钱银子,你便多出些儿,当初因为你起来。【张夹批:又点出。】今日大雪里,只当赏雪,咱安排一席酒儿,请他爹和大姐姐坐坐儿,好不好?”李瓶儿道:“随姐姐教我出多少,奴出便了。”金莲道:“你将就只出一两儿罢。【绣像夹批:弄阿呆口角,妙。】你秤出来,俺好往后边问李娇儿、孙雪娥要去。”这李瓶儿一面穿衣缠脚,叫迎春开箱子,拿出银子。拿了一块,金莲上等子秤,重一两二钱五分。玉楼叫金莲伴着李瓶儿梳头:“等我往后边问李娇儿和孙雪娥要银子去。”

  金莲看着李瓶儿梳头洗面,约一个时辰,只见玉楼从后边来说道:“我早知也不干这营生。大家的事,象白要他的。小淫妇说:‘我是没时运的人,汉子再不进我房里来,我那讨银子?’求了半日,只拿出这根银簪子来,你秤秤重多少?”【张夹批:写雪娥,妙绝。】【绣像眉批:只一银子轻重,不知作多少波澜,奇思妙笔。】金莲取过等子来秤,只重三钱七分。因问:“李娇儿怎的?”玉楼道:“李娇儿初时只说没有,‘虽是钱日逐打我手里使,都是叩数的。使多少交多少,那里有富余钱?’我说:‘你当家还说没钱,俺们那个是有的?六月日头,没打你门前过也怎的?大家的事,你不出罢!’教我使性子走了出来,他慌了,使丫头叫我回去,才拿出这银子与我。没来由,教我恁惹气剌剌的!”金莲拿过李娇儿银子来秤了秤,只四钱八分。因骂道:“好个奸滑的淫妇!随问怎的,绑着鬼也不与人家足数,好歹短几分。”玉楼道:“只许他家拿黄捍等子秤人的。【绣像夹批:想得到。】人问他要,只象打骨秃出来一般,不知教人骂了多少!”一面连玉楼、金莲共凑了三两一钱;一面使绣春叫了玳安来。金莲先问他:“你昨日跟了你爹去,在李家为什么着了恼来?”【绣像夹批:补一问,点水不漏。】玳安悉把在常家会茶散的早,邀应二爹和谢爹同到李家,他鸨子回说不在家,往五姨妈家做生日去了。“不想落后爹净手,到后边亲看见粉头和一个蛮子吃酒,爹就恼了。不由分说,叫俺众人把淫妇家门窗户壁尽力打了一顿,只要把蛮子、粉头墩锁在门上。多亏应二爹众人再三劝住。爹使性骑马回家,在路上发狠,到明日还要摆布淫妇哩。”

  金莲道:“贼淫妇!我只道蜜罐儿长年拿的牢牢的,如何今日也打了?”【张夹批:如吮出。】又问玳安:“你爹真个恁说来?”【张夹批:如吮出。】【绣像夹批:重问一句,喜甚。】玳安道:“莫是小的敢哄娘!”金莲道:“贼囚根子,他不揪不采,也是你爹的婊子,【绣像夹批:又起一簇花头。】许你骂他?想着迎头儿我们使着你,只推不得闲,‘爹使我往桂姨家送银子去哩!’叫的桂姨那甜!如今他败落了来,你主子恼了,连你也叫他淫妇来了!看我明日对你爹说不说。”【张夹批:写得意之极。却又如此写出。妙妙。】玳安道:“耶

  嚛!五娘这回日头打西出来,从新又护起他家来了!莫不爹不在路上骂他淫妇,小的敢骂他?”金莲道:“许你爹骂他罢了,原来也许你骂他?”玳安道:“早知五娘麻犯小的,小的也不对五娘说。”玉楼便道:“小囚儿,你别要说嘴。【绣像夹批:接得妙。】这里三两一钱银子,你快和来兴儿替我买东西去。今日俺们请你爹和大娘赏雪。你将就少落我们些儿,我教你五娘不告你爹说罢。”玳安道:“娘使小的,小的敢落钱?”于是拿了银子同来兴儿买东西去了。

  且说西门庆起来,正在上房梳洗。只见大雪里,来兴买了鸡鹅嗄饭,迳往厨房里去了。玳安又提了一坛金华酒进来。便问玉箫:“小厮的东西,是那里的?”玉箫回道:“今日众娘置酒,请爹娘赏雪。”西门庆道:“金华酒是那里的?”玳安道:“是三娘与小的银子买的。”西门庆道:“啊呀!家里见放着酒,又去买!”吩咐玳安:“拿钥匙,前边厢房有双料茉莉酒,提两坛搀着这酒吃。”于是在后厅明间内,设锦帐围屏,放下梅花暖帘,炉安兽炭,摆列酒席。不一时,整理停当。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来到,【张夹批:雪娥出分不来,妙绝。】请西门庆、月娘出来。当下李娇儿把盏,孟玉楼执壶,潘金莲捧菜,李瓶儿陪跪,头一钟先递了与西门庆。西门庆接酒在手,笑道:“我儿,多有起动,孝顺我老人家常礼儿罢!”那潘金莲嘴快,插口道:“好老气的孩儿!谁这里替你磕头哩?俺们磕着你,你站着。羊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若不是大姐姐带携你,俺们今日与你磕头?”【张夹批:尖极。】一面递了西门庆,从新又满满斟了一盏,请月娘转上,递与月娘。月娘道:“你们也不和我说,谁知你们平白又费这个心。”玉楼笑道:“没甚么。俺们胡乱置了杯水酒儿,大雪,与你老公婆两个散闷而已。姐姐请坐,受俺们一礼儿。”月娘不肯,亦平还下礼去。【张夹批:治酒散闷可。再行礼,是何缘故?不言而月娘深愧矣。】玉楼道:“姐姐不坐,我们也不起来。”相让了半日,月娘才受了半礼。金莲戏道:“对姐姐说过,今日姐姐有俺们面上,宽恕了他。【绣像眉批:似戏语却是本题,非金莲不敢说,亦说不出。妙舌可想。】下次再无礼,冲撞了姐姐,俺们也不管了。”望西门庆说道:“你装憨打势,还在上首坐,还不快下来,与姐姐递个钟儿,陪不是哩!”【张夹批:尖极,利极。何物文心,巧滑至此。】西门庆

  只是笑。良久,递毕,月娘转下来,令玉箫执壶,亦斟酒与众姊妹回酒。惟孙雪娥跪着接酒,【张夹批:此处忽入雪娥,更妙。】其余都平叙姊妹之情。

  于是西门庆与月娘居上座,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并西门大姐,都两边打横。金莲便道:“李大姐,你也该梯己与大姐姐递杯酒儿,【绣像眉批:老着脸儿捉弄人,却又申明前意,尖甚狡。】当初因为你的事起来,你做了老林,怎么还恁木木的!”那李瓶儿真个就就走下席来要递酒。被西门庆拦住,【绣像夹批:酷肖。】说道:“你休听那小淫妇儿,【绣像夹批:不得不护。】他哄你。已是递过一遍酒罢了,递几遍儿?”【张夹批:写天性刻薄,至金莲尽矣。】那李瓶儿方不动了。当下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家乐,琵琶、筝、弦子、月琴,一面弹唱起来,唱了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会”》。【绣像夹批:尖得妙。】西门庆听了,便问:“谁叫他唱这一套词来?”玉箫道:“是五娘吩咐唱来。”

  西门庆就看着潘金莲说道:“你这小淫妇,单管胡枝扯叶的!”金莲道:“谁教他唱他来?没的又来缠我。”月娘便道:“怎的不请陈姐夫来坐坐?”【张夹批:又为元夜戏金莲、蕙莲事作俑。月娘可杀。】一面使小厮前边请去。不一时,敬济来到,向席上都作了揖,就在大姐下边坐了。月娘令小玉安放了钟箸,合家欢饮。【张夹批:然而武、花二家,烟消火冷矣。可恨,可叹。】西门庆把眼观看帘前那雪,如撏绵扯絮,乱舞梨花,下的大了。端的好雪。但见:初如柳絮,渐似鹅毛。唰唰似数蟹行沙上,纷纷如乱琼堆砌间。但行

  动衣沾六出,只顷刻拂满蜂鬓。衬瑶台,似玉龙翻甲绕空舞;飘粉额,如

  白鹤羽毛连地落。正是: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烛生花。【张夹批:月娘扫雪,正是玉楼受困处。】

  吴月娘见雪下在粉壁间太湖石上甚厚。下席来,教小玉拿着茶罐,亲自扫雪,烹江南凤团雀舌牙茶【张夹批:是清河人。】与众人吃。正是:白玉壶中翻碧浪,紫金杯内喷清香。【张夹批:是市井人吃茶。】

  正吃茶中间,只见玳安进来,说道:“李铭来了,在前边伺候。”西门庆道:“教他进来。”不一时,李铭进来向众人磕了头,走在旁边。西门庆问道:“你往那里去来?来得正好。”李铭道:“小的没往那里去,北边酒醋门刘公公那里,教了些孩子,小的瞧了瞧。记挂着爹娘内姐儿们,还有几段唱未合拍,来伺候。”【张夹批:何以偏是今日记起?写桂姐处使来如画。而西门一愚至此也。】西门庆就将手内吃的那一盏木樨茶,递与他吃。【张旁批:月娘扫雪烹茶以供李铭,骂绝西门矣。】说道:“你吃了休去,且唱一个我听。”李铭道:“小的知道。”一面下边吃了茶上来,把筝弦调定,顿开喉音,并足朝上,唱了一套《冬景·绛都春》。唱毕,西门庆令李铭近前,赏酒与他吃,教小玉拿壶满斟,倾在银珐琅桃儿钟内。那李铭跪在地下,满饮三杯。西门庆又叫在桌上拿了四碟菜,用盘子托着与李铭。那李铭走到下边吃了,用绢儿把嘴抹了,走到上边,直竖竖的靠着槅子站立。【张夹批:如画。】西门庆因把昨日桂姐家之事,告诉一遍。李铭道:“小的并不知道,一向也不过那边去。想起来不干桂姐事,【绣像夹批:解得冷。】都是俺三妈干的营生。爹也别要恼他,等小的见他说他便了。”【张夹批:小人可畏。】当日饮酒到一更时分,妻妾俱各欢乐。先是陈敬济、大姐往前边去了。落后酒阑,西门庆又赏李铭酒,打发出门,分咐:“你到那边,休说今日在我这里。”【张夹批:愚极。】李铭道:“爹吩咐,小的知道。”西门庆令左右送他出门,于是妻妾各散。西门庆还在月娘上房歇了。有诗为证:赤绳缘分莫疑猜,扊扅夫妻共此怀。

  鱼水相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却说次日雪晴,应伯爵、谢希大受了李家烧鹅瓶酒,恐怕西门庆摆布他家,迳来邀请西门庆进里边陪礼。月娘早晨梳妆毕,正和西门庆在房中吃饼,只见玳安来说:“应二爹和谢爹来了。”西门庆放下饼,就要往前走。月娘道:“两个勾使鬼,又不知来做甚么。你亦发吃了出去,教他外头等着去。慌的恁没命的一般往外走怎的?大雪里又不知勾了那去?”西门庆道:“你叫小厮把饼拿到前边,我和他两个吃罢。”说着,起身往外来。【张夹批:如画。】月娘吩咐:“你和他吃了,别要信着又勾引的往那里去了。今日孟三姐晚夕上寿哩。”【张眉批:玉楼这一个生日为始,至后七十五回生日作终,是大章法。】西门庆道:“我知道。”于是与应、谢二人相见声喏,说道:“哥昨日着恼家来了,俺们甚是怪说他家:‘从前已往,在你家使钱费物,虽故一时不来,休要改了腔儿才好,许你家粉头背地偷接蛮子?冤家路儿窄,又被他亲眼看见,他怎的不恼!休说哥恼,俺们心里也看不过!’尽力说了他娘儿几句,他也甚是没意思。【绣像夹批:没得说,虽百口何辞。】今日早请了俺两个到家,娘儿们哭哭啼啼跪着,恐怕你动意,置了一杯水酒儿,好歹请你进去陪个不是。”西门庆道:“我也不动意。我再也不进去了。”伯爵道:“哥恼有理。但说起来,也不干桂姐事。这个丁二官原先是他姐姐桂卿的孤老,也没说要请桂姐。只因他父亲货船搭在他乡里陈监生船上,才到了不多两日。这陈监生号两淮,乃是陈参政的儿子。丁二官拿了十两银子,在他家摆酒请陈监生。才送这银子来,不想你我到了他家,就慌了,躲不及,把个蛮子藏在后边,被你看见了。实告不曾和桂姐沾身。今日他娘儿们赌身发咒,磕头礼拜,央俺二人好歹请哥到那里,把这委屈情由也对哥表出,也把恼解了一半。”西门庆道:“我已是对房下赌誓,【张夹批:岂对朋友的话?】再也不去,又恼甚么?你上覆他家,到不消费心。我家中今日有些小事,委的不得去。”慌的二人一齐跪下,【绣像夹批:急着。】说道:“哥,甚么话!不争你不去,显的我们请不得哥去,没些面情了。到那里略坐坐儿就来也罢。”当下二人死告活央,说的西门庆肯了。【张夹批:不人可畏。】不一时,放桌儿,留二人吃饼。须臾吃毕,令玳安取衣服去。月娘正和孟玉楼坐着,便问玳安:“你爹要往那去?”玳安道:“小的不知,爹只叫小的取衣服。”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还瞒着我不说!今日你三娘上寿哩。你爹但来晚了,我只打你这个贼囚根子。”玳安道:“娘打小的,管小的甚事?”月娘道:“不知怎的,听见他这老子每来,恰似奔命的一般,吃着饭,丢下饭碗,往外不迭。又不知勾引游魂撞尸,撞到多咱才来!”家中置酒等候不题。

  且说西门庆被两个邀请到李家,又早堂中置了一席齐整酒肴,叫了两个妓女弹唱。李桂姐与桂卿两个打扮迎接。老虔婆出来,跪着陪礼。姐儿两个递酒。应伯爵、谢希大在旁打诨耍笑,向桂姐道:“还亏我把嘴头上皮也磨了半边去,请了你家汉子来。就连酒儿也不替我递一杯儿,只递你家汉子!刚才若他撅了不来,休说你哭瞎了你眼,唱门词儿,到明日诸人不要你,只我好说话儿将就罢了。”【绣像眉批:此时最难置辨,故桂姐全不开口,只借伯爵戏笑语隐隐达情。此文家躲闪法。】桂姐骂道:“怪应花子,汗邪了你!我不好骂出来的。可可儿的我唱门词儿来?”应伯爵道:“你看贼小淫妇儿!念了经打和尚,他不来慌的那腔儿,这回就翅膀毛儿干了。你过来,且与我个嘴温温寒着。”于是不由分说,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桂姐笑道:“怪攮刀子的,看推撒了酒在爹身上。”伯爵道:“小淫妇儿,会乔张致的,这回就疼汉子。‘看撒了爹身上酒!’叫你爹那甜。我是后娘养的?怎的不叫我一声儿?”桂姐道:“我叫你是我的孩儿。”伯爵道:“你过来,我说个笑话儿你听:一个螃蟹与田鸡结为兄弟,赌跳过水沟儿去便是大哥。田鸡几跳,跳过去了。螃蟹方欲跳,撞遇两个女子来汲水,用草绳儿把他拴住,打了水带回家去。临行忘记了,不将去。田鸡见他不来,过来看他,说道:‘你怎的就不过去了?’螃蟹说:‘我过的去,倒不吃两个小淫妇捩的恁样了!’”【张夹批:又点出赔礼。】桂姐两个听了,一齐赶着打,把西门庆笑的要不的。

  不说这里调笑顽耍,且说家中吴月娘一者置酒回席,二者又是玉楼上寿,吴大妗子、杨姑娘并两个姑子,都在上房里坐的。【张旁批:两尼便来,愈知烧香之假。】看看等到日落时分,不见西门庆来家,急的月娘要不的。金莲拉着李瓶儿,笑嘻嘻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他这咱不来,俺们往门首瞧他瞧去。”月娘道:“耐烦瞧他怎的!”金莲又拉玉楼说:“咱三个打伙儿走走去。”玉楼道:“我这里听大师父说笑话儿哩,等听说了笑话儿咱去。”那金莲方住了脚,围着两个姑子听说笑话儿,因说道:“大师父,你有,快些说。”那王姑子坐在坑上,就说了一个。【张夹批:先虚写一笔。】金莲道:“这个不好。再说一个。”王姑子又道:“一家三个媳妇儿,与公公上寿。先是大媳妇递酒说:‘公公好象一员官。’公公云:‘我如何象官?’媳妇云:‘坐在上面,家中大小都怕你,如何不象官?’【张夹批:又一陪。】次该二媳妇上来递酒,说:‘公公象虎威皂隶。’公公曰:‘我如何象虎威皂隶?’媳妇云:‘你喝一声,家中大小都吃一惊,怎不象皂隶?’【张夹批:又一陪。】公公道:‘你说的我好!’该第三媳妇递酒,上来说:‘公公也不象官,也不象皂隶。’公公道:‘却象甚么?’媳妇道:‘公公象个外郎!’公公道:‘我如何象个外郎?’媳妇道:‘不象外郎,如何六房里都串到?’”【张夹批:至此六个皆全,故特特点出。】【绣像夹批:切得妙。】把众人都笑了。金莲道:“好秃子!把俺们都说在里头。那个外郎敢恁大胆!”说罢,金莲、玉楼、李瓶儿同来到前边大门首,瞧西门庆。玉楼问道:“今日他爹大雪里那里去了?”金莲道:“我猜他一定往院中李桂儿那淫妇家去了。”玉楼道:“打了一场,赌誓再不去,如何又去?咱每赌甚么?管情不在他家。”【张夹批:写玉楼衬金莲。】金莲道:“李大姐做证见,你敢和我拍手么?我说今日往他家去了。前日打了淫妇家,昨日李铭那忘八先来打探子儿。【张夹批:又点。】今日应二和姓谢的,大清早晨,勾使鬼勾了他去。我猜老虔婆和淫妇铺谋定计叫了去,不知怎的撮弄,陪着不是,还要回炉复帐,不知涎缠到多咱时候。有个来的成来不成,大姐姐还只顾等着他!”玉楼道:“就不来,小厮也该来家回一声儿。”正说着,只见卖瓜子的过来,【绣像夹批:文情闲甚。】两个正在门首买瓜子儿,忽然西门庆从东来了,三个往后跑不迭。

  西门庆在马上,教玳安先头里走:“你瞧是谁在大门首?”玳安走了两步,说道:“是三娘、五娘、六娘在门首买瓜子哩。”西门庆到家下马,进入后边仪门首。玉楼、李瓶儿先去上房报月娘去了。独有金莲藏在粉壁背后黑影里。西门庆撞见,吓了一跳,说道:“怪小淫妇儿,猛可唬我一跳!【张夹批:又为烧香夜粉壁遥照,且为后玉楼生日粉壁遥照。】你们在门首做甚么来?”金莲道:“你还敢说哩。你在那里?这时才来,教娘们只顾在门首等着你。”西门庆进房中,月娘安排酒肴,教玉箫执壶,大姐递酒。【张夹批:月娘还席也。】先递了西门庆,然后众姊妹都递了,安席坐下。春梅、迎春下边弹唱,吃了一回,都收下去。从新摆上玉楼上寿的酒,【张眉批:不用玉箫,月娘还席故也。不用兰香,玉楼上寿故也。一丝不乱。】并四十样细巧各样的菜碟儿上来。壶斟美酝,盏泛流霞。让吴大妗子上坐。吃到起更时分,大妗子吃不多酒,归后边去了。止是吴月娘同众人陪西门庆掷骰猜枚行令。轮到月娘跟前,月娘道:“既要我行令,照依牌谱上饮酒:一个牌儿名,两个骨牌名,合《西厢》一句。”月娘先说:“六娘子醉杨妃,落了八珠环,游丝儿抓住荼蘼架。”不遇。该西门庆掷,说:“虞美人,见楚汉争锋,伤了正马军,只听耳边金鼓连天震。”果然是个正马军,吃了一杯。该李娇儿,说:“水仙子,因二士入桃源,惊散了花开蝶满枝,只做了落红满地胭脂冷。”不遇。次该金莲掷,说道:“鲍老儿,临老入花丛,坏了三纲五常,【绣像夹批:行一个令,却又自家道出自家病痛,弄笔极矣。】问他个非奸做贼拿。”果然是三纲五常,吃了一杯。【张夹批:金莲令已伏敬济。】轮该李瓶儿掷,说:“端正好,搭梯望月,等到春分昼夜停,那时节隔墙儿险化做望夫山。”【张夹批:瓶儿已伏死。】不遇。该孙雪娥,说:“麻郎儿,见群鸦打凤,绊住了折足雁,好教我两下里做人难。”【张夹批:已伏来旺。】不遇。落后该玉楼完令,说:“念奴娇,醉扶定四红沉,拖着锦裙襴,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张夹批:为今夜本题作映。又为玉楼占身分也。】正掷了四红沉。月娘满令,叫小玉:“斟酒与你三娘吃。”说道:“你吃三大杯才好!今晚你该伴新郎宿歇。”因对李瓶儿、金莲众人说:“吃毕酒,咱送他两个归房去。”金莲道:“姐姐严令,岂敢不依!”把玉楼羞的要不的。

  少顷酒阑,月娘等相送西门庆到玉楼房首方回。玉楼让众人坐,都不坐。金莲便戏玉楼道:“我儿,好好儿睡罢。你娘明日来看你,休要淘气!”因向月娘道:“亲家,孩儿小哩,看我面上,凡是担待些儿罢。”玉楼道:“六丫头,你老米醋,挨着做。我明日和你答话。”金莲道:“我媒人婆上楼子──老娘好耐惊耐怕儿。”于是和李瓶儿、西门大姐一路去了。刚走到仪门首,不想李瓶儿被地滑了一交。这金莲遂怪乔叫起来道:“这个李大姐,只象个瞎子,行动一磨子就倒了。我

  搊你去,倒把我一只脚踩在雪里,把人的鞋儿也踹泥了!”月娘听见,说道:“就是仪门首那堆子雪。我吩咐了小厮两遍,贼奴才,白不肯抬,只当还滑倒了。”【张夹批:是月娘话。】因叫小玉:“你拿个灯笼送送五娘、六娘去。”西门庆在房里向玉楼道:“你看贼小淫妇儿!他踹在泥里把人绊了一交,他还说人踹泥了他的鞋,恰是那一个儿,就没些嘴抹儿。【张夹批:此处已伏偏爱矣。】恁一个小淫妇!昨日叫丫头们平白唱‘佳期重会’,我就猜是他干的营生。”玉楼道:“‘佳期重会’是怎的说?”西门庆道:“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心等着我一般。”【张夹批:又点出。】【绣像眉批:金莲俏心微意,只到此时转从西门庆口中表出,又深又冷,纯是史迁之妙。】玉楼道:“六姐他诸般曲儿到都知道,俺们却不晓的。”西门庆道:“你不知,这淫妇单管咬群儿。”

  不说西门庆在玉楼房中宿歇。单表潘金莲、李瓶儿两个走着说话,走到仪门,大姐便归前边厢房去了。小玉打着灯笼,送二人到花园内。金莲已带半酣,拉着李瓶儿道:“二娘,我今日有酒了,你好歹送到我房里。”【绣像眉批:倚酒三分,冷一句,热一句;又讥讽,又要强,又讨好,金莲心口了然。】李瓶儿道:“姐姐,你不醉。”须臾,送到金莲房内。打发小玉回后边,留李瓶儿坐,吃茶。金莲又道:“你说你那咱不得来,亏了谁?谁想今日咱姊妹在一个跳板儿上走,不知替你顶了多少瞎缸,教人背地好不说我!奴只行好心,自有天知道罢了。”李瓶儿道:“奴知道姐姐费心,恩当重报,不敢有忘。”金莲道:“得你知道,好了。”【张夹批:瓶儿与月娘入门不舍,至此方完。作者放笔,想其满身痛快也。】不一时,春梅拿茶来吃了,李瓶儿告辞归房。金莲独自歇宿,不在话下。正是:空庭高楼月,非复三五圆。

  何须照床里,终是一人眠。

  

  

  【文禹门云:吴月娘原不能称大贤大德之妇,设使其于归诗礼之家,而濡染刑于之化,唱随相得,家室定宜,丈夫爱其温柔,姬妾喜其覆庇,纵不能追踪荇菜,亦当无愧于蓣蘩也。或问何以知之?吾于西门生前所容,西门死后能守信之也。至于居家小节,持家大体,其间别有学问,即治国亦此规模,为文人志士之所难能,而责成于妇人女子不亦谬乎?而况人因境转,境随时移,不幸而为西门庆之妻,固已辱于泥涂而堕入陷井也。试思西门庆何如人乎?或为其严父,或为其明师,或为其难兄,或为其畏友,尚不知能挽回一、二否?为其以下之人,竟欲禁止而救正之也,势必有所不能。与此等人相处,而又为其妻,居然不受其辱,已可谓明哲保身,又复能悔其心,真可谓经权得法矣。

  盖良人者,妻妾所仰望而终身世也。夫可弃其妻,妻不可绝其夫。求子一层,纵然是假,却亦假得大方。有此心始能有此事,行此事尚欲诛其心,责人无已时,想必以金莲之品箫,瓶儿之马扒,为是真不假。嗟乎!错矣,大误矣。

  彼以收瓶儿之物为月娘罪,此不过小家女儿眼皮浅,并非杀人放火劫来者,亦非养汉偷人骗来者,况有为首者在。且有罪坐家长知情一层,无非责以不应,亦何至深恶痛绝,直以大奸大恶,竟置诸淫妇于宽典也。是诚何心哉!如以收其财不应阻其娶,岂瓶儿为必应娶之人,实为不可不娶之人乎?曾亦思瓶儿之未来,岂因月娘之所阻乎?瓶几之竟来,又岂月娘之所能阻乎?西门庆恼月娘,非西门庆而亦恼月娘,是又一西门庆也。】

  
按:此评误置于九十八回后,系装钉错简所致。

第二十回 傻帮闲趋奉闹华筵 痴子弟争锋毁花院

  

  【张批:上文金、瓶、梅出身已完。此回只该写“冰鉴定终身”可矣。不知作者故欲曲曲折折,作一书以自娱也。若急急忙忙写去,匆匆忽忽收煞,则不如勿作之为愈也。故必至二十九回,方以“冰鉴”总锁住。而二十五回一小小枢纽,先煞一煞也。此回与下回,因上文瓶儿传中波折大多,一断文字结不住。故接连又用两回结之也。

  扁内写玉楼、金莲,映上文一段,固是束住上文,不知又是为蕙莲偷期安根也。何则?此回、二十九回,是一气的文字,内惟讲一宋蕙莲,而蕙连偷期,却是玉箫作牵线者。今看他借金莲说春梅“干猫儿头差事”,入一暗笋,接手玉楼陪说兰香一引,接手即将玉箫提出。盖此上瓶儿传已顿住,此下乃放手写惠莲,却恐直出不化,故又借现成锅灶一引,安下根基。下文即借看房子,将来旺媳妇病,说明在先,随手结束瓶儿新娶一案,作层次法。下即乃桂姐破绽,引出月娘扫雪;又借月娘扫雪,引出还席;借还席时,以便玉箫作线,蕙莲蒙爱。文字千曲百曲之妙。手写此处,却心觑彼处;因心觑彼处,乃手写此处。看者不如,乃谓至山洞内方是写蕙连。岂知《金瓶》一书,从无无根之线乎。试看他一部内,凡一人一事,其用笔必不肯随时突出,处处草蛇灰线,处处你遮我映,无一直笔、呆笔,无一笔不作数十笔用。粗人心知安之!

  写玉箫来,偏能写月娘早睡。夫新娶一妾,昨夜上吊,今晚西门拿五鞭入房,月娘为同室之人,乃高枕不问,其与西门上气,不问可知矣,《金瓶》笔去,每以此等为能。

  瓶儿出见众人一段,总是刺月娘之心目,使奸险之人,再耐不得也。而金莲如鬼如蜮,挑挨其中,又隐隐伏后文争宠之线。

  内将金莲妒根,用数语安下。又将瓶儿落套处,一时写出。使看者不觉心醉,后文欲释来而不能也。

  写瓶儿来家,请客已完。必总叙得几桩横财,又将小厮一叙,此总煞之笔。盖上文至此,不得不一总;下文脱卸另写,不得不一总也。

  李桂姐,乃玉楼、金莲、瓶儿衬花样之人也。看其写玉楼后,即写一自院中醉归,为王婆邀往金莲处;至娶金莲后,即写梳栊桂姐数段。写子虚烧灵,又写桂姐。写看灯日,又写桂姐。今瓶儿已来,玉楼、金莲二人久已来,则衬花样之人不一冷破,势必时时照应往院中去。本意借客陪主,却反致主为客累,奈何不为之败露哉!盖恐缠笔费墨,无了休也。而又为娼妓之假,刻骨描写,为月娘复和作引子。文字之妙,往往不可以一端尽之也。

  一百颗明珠,人人知为后一百回作千里照应,不知果解其必用此一百颗明珠何哉?我为之逆其志,乃知作者惟恐后人看他的奇书妙文,不能放眼将一百回通前彻扣看其照应,乃用一百颗明珠,刺入看者心目,见得其一百回乃一线穿采,无一付会易安之笔。而一百回,如一百颗珠,宇宇圆活。又作者自言,皆是我的妙文,非实有其事也。至于珠必梁中书家带来,结八月娘梦里,又见得人自靡常,物非一人可据。今张昔李,俱是空花,不特色本虚无,而百万金珠变无非幻影也。况梁中书诛,其业亦本非梁中书之物,不知历千百人而至梁中书之手也。乃无何,粱中书手中之物又入瓶儿之手,瓶儿手中之物扭又入西门之手,且入月娘之手,而月娘梦中,又入云理守之手。焉知云理守手中之物,不又历几千百人之手,而始遇水遇火,土埋石压,此珠始同归于尽哉!乃入梁中书手时,而前千百持殊之人,已烟消云散,杳无声形;及入瓶儿手,而梁中书又杳然桃花流水之人矣。子虚勿论,及入西门与月娘之手,而瓶儿又无何紫玉成烟,彩云易散矣。及入云里守之手,而西门之墓木可拱,孝哥月娘又齐作梦中人。然则梦中做梦,又必有继云里守之手者。噫!一百明珠,作者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固欲为世点醒双珠,使一颗明珠为一顶门针关捩子也。寻常只以为瓶儿带来之物,可笑,可笑。

  写西门自瓶儿来后,收拾小厮,是一段;教丫鬟清唱是一段;开铺面又一段,皆是失着处。如买小厮,犹之可以。至于开铺面,乃以金莲楼上堆药材,瓶儿楼上堆当物。夫以贮娇之金屋,作买卖牙行之地,已属市井不堪。而试想两妇人居处食息,俱在于此,而一日称药寻当,绝不避嫌,其失计为何知?乃绝不计及于此,宜乎有敬济之蠹暗生于内,而其种种得以生奸者,皆托如寻当物而成。至月娘只破奸情,敬济犹抱当物而出。然则“弄一得双”,西门自失计,月娘之罪,又当减等矣。愚人做事,绝不防微杜渐。坏尽天下大事,皆此等处误之也。

  写西门数失后,又接对敬济说话一段。见得西门一味托大,不知以礼防闲,为处家者写一失计之样也。其数失处,又作伏数段针线:买小厮,伏后文做官;教丫鬟清唱,伏春梅正色一段;解当,伏平安、吴典恩一段;堆药材,伏“弄一得双”一段;嘱敬济,则又总照后文。而百忙中,又为西门临死一言作遥对,见其至死不知敬济之为人。总之,愚而不读书处也。


  

  词曰:步花径,阑干狭。防人觑,常惊吓。荆刺抓裙钗,倒闪在荼蘼架。

  勾引嫩枝咿哑,讨归路,寻空罅,被旧家巢燕,引入窗纱。

  ——右调《归洞仙》

  话说西门庆在房中,被李瓶儿柔情软语,【绣像眉批:四字销尽古今多少英雄气骨。】感触的回嗔作喜,拉他起来,穿上衣裳,两个相搂相抱,极尽绸缪。一面令春梅进房放桌儿,往后边取酒去。

  且说金莲和玉楼,从西门庆进他房中去,站在角门首【张夹批:角门,一。】窃听消息。他这边又闭着,止春梅一人在院子里伺候。金莲同玉楼两个打门缝儿往里张觑,【张夹批:门缝,二。】只见房中掌着灯烛,里边说话,都听不见。金莲道:“俺到不如春梅贼小肉儿,他倒听的伶俐。”那春梅在窗下潜听了一回,【张夹批:春梅也是听。故妙。】又走过来。金莲悄问他房中怎的动静,春梅便隔门告诉与二人说:【张夹批:隔门,三。】“俺爹怎的教他脱衣裳跪着,他不脱。爹恼了,抽了他几马鞭子。”金莲道:“打了他,他脱了不曾?”春梅道:“他见爹恼了,才慌了,就脱了衣裳,跪在地平上。爹如今问他话哩。”【张夹批:此时乃尚未抱起之时。一手写两处,妙妙。】玉楼恐怕西门庆听见,便道:“五姐,咱过那边去罢。”【绣像夹批:写出玉楼胆小。】拉金莲来西角门首。【张夹批:西角门,四。】此时是八月二十头,月色才上来。两个站立在黑头里,一处说话,等着春梅出来问他话。潘金莲向玉楼道:“我的姐姐,只说好食果子,一心只要来这里。头儿没过动,下马威早讨了这几下在身上。俺这个好不顺脸的货儿,你若顺顺儿他倒罢了。属扭孤儿糖的,你扭扭儿也是钱,不扭也是钱。想着先前吃小妇奴才压枉造舌,我陪下十二分小心,还吃他奈何得我那等哭哩。姐姐,你来了几时,还不知他性格哩!”【张夹批:黑妒妇,必如此,他方畅也。】

  二人正说话之间,只听开的角门响,【张夹批:角门响,五。】春梅出来,一直迳往后边走。不防他娘站在黑影处叫他,问道:“小肉儿,那去?”春梅笑着只顾走。【绣像夹批:画。】金莲道:“怪小肉儿,你过来,我问你话。慌走怎的?”那春梅方才立住了脚,方说:“他哭着对俺爹说了许多话。爹喜欢抱起他来,令他穿上衣裳,教我放了桌儿,如今往后边取酒去。”金莲听了,向玉楼说道:“贼没廉耻的货!头里那等雷声大雨点小,打哩乱哩。【张夹批:如闻其声。】及到其间,也不怎么的。【张夹批:写刻薄嫉妒如画。】我猜也没的想,【绣像夹批:又从经历处着想,妙甚。】管情取了酒来,教他递。贼小肉儿,没他房里丫头?你替他取酒去!到后边,又叫雪娥那小妇奴才【绣像夹批:触起旧恨。】毴声浪颡,【张夹批:为马鞭想起也。】我又听不上。”春梅道:“爹使我,管我事!”于是笑嘻嘻去了。金莲道:“俺这小肉儿,正经使着他,死了一般懒待动旦。【绣像夹批:又为春梅洗发。】若干猫儿头差事,钻头觅缝干办了要去,去的那快!现他房里两个丫头,你替他走,管你腿事!卖萝葡的跟着盐担子走──好个闲嘈心的小肉儿!”玉楼道:“可不怎的!俺大丫头兰香,我正使他做活儿,他便有要没紧的。爹使他行鬼头儿,听人的话儿,你看他走的那快!”【张夹批:盖为下蕙莲,用玉萧作线一引也。故下即接玉箫可知。】

  正说着,只见玉箫自后边蓦地走来,【张夹批:不然,想玉箫来此为何。】便道:“三娘还在这里?我来接你来了。”玉楼道:“怪狗肉,唬我一跳!”【张夹批:写玉楼所以独不受辱,在此也。】【绣像夹批:又映胆小。】因问:“你娘知道你来不曾?”玉箫道:“我打发娘睡下这一日了,【张夹批:写月娘使气也。】我来前边瞧瞧,刚才看见春梅后边要酒果去了。”因问:“俺爹到他屋里,怎样个动静儿?”金莲接过来伸着手道:“进他屋里去,齐头故事。”【张夹批:真刀刀见血之文。】【绣像夹批:妙语。】玉箫又问玉楼,玉楼便一一对他说。玉箫道:“三娘,真个教他脱了衣裳跪着,打了他五马鞭子来?”玉楼道:“你爹因他不跪,才打他。”玉箫道:“带着衣服打来,去了衣裳打来?亏他那莹白的皮肉儿上怎么挨得?”【张夹批:反衬西门行径不堪也。】【绣像眉批:痴丫头问语,酷肖。】玉楼笑道:“怪小狗肉儿,你倒替古人耽忧!”正说着,只见春梅拿着酒,小玉拿着方盒,迳往李瓶儿那边去。金莲道:“贼小肉儿,不知怎的,听见干恁勾当儿,云端里老鼠──天生的耗。”吩咐:“快送了来,教他家丫头伺候去。你不要管他,我要使你哩!”那春梅笑嘻嘻同小玉进去了。一面把酒菜摆在桌上,就出来了,只是绣春、迎春在房答应。玉楼、金莲问了他话。玉箫道:“三娘,咱后边去罢。”二人一路去了。金莲叫春梅关上角门,归进房来,【张夹批:角门,六。】独自宿歇,不在话下。【张夹批:玉楼、金莲在门外,春梅在门内,忽入一玉箫,又入一小玉,而玉箫、玉楼同去,金梅同歇。文字绝不板。】正是:可惜团圆今夜月,清光咫尺别人圆。

  不说金莲独宿,单表西门庆与李瓶儿两个相怜相爱,饮酒说话到半夜,方才被伸翡翠,枕设鸳鸯,上床就寝。灯光掩映,不啻镜中鸾凤和鸣;香气薰笼,好似花间蝴蝶对舞。正是:今宵胜把银缸照,只恐相逢是梦中。有词为证: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忻拈弄倩工夫。云窗雾阁深深许,蕙性兰心款款呼。相怜爱,倩人扶,神仙标格世间无。从今罢却相思调,美满恩情锦不如。

  两个睡到次日饭时。李瓶儿恰待起来临镜梳头,只见迎春后边拿将饭来。妇人先漱了口,陪西门庆吃了半盏儿,又教迎春:“将昨日剩的金华酒筛来。”拿瓯子陪着西门庆每人吃了两瓯子,【张夹批:步步写瓶儿好酒。又三杯说合之食意也。】方才洗脸梳妆。一面开箱子,打点细软首饰衣服,与西门庆过目。拿出一百颗西洋珠子【张夹批:为一百回作线,余详批卷首。】与西门庆看,【绣像夹批:应。】原是昔日梁中书家带来之物。又拿出一件金镶鸦青帽顶子,说是过世老公公的。起下来上等子秤,四钱八分重。李瓶儿教西门庆拿与银匠,替他做一对坠子。又拿出一顶金丝鬏髻,重九两。因问西门庆:“上房他大娘众人,有这鬏髻没有?”西门庆道:“他们银丝鬏髻倒有两三顶,只没编这鬏髻。”【张夹批:写西门心口如画。】【绣像夹批:口角妙甚。】妇人道:“我不好戴出来的。你替我拿到银匠家毁了,打一件金九凤垫根儿,每个凤嘴衔一溜珠儿,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照依他大娘正面戴的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西门庆收了,一面梳头洗脸,穿了衣服出门。李瓶儿又说道:“那边房里没人,你好歹委付个人儿看守,替了小厮天福儿来家使唤。那老冯老行货子,啻啻磕磕的,独自在那里,我又不放心。”西门庆道:“我知道了。”袖着鬏髻和帽顶子,一直往外走。不妨金莲鬅着头,【绣像眉批:忽又播弄一番风情无限。】【绣像夹批:偏有心。】站在东角门首,【张夹批:上文西角门,此又出东角门。金、瓶二人,才合一处,故为分清也。角门,七。一鬅头,其一夜无眠,妒心可知矣。】叫道:“哥,你往那去?这咱才出来?”西门庆道:“我有勾当去。”妇人道:“怪行货子,慌走怎的?我和你说话。”那西门庆见他叫的紧,只得回来。被妇人引到房中,妇人便坐在椅子上,把他两只手拉着说道:【张夹批:写影追魂。】“我不好骂出来的,怪火燎腿三寸货,那个拿长锅镬吃了你!慌往外抢的是些甚的?你过来,我且问你。”西门庆道:“罢么,小淫妇儿,只顾问甚么!我有勾当哩,等我回来说。”说着,往外走。妇人摸见袖子里重重的,【绣像夹批:偏细密。】道:“是甚么?拿出来我瞧瞧。”西门庆道:“是我的银子包。”【绣像夹批:瞒得妙。】妇人不信,伸手进袖子里就掏,掏出一顶金丝鬏髻来,说道:“这是他的鬏髻,【绣像夹批:偏认得。】你拿那去?”西门庆道:“他问我,知你每没有,说不好戴的,教我到银匠家替他毁了,打两件头面戴。”金莲问道:“这鬏髻多少重?他要打甚么?”西门庆道:“这鬏髻重九两,他要打一件九凤甸儿,一件照依上房娘的正面那一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金莲道:“一件九凤甸儿,满破使了三两五六钱金子够了。【绣像夹批:偏晓得。】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只重一两六钱,【绣像夹批:偏记得。】把剩下的,好歹你替我照依他也打一件九凤甸儿。”【张夹批:为“托梦”一回作因。】西门庆道:“满池娇他要揭实枝梗的。”金莲道:“就是揭实枝梗,使了三两金子满顶了。【绣像夹批:偏会算。】还落他二三两金子,够打个甸儿了。”西门庆笑骂道:“你这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宜儿,随处也捏个尖儿。”金莲道:“我儿,娘说的话,你好歹记着。你不替我打将来,我和你答话!”那西门庆袖了鬏髻,笑着出门。金莲戏道:“哥儿,你干上了。”西门庆道:“我怎的干上了?”金莲道:“你既不干上,昨日那等雷声大雨点小,【绣像眉批:一味嘴不让人,使人爱,亦使人憎。】要打着教他上吊。今日拿出一顶鬏髻来,使的你狗油嘴鬼推磨,不怕你不走。”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儿,单只管胡说!”说着往外去了。

  却说吴月娘和孟玉楼、李娇儿在房中坐的,忽听见外边小厮一片声寻来旺儿,寻不着。只见平安来掀帘子,月娘便问:“寻他做甚么?”平安道:“爹紧等着哩。”月娘半日才说:“我使他有勾当去了。”原来月娘早晨吩咐下他,往王姑子庵里送香油白米去了。【张夹批:月娘好佛,却从此映出。】平安道:“小的回爹,只说娘使他有勾当去了。”【绣像眉批:二人不说话合气情景,偏在没要没紧处画出。】月娘骂道:“怪奴才,随你怎么回去!”平安慌的不敢言语,往外走了。月娘便向玉楼众人说道:“我开口,又说我多管。不言语,我又憋的慌。一个人也拉剌将来了,【张夹批:映前寄放之物。】那房子卖掉了就是了。平白扯淡,摇铃打鼓的,看守甚么?左右有他家冯妈妈子,再派一个没老婆的小厮,同在那里就是了,怕走了那房子也怎的?巴巴叫来旺两口子去!他媳妇子七病八痛,【绣像夹批:伏宋蕙莲。】一时病倒了在那里,谁扶侍他?”玉楼道:“姐姐在上,不该我说。你是个一家之主,不争你与他爹两个不说话,就是俺们不好主张的,下边孩子每也没投奔。他爹这两日隔二骗三的,也甚是没意思。姐姐依俺每一句话儿,与他爹笑开了罢。”月娘道:“孟三姐,你休要起这个意。我又不曾和他两个嚷闹,他平白的使性儿。那怕他使的那脸阔,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儿!他背地对人骂我不贤良的淫妇,我怎的不贤良?如今耸七八个在屋里,才知道我不贤良!自古道,顺情说好话,干直惹人嫌。我当初说着拦你,也只为好来。你既收了他许多东西,又买他房子,【张夹批:止为收他东西,买他的房子,才不得不娶他。否则,东西算那一本帐?月娘可恶在此。】今日又图谋他老婆,就着官儿也看乔了。何况他孝服不满,你不好娶他的。【绣像眉批:月娘与西门庆相好时何等贤惠,今稍冷落,便有许多牢骚不平之言。可见处败局、冷局之难。】谁知道人在背地里把圈套做的成成的,每日行茶过水,只瞒我一个儿,把我合在缸底下。今日也推在院里歇,明日也推在院里歇,谁想他只当把个人儿歇了家里来,端的好在院里歇!他自吃人在他跟前那等花丽狐哨,【绣像夹批:明指金莲。】乔龙画虎的,两面刀哄他,就是千好万好了。似俺每这等依老实,苦口良言,着他理你理儿!你不理我,我想求你?一日不少我三顿饭,我只当没汉子,守寡【张夹批:岂妇人忍出诸口者?】在这里。随我去,你每不要管他。”几句话说的玉楼众人讪讪的。

  良久,只见李瓶儿梳妆打扮,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儿,翠盖拖泥妆花罗裙,迎春抱着银汤瓶,绣春拿着茶盒,走来上房,与月娘众人递茶。月娘叫小玉安放座儿与他坐。落后孙雪娥也来到,都递了茶,一处坐地。潘金莲嘴快,便叫道:“李大姐,你过来,与大姐姐下个礼儿。实和你说了罢,大姐姐和他爹好些时不说话,都为你来!俺每刚才替你劝了恁一日。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教他两个老公婆笑开了罢。”李瓶儿道:“姐姐吩咐,奴知道。”于是向月娘面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月娘道:“李大姐,他哄你哩。”又道:“五姐,你每不要来撺掇。我已是赌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以此众人再不敢复言。金莲在旁拿把抿子与李瓶儿抿头,见他头上戴着一副金玲珑草虫儿头面,并金累丝松竹梅岁寒三友梳背儿,因说道:“李大姐,你不该打这碎草虫头面,有些抓头发,不如大姐姐戴的金观音满池娇,【张旁批:味尖。】【绣像夹批:尖甚。】是揭实枝梗的好。”这李瓶儿老实,就说道:“奴也照样儿要教银匠打恁一件哩!”落后小玉、玉箫来递茶,都乱戏他。先是玉箫问道:“六娘,你家老公公当初在皇城内那衙门来?”李瓶儿道:“先在惜薪司掌厂。”玉箫笑道:“嗔道你老人家昨日挨得好柴!”小玉又道:“去年许多里长老人,好不寻你,教你往东京去。”妇人不省,说道:“他寻我怎的?”小玉笑道:“他说你老人家会告的好水灾。”玉箫又道:“你老人家乡里妈妈拜千佛,昨日磕头磕够了。”小玉又说道:“昨日朝廷差四个夜不收,请你往口外和番,端的有这话么?”李瓶儿道:“我不知道。”小玉笑道:“说你老人家会叫的好达达!”把玉楼、金莲笑的不了。月娘骂道:“怪臭肉每,干你那营生去,只顾奚落他怎的?”于是把个李瓶儿羞的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绣像夹批:亏瓶儿禁得起。】站又站不得,坐又坐不住,半日回房去了。

  良久,西门庆进房来,回他雇银匠家打造生活。就计较发柬,二十五日请官客吃会亲酒,少不的请请花大哥。李瓶儿道:“他娘子三日来,再三说了。也罢,你请他请罢。”李瓶儿又说:“那边房子左右有老冯看守,你这里再教一个和天福儿轮着上宿【绣像眉批:又急急挽回,是瓶儿之为人。若金莲则定要来旺去矣。】就是,不消叫旺官去罢。上房姐姐说,他媳妇儿有病,去不的。”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即叫平安,吩咐:“你和天福儿两个轮,一递一日,狮子街房子里上宿。”不在言表。

  不觉到二十五日,西门庆家中吃会亲酒,安排插花筵席,一起杂耍步戏。四个唱的,李桂姐、吴银儿、董玉仙、韩金钏儿,从晌午就来了。官客在卷棚内吃了茶,等到齐了,然后大厅上坐席。头一席花大舅、【张夹批:称谓奇极,强如割子由之头。】吴大舅;第二席吴二舅、沈姨夫;第三席应伯爵、谢希大;第四席祝实念、孙天化;第五席常峙节、吴典恩;第六席云里守、白赉光。西门庆主位,【张旁批:以上十兄弟皆到,特为子虚一痛也。】其余傅自新、贲第传、女婿陈敬济两边列坐。乐人撮弄杂耍数回,就是笑乐院本。下去,李铭、吴惠两个小优上来弹唱,间着清吹。下去,四个唱的出来,筵外递酒。应伯爵在席上先开言说道:“今日哥的喜酒,是兄弟不当斗胆,请新嫂子出来拜见拜见,足见亲厚之情。俺每不打紧,花大尊亲,【张夹批:奇绝。】并二位老舅、沈姨丈在上,今日为何来?”西门庆道:“小妾丑陋,不堪拜见,免了罢。”谢希大道:“哥,这话难说。当初有言在先,不为嫂子,俺每怎么儿来?何况见有我尊亲花大哥在上【张夹批:不伦不次。奇绝。】,先做友,后做亲,【张眉批:直刺“热洁”一回。】【张夹批:此句更妙。】又不同别人。请出来见见怕怎的?”西门庆笑不动身。应伯爵道:“哥,你不要笑,俺每都拿着拜见钱在这里,不白教他出来见。”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单管胡说。”吃他再三逼迫不过,叫过玳安来,教他后边说去。半日,玳安出来回说:“六娘道,免了罢。”应伯爵道:“就是你这小狗骨秃儿的鬼!你几时往后边去,就来哄我?”玳安道:“小的莫不哄应二爹!二爹进去问不是?”伯爵道:“你量我不敢进去?左右花园中熟径,好不好我走进去,连你那几位娘都拉了出来。”玳安道:“俺家那大猱狮狗,好不利害。倒没有把应二爹下半截撕下来。”【张夹批:可儿。】伯爵故意下席,赶着玳安踢两脚,笑道:“好小狗骨秃儿,你伤的我好!趁早与我后边请去。请不将来,打二十栏杆。”把众人、四个唱的都笑了。玳安走到下边立着,把眼只看着他爹不动身。【张夹批:可儿。】西门庆无法可处,只得叫过玳安近前,吩咐:“对你六娘说,收拾了出来见见罢。”那玳安去了半日出来,复请了西门庆进去。然后才把脚下人赶出去,关上仪门。孟玉楼、潘金莲百方撺掇,替他抿头,戴花翠,打发他出来。厅上铺下锦毡绣毯,四个唱的,都到后边弹乐器,导引前行。麝兰叆叇,丝竹和鸣。妇人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下着金枝线叶沙绿百花裙,腰里束着碧玉女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缨落缤纷,裙边环佩叮当,头上珠翠堆盈,鬓畔宝钗半卸,粉面宜贴翠花钿,湘裙越显红鸳小。正是:恍似姮嫦离月殿,犹如神女到筵前。

  当下四个唱的,琵琶筝弦,簇拥妇人,花枝招展,绣带飘摇,望上朝拜。慌的众人都下席来,还礼不迭。

  却说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簇拥着月娘都在大厅软壁后听觑,听见唱“喜得功名遂”,唱到“天之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直至“永团圆,世世夫妻”。金莲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绣像眉批:从曲中挑拨,又聪明,又微冷。】【绣像夹批:输身跌,妙。】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里?”那月娘虽故好性儿,听了这两句,未免有几分恼在心头。又见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见李瓶儿出来上拜,恨不得生出几个口来夸奖奉承,说道:“我这嫂子,端的寰中少有,盖世无双!休说德性温良,举止沉重,自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寻不出来。那里有哥这样大福?俺每今日得见嫂子一面,明日死也得好处。”【张夹批:奇绝。然天下确有此厚脸人。】【绣像眉批:一班花面口角,妙甚。】因唤玳安儿:“快请你娘回房里,只怕劳动着,倒值了多的。”吴月娘众人听了,骂扯淡轻嘴的囚根子不绝。【张夹批:描神。】良久,李瓶儿下来。四个唱的见他手里有钱,都乱趋奉着他,娘长娘短,替他拾花翠,叠衣裳,无所不至。

  月娘归房,甚是不乐。只见玳安、平安接了许多拜钱,也有尺头、衣服并人情礼,盒子盛着,拿到月娘房里。月娘正眼也不看,骂道:“贼囚根子!拿送到前头就是了,平白拿到我房里来做甚么?”玳安道:“爹吩咐拿到娘房里来。”月娘叫玉箫接了,掠在床上去。不一时,吴大舅吃了第二道汤饭,走进后边来见月娘。月娘见他哥进房来,连忙与他哥哥行礼毕,坐下。吴大舅道:“昨日你嫂子在这里打搅,又多谢姐夫送了桌面去。到家对我说,你与姐夫两下不说话。我执着要来劝你,不想姐夫今日又请。姐姐

  ,你若这等,把你从前一场好都没了。自古痴人畏妇,贤女畏夫。三从四德,乃妇道之常。今后他行的事,你休要拦他,料姐夫他也不肯差了。落的做好好先生,才显出你贤德来。”【绣像眉批:夫妻之间,大伦所系,乃以好好先生为贤德,可胜叹□。】月娘道:“早贤德好来,不教人这般憎嫌。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绣像眉批:此数语必不可少,不然则与路人何异?】把我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忘故了的算帐。你也不要管他,左右是我,随他把我怎么的罢!贼强人,【张夹批:全无邪意。】从几时这等变心来?”说着,月娘就哭了。吴大舅道:“姐姐,你这个就差了。你我不是那等人家,快休如此。你两口儿好好的,俺每走来也有光辉些!”劝月娘一回。小玉拿茶来。吃毕茶,只见前边使小厮来请,吴大舅便作辞月娘出来。当下众人吃至掌灯以后,就起身散了。四个唱的,李瓶儿每人都是一方销金汗巾儿,五钱银子,欢喜回家。自此西门庆连在瓶儿房里歇了数夜。【张旁批:金莲恼处在此。】别人都罢了,只有潘金莲恼的要不的,背地唆调吴月娘与李瓶儿合气。对着李瓶儿,又说月娘容不的人。李瓶儿尚不知堕他计中,每以姐姐呼之,与他亲厚尤密。【张夹批:轻轻一提。】正是: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西门庆自娶李瓶儿过门,又兼得了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外庄内宅,焕然一新。米麦陈仓,骡马成群,奴仆成行。把李瓶儿带来小厮天福儿,改名琴童。又买了两个小厮,一名来安儿,一名棋童儿。把金莲房中春梅、上房玉箫、李瓶儿房中迎春、玉楼房中兰香,一般儿四个丫头,衣服首饰妆束起来,在前厅西厢房,教李娇儿兄弟乐工李铭来家,教演习学弹唱。春梅琵琶,玉箫学筝,迎春学弦子,兰香学胡琴。每日三茶六饭,管待李铭,一月与他五两银子。又打开门面两间,兑出二千两银子来,委傅伙计、贲第传开解当铺。女婿陈敬济只掌钥匙,出入寻讨。贲第传只写帐目,秤发货物。傅伙计便督理生药、解当两个铺子,看银色,做买卖。潘金莲这边楼上,堆放生药。李瓶儿那边楼上,厢成架子,搁解当库衣服、首饰、古董、书画、玩好之物。一日也当许多银子出门。

  陈敬济每日起早睡迟,带着钥匙,同伙计查点出入银钱,收放写算皆精。西门庆见了,喜欢的要不的。一日在前厅与他同桌儿吃饭,说道:“姐夫,你在我家这等会做买卖,就是你父亲在东京知道,他也心安,我也得托了。常言道:有儿靠儿,无儿靠婿。【绣像眉批:数语往往酿成大祸。】我若久后没出,这分儿家当,都是你两口儿的。”【张夹批:误事尽是自己。敬济放胆为奸,亦是此二句成之。】那敬济说道:“儿子不幸,家遭官事,父母远离,投在爹娘这里。蒙爹娘抬举,莫大之恩,生死难报。只是儿子年幼,不知好歹,望爹娘耽待便了,岂敢非望。”西门庆听见他说话儿聪明乖觉,越发满心欢喜。但凡家中大小事务、出入书柬、礼帖,都教他写。但凡客人到,必请他席侧相陪。吃茶吃饭,一时也少不的他。谁知道这小伙儿绵里之针,肉里之刺。【张夹批:又穿插一笋。】

  常向绣帘窥贾玉,每从绮阁窃韩香。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十一月下旬。西门庆在常峙节家会茶散的早,未掌灯就起身,同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三个并马而行。刚出了门,只见天上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飘下一天雪花来。应伯爵便道:“哥,咱这时候就家去,家里也不收。我每许久不曾进里边看看桂姐,今日趁着落雪,只当孟浩然踏雪寻梅,望他望去。”祝实念道:“应二哥说的是。你每月风雨不阻,出二十银子包钱包着他,【绣像眉批:点出。】你不去,落的他自在。”西门庆吃三人你一言我一句,说的把马迳往东街勾栏来了。来到李桂姐家,已是天气将晚。只见客位里掌着灯,丫头正扫地。【张夹批:妙,做手不叠。】老妈并李桂卿出来,见礼毕,上面列四张交椅,四人坐下。老虔婆便道:“前者桂姐在宅里来晚了,多有打搅。又多谢六娘,赏汗巾花翠。”西门庆道:“那日空过他。我恐怕晚了他们,客人散了,就打发他来了。”说着,虔婆一面看茶吃了,丫鬟就安放桌儿,设放案酒。西门庆道:“怎么桂姐不见?”虔婆道:“桂姐连日在家伺候姐夫,不见姐夫来。今日是他五姨妈生日,拿轿子接了与他五姨妈做生日去了。”原来李桂姐也不曾往五姨家做生日去。近日见西门庆不来,又接了杭州贩绸绢的丁相公儿子丁二官人,号丁双桥,【张眉批:打丁也者,故姓丁也。文字随手成趣。】贩了千两银子绸绢,在客店里,瞒着他父亲来院中嫖。头上拿十两银子、两套杭州重绢衣服请李桂姐,一连歇了两夜。适才正和桂姐在房中吃酒,不想西门庆到。老虔婆忙教桂姐陪他到后边第三层一间僻静小房坐去了。当下西门庆听信虔婆之言,便道:“既是桂姐不在,老妈快看酒来,俺每慢慢等他。”这老虔婆在下面一力撺掇,酒肴蔬菜齐上,须臾,堆满桌席。李桂卿不免筝排雁柱,歌按新腔,众人席上猜枚行令。正饮时,不妨西门庆往后边更衣去。也是合当有事,忽听东耳房有人笑声。西门庆更毕衣,走至窗下偷眼观觑,正见李桂姐在房内陪着一个戴方巾的蛮子饮酒。【张夹批:绝妙是西门眼中。】【绣像眉批:此书妙在处处破败,写出世情之假。】由不的心头火起,走到前边,一手把吃酒桌子掀翻,碟儿盏儿打的粉碎。喝令跟马的平安、玳安、画童、琴童四个小厮上来,把李家门窗户壁床帐都打碎了。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向前拉劝不住。西门庆口口声声只要采出蛮囚来,和粉头一条绳子墩锁在门房内。那丁二官又是个小胆之人,见外边嚷斗起来,慌的藏在里间床底下,只叫:“桂姐救命!”桂姐道:“呸!好不好,还有妈哩!这是俺院中人家常有的,不妨事,随他发作叫嚷,你只休要出来。”老虔婆见西门庆打的不象模样,还要架桥儿说谎,上前分辨。西门庆那里还听他,只是气狠狠呼喝小厮乱打,险些不曾把李老妈打起来。多亏了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三人死劝,活喇喇拉开了手。西门庆大闹了一场,赌誓再不踏他门来,大雪里上马回家。正是:宿尽闲花万万千,不如归家伴妻眠。

  虽然枕上无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钱。

  

  【文禹门云:李瓶儿传告竣。二十回内,月、娇、玉、雪、金、瓶与春梅,均巳入门在室矣。此书之间架已成,所谓一小结束也。此后当从何处落笔,以定其罪案,而渐泄作者之本旨,唤醒痴人也?】

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张批:上文自十四回至此,总是瓶儿文字。内穿插他人,如敬济等,皆是趁窝和泥。此回乃是正经写瓶儿归西门氏也。乃先于卷首将花园等项题明盖完,此犹娶瓶儿传内事,却接叙金莲、敬济一事。妙绝。《金瓶》文字,其穿插处,篇篇如是。后生家学之,便会自做太史公也。

  看他花园内又写月娘教敬济来,其罪月娘可知。

  草里蛇,乃是作者既欲以竹山为我妙文作起伏顿挫之势,不得不以草里蛇作收拾竹山之笔。看者不知,乃为竹山叫屈,且为竹山责备,可笑。

  张胜者,结果敬济之人也,乃敬济才见金莲,两心私许时,已于游花园之一日,作者即出一张胜,且云守备府作长随,是一念起而持刀者已至矣。可畏,可畏。

  张胜结果陈敬济者,而出身却是为瓶儿来。文字七穿八达之妙,有如此。

  写瓶儿进门,西门、月娘情景,却用玉楼口中描出。而西门打瓶儿处,真是如老鸨打娼妓者然。随打且随好,写西门廉耻房心俱无,而瓶儿亦良心廉耻俱无。

  皆彘不若之人也。


  


  诗曰: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

  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犹讥。

  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

  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

  话说西门庆起盖花园卷棚,约有半年光阴,装修油漆完备,前后焕然一新。庆房的整吃了数日酒,俱不在话下。【张夹批:必先叙出,庶瓶儿来,不费笔墨。】

  一日,八月初旬,与夏提刑做生日,在新买庄上摆酒。叫了四个唱的、一起乐工、杂耍步戏。西门庆从巳牌时分,就骑马去了。吴月娘在家,整置了酒肴细果,约同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大姐、潘金莲众人,开了新花园门游赏。【张旁批:又大书月娘之罪。】文龙旁批:然则自家妇女不可游自家花园矣。何罪月娘之深也。作者未必有此心,批者不知从何处看出,或者先生令正终日坐在床上不出房门也。里面花木庭台,一望无际,端的好座花园。但见:正面丈五高,周围二十板。当先一座门楼,四下几间台榭。假山真水,

  翠竹苍松。高而不尖谓之台,巍而不峻谓之榭。【张夹批:写西门市井入骨。】

  四时赏玩,各有风光:春赏燕游堂,桃李争妍;夏赏临溪馆,荷莲斗彩;

  秋赏叠翠楼,黄菊舒金;冬赏藏春阁,白梅横玉。更有那娇花笼浅径,芳

  树压雕栏,弄风杨柳纵蛾眉,带雨海棠陪嫩脸。燕游堂前,灯光花似开不

  开;藏春阁后,白银杏半放不放。湖山侧才绽金钱,宝槛边初生石笋。翩

  翩紫燕穿帘幕,呖呖黄莺度翠阴。也有那月窗雪洞,也有那水阁风亭。木

  香棚与荼蘼架相连,千叶桃与三春柳作对。松墙竹径,曲水方池,映阶蕉

  棕,向日葵榴。游渔藻内惊人,粉蝶花间对舞。正是:芍药展开菩萨面,

  荔枝擎出鬼王头。

  当下吴月娘领着众妇人,或携手游芳径之中,或斗草坐香茵之上。【绣像眉批:不减西园雅集。】一个临轩对景,戏将红豆掷金鳞;一个伏槛观花,笑把罗纨惊粉蝶。月娘于是走在一个最高亭子上,名唤卧云亭,和孟玉楼、李娇儿下棋。潘金莲和西门大姐、孙雪娥都在玩花楼望下观看。见楼前牡丹花畔,芍药圃、海棠轩、蔷薇架、木香棚,又有耐寒君子竹、欺雪大夫松。端的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景。观之不足,看之有余。不一时摆上酒来,吴月娘居上,李娇儿对席,两边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西门大姐,各依序而坐。月娘道:“我忘了请姐夫来坐坐。”【张夹批:又书月娘。】【绣像眉批:处处是月娘作俑。】一面使小玉:“前边快请姑夫来。”不一时,敬济来到,头上天青罗帽,身穿紫绫深衣,脚下粉头皂靴,向前作揖,就在大姐跟前坐下。传杯换盏,吃了一回酒,吴月娘还与李娇儿、西门大姐下棋。孙雪娥与孟玉楼却上楼观看。惟有金莲,且在山子前花池边,用白纱团扇扑蝴蝶为戏。不妨敬济悄悄在他背后戏说道:“五娘,你不会扑蝴蝶儿,等我替你扑。这蝴蝶儿忽上忽下心不定,有些走滚。”那金莲扭回粉颈,斜瞅了他一眼,骂道:“贼短命,人听着,你待死也!我晓得你也不要命了。”【绣像眉批:骂得狠甚,却又情甚,真千金不能移易一字。】那敬济笑嘻嘻扑近他身来,搂他亲嘴。被妇人顺手只一推,把小伙儿推了一交。却不想玉楼在玩花楼远远瞧见,叫道:“五姐,你走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张旁批:写玉楼冷眼如画,不关心亦如画。】金莲方才撇了敬济,上楼去了。原来两个蝴蝶到没曾捉得住,到订了燕约莺期,则做了蜂须花嘴。【张夹批:此处为二人一现因。】正是:狂蜂浪蝶有时见,飞入梨花没寻处。

  敬济见妇人去了,默默归房,心中怏怏不乐。口占《折桂令》一词,以遣其闷:我见他斜戴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前日相逢,似有私情,

  未见私情。欲见许,何曾见许!似推辞,本是不推辞。约在何时?会在何

  时?不相逢,他又相思【张夹批:何以知之?】;既相逢,我又相思。

  且不说吴月娘等在花园中饮酒。单表西门庆从门外夏提刑庄子上吃了酒回家,打南瓦子巷里头过。平昔在三街两巷行走,捣子们都认的──宋时谓之捣子,今时俗呼为光棍。内中有两个,一名草里蛇鲁华,一名过街鼠张胜,常受西门庆资助,乃鸡窃狗盗之徒。西门庆见他两个在那里耍钱,就勒住马,上前说话。二人连忙走到跟前,打个半跪道:“大官人,这咱晚往那里去来?”西门庆道:“今日是提刑所夏老爹生日,门外庄上请我们吃了酒来。我有一椿事央烦你们,依我不依?”二人道:“大官人没的说,小人平昔受恩甚多,如有使令,虽赴汤蹈火,万死何辞!”西门庆道:“既是恁说,明日来我家,我有话吩咐你。”二人道:“那里等的到明日!你老人家说与小人罢,端的有甚么事?”西门庆附耳低言,便把蒋竹山要了李瓶儿之事说了一遍:“只要你弟兄二人替我出这口气儿便了!”因在马上搂起衣底顺袋中,还有四五两碎银子,都倒与二人。便道:“你两个拿去打酒吃。只要替我干得停当,还谢你二人。”鲁华那里肯接,说道:“小人受你老人家恩还少哩!我只道教俺两个往东洋大海里拔苍龙头上角,西华岳山中取猛虎口中牙,便去不的,这些小之事,有何难哉!这个银两,小人断不敢领。”西门庆道:“你不收,我也不央及你了。”教玳安接了银子,打马就走。又被张胜拦住说:“鲁华,你不知他老人家性儿?你不收,恰似咱每推脱的一般。”一面接了银子,扒到地下磕了头,说道:“你老人家只顾家里坐着,不消两日,管情稳抇抇教你笑一声。”【绣像眉批:彼此俱不说破如何出气,最有养蓄。】张胜道:“只望大官人到明日,把小人送与提刑夏老爹那里答应,就够了小人了。”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后来西门庆果然把张胜送在守备府做了个亲随。此系后事,表过不题。【张夹批:敬济才动念,张胜之名早出。淫近杀,可畏哉!】那两个捣子,得了银子,依旧耍钱去了。

  西门庆骑马来家,已是日西时分。月娘等众人,听见他进门,都往后边去了,只有金莲在卷棚内看收家活。西门庆不往后边去,迳到花园里来,见妇人在亭子上收家伙,便问:“我不在,你在这里做甚么来?”金莲笑道:“俺们今日和大姐姐开门看了看,谁知你来的恁早。”西门庆道:“今日夏大人费心,庄子上叫了四个唱的,只请了五位客到。我恐怕路远,来的早。”妇人与他脱了衣裳,因说道:“你没酒,教丫头看酒来你吃。”西门庆吩咐春梅:“把别的菜蔬都收下去,只留下几碟细果子儿,筛一壶葡萄酒来我吃。”坐在上面椅子上,因看见妇人上穿沉香色水纬罗对襟衫儿,五色绉纱眉子,下着白碾光绢挑线裙儿,裙边大红段子白绫高低鞋儿。头上银丝鬏髻,金镶分心翠梅钿儿,云鬓簪着许多花翠。【绣像夹批:金莲往往以媚胜。】越显得红馥馥朱唇、白腻腻粉脸,不觉淫心辄起,搀着他两只手儿,搂抱在一处亲嘴。不一时,春梅筛上酒来,两个一递一口儿饮酒咂舌。妇人一面抠起裙子,坐在身上,噙酒哺在他口里,然后纤手拈了一个鲜莲蓬子与他吃。【绣像夹批:有致。】西门庆道:“涩剌剌的,吃他做甚么?”【绣像夹批:俗甚】妇人道:“我的儿,你就吊了造化了,娘手里拿的东西儿你不吃!”又口中噙了一粒鲜核桃仁儿,送与他才罢了。【张夹批:莲子、胡桃仁、要看者记是八月初旬,为分明官哥为谁子故也。】【绣像夹批:娇态可人。】西门庆又要玩弄妇人的胸乳。妇人一面摊开罗衫,露出美玉无瑕、香馥馥的酥胸,紧就就的香乳。揣摸良久,用口舐之,彼此调笑,曲尽“于飞”。

  西门庆乘着欢喜,向妇人道:“我有一件事告诉你,到明日,教你笑一声。你道蒋太医开了生药铺,到明日管情教他脸上开果子铺来。”妇人便问怎么缘故。西门庆悉把今日门外撞遇鲁、张二人之事,告诉了一遍。妇人笑道:“你这个众生,到明日不知作多少罪业。”又问:“这蒋太医,不是常来咱家看病的么?我见他且是谦恭,见了人把头只低着,可怜见儿的,你这等做作他!”西门庆道:“你看不出他。你说他低着头儿,他专一看你的脚哩。”妇人道:“汗邪的油嘴!他可可看人家老婆的脚?我不信,他一个文墨人儿,也干这个营生?”【绣像眉批:钟情文墨人为甚,惜金莲未遇耳。】【绣像夹批:又映出西门庆面目。】西门庆道:“你看他迎面儿,就误了勾当,单爱外装老成内藏奸诈。”【张夹批:却不知家中现有敬济。处世之难如此。】两个说笑了一回,不吃酒了,收拾了家活,归房宿歇,不在话下。

  却说李瓶儿招赘了蒋竹山,约两月光景。【张夹批:记清。不可胡乱看过。】初时蒋竹山图妇人喜欢,修合了些戏药,买了些景东人事、美女想思套之类,实指望打动妇人。不想妇人在西门庆手里狂风骤雨经过的,往往干事不称其意,渐生憎恶,反被妇人把淫器之物,都用石砸的稀碎丢掉了。【绣像眉批:无真本事人,往往讨此没趣。】又说:“你本虾鳝,腰里无力,【绣像眉批:语语淫甚,骂竹山,适所以自骂,妙甚。】平白买将这行货子来戏弄老娘!把你当块肉儿,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腊枪头,死王八!”常被妇人半夜三更赶到前边铺子里睡。于是一心只想西门庆,不许他进房。每日

  聐聒着算帐,查算本钱。

  这竹山正受了一肚气,【张夹批:妙为复嫁根由。】走在铺子小柜里坐的,只见两个人进来,吃的浪浪跄跄,楞楞睁睁,走在凳子上坐下。【张夹批:如画。】【绣像眉批:罗致情景宛然。】先是一个问道:“你这铺中有狗黄没有?”【张夹批:第一句如此写。】竹山笑道:“休要作戏。只有牛黄,那有狗黄?”又问:“没有狗黄,你有冰灰也罢,【张夹批:第二句如此写。】拿来我瞧,我要买你几两。”竹山道:“生药行只有冰片,是南海波斯国地道出的,那讨冰灰来?”那一个说道:“你休问他,量他才开了几日铺子,那里有这两椿药材?只与他说正经话罢。【张夹批:第三句如此。】蒋二哥,你休推睡里梦里。你三年前死了娘子儿,问这位鲁大哥借的那三十两银子,本利也该许多,【张夹批:第四句如此。】今日问你要来了。俺们才进门就先问你要,你在人家招赘了,初开了这个铺子,恐怕丧了你行止,显的俺们没阴骘了。故此先把几句风话来教你认范。你不认范,他这银子你少不得还他。”竹山听了,吓了个立睁,说道:“我并没有借他甚么银子。”那人道:“你没借银,却问你讨?自古苍蝇不钻那没缝的蛋,快休说此话!”竹山道:“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素不相识,如何来问我要银子?”那人道:“蒋二哥,你就差了!自古于官不贫,赖债不富。想着你当初不得地时,串铃儿卖膏药,【绣像夹批:人情。】也亏了这位鲁大哥扶持,你今日就到这田地来。”这个人道:“我便姓鲁,叫做鲁华,【张夹批:妙。】【绣像夹批:自叫破姓名,妙。】你某年借了我三十两银子,发送妻小,本利该我四十八两,少不的还我。”竹山慌道:“我那里借你银子来?就借你银子,也有文书保人。”张胜道:“我张胜就是保人。”【张夹批:妙。】因向袖中取出文书,与他照了照。把竹山气的脸腊查也似黄了,骂道:“好杀才狗男女!你是那里捣子,走来吓诈我!”鲁华听了,心中大怒,隔着小柜,飕的一拳去,【张夹批:一拳。】早飞到竹山面门上,就把鼻子打歪在半边,一面把架上药材撒了一街。【张夹批:又写药。】竹山大骂:“好贼捣子!你如何来抢夺我货物?”因叫天福儿来帮助,被鲁华一脚踢过一边,【张夹批:一脚。】那里再敢上前。张胜把竹山拖出小柜来,拦住鲁华手,劝道:【张夹批:拖出来,却劝。妙绝。】“鲁大哥,你多日子也耽待了,再宽他两日儿,教他凑过与你便了。蒋二哥,你怎么说?”竹山道:“我几时借他银子来?就是问你借的,也等慢慢好讲,如何这等撒野?”张胜道:“蒋二哥,你这回吃了橄榄灰儿──回过味来了。【张夹批:便趁来。】你若好好早这般,我教鲁大哥饶让你些利钱儿,你便两三限凑了还他,才是话。你如何把硬话儿不认,莫不人家就不问你要罢?”那竹山听了道:“气杀我,我和他见官去!谁借他甚么钱来!”张胜道:“你又吃了早酒了!”不提防鲁华又是一拳,【张夹批:一拳。】仰八叉跌了一交,险不倒栽入洋沟里,将发散开,巾帻都污浊了。竹山大叫“青天白日”起来,被保甲上来,都一条绳子拴了。李瓶儿在房中听见外边人嚷,走来帘下听觑,见地方拴的竹山去了,气的个立睁。使出冯妈妈来,把牌面幌子都收了。街上药材,被人抢了许多。一面关闭了门户,家中坐的。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与西门庆知道,即差人吩咐地方,明日早解提刑院。这里又拿帖子,对夏大人说了。次日早,带上人来,夏提刑升厅,看了地方呈状,叫上竹山去,问道:“你是蒋文蕙?【张夹批:名字至此出。】如何借了鲁华银子不还,反行毁打他?甚情可恶!”

  竹山道:“小人通不认的此人,并没借他银子。小人以理分说,他反不容,乱行踢打,把小人货物都抢了。”夏提刑便叫鲁华:“你怎么说?”鲁华道:“他原借小的银两,发送丧妻,至今三年,延挨不还。小的今日打听他在人家招赘,做了大买卖,问他理讨,他倒百般辱骂小的,说小的抢夺他的货物。见有他借银子的文书在此,这张胜就是保人,望爷察情。”一面怀中取出文契,递上去。夏提刑展开观看,写道:立借票人蒋文蕙,系本县医生,为因妻丧,无钱发送,凭保人张胜,

  借到鲁华名下白银三十两,月利三分,入手用度。约至次年,本利交还,

  不致少欠。恐后无凭,立此借票存照。

  夏提刑看了,拍案大怒道:“可又来,见有保人、借票,还这等抵赖。看这厮咬文嚼字模样,就象个赖债的。”【张夹批:秀才听着。】【绣像眉批:咬文嚼字人会赖债,毒语骂尽天下。】喝令左右:“选大板,拿下去着实打。”当下三、四个人,不由分说,拖翻竹山在地,痛责三十大板,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一面差两个公人,拿着白牌,押蒋竹山到家,处三十两银子交还鲁华。不然,带回衙门收监。

  那蒋竹山打的两腿剌八着,【张夹批:如画。】走到家哭哭啼啼哀告李瓶儿,问他要银子,还与鲁华。又被妇人哕在脸上,骂道:“没羞的忘八,你递甚么银子在我手里,问我要银子?我早知你这忘八砍了头是个债椿,就瞎了眼也不嫁你这中看不中吃的忘八!”

  那四个人听见屋里嚷骂,不住催逼叫道:“蒋文蕙既没银子,不消只管挨迟了,趁早到衙门回话去罢。”竹山一面出来安抚了公人,又去里边哀告妇人。直蹶儿跪在地上,【绣像夹批:此是竹山长技。】哭哭啼啼说道:“你只当积阴骘,四山五舍斋佛布施这三十两银子罢!不与这一回去,我这烂屁股上怎禁的拷打?就是死罢了。”妇人不得已拿出三十两雪花银子【绣像夹批:还是好人。】与他,当官交与鲁华,扯碎了文书,方才完事。

  这鲁华、张胜得了三十两银子,迳到西门庆家回话。西门庆留在卷棚下,管待二人酒饭。把前事告诉了一遍。西门庆满心大喜说:“二位出了我这口气,足够了。”鲁华把三十两银子交与西门庆,西门庆那里肯收:“你二人收去,买壶酒吃,就是我酬谢你了。后头还有事相烦。”二人临起身谢了又谢,拿着银子,自行耍钱去了。正是:常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殢雨心。

  却说蒋竹山提刑院交了银子,归到家中。妇人那里容他住,说道:“只当奴害了汗病,把这三十两银子问你讨了药吃了。【张夹批:惟竹山用此语,恰当。】你趁早与我搬出去罢!再迟些时,连我这两间房子,尚且不够你还人!”这蒋竹山只知存身不住,【绣像夹批:晚矣。】哭哭啼啼,忍着两腿疼,自去另寻房儿。但是妇人本钱置的货物都留下,【绣像夹批:也是好人。】把他原旧的药材、药碾、药筛、药箱之物,即时催他搬去,两个就开交了。临出门,妇人还使冯妈妈舀了一盆水,赶着泼去,说道:“喜得冤家离眼睛!”当日打发了竹山出门。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又打听得他家中没事,心中甚是懊悔。【绣像夹批:势利语,可笑。】每日茶饭慵餐,娥眉懒画,把门儿倚遍,眼儿望穿,白盼不见一个人儿来。正是:枕上言犹在,于今恩爱沦。

  房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不说妇人思想西门庆,单表一日玳安骑马打门首经过,看见妇人大门关着,药铺不开,静落落的,归来告诉与西门庆。西门庆道:“想必那矮忘八打重了,在屋里睡哩,会胜也得半个月出不来做买卖。”遂把这事情丢下了。【张夹批:又一赖。】

  一日,八月十五日,吴月娘生日,【张眉批:可知赴会日瓶儿云月娘“生日必来”之妙。】家中有许多堂客来,在大厅上坐。西门庆因与月娘不说话,一迳来院中李桂姐家坐的,吩咐玳安:“早回马去罢,晚上来接我。”旋邀了应伯爵、谢希大来打双陆。那日桂卿也在家,姐妹两个陪侍劝酒。良久,都出来院子内投壶耍子。玳安约至日西时分,勒马来接。西门庆正在后边出恭,见了玳安问:“家中无事?”玳安道:“家中没事。大厅上堂客都散了,止有大妗子与姑奶奶众人,大娘邀的后边去了。今日狮子街花二娘那里,使了老冯与大娘送生日礼来:【绣像夹批:瓶儿面皮老甚。】四盘羹果、两盘寿桃面、一匹尺头,又与大娘做了一双鞋。大娘与了老冯一钱银子,说爹不在家了。也没曾请去。”【张夹批:寄物何日还哉?月娘可恨。】【绣像夹批:月娘有主意。】西门庆因见玳安脸红红的,便问:“你那里吃酒来?”玳安道:“刚才二娘使冯妈妈叫了小的去,与小的酒吃。我说不吃酒,强说着叫小的吃了两钟,就脸红起来。如今二娘到悔过来,【绣像眉批:亦善辞。】对着小的好不哭哩。前日我告爹说,爹还不信。从那日提刑所出来,就把蒋太医打发去了。二娘甚是懊悔,一心还要嫁爹,比旧瘦了好些儿,央及小的好歹请爹过去,讨爹示下。爹若吐了口儿,还教小的回他一声。”西门庆道:“贼贱淫妇,既嫁汉子去罢了,又来缠我怎的?【绣像眉批:数语又气又气,却又不敢再缓,妙于立言。】既是如此,我也不得闲去。你对他说,甚么下茶下礼,拣个好日子,抬了那淫妇来罢。”【张夹批:急收转,如画。】玳安道:“小的知道了。他那里还等着小的去回他话哩,教平安、画童儿这里伺候爹就是了。”西门庆道:“你去,我知道了。”这玳安出了院门,一直走到李瓶儿那里,回了妇人话。妇人满心欢喜,说道:“好哥哥,今日多累你对爹说,成就了此事。”于是亲自下厨整理蔬菜,管待玳安,说道:“你二娘这里没人,明日好歹你来帮扶天福儿,着人搬家伙过去。”次日雇了五六副扛,整抬运四五日。西门庆也不对吴月娘说,都堆在新盖的玩花楼上。【张旁批:遥映与月娘商议。】择了八月二十日,一顶大轿,一匹段子红,四对灯笼,派定玳安、平安、画童、来兴四个跟轿,约后晌时分,方娶妇人过门。妇人打发两个丫鬟,教冯妈妈领着先来了,等的回去,方才上轿。把房子交与冯妈妈、天福儿看守。

  西门庆那日不往那里去,在家新卷棚内,深衣幅巾坐的,单等妇人进门。妇人轿子落在大门首,半日没个人出去迎接。【张夹批:写月娘。】【绣像夹批:太没趣。】孟玉楼走来上房,【张夹批:玉楼与金、瓶、梅三人实终始之。】对月娘说:“姐姐,你是家主,如今他已是在门首,你不去迎接迎接儿,惹的他爹不怪?他爹在卷棚内坐着,轿子在门首这一日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来的?”这吴月娘欲待出去接他,心中恼,又不下气;欲待不出去,又怕西门庆性子不是好的。沉吟了半晌,于是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出来迎接。妇人抱着宝瓶,径往他那边新房去了。迎春、绣春两个丫鬟,又早在房中铺陈停当,单等西门庆晚夕进房。不想西门庆正因旧恼在心,不进他房去。到次日,叫他出来后边月娘房里见面,分其大小,排行他是六娘。一般三日摆大酒席,请堂客会亲吃酒,只是不往他房里去。头一日晚夕,先在潘金莲房中。金莲道:“他是个新人儿,【绣像夹批:未必新。】才来头一日,你就空了他房?”西门庆道:“你不知淫妇有些眼里火,等我奈何他两日,慢慢的进去。”到了三日,打发堂客散了,西门庆又不进他房中,往后边孟玉楼房里歇去了。这妇人见汉子一连三夜不进他房来,到半夜打发两个丫鬟睡了,饱哭了一场,可怜走到床上,用脚带吊颈悬梁自缢。【张夹批:悔恨在寄物一着。】【绣像眉批:热人一处冷局,便乱矣。】正是:连理未谐鸳帐底,冤魂先到九重泉。

  两个丫鬟睡了一觉醒来,见灯光昏暗,起来剔灯,猛见床上妇人吊着,吓慌了手脚。忙走出隔壁叫春梅说:“俺娘上吊哩!”慌的金莲起来这边看视,见妇人穿一身大红衣裳,直掇掇吊在床上。连忙和春梅把脚带割断,解救下来。过了半日,吐了一口清涎,方才苏醒。即叫春梅:“后边快请你爹来。”西门庆正在玉楼房中吃酒,还未睡哩。先是玉楼劝西门庆说道:“你娶将他来,一连三日不往他房里去,惹他心中不恼么?恰似俺们把这椿事放在头里一般,头上末下,就让不得这一夜儿。”西门庆道:“待过三日儿我去。你不知道,淫妇有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想起来你恼不过我。未曾你汉子死了,相交到如今,甚么话儿没告诉我?【张夹批:然而子虚何如恼也?】临了

  ,招进蒋太医去!我不如那厮?今日却怎的又寻将我来?”玉楼道:“你恼的是。他也吃人骗了。”正说话间,忽一片声打仪门。玉楼使兰香问,说是春梅来请爹:“六娘在房里上吊哩!”慌的玉楼撺掇西门庆不迭,便道:“我说教你进他房中走走,你不依,只当弄出事来。”于是打着灯笼,走来前边看视。落后吴月娘、李娇儿听见,都起来,到他房中。见金莲搂着他坐的,说道:“五姐,你灌了他些姜汤儿没有?”金莲道:“我救下来时,就灌了些了。”那妇人只顾喉中哽咽了一回,方哭出声。月娘众人一块石头才落地,好好安抚他睡下,各归房歇息。

  次日,晌午前后,李瓶儿才吃些粥汤儿。西门庆向李娇儿众人说道:【张夹批:不对月娘说。】“你们休信那淫妇装死吓人。我手里放不过他。到晚夕等我到房里去,亲看着他上个吊儿我瞧,不然吃我一顿好马鞭子。贼淫妇!不知把我当谁哩!”【张夹批:真情之甚。然而瓶儿寄物之失,西门拔梯之恶,皆见矣。】众人见他这般说,都替李瓶儿捏着把汗。到晚夕,见西门庆袖着马鞭子,进他房去了。玉楼、金莲吩咐春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来,都立在角门首儿外悄悄听着。

  且说西门庆见他睡在床上,倒着身子哭泣,【绣像夹批:不见景。】见他进去不起身,心中就有几分不悦。先把两个丫头都赶去空房里住了。西门庆走来椅子上坐下,指着妇人骂道:“淫妇!你既然亏心,何消来我家上吊?你跟着那矮忘八过去便了,谁请你来!我又不曾把人坑了,你甚么缘故,流那毴尿怎的?我自来不曾见人上吊,我今日看着你上个吊儿我瞧!”于是拿一条绳子丢在他面前,叫妇人上吊。那妇人想起蒋竹山说西门庆是打老婆的班头,降妇女的领袖,【绣像眉批:时时转念,写出瓶儿之浅。】思量我那世里晦气,今日大睁眼又撞入火坑里来了,越发烦恼痛哭起来。这西门庆心中大怒,教他下床来脱了衣裳跪着。妇人只顾延挨不脱,被西门庆拖翻在床地平上,【张夹批:直是行院行径,岂复人类!】袖中取出鞭子来抽了几鞭子,【绣像眉批:虽瓶儿自取,然亦非情人举止。】妇人方才脱去上下衣裳,战兢兢跪在地平上。西门庆坐着,从头至尾问妇人:“我那等对你说,教你略等等儿,我家中有些事儿,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厮?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恼!那矮忘八有甚么起解?你把他倒踏进门去,拿本钱与他开铺子,在我眼皮子跟前,要撑我的买卖!”【张夹批:市井可笑。】妇人道:“奴不说的悔也是迟了。【绣像眉批:始终无一巧言,瓶儿毕竟老实。使金莲当此,定另有一番妙舌矣】只因你一去了不见来,朝思暮想,奴想的心斜了。后边乔皇亲花园里常有狐狸,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变做你,来摄我精髓,【张夹批:今日仍变来摄他的。】到天明鸡叫就去了。你不信只要问老冯、两个丫头便知。后来看看把奴摄得至死,才请这蒋太医来看。奴就象吊在麴糊盆内一般,吃那厮局骗了。【张夹批:回护得妙甚。】说你家中有事,上东京去了,奴不得已才干下这条路。谁知这厮斫了头是个债椿,被人打上门来,经动官府。奴忍气吞声,丢了几两银子,吃奴即时撵出去了。”西门庆道:“说你叫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绣像夹批:虚心语。】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来了!”【张夹批:负心至此,却是虚心。】妇人道:“你可是没的说。奴那里有这话,就把奴身子烂化了。”【张夹批:如吮出。】西门庆道:“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里容你不得!【张夹批:如吮出。】我实对你说罢,前者打太医那两个人,是如此这般使的手段。只略施小计,教那厮疾走无门,若稍用机关,也要连你挂了到官,弄倒一个田地。”【张夹批:可杀。】妇人道:“奴知道是你使的术儿。还是可怜见奴,若弄到那无人烟之处,就是死罢了。”【张夹批:三语直刺负心者之骨,瓶儿亦利口。】看看说的西门庆怒气消下些来了。又问道:“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绣像夹批:又自己出路。】妇人道:“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说你这等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甚么来比你!莫要说他,就是花子虚在日,【绣像夹批:此一转妙。】若是比得上你时,奴也不恁般贪你了。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张夹批:一字不差,与上文遥对。】自这一句话,把西门庆旧情兜起,欢喜无尽,即丢了鞭子,用手把妇人拉将起来,穿上衣裳,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你说的是。果然这厮他见甚么碟儿天来大!”即叫春梅:“快放桌儿,后边取酒菜儿来!”正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有诗为证: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

  感君不羞赧,回身就郎抱。

  

  文禹门曰:瓶儿必定要嫁西门庆,因情乎?图淫乎?抑为寄物乎?必有能辩之者。设使蒋竹山而为伟男子也,西门庆得而殴辱之,不得而拆散之也。且西门本意,亦不过出气,尚未曾计及拆散也。其拆者瓶儿自拆,而散者竹山自散也。蒋竹山被打,为西门庆之所使,张、鲁二人知之。竹山或未必知,夏提刑亦是告知,李瓶儿固早已逆知,并计及将来,必致竹山于死,为武大、花二之续,而我亦不知死所。

  此时此刻,当悔寄物之冒失,托身之荒唐,念子虚之含冤,恨西门之误事,顾何以心心念念,尚欲嫁之也?谓西门之情,有以感之乎?西门之情,果安在乎?谓寄存之物,可以归己乎?观西门之毒,果肯见还乎?前后寻思,可知李氏之必欲西门者,非因西门之情,实图西门之物也。不在所寄之诸物,实在所爱之一物也。观其詈竹山日,“中看不中吃的忘八”,对西门曰;“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心事合盘托出。昔人云:一世修貌,二世修阴。潘、驴、邓、小、闲,当以驴字为第一。战败娘子军,攻破妇人城,竟非此不可也。世有想取瓶儿者否?当先自认为西门庆,勿使人呼蒋竹山也。

  乃犹有以为不然,谓瓶儿实以情感西门庆者。观其过门三日,所思之物不可得,悔恨交加,死而已矣。天果令其竟死,子虚之气,可以少平,西门之恶,可以少敛,瓶儿之罪,可以少减。作者竟不令其死,瓶儿之愿遂偿,瓶儿之丑,乃愈不可掩矣。不必待群婢之相嘲,诸人之请见,其忸怩之态,有难以形容者。即此裸跪床前,哀鸣鞭下,苟非心神俱惑,廉耻尽忘,早已玉碎灯前,花残阶下。目为淫妇,讵苛辞乎?其以西门庆为药,果何物乎?亦不过海狗肾,阳起石、淫羊藿、肉苁蓉而已尔,吁!


  

  
张竹坡批云:“寄物何日还哉?月娘可恨。”

  
文龙旁批专以寄物为月娘罪案,不知恨其未阻欤?恨其代收欤?妇人见钱见利不知有义,当不止月娘一人,而况图财害命,赖财绝交,骗财私逃,匿财发誓,滔滔皆是也,何独罪一妇人如此之甚也。即使定罪,亦当有首从之分,岂首先之人当从末减欤?抑在轻罪不议外欤?误收之于前,此刻应作何发付?或退还之欤?抑迎娶其人欤?先生必有以处。此若谓劝西门庆不可娶其人,为图财、赖财,骗财、匿财张本,要知西门庆之娶与不娶,亦非月娘所能柞主。劝者自劝,娶者自娶,期已定矣,事已成矣。乃意外之风波,无端之离散,又非月娘之诡计以阻其娶,又非月娘之奇谋以逼其嫁。事之迟误,娶者嫁者,各居其半,而在旁之一言,竟至不与交谈。已娶过门矣,仍付之不理,而与诸妾说话。此等凶恶丈夫,尚敢与之争财而据为已有乎?观西门庆之言曰:“你要告我收你许多东西。”可见寄物尚在西门手内,非月娘之所能专也,然则何以如此深罪妇人也。批者未免心偏,故我不自觉其言之长也。岂有私心乎?亦不平之鸣耳。

第十八回 赂相府西门脱祸 见娇娘敬济销魂

  

  【张旁批:西门罪案。】 【张旁批:月娘罪案。】


  【张批:此回上半,乃收拾东京之事也。夫东京一波,作者因瓶儿嫁来,嫌其太促,恐使文情不生动,故又生出一波作间,因既欲以敬济作间,庶可合此一笋。盖东京一波,为敬济而生,敬济一笋,借瓶儿而入。今竹山一事,又借东京一事而起。然竹山已赘,敬济已来,则东京一波若不及早收拾,将何底止?故此回首即收拾也。

  收拾东京后,且不写瓶儿,趁势将敬济、金莲一写。文字又有得渡即渡之法,总是犀快也。

  夫西门闭门一月情事,及完后如何描写,看他止用伯爵等假作寻问语,则前后事情如画,而十兄弟身份又于冷闲中映出。

  写西门悔恨,与月娘一味昧心,全不记寄放物事的念头,各各如画。

  写敬济见金莲,却大书月娘叫人请来。先又补西门不许无事入后堂一步,后又写见西门回家,慌忙打发他 从后出去。写月娘坏事,真罪不容诛矣。又大书叫玉楼、金莲与警济相见、看牌。世之看《金瓶梅》者,谓月娘为作者所许之人,吾不敢知也。

  写金莲进谗处,又将瓶儿旧事照入。一者起端无迹,二者瓶儿传中,固应照应不住,竟冷落也。


  

  词曰: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蛾一笑生春。为

  伊无限伤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销,纱窗月冷,着意温存。

  ——右调《柳梢青》

  话分两头。不说蒋竹山在李瓶儿家招赘,单表来保、来旺二人上东京打点,朝登紫陌,暮践红尘,一日到东京,进了万寿门,投旅店安歇。到次日,街前打听,只听见街谈巷议,都说兵部王尚书昨日会问明白,圣旨下来,秋后处决。止有杨提督名下亲族人等,未曾拿完,尚未定夺。来保等二人把礼物打在身边,急来到蔡府门首。旧时干事来了两遍,道路久熟,【张夹批:映前。】立在龙德街牌楼底下,探听府中消息。少顷,只见一个青衣人,慌慌打府中出来,往东去了。来保认得是杨提督府里亲随杨干办,待要叫住问他一声事情如何,因家主不曾吩咐,以此不言语,放过他去了。【张夹批:借他一引,若必欲说话,便赘了。】迟了半日,两个走到府门前,望着守门官深深唱个喏:“动问一声,太师老爷在家不在?”那守门官道:“老爷朝中议事未回。你问怎的?”来保又问道:“管家翟爷请出来,小人见见,有事禀白。”那官吏道:“管家翟叔也不在了。”来保见他不肯实说,晓得是要些东西,【张夹批:可叹。】就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与他。那官吏接了便问:“你要见老爷,要见学士大爷?老爷便是大管家翟谦禀,大爷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禀,各有所掌。【张夹批:求一翟爷,没钱便不可得。一两头出,便太师、学士、翟爷、高安俱出矣。可叹,可叹!】况老爷朝中未回,【绣像眉批:蔡太师明明回避,只说朝中未散,口角隐隐约约,写得逼真。】止有学士大爷在家。你有甚事,我替你请出高管家来,禀见大爷也是一般。”这来保就借情道:“我是提督杨爷府中,有事禀见。”官吏听了,不敢怠慢,进入府中。良久,只见高安出来。来保慌忙施礼,递上十两银子,说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同杨干办一路来见老爷讨信。因后边吃饭,来迟了一步,不想他先来了。所以不曾赶上。”高安接了礼物,说道:【张夹批:十两头便不言而喻。可叹!】“杨干办只刚才去了,老爷还未散朝。你且待待,我引你再见见大爷罢。”一面把来保领到第二层大厅旁边,另一座仪门进去。坐北朝南三间敞厅,绿油栏杆,朱红牌额,石青镇地,金字大书天子御笔钦赐“学士琴堂”四字。

  原来蔡京儿子蔡攸,也是宠臣,见为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提点太乙宫使。来保在门外伺候,高安先入,说了出来,然后唤来保入见,当厅跪下。蔡攸深衣软巾,坐于堂上,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来保禀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家陈洪的家人,同府中杨干办来禀见老爷讨信。不想杨干办先来见了,小人赶来后见。”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递上。蔡攸见上面写着“白米五百石”,叫来保近前说道:“蔡老爷亦因言官论列,连日回避。阁中之事并昨日三法司会问,都是右相李爷秉笔。杨老爷的事,昨日内里有消息出来,圣上宽恩,另有处分了。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待查明问罪。你还到李爷那里去说。”来保只顾磕头道:“小的不认的李爷府中,望爷怜悯,看家杨老爷分上。”蔡攸道:“你去到天汉桥边北高坡大门楼处,问声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讳邦彦的【绣像眉批:□路中叙出官衔,妙。】你李爷,谁是不知道!也罢,我这里还差个人同你去。”即令祗候官呈过一缄,使了图书,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见李爷,如此替他说。

  那高安承应下了,同来保去了府门,叫了来旺,带着礼物,转过龙德街,迳到天汉桥李邦彦门首。正值邦彦朝散才来家,穿大红绉纱袍,腰系玉带,送出一位公卿上轿而去,回到厅上,门吏禀报说:“学士蔡大爷差管家来见。”先叫高安进去说了回话,然后唤来保、来旺进见,跪在厅台下。高安就在旁边递了蔡攸封缄,并礼物揭帖,来保下边就把礼物呈上。邦彦看了说道:“你蔡大爷分上,又是你杨老爷亲,我怎么好受此礼物?况你杨爷,昨日圣心回动,已没事。但只手下之人,科道参语甚重,一定问发几个。”即令堂候官取过昨日科中送的那几个名字与他瞧。

  上面写着:“王黼名下书办官董升,家人王廉,班头黄玉,杨戬名下坏事书办官卢虎,干办杨盛,府掾韩宗仁、赵弘道,班头刘成,亲党陈洪、西门庆、胡四等,皆鹰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辈。乞敕下法司,将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魉,或置之典刑,以正国法。”来保见了,慌的只顾磕头,告道:“小人就是西门庆家人,望老爷开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则个!”高安又替他跪禀一次。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如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作贾廉,【张夹批:写尽舞文之巧。】【绣像眉批:改名巧甚。此等舞文之才,文官偏有。】一面收上礼物去。邦彦打发来保等出来,就拿回帖回学士,赏了高安、来保、来旺一封五两银子。

  来保路上作辞高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还了房钱,星夜回清河县。来家见西门庆,把东京所干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西门庆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对月娘说:“早时使人去打点,不然怎了!”正是,这回西门庆性命有如──

  落日已沉西岭外,却被扶桑唤出来。

  于是一块石头方才落地。过了两日,门也不关了,花园照旧还盖,渐渐出来街上走动。【绣像眉批:经此一番,便当收敛。西门庆事过即已,所谓小人而无忌惮也。】

  一日,玳安骑马打狮子街过,看见李瓶儿门首开个大生药铺,里边堆着许多生熟药材。朱红小柜,油漆牌匾,吊着幌子,甚是热闹。归来告与西门庆说──还不知招赘蒋竹山一节,只说:“二娘搭了个新伙计,开了个生药铺。”【绣像眉批:何不使人一问。】西门庆听了,半信不信。【张夹批:又一引入。】

  一日,七月中旬,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西门庆正骑马街上走着,撞见应伯爵、谢希大。两人叫住,下马唱喏,问道:【张夹批:又作一小波,出瓶儿。】“哥,一向怎的不见?兄弟到府上几遍,见大门关着,又不敢叫,整闷了这些时。端的哥在家做甚事?【张夹批:贼竹山且知,况伯爵辈乎?十兄弟可笑。】嫂子娶进来不曾?也不请兄弟们吃酒。”西门庆道:“不好告诉的。因舍亲陈宅那边为些闲事,替他乱了几日。亲事另改了日期了。”伯爵道:“兄弟们不知哥吃惊。今日既撞遇哥,兄弟二人肯空放了?如今请哥同到里边吴银姐那里吃三杯,权当解闷。”不由分说,把西门庆拉进院中来。正是:高榭樽开歌妓迎,漫夸解语一含情。

  纤手传杯分竹叶,一帘秋水浸桃笙。

  当日西门庆被二人拉到吴银儿家,吃了一日酒。到日暮时分,已带半酣,才放出来。打马正走到东街口上,撞见冯妈妈从南来,走得甚慌。西门庆勒住马,问道:“你那里去?”冯妈妈道:“二娘使我往门外寺里鱼篮会,替过世二爷烧箱库去来。”西门庆醉中道:“你二娘在家好么?我明日和他说话去。”【绣像眉批:瓶儿向等沾□,事完即当往来。一至此时不着人问,西门庆大意也。太做身分,故有此失也。】冯妈妈道:“还问甚么好?把个见见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吃人掇了锅儿去了。”西门庆听了失声惊问道:“莫不他嫁人去了?”冯妈妈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过头面,往你家去了几遍不见你,大门关着。对大官儿说进去,教你早动身,你不理。今教别人成了,你还说甚的?”西门庆问:“是谁?”冯妈妈悉把半夜三更妇人被狐狸缠着,染病看看至死,怎的请了蒋竹山来看,吃了他的药怎的好了,某日怎的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妇,见今二娘拿出三百两银子与他开了生药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张夹批:几个“怎的”又与说打虎遥映。】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气的在马上只是跌脚,叫道:“苦哉!你嫁别人,我也不恼,如何嫁那矮王八!他有甚么起解?”于是一直打马来家。

  刚下马进仪门,只见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并西门大姐四个,在前厅天井内月下跳马索儿耍子。见西门庆来家,月娘、玉楼、大姐三个都往后走了。只有金莲不去,且扶着庭柱兜鞋,【绣像夹批:偏作态。】被西门庆带酒骂道:“淫妇们闲的声唤,【绣像夹批:“们”字元有心骂月娘。】平白跳甚么百索儿?”赶上金莲踢了两脚。走到后边,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脱衣裳,走在西厢一间书房内,要了铺盖,那里宿歇。打丫头,骂小厮,只是没好气。【张夹批:妙绝。只此一映,便使西门悔恨入画。】众妇人同站在一处,都甚是着恐,不知是那缘故。吴月娘埋怨金莲:“你见他进门有酒了,两三步叉开一边便了。还只顾在跟前笑成一块,且提鞋儿,却教他蝗虫蚂蚱一例都骂着。”玉楼道:“骂我们也罢,如何连大姐姐也骂起淫妇来了?没槽道的行货子!”金莲接过来道:“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负的!【绣像眉批:金莲乖人,开口亦惹人恼;月娘贤妇,触奢也要怪人。可见家庭老婆舌头,有所不免。】一般三个人在这里,只踢我一个儿。那个偏受用着甚么也怎的?”月娘就恼了,说道:“你头里何不叫他连我踢不是?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恁的贼不识高低货!【张夹批:映前偏受。】我到不言语,你只顾嘴头子哗哩薄喇的!”金莲见月娘恼了,便把话儿来摭,说道:“姐姐,不是这等说。他不知那里因着甚么头由儿,只拿我煞气。要便睁着眼望着俺叫,千也要打个臭死,万也要打个臭死!”月娘道:“谁教你只要嘲他来?他不打你,却打狗不成!”【张夹批:后文进谗之由。】玉楼道:“大姐姐,且叫小厮来问他声,今日在谁家吃酒来?早晨好好出去,如何来家恁个腔儿!”不一时,把玳安叫到跟前,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不实说,教大小厮来拷打你和平安儿,每人都是十板。”玳安道:“娘休打,待小的实说了罢。爹今日和应二叔们都在院里吴家吃酒,散了来在东街口上,撞遇冯妈妈,说花二娘等爹不去,嫁了大街住的蒋太医了。爹一路上恼的要不的。”月娘道:“信那没廉耻的歪淫妇,浪着嫁了汉子,来家拿人煞气。”玳安道:“二娘没嫁蒋太医,把他倒踏门招进去了。如今二娘与他本钱,开了好不兴的生药铺。我来家告爹说,爹还不信。”孟玉楼道:“论起来,男子汉死了多少时儿?服也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张夹批:玉楼失检点受辱宜矣。】月娘道:“如今年程,论的甚么使的使不的。汉子孝服未满,浪着嫁人的,才一个儿?【张夹批:月娘岂忠厚人乎?】淫妇成日和汉子酒里眠酒里卧的人,他原守的甚么贞节!”看官听说:月娘这一句话,一棒打着两个人──孟玉楼与潘金莲都是孝服不曾满再醮人的,听了此言,未免各人怀着惭愧归房,不在话下。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却说西门庆当晚在前边厢房睡了一夜。到次日早,把女婿陈敬济安在他花园中,同贲四管工记帐,换下来招教他看守大门。西门大姐白日里便在后边和月娘众人一处吃酒,晚夕归到前边厢房中歇。陈敬济每日只在花园中管工,非呼唤不敢进入中堂,【张夹批:月娘之罪可杀矣。】饮食都是内里小厮拿出来吃。所以西门庆手下这几房妇人都不曾见面。一日,西门庆不在家,与提刑所贺千户送行去了。月娘因陈敬济一向管工辛苦,不曾安排一顿饭儿酬劳他,向孟玉楼、李娇儿说:“待要管,又说我多揽事;【绣像夹批:口角妙甚。】我待欲不管,又看不上。【张夹批:写月娘可杀。】人家的孩儿在你家,每日早起睡晚,辛辛苦苦,替你家打勤劳儿,那个与心知慰他一知慰儿也怎的?”玉楼道:“姐姐,你是个当家的人,你不上心谁上心!”月娘于是吩咐厨下,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午间请陈敬济进来吃一顿饭。

  这陈敬济撇了工程教贲四看管,迳到后边参见月娘,作揖毕,旁边坐下。小玉拿茶来吃了,安放桌儿,拿蔬菜按酒上来。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请姐夫进来坐坐,白不得个闲。今日你爹不在家,无事,治了一杯水酒,权与姐夫酬劳。”敬济道:“儿子蒙爹娘抬举,有甚劳苦,这等费心!”月娘陪着他吃了一回酒。月娘使小玉:“请大姑娘来这里坐。”小玉道:“大姑娘使着手,就来。”少顷,只听房中抹得牌响。敬济便问:“谁人抹牌?”月娘道:“是大姐与玉箫丫头弄牌。”敬济道:“你看没分晓,娘这里呼唤不来,且在房中抹牌。”一不时,大姐掀帘子出来,与他女婿对面坐下,一周饮酒。月娘便问大姐:“陈姐夫也会看牌不会?”【张夹批:写尽妇人坏事。】大姐道:“他也知道些香臭儿。”【绣像夹批:妙语。】月娘只知敬济是志诚的女婿,却不道这小伙子儿诗词歌赋,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所不通,无所不晓。【张夹批:陈洪之报。】【绣像夹批:未必。】正是: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爱穿鸭绿出炉银,双陆象棋帮衬。琵

  琶笙筝箫管,弹丸走马员情。只有一件不堪闻:见了佳人是命。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会看牌,何不进去咱同看一看?”【张夹批:可杀。】【绣像眉批:月娘自引狼入室,却又谁尤?】敬济道:“娘和大姐看罢,儿子却不当。”【绣像夹批:假志诚。】月娘道:“姐夫至亲间,怕怎的?”【张夹批:可杀。】一面进入房中,只见孟玉楼正在床上铺茜红毡看牌,见敬济进来,抽身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别人,【绣像夹批:坏事往往在人。】见个礼儿罢。”【张夹批:可杀。】向敬济道:“这是你三娘哩。”那敬济慌忙躬身作揖,玉楼还了万福。当下玉楼、大姐三人同抹,敬济在旁边观看。抹了一回,大姐输了下来,敬济上来又抹。玉楼出了个天地分;敬济出了个恨点不到;吴月娘出了个四红沉八不就,双三不搭两么儿,和儿不出,左来右去配不着色头。只见潘金莲掀帘子进来,银丝鬏髻上戴着一头鲜花儿,【绣像夹批:媚甚。】笑嘻嘻道:“我说是谁,原来是陈姐夫在这里。”【绣像夹批:似老成,却有心。】慌的陈敬济扭颈回头,猛然一见,不觉心荡目摇,精魂已失。正是: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月娘道:“此是五娘,【张夹批:可杀。】姐夫也只见个长礼儿罢。”敬济忙向前深深作揖,金莲一面还了万福。月娘便道:“五姐你来看,小雏儿倒把老鸦子来赢了。”这金莲近前一手扶着床护炕儿,一只手拈着白纱团扇儿,在旁替月娘指点道:“大姐姐,这牌不是这等出了,把双三搭过来,却不是天不同和牌?还赢了陈姐夫和三姐姐。”众人正抹牌在热闹处,只见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月娘连忙撺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门出去了。【张夹批:可杀。】【绣像眉批:既至亲不妨,何又慌避如此?情□皆月娘目闻。】

  西门庆下马进门,先到前边工上观看了一遍,【张夹批:细。】然后踅到潘金莲房中来。金莲慌忙接着,与他脱了衣裳,说道:“你今日送行去来的早。”西门庆道:“提刑所贺千户新升新平寨知寨,合卫所相知都郊外送他来,拿帖儿知会我,不好不去的。”金莲道:“你没酒,教丫鬟看酒来你吃。”不一时,放了桌儿饮酒,菜蔬都摆在面前。饮酒中间,因说起后日花园卷棚上梁,约有许多亲朋都要来递果盒酒挂红,少不得叫厨子置酒管待。说了一回,【张夹批:又如此提出。】天色已晚。春梅掌灯归房,二人上床宿歇。西门庆因起早送行,着了辛苦,吃了几杯酒就醉了。倒下头鼾睡如雷,

  齁齁不醒。那时正值七月二十头天气,夜间有些余热,这潘金莲怎生睡得着?【绣像眉批:闺阃之私,何所不有?但不堪说破耳。】忽听碧纱帐内一派蚊雷,不免赤着身子起来,执烛满帐照蚊。照一个,烧一个。【张夹批:写其天性刻薄,如画。】回首见西门庆仰卧枕上,睡得正浓,摇之不醒。其腰间那话,带着托子,累垂伟长,不觉淫心辄起,放下烛台,用纤手扪弄。【张夹批:引入绝纱。】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吮之。吮来吮去,西门庆醒了,骂道:“怪小淫妇儿,你达达睡睡,就掴掍死了。”一面起来,坐在枕上,亦发叫他在下尽着吮咂;又垂首玩之,以畅其美。正是:怪底佳人风性重,夜深偷弄紫箫吹。又有蚊子双关《踏莎行》词为证:我爱他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行行一派笙歌沸。黄昏人未掩朱扉,潜

  身撞入纱厨内。款傍香肌,轻怜玉体。嘴到处,胭脂记。耳边厢造就百般

  声,夜深不肯教人睡。

  妇人顽了有一顿饭时,西门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张夹批:映入。】叫春梅筛酒过来,在床前执壶而立。将烛移在床背板上,教妇人马爬在他面前,那话隔山取火,托入牡中,令其自动,在上饮酒取乐。妇人骂道:“好个刁钻的强盗!从几时新兴出来的例儿,怪剌剌教丫头看答着,甚么张致!”西门庆道:“我对你说了罢,当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干,叫他家迎春在旁执壶斟酒,到好耍子。”妇人道:“我不好骂出来的,甚么瓶姨鸟姨,题那淫妇做甚,奴好心不得好报。【张夹批:如此方入,所谓浸润之潜。】那淫妇等不的,浪着嫁汉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来家,一般的三个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儿,只拿我煞气,只踢我一个儿,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回子嘴。想起来,奴是好欺负的!”西门庆问道:“你与谁辨嘴来?”妇人道:“那日你便进来了,上房的好不和我合气,说我在他跟前顶嘴来,骂我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甚么?养虾蟆得水虫儿病,如今倒教人恼我!”西门庆道:“不是我也不恼,那日应二哥他们拉我到吴银儿家,吃了酒出来,路上撞见冯妈妈子,这般告诉我,把我气了个立睁。若嫁了别人,我到罢了。那蒋太医贼矮忘八,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来?【张夹批:恨月娘在此。】【绣像夹批:映入心病,又恨又悔。】他有甚么起解?招他进去,与他本钱,教他在我眼面前开铺子,大剌剌的做买卖!”妇人道:“亏你脸嘴还说哩!【绣像夹批:此时自然有得说。】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你不听,只顾来问大姐姐。常言:信人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埋怨那个?”【张夹批:谗言可畏。】西门庆被妇人几句话,冲得心头一点火起,云山半壁通红,便道:“你由他,教那不贤良的淫妇说去。到明日休想我理他!”

  看官听说:自古谗言罔行,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之间,皆不能免。饶吴月娘恁般贤淑,西门庆听金莲衽席睥睨之间言,卒致于反目,其他可不慎哉!自是以后,西门庆与月娘尚气,彼此觌面,都不说话。月娘随他往那房里去,也不管他;来迟去早,也不问他;或是他进房中取东取西,只教丫头上前答应,也不理他。两个都把心冷淡了。【张夹批:既未见言,月娘何以亦恼?写月娘又有心事。】正是: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且说潘金莲自西门庆与月娘尚气之后,见汉子偏听,以为得志。每日抖擞着精神,妆饰打扮,希宠市爱。【张夹批:与官哥死后一映。】因为那日后边会着陈敬济一遍,见小伙儿生的乖猾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但只畏惧西门庆,不敢下手。【张夹批:百忙即入。】只等西门庆往那里去,便使了丫鬟叫进房中,与他茶水吃,常时两个下棋做一处。【张夹批:已伏一根。】一日西门庆新盖卷棚上梁,亲友挂红庆贺,递果盒。许多匠作,都有犒劳赏赐。大厅上管待客官,吃到午晌,人才散了。西门庆因起得早,就归后边睡去了。陈敬济走来金莲房中讨茶吃。金莲正在床上弹弄琵琶,道:“前边上梁,吃了这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些甚么,还来我屋里要茶吃?”敬济道:“儿子不瞒你老人家说,从半夜起来,乱了这一五更,谁吃甚么来!”妇人问道:“你爹在那里?”【绣像夹批:写出私心。】敬济道:“爹后边睡去了。”妇人道:“你既没吃甚么,”叫春梅:“拣籹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馅饼儿来,与你姐夫吃。”这小伙儿就在他炕桌儿上摆着四碟小菜,吃着点心。因见妇人弹琵琶,戏问道:“五娘,你弹的甚曲儿?怎不唱个儿我听。”妇人笑道:“好陈姐夫,奴又不是你影射的,【绣像夹批:自开门路。】如何唱曲儿你听?我等你爹起来,看我对你爹说不说!”那敬济笑嘻嘻,慌忙跪着【绣像眉批:又是一种勾挑,妙甚。】央及道:“望乞五娘可怜见,儿子再不敢了!”【张夹批:写勾挑处,绝不与西门相犯。】那妇人笑起来了。自此这小伙儿和这妇人日近日亲,或吃茶吃饭,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通不忌惮。月娘托以儿辈,【张夹批:深罪月娘。】放这样不老实的女婿在家,自家的事却看不见。正是:只晓采花成酿蜜,不知辛苦为谁甜。

  

    (一)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二日。

  

  一个丧心病狂、任情纵欲匹夫,遇见一群寡廉鲜耻、卖俏迎奸妇女,又有邪财以济其恶,宵小以成其恶,于是无所不为,无所不至,胆愈放而愈大,心益迷而益昏,势愈盛而愈张,罪益积而益重。闻之者切齿,见之者怒发。乃竟有羡之慕之,辄思尤而效之,是果人情也耶?不内自省而欲思齐焉,不能改而思从之焉,吾恐其求生不得,求死亦不得也。人不得而诛之,雷将从而劈之矣,法不得而加之,鬼将从而啖之矣。此其人何以能生乎?纵逃显戮,难免冥诛,纵漏官刑,难泯人口。此其人虽死而亦不令其速死也,不知尚有羡慕西门庆者否?

  

  (二)
按: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新正十日。光绪八年(1882)八月十八日又重阅一遍。

  
文禹门云:批此书者,每深许玉楼而痛恶月娘,不解是何缘故?夫批书当置身事外而设想局中,又当心入书中而神游象外,即评史亦有然者,推之听讼解纷,行兵治病亦何莫不然。

  不可过刻,亦不可过宽;不可违情,亦不可悖理,总才学识不可偏废,而心要平,气要和,神要静,虑要远,人情要透,天理要真,庶乎始可以落笔电。

  其深惜玉楼者,岂以玉楼非先奸后娶、实系诳诱入门者耶?

  玉楼实有自取之道,前已言之矣,以后之玉楼,姑且勿论,但以目下之玉楼言之:金莲偷仆,则为之掩饰,金莲看灯,则同其放浪,至责备瓶儿之语,与金莲异口同声,忘却自己。夫始终与潘氏相比者,尚得为贤良妇人乎?贞静既难言,幽闲亦未必,妇人除此四字,更何取乎?虽然,降志辱身,避凶趋吉,此则玉楼之所长也。较之潘、李、孙三人,固超乎远矣,若视为妇女中之骄之者,则恐未必。或其貌足以胜人,德恐有难言者,吾亦非苛论也,扬之太过者,不能不少抑之耳。

  若吴月娘,一千户家女耳。非有褓姆之训导,又无诗书之濡染,不同阀阅之家,又非科第之室,一小武官之女,而嫁与市井谋利之破落户,既属继配,又遇人不淑。此而责之以守身以札,相夫以正,治家以严,又要防患于未萌,虑事于久远,无乃期望太深乎?男子所不能行者,而求备于妇女乎?试思瓶儿之不可娶,不过大略言之,事之不成,又系自己失约,并非月娘之打搅,如此便已反目,至不与交谈。设或阻其佳期,断其好事,安知脚踢拳打之事,独不施于上房之身乎?吾未之信也。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许嫁蒋竹山

    【张批:此回瓶儿云“你就如医奴的药”一语,后文“情感”回中,一宇不易。遥遥对照,是作者针线处。

  正写金莲,忽插入玉楼,奇矣。今又正写瓶儿,忽插敬济,艳妙章法。然此露敬济之来,下回遇金莲,方写敬济之事,则又对照中故为参差处。

  写西门见抄报吃惊语,又与苗青吃惊处,一字不易。见得同类小人,一鼻孔出气也。

  正写瓶儿,锦样的文字,乃忽作迅雷惊电之笔,一漾开去。下谓其必如何来保至东京矣。不谓其藏过迅雷惊电,忽又柳丝花朵。说竹山一段勾挑话头,文字奇绝,总不由人意虑得到。

  夫写瓶儿必写街山,何哉?见得淫妇人偷情,其所愉之人,大抵一时看中,便千方百计引之入室,便思车来贿迁。其意本为淫耳,岂能为彼所偷之人割鼻截发,誓死相守哉!故西门一有事,而竹山之说已行。竹山一入室,瓶儿之意已中。然而共于西门,亦不过如斯,有何不解之情哉!写淫妇人至此,令人心灰过半矣!是盖又于人情中讨出来,不特文字生法而已,瓶儿悔寄物心,至此回方说出。然则竹山不去,瓶儿不来,月娘房中之物尚肯一念为他人物乎?则写竹山又为月娘写也。

  竹山必开药店,盖特特刺入西门庆眼内也。

  写瓶儿即中竹山之计中者,见得瓶儿数日追悔已久。即未有竹山之谗,久已心中深恨墙头之物轻轻脱去。而西门庆过河拆桥之态,久已于冷处睃入眼中。如烧灵日瓶儿磕头,西门一手拉起,一手接酒。其前后易辙处,已全露骄矜之态。故屡屡催促者,此意也。一旦竹山开口,正中素心,宜乎有此一举。然而写一竹山,将前情一一衬出,故是作者衬叠文字的花样。乃看者多向竹山身上讨生活,岂不是《西厢》上呆讲郑恒的一样痴人说梦?

  蒋文蕙者,闻悔而来者也。明衬瓶儿之悔,而蒋竹山者,又将逐散也。言虽暂合,而西门之元恶车侧,其能久乎?必至于逐散也。夫将逐散之人,不过借其一为衬叠点染耳,岂真是正经脚色,而令为官哥之来派哉?且一百回绝不结果,照应可知矣。

  官哥结胎于此。看他写竹山诊脉,云“似虐非虐,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他疾”云云,明说官哥,乃子虚借鬼魅之气,结胎于瓶儿腹中。其“白日”云云,产妇初孕之常态。“夜晚”云云,不明不暗,结鬼胎之原由。“若不早治”云云,乃竹山之语也。明言子虚化鬼胎于此,而借竹山一白出耳。奈之何俱为其所瞒也

  !


  

  诗曰:早知君爱歇,本自无容妒;

  谁使恩情深,今来反相误。

  愁眠罗帐晓,泣坐金闺暮;

  独有梦中魂,犹言意如故。

  话说五月二十日,帅府周守备生日。西门庆封五星分资、两方手帕,打选衣帽齐整,骑匹大白马,四个小厮跟随,往他家拜寿。席间也有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贺千户一班武官儿饮酒,鼓乐迎接,搬演戏文。玳安接了衣裳,回马来家。到日西时分,又骑马去接,走到西街口上,撞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那里去?”冯妈妈道:“你二娘使我来请你爹。雇银匠整理头面完备,今日送来,请你爹那里瞧去。你二娘还和你爹说话哩!”玳安道:“俺爹今日在守备府周老爷处吃酒,我如今接去。你老人家回罢。等我到那里,对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累你好歹说声,你二娘等着哩!”这玳安打马迳到守备府。众官员正饮酒间,玳安走到西门庆席前,说道:“小的回马家来时,在街口撞遇冯妈妈,二娘使了来说,雇银匠送了头面来了,请爹瞧去,还要和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就要起身,那周守备那里肯放,拦门拿巨杯相劝。西门庆道:“蒙大人见赐,宁可饮一杯,还有些小事,不能尽情,恕罪,恕罪!”于是一饮而尽,辞周守备上马,迳到李瓶儿家。

  妇人接着,茶汤毕,西门庆吩咐玳安回马家去,明日来接。玳安去了。李瓶儿叫迎春盒儿内取出头面来,与西门庆过目。黄烘烘火焰般一副好头面,收过去,单等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四日准娶。妇人满心欢喜,连忙安排酒来,和西门庆畅饮开怀。【张眉批:一路写去,总觉满心满意之笔,为下文一冷反照。故知与前将娶玉楼时别金莲文字遥对也。】吃了一回,使丫鬟房中搽抹凉席干净。两个在纱帐之中,香焚兰麝,衾展鲛绡,脱去衣裳,并肩叠股,饮酒调笑。良久,春色横眉,淫心荡漾。西门庆先和妇人云雨一回,然后乘着酒兴,坐于床上,令妇人横躺于衽席之上,与他品箫。但见:不竹不丝不石,肉音别自唔咿。流苏瑟瑟碧纱垂,辨不出宫商角徵。

  一点樱桃欲绽,纤纤十指频移。深吞添吐两情痴,不觉灵犀味美。

  西门庆醉中戏问妇人:“当初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不干?”妇人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那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在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的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绣像眉批:瓶儿与老公公颇相好,开口不口。】要打倘棍儿。奴与他这般顽耍,可不硶杀奴罢了!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张夹批:谨对“情感”一回,一字不移可想。】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两个耍一回,又干了一回。旁边迎春伺候下一个小方盒,都是各样细巧果品,小金壶内满泛琼浆。从黄昏掌上灯烛,且干且歇,直耍到一更时分。只听外边一片声打的大门响,使冯妈妈开门瞧去,原来是玳安来了。西门庆道:“我吩咐明日来接,这咱晚又来做甚么?”因叫进来问他。那小厮慌慌张张走到房门首,因西门庆与妇人睡着,又不敢进来,只在帘外说道:“姐姐、姐夫都搬来了,【张夹批:突插一笋。】许多箱笼在家中。大娘使我来请爹,快去计较话哩。”这西门庆听了,只顾犹豫:“这咱晚,端的有甚缘故?须得到家瞧瞧。”连忙起来。妇人打发穿上衣服,做了一盏暖酒与他吃。

  打马一直到家,只见后堂中秉着灯烛,女儿女婿都来了,堆着许多箱笼床帐家伙,先吃了一惊,因问:“怎的这咱来家?”女婿陈敬济磕了头,哭说:“近日朝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圣旨下来,拿送南牢问罪。门下亲族用事人等,都问拟枷充军。昨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来,透报与父亲知道。父亲慌了,教儿子同大姐和些家伙箱笼,且暂在爹家中寄放,躲避些时。他便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里,打听消息去了。待事宁之日,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西门庆问:“你爹有书没有?”陈敬济道:“有书在此。”向袖中取出,递与西门庆。折开观看,上面写道:眷生陈洪顿首书奉大德西门庆亲家台览:余情不叙。兹因北虏犯边,

  抢过雄州地界,兵部王尚书不发救兵,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绣像夹批:犹护局。】

  俱被科道官参劾太重。圣旨恼怒,拿下南牢监禁,会同三法司审问。其门

  下亲族用事人等,俱照例发边卫充军。生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

  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

  姐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务宁帖之日,回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

  诚恐县中有甚声色,【绣像夹批:周密。】生令小儿外具银五百两,相烦

  亲家费心处料,容当叩报没齿不忘。灯下草书,不宣。

  仲夏二十日【张眉批:又是六月二十日,重沓很好。】洪再拜

  西门庆看了,慌了手脚,教吴月娘安排酒饭,管待女儿、女婿。就令家下人等,打扫厅前东厢房三间,【张夹批:记清。】与他两口儿居住。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绣像夹批:伏。】陈敬济取出他那五百两银子,交与西门庆打点使用。西门庆叫了吴主管来,与他五百两银子,教他连夜往县中承行房里,抄录一张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来看。上面端的写的是甚言语:兵科给事中宇文虚中等一本,恳乞宸断,亟诛误国权奸,以振本兵,

  以消虏患事:臣闻夷狄之祸,自古有之。周之猃狁,汉之匈奴,唐之突厥,

  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强,至我

  皇宋建国,大辽纵横中原者已非一日。然未闻内无夷狄而外萌夷狄之患者。

  【绣像眉批:绝妙议论,当选入名臣奏疏中。】语云:霜降而堂钟鸣,雨

  下而柱础润。以类感类,必然之理。譬若病夫,腹心之疾已久,元气内消,

  风邪外入,四肢百骸,无非受病,虽卢扁莫之能救,焉能久乎?今天下之

  势,正犹病夫兀羸之极矣。君犹元首也,辅臣犹腹心也,百官犹四肢也。

  陛下端拱于九

  重之上,百官庶政各尽职于下。元气内充,荣卫外扞,则虏患何由而至

  哉?今招夷虏之患者,莫如崇政殿大学士蔡京者:本以俭邪奸险之资,济

  以寡廉鲜耻之行,谗谄面谀,上不能辅君当道,赞元理化;下不能宣德布

  政,保爱元元。徒以利禄自资,希宠固位,树党怀奸,蒙蔽欺君,中伤善

  类。忠士为之解体,四海为之寒心。联翩朱紫,萃聚一门。迩者河湟失议,

  主议伐辽,内割三郡,郭药师之叛,卒使金虏背盟,凭陵中原。此皆误国

  之大者,皆由京之不职也。王黼贪庸无赖,行比俳优。蒙京汲引,荐居政

  府,未几谬掌本兵。惟事慕位苟安,终无一筹可展。乃者张达残于太原,

  为之张皇失散。今虏犯内地,则又挈妻子南下,为自全之计。其误国之罪,

  可胜诛戮?杨戬本以纨绔膏粱叨承祖荫,凭籍宠灵典司兵柄,滥膺阃外,

  大奸似忠,怯懦无比。此三臣者,皆朋党固结,内外蒙蔽,为

  陛下腹心之蛊者也。数年以来,招灾致异,丧本伤元,役重赋烦,生民离散,

  盗贼猖獗,夷虏犯顺,天下之膏腴已尽,国家之纲纪废弛,虽擢发不足以

  数京等之罪也。臣等待罪该科,备员谏职,徒以目击奸臣误国,而不为

  皇上陈之,则上辜君父之恩,下负平生所学。伏乞宸断,将京等一干党恶人

  犯,或下廷尉,以示薄罚;或致极典,以彰显戮;或照例枷号;或投之荒

  裔,以御魑魅。庶天意可回,人心畅快,国法以正,虏患自消。天下幸甚!

  臣民幸甚!奉

  圣旨:“蔡京姑留辅政。王黼、杨戬着拿送三法司,会问明白来说。钦此钦

  遵。”续该三法司会问过,并党恶人犯王黼、杨戬,本兵不职,纵虏深入,

  荼毒生民,损兵折将,失陷内地,律应处斩。手下坏事家人、书办、官掾、

  亲家董升、卢虎、杨盛、庞宣、韩宗仁、陈洪、黄玉、刘盛、赵弘道等,查

  出有名人犯,俱问拟枷号一个月,满日发边卫充军。【张夹批:便撰一表文如见。】

  西门庆不看,万事皆休;看了耳边厢只听飕的一声,魂魄不知往那里去了。【张夹批:此处又与苗青文中一字不差。】就是:惊伤六叶连肝肺,吓坏三毛七孔心。

  当下即忙打点金银宝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中,悄悄吩咐,如此这般:“雇头口星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不消到你陈亲家老爹下处。但有不好声色,取巧打点停当,速来回报。”又与了他二人二十两银子。绝早五更雇脚夫起程,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

  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到次日早,吩咐来昭、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各项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家下人无事亦不许往外去。西门庆只在房里走来走去,忧上加忧,闷上加闷,如热地蜒蚰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在九霄云外去了。【张夹批:一冷,妙绝。】吴月娘见他愁眉不展,面带忧容,只得宽慰他,说道:“他陈亲家那边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也不需焦愁如此。”西门庆道:“你妇人都知道些甚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孽障搬来咱家住着,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绣像眉批:强梁人结怨,何当不自□。】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搠,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张夹批:小人何偿不自知。】正是:关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这里西门庆在家纳闷,不题。【张夹批:忽然又煞住。文字奇绝。】

  且说李瓶儿等了一日两日,不见动静,一连使冯妈妈来了两遍,大门关得铁桶相似。等了半日,没一个人牙儿出来,竟不知怎的。看看到二十四日,李瓶儿又使冯妈妈送头面来,就请西门庆过去说话。叫门不开,立在对过房檐下等。少顷,只见玳安出来饮马,看见便问:“冯妈妈,你来做甚么?”冯妈妈说:“你二娘使我送头面来,怎的不见动静?请你爹过去说话哩。”玳安道:“俺爹连日有些事儿,不得闲。你老人家还拿头面去,等我饮马回来,对俺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好哥哥,我这在里等着,你拿进头面去和你爹说去。你二娘那里好不恼我哩!”这玳安一面把马拴下,走到里边,半日出来道:“对爹说了,头面爹收下了,教你上覆二娘,再待几日儿,我爹出来往二娘那里说话。”这冯妈妈一直走来,【张夹批:此所为不通风也。】回了妇人话。妇人又等了几日,看看五月将尽,六月初旬,朝思暮盼,音信全无,梦攘魂劳,佳期间阻。正是:懒把蛾眉扫,羞将粉脸匀。

  满怀幽恨积,憔悴玉精神。

  妇人盼不见西门庆来,每日茶饭顿减,精神恍惚。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转踌蹰。忽听外边打门,仿佛见西门庆来到。妇人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情,各诉衷肠之话。绸缪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便抽身回去。妇人恍然惊觉,大呼一声,精魂已失。冯妈妈听见,慌忙进房来看。妇人说道:“西门他爹刚才出去,你关上门不曾?”冯妈妈道:“娘子想得心迷了,那里得大官人来?影儿也没有!”妇人自此梦境随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摄其精髓。渐渐形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冯妈妈向妇人说,请了大街口蒋竹山来看。其人年不上三十,生的五短身材,人物飘逸,极是轻浮狂诈。请入卧室,妇人则雾鬓云鬟,拥衾而卧,似不胜忧愁之状。【绣像眉批:则字下得妙,已有更端之意。】【绣像夹批:病态嫣甚。】茶汤已罢,丫鬟安放褥垫。竹山就床诊视脉息毕,因见妇人生有姿色,【绣像夹批:医者常情。】便开口说道:“学生适诊病源,娘子肝脉弦出寸口而洪大,厥阴脉出寸口久上鱼际,主六欲七情所致。【张夹批:便如一岐黄者面谈,文情狡猾至此。】阴阳交争,乍寒乍热,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也。似疟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张夹批:官哥结胎在此。子虚投胎在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骨蒸之疾,必有属纩之忧矣。可惜,可惜!”妇人道:“有累先生,俯赐良剂。奴好了,重加酬谢。”竹山道:“学生无不用心,娘子若服了我的药,必然贵体全安。”说毕起身。这里送药金五星,使冯妈妈讨将药来。妇人晚间吃了药下去,夜里得睡,便不惊恐。【绣像眉批:□医便好,□浅可知。】渐渐饮食加添,起来梳头走动。那消数日,精神复旧。

  一日,安排了一席酒肴,备下三两银子,使冯妈妈请过竹山来【张夹批:向必请来。】相谢。蒋竹山自从与妇人看病,怀觊觎之心已非一日。一闻其请,即具服而往。延之中堂,妇人盛妆出见,道了万福,茶汤两换,请入房中。【绣像夹批:便不妙。】酒肴已陈,麝兰香蔼。小丫鬟绣春在旁,描金盘内托出三两白金。妇人高擎玉盏,向前施礼,说道:“前日,奴家心中不好,蒙赐良剂,服之见效。今粗治了一杯水酒,请过先生来知谢知谢。”竹山道:“此是学生分内之事,理当措置,何必计较!”因见三两谢礼,说道:“这个学生怎么敢领?”妇人道:“些须微意,不成礼数,万望先生笑纳。”辞让了半日,竹山方才收了。妇人递酒,安下坐次。饮过三巡,竹山偷眼睃视妇人,粉妆玉琢,娇艳惊人,先用言以挑之,因道:“学生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几何?”妇人道:“奴虚度二十四岁。”竹山道:“似娘子这等妙年,生长深闺,处于富足,何事不遂,【绣像夹批:勾挑亦微。】而前日有此郁结不足之病?”妇人听了,微笑道:“不瞒先生,奴因拙夫弃世,家事萧条,独自一身,忧愁思虑,何得无病!”【绣像眉批:病根在此,故往往谓西门庆为医奴之药。】竹山道:“原来娘子夫主殁了。多少时了?”妇人道:“拙夫从去岁十一月得伤寒病死了,今已八个月。”竹山道:“曾吃谁的药来?”【绣像夹批:人死问病,妙。】妇人道:“大街上胡先生。”竹山道:“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住的胡鬼嘴儿?【绣像眉批:忙忙中又着一段谐语,令人失笑,一味弄笔。】他又不是我太医院出身,知道甚么脉,娘子怎的请他?”【张夹批:如画。】妇人道:“也是因街坊上人荐举请他来看。还是拙夫没命,不干他事。”竹山又道:“娘子也还有子女没有?”妇人道:“儿女俱无。”竹山道:“可惜娘子这般青春妙龄之际,独自孀居,又无所出,何不寻其别进之路?甘为幽闷,岂不生病!”妇人道:“奴近日也讲着亲事,早晚过门。”竹山便道:“动问娘子与何人作亲?”妇人道:“是县前开生药铺西门大官人。”竹山听了道:“苦哉,苦哉!娘子因何嫁他?学生常在他家看病,最知详细。此人专在县中包揽说事,广放私债,贩卖人口,家中丫头不算,大小五六个老婆,着紧打倘棍儿,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领出卖了。就是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娘子早是对我说,不然进入他家,如飞蛾投火一般,坑你上不上,下不下,那时悔之晚矣。况近日他亲家那边为事干连,在家躲避不出,房子盖的半落不合的,都丢下了。东京关下文书,坐落府县拿人。到明日他盖这房子,多是入官【张夹批:动瓶儿处在此。】抄没的数儿。娘子没来由嫁他做甚?”一篇话把妇人说的闭口无言。况且许多东西丢在他家,寻思半晌,暗中跌脚:【张夹批:则彰文热急,大半自悔,因知予言非谬。】【绣像眉批:瓶儿与西门庆往还不浅,何至闻言而寻思?二语写出瓶儿之愚。】“嗔怪道一替两替请着他不来,他家中为事哩!”又见竹山语言活动,一团谦恭:“奴明日若嫁得恁样个人也罢了,【绣像夹批:写出瓶儿之浅。】不知他有妻室没有?”因说道:“既蒙先生指教,奴家感戴不浅,倘有甚相知人家,举保来说,奴无有个不依之理。”竹山乘机请问:“不知要何等样人家?学生打听的实,好来这里说。”妇人道:“人家到也不论大小,只要象先生这般人物的。”这蒋竹山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欢喜的满心痒,不知搔处,慌忙走下席来,双膝跪下告道:【绣像眉批:卑辞屈礼,□□为竹山画一花面,作者玩弄极矣。】“不瞒娘子说,学生内帏失助,中馈乏人,鳏居已久,子息全无。倘蒙娘子垂怜,肯结秦晋之缘,足称平生之愿。学生虽衔环结草,不敢有忘。”妇人笑笑,以手携之,说道:“且请起,未审先生鳏居几时?贵庚多少?既要做亲,须得要个保山来说,方成礼数。”竹山又跪下哀告道:“学生行年二十九岁,正月二十七日卯时建生,不幸去年荆妻已故,家缘贫乏,实出寒微。今既蒙金诺之言,何用冰人之讲。”妇人笑道:“你既无钱,我这里有个妈妈姓冯,拉他做个媒证。也不消你行聘,择个吉日良时,招你进来,入门为赘。你意下若何?”这蒋竹山连忙倒身下拜:“娘子就如同学生重生父母,再长爹娘。夙世有缘,三生大幸矣!”一面两个在房中各递了一杯交欢酒,已成其亲事。竹山饮至天晚回家。

  妇人这里与冯妈妈商议说:“西门庆如此这般为事,吉凶难保。【绣像夹批:薄情语。】况且奴家这边没人,不好了一场,险不丧了性命。为今之计,不如把这位先生招他进来,有何不可?”到次日,就使冯妈妈递信过去,择六月十八日大好日子,把蒋竹山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妻。过了三日,妇人凑了三百两银子,与竹山打开两间门面,店内焕然一新。初时往人家看病只是走,后来买了一匹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不在话下。【张夹批:一篇花团锦簇,却如此过节结煞。奇绝。】正是:一洼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摆动时。

  

  【文禹门云:第十五回“赏灯”、“帮嫖”,描写瓶儿与桂姐身分。两两相形,优拙自见。二人又俱姓李,遥遥相对,彼此分提,良人妇不如倚门娼,此世道可忧之一证也。

  第十六回“择吉”、“追欢”,瓶儿则一心向往,西门庆则满志踌躇。月娘之劝言,全在财上起见,金莲之依违两可,全为宠字扎根。至若应伯爵一群匪类,犬吠狺狺,如不知西门庆娶者为何人,李瓶儿之前夫又是何人,以惟恐事之不成,成之惟惑速。世道人情,一至于此,作者神伤,阅者能勿心痛乎?

  如竟顺流而下,水到渠成,古今无此平扳文章,作者亦不应有此草率笔墨,吾早知其必有波折也。及观此回,始叹文笔乏妙;而作者警世之深也。穷凶极恶之小人,若西门者,亦可谓极矣;尚有向上之机,回头之路,初不必以圣贤勉之,以果报怵之,但只以王法加之,此等半明不昧之匹夫,随波逐流之小于,未尝不爱身家,未尝不惜性命。观其走来走去,热地蚰蜒一般,此正天理昭彰之日,良心发现之时也。无奈霹雳一声,浓阴布满,飕飗突起,

  靉(云逮)全消,而苗之待苏者转槁矣。且有此举,不但无益,而又害之。彼视天下事不过尔尔,于是胆愈大而恶愈盈矣。是知险阻艰难,天之所以成君子,席丰厚履,天之所以误小人。必也险阻艰难历尽而后席丰厚履,席丰厚履居安而不忘险阻艰难,斯可矣。西门庆者,何足语此。

  然早巳置瓶儿于度外,而瓶儿同时时刻刻有西门庆在念中也。但瓶儿谓之思淫则可,谓之情感则不可。两个淫虫,何尝有情哉!试观得病即在乎此,病愈仍思乎此,此蒋竹山之易入也,情云乎哉?妇人水性,决东东流,决西西流,至瓶儿斯已极矣,梁中书与花子虚安能留得住?但可惜老么公一片苦心,一双青眼,只因短少一物,致所有之物尽付东流,而西门承受之矣。世有想念爱惜瓶儿者乎?可先反躬自省,可能日日夜夜如此,十年八年不瘦者乎?否则且袖手拭目,请看蒋竹山下落。】

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 应伯爵追欢喜庆

  【张批:此回内,总是照下文,故作满心满意之笔,十分圆满,以与下文走滚作照也。

  写瓶儿于子虚死后,好事已成,乃反口口声声作乞哀乞怜之笔。人谓写瓶儿热,不知其写瓶儿心悔也。何则?一时高兴,将家私尽寄出去,其意谓子虚不死,我不过相隔一墙,财务先去,人可轻身越墙而过矣;及一旦子虚身死,乃深悔从前货落人手,此际不得不依人项下,作讨冷热口气也。此段隐情,乃作者追魂取影之笔,人俱混混看过,辜作者深心矣。

  写伯爵辈追欢,乃特特与一回“热结”文字作缴也。然却写得不堪之甚。

  写花子由辈,乃特特为武松反补也。夫争家财时,不惜东京告状;而弟死,不问何由,弟媳孝服未满,携资嫁人,且曰至三日千万令其走走,认为亲戚。此等人是何肺腑?直令人失声大哭。愿万万世不见此等人一面也。

  子虚结弟兄,因(固)热得不妙;亲弟兄,又冷得 无情。真是浮浪不堪之人。而子由辈,乃更非人类,较之伯爵辈为更可杀也。

  王婆遇雨一回,将金莲情事,故意写得十分满足。却是为“占鬼卦”一回安线。此回两番描写在瓶儿家情事。二十分满足,亦是为竹山安线。文章有反射法。此等是也。然对“遇雨”一回,此又是故意犯手文字,又是加一倍写法。盖金莲家是一遍,瓶儿独用两遍,且下文还用一遍,方渡敬济一笋。总是雕弓须十分满扯,方才放箭也。


  

  诗曰:倾城倾国莫相疑,巫水巫云梦亦痴。

  红粉情多销骏骨,金兰谊薄惜蛾眉。【张旁批:哭杀子虚。】【绣像夹批:痛心语。】

  温柔乡里精神健,窈窕风前意态奇。

  村子不知春寂寂,千金此夕故踟蹰。【张旁批:一回主意。】

  话说当日西门庆出离院门,玳安跟马,迳到狮子街李瓶儿家,见大门关着,就知堂客轿子家去了。【绣像夹批:不放□些空。】玳安叫冯妈妈开了门,西门庆进来。李瓶儿在堂中秉烛,花冠齐整,素服轻盈,【张夹批:妙绝孝妆。】正倚帘栊盼望。见西门庆来,忙移莲步,款促湘裙,下阶迎接,笑道:“你早来些儿,他三娘、五娘还在这里,只刚才起身去了。【张夹批:然则已明做矣。】今日他大娘去的早,说你不在家。那里去了?”西门庆道:“今日我和应二哥、谢子纯早晨看灯,打你门首过去来。不想又撞见两个朋友,【张夹批:一路称谓,亲疏自见。】拉去院里,撞到这咱晚。我恐怕你这里等候,小厮去时,教我推净手,打后门跑了。不然必吃他们挂住了,休想来的成。”

  李瓶儿道:“适间多谢你重礼。他娘们又不肯坐,只说家里没人,教奴到没意思的。”【张夹批:写瓶儿热处。】于是重筛美酒,再整佳肴,堂中把花灯都点上,放下暖帘来。金炉添兽炭,宝篆爇龙涎。妇人递酒与西门庆,磕下头去说道:“拙夫已故,举眼无亲。【绣像眉批:一片眷恋心情,虽铁石人亦动。】今日此杯酒,只靠官人与奴作个主儿,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叠被,与众位娘子作个姊妹,【绣像眉批:深情人必冷,瓶儿太浓太热,岂深于情者哉!故一疏即歇,作者之意微矣。】奴自己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说着满眼泪落。【张夹批:此时犹作此语,见瓶儿心无定见一味热急,故有竹山一事也。然又有一段心事在内。】西门庆一手接酒,一手扯他道:“你请起来。【张夹批:便非往日谦恭。人情如画。】既蒙你厚爱,我西门庆铭刻于心。待你孝服满时,【张夹批:怕花大故也。所以怕花大者,以前告子虚一事故也。】我自有处,不劳你费心。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咱每且吃酒。”西门庆吃毕,亦满斟一杯回奉。妇人吃毕,安席坐下。冯妈妈单管厨下。须臾,拿面上来吃。西门庆因问道:“今日唱的是那两个?”李瓶儿道:“今日是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临晚,送他三娘、五娘家中讨花儿去了。”两个在席上交杯换盏饮酒,绣春、迎春两个在旁斟酒下菜伏侍。【张夹批:照管丫头。】只见玳安上来,与李瓶儿磕头拜寿。李瓶儿连忙起身还了个万福,【张夹批:写瓶儿之势。】吩咐迎春教老冯厨下看寿面点心下饭,拿一壶酒与玳安吃。西门庆吩咐:“吃了早些回家去罢。”李瓶儿道:“到家里,你娘问,休说你爹在这里。”【张夹批:然则独不瞒三娘、五娘也。】玳安道:“小的知道,只说爹在里边过夜。【张夹批:句句以里边暗比。】明日早来接爹就是了。”西门庆点了点头儿,当下把李瓶儿喜欢的要不的,说道:“好个乖孩子,眼里说话。”又叫迎春拿二钱银子与他节间买瓜子儿嗑:“明日你拿个样儿来,我替你做双好鞋儿穿。”那玳安连忙磕头说:“小的怎敢?”走到下边吃了酒饭,带马出门。冯妈妈把大门关上了拴。

  李瓶儿同西门庆猜枚吃了一回,又拿一副三十二扇象牙牌儿,桌上铺茜红苫条,两个抹牌饮酒。【张夹批:子虚安在?梁中书以安在?可叹,可叹!】吃一回,吩咐迎春房里秉烛。原来花子虚死了,迎春、绣春都已被西门庆耍了,以此凡事不避,教他收拾铺床,拿果盒杯酒。又在床上紫锦帐里,妇人露着粉般身子,西门庆香肩相并,玉体厮挨。两个看牌,拿大钟饮酒。因问西门庆:“你那边房子几时收拾?”【张夹批:盖房只如此串入。】西门庆道:“且待二月间兴工,连你这边一所通身打开,与那边花园取齐。前边起盖个山子卷棚,花园耍子。后边还盖三间玩花楼。”妇人因指道:“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你盖房子使。你若不嫌奴丑陋,到家好歹对大娘说,奴情愿与娘们做个姊妹,随问把我做第几个也罢。【张夹批:又说,热极能不反冷哉。】【张夹批:亲。】,奴舍不的你。”说着,眼泪纷纷的落将下来。【张旁批:银去财空,反求于人。心事毕露。】西门庆忙把汗巾儿抹拭,说道:“你的情意,我已尽知。待你这边孝服满,【张夹批:三字衬得不堪。】我那边房子盖了才好。不然娶你过去,没有住房。”妇人道:“既有实心娶奴家去,【张夹批:然而瓶儿心沿不定。总是心事。】到明日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在一处,【绣像夹批:写出瓶儿之浅。】奴舍不的他好个人儿,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两个天生的打扮,也不象两个姊妹,只象一个娘儿生的一般。【张夹批:又亲玉楼。】【绣像眉批:有我见犹怜之意。】惟有他大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人。”西门庆说道:“俺吴家的这个拙荆,他到是好性儿哩。【绣像夹批:知妻莫如夫。】不然手下怎生容得这些人?明日这边与那边一样,盖三间楼与你居住,安两个角门儿出入。【张夹批:记清。】你心下如何?”妇人道:“我的哥哥,这等才可奴的意!”【张夹批:心事如画。】于是两个颠鸾倒凤,淫欲无度。狂到四更时分,【张夹批:一语中知万描写。】方才就寝。枕上并肩交股,直睡到次日饭时不起来。【张夹批:只如此,描写已尽。】

  妇人且不梳头,迎春拿进粥来,【张旁批:与“情感”一回对峙照应。】只陪着西门庆吃了半盏粥儿,又拿酒来,二人又吃。原来李瓶儿好马爬着,教西门庆坐在枕上,他倒插花往来自动。两个正在美处,只见玳安儿外边打门,骑马来接。西门庆唤他在窗下问他话。玳安说:“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绣像眉批:忽接一段生意,映出西门庆本来市井面目,以见后富贵破败之暴无怪也。】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约八月中找完银子。大娘使小的来请爹家去理会此事。”【张夹批:虽问中照管药店,却是为敬济一引。】西门庆道:“你没说我在这里?”玳安道:“小的只说爹在桂姨家,【张夹批:瓶儿不以为嫌,妙,妙!】没说在这里。”西门庆道:“你看不晓事!【张夹批:说月娘。】教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又来请我怎的?”玳安道:“傅二叔讲来,客人不肯,直等爹去,方才批合同。”李瓶儿道:“既是家中使孩子来请,买卖要紧,你不去,惹的大娘不怪么?”西门庆道:“你不知,贼蛮奴才,行市迟,货物没处发兑,才上门脱与人。【绣像夹批:在行。】若快时,他就张致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张旁批:又映竹山药店。】【绣像夹批:又贪浪。】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妇人道:“买卖不与道路为仇,【绣像夹批:瓶儿亦能此语,高。】只依奴到家打发了再来。往后日子多如柳叶儿哩。”西门庆于是依李瓶儿之言,慢慢起来,梳头净面,戴网巾,穿衣服。李瓶儿收拾饭与他吃了,西门庆一直带着个眼纱,骑马来家。

  铺子里有四五个客人,等候秤货兑银。批了合同,打发去了。走到潘金莲房中,金莲便问:“你昨日往那里去来?实说便罢,不然我就嚷的尘邓邓的。”【张夹批:心已尘出久骆驼。】西门庆道:“你们都在花家吃酒,我和他们灯市里走了走,就同往里边吃酒,过一夜。今日小厮接我方才来家。”金莲道:“我知小厮去接,那院里有你魂儿?罢么,贼负心,你还哄我哩!那淫妇昨日打发俺们来了,弄神弄鬼的。晚夕叫了你去,【绣像夹批:舍金莲无此女口角。】

  肏捣了一夜,肏捣的了,才放来了。玳安这贼囚根子,久惯儿牢成,对着他大娘又一样话儿【张夹批:明外月娘。】,对着我又是一样话儿。先是他回马来家,他大娘问他:‘你爹怎的不来?在谁家吃酒哩?’他回说:‘和傅二叔众人看了灯回来,都在院里李桂姨家吃酒,叫我明早接去哩。”落后我叫了问他,他笑不言语。问的急了,【绣像眉批:“问的急了”四字,自家写出,自家□问,妙甚,冷甚。】才说:‘爹在狮子街花二娘那里哩!’贼囚根,他怎的就知我和你一心一话!【张夹批:又妒又奸,笼络西门庆。为后文间月娘张木。】想必你叫他说来。”西门庆道:“我那里教他?”于是隐瞒不住,方才把李瓶儿“晚夕请我去到那里,与我递酒,说空过你们来了。又哭哭啼啼告诉我说,他没人手,后半截空,晚夕害怕,一心要教我娶他。问几时收拾这房子。他还有些香烛细货,也值几百两银子,教我会经纪,替他打发。银子教我收,凑着盖房子。上紧修盖,他要和你一处住,与你做个姊妹,【绣像夹批:金莲顺情,在此数语。】恐怕你不肯。”妇人道:“我也不多着个影儿在这里,【绣像眉批:数语说来非假,听之甚贤,自是一时顺情之言,非素性也。故稍逆之,辄怒。要强妇人大都如此。】巴不的来总好。我这里也空落落的,得他来与老娘做伴儿。自古舡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我不肯招他,当初那个怎么招我来?【张夹批:忽作此言,见得妒心起,自亦太能主也。】搀奴甚么分儿也怎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绣像夹批:到底不饶人。】你还问声大姐姐去。”西门庆道:“虽故是恁说,他孝服未满哩。”【张夹批:此时西门已十分稳拿定矣。然却是怕花大心事。】说毕,妇人与西门庆脱白绫袄,袖子里滑浪一声掉出个物件儿来,【绣像夹批:偏有许多生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弹子大,认了半日,竟不知甚么东西。但见:原是番兵出产,逢人荐转在京。身躯小内玲珑。得人轻借力,辗转作

  蝉鸣。解使佳人心颤,惯能助肾威风。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

  名勉子铃。

  妇人认了半日,问道:“是甚么东西儿?怎和把人半边胳膊都麻了?”【绣像眉批:只在无意中点染。】西门庆笑道:“这物件你就不知道了,名唤做勉铃,南方勉甸国出来的。好的也值四五两银子。”妇人道:“此物使到那里?”西门庆道:“先把他放入炉内,然后行事,妙不可言。”妇人道:“你与李瓶儿也干来?”【绣像夹批:突语刺骨。】西门庆于是把晚间之事,从头告诉一遍。说得金莲淫心顿起,两个白日里掩上房门,解衣上床交欢。正是:不知子晋缘何事,才学吹箫便作仙。

  话休饶舌。一日西门庆会了经纪,把李瓶儿的香蜡等物,都秤了斤两,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盘缠,其余都付与西门庆收了,凑着盖房使。教阴阳择用二月初八日兴土动工。将五百两银子委付大家人来招并主管贲四,卸砖瓦木石,管工计帐。这贲四名唤贲第传,年少生的浮浪嚣虚,百能百巧。原是内相勤儿出身,【绣像眉批:叙四履历升迁,不□一绿。】因不守本分,被赶出来。初时跟着人做兄弟,次后投入大人家做家人,把人家奶子拐出来做了浑家,【张夹批:又付贲四嫂。】却在故衣行做经纪。琵琶箫管都会。西门庆见他这般本事,常照管他在生药铺中秤货讨人钱使。以此凡大小事情,少他不得。当日贲四、来招督管各作匠人兴工。先拆毁花家那边旧房,打开墙垣,【张旁批:了却此墙。】筑起地脚,盖起卷棚山子、各亭台耍子去处。非止一日,不必尽说。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起盖花园,约个月有余。却是三月上旬,乃花子虚百日。李瓶儿预先请过西门庆去,和他计议,要把花子虚灵烧了:“房子卖的卖,不的,你着人来看守。你早把奴娶过去罢!随你把奴作第几个,奴情愿伏侍你铺床叠被。”【张旁批:与前一字不差,心事如画。】说着泪如雨下。西门庆道:“你休烦恼。我这话对房下和潘五姐也说过了,直待与你把房盖完,那时你孝服将满,【张夹批:总是怕花大。】娶你过门不迟。”李瓶儿道:“你既有真心娶奴,【张旁批:心事。】先早把奴房撺掇盖了。娶过奴去,到你家住一日,死也甘心。省得奴在这里度日如年。”【张夹批:一味热。】【绣像眉批:写急情,一步紧如一步,盖为招蒋竹山地也。】西门庆道:“你的话,我知道了。”李瓶儿道:“再不的,我烧了灵,先搬在五娘那边住两日。【张夹批:一味热。】等你盖了新房子,搬移不迟。你好歹到家和五娘说,我还等你的话。这三月初十日,是他百日,【张夹批:因嫁期算到百日,可叹,可叹!】我好念经烧灵。”西门庆应诺,与妇人歇了一夜。

  到次日来家,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金莲道:“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房与他住。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西门庆一直走到月娘房里来,月娘正梳头。西门庆把李瓶儿要嫁一节,从头至尾说一遍。月娘道:“你不好娶他的。【绣像夹批:拦头板。】他头一件,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他男子汉相交;【张夹批:何不早说?】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连手,买了他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张夹批:然则不娶他,此东西将安然不题乎?写月娘欺心险行,可恨,可恨!吾故曰作者纯以隐笔写月娘也。】【绣像夹批:当时收银日,何不绝之?】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我闻得人说,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绣像眉批:所虑极是,但此时拒之晚矣。】【绣像夹批:当心一拳。】倘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搔。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你依不依

  ,随你!”【张夹批:正颜厉色一番,却又如此说出数语。总是痛痒不关。可恨,可恨!】几句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走出前厅来,坐在椅子上沉吟:【绣像夹批:如画。】又不好回李瓶儿话,又不好不去的。寻思了半日,【绣像夹批:从容得妙。】还进入金莲房里来。金莲问道:“大姐姐怎么说?”西门庆把月娘的话告诉了一遍。金莲道:“大姐姐说的也是。【张夹批:妙绝,两可。然则西门自愚也。】【绣像夹批:平心口便公。】你又买了他房子,又娶他老婆,当初又与他汉子相交,既做朋友,没丝也有寸,交官儿也看乔了。”西门庆道:“这个也罢了。【绣像眉批:“这个也罢了”一语,写得交情扫地,可胜痛哭。】到只怕花大那厮没圈子跳,知道挟制他孝服不满,在中间鬼浑。怎生计较?我如今又不好回他的。”金莲道:“呸!有甚难处的事?你到那里只说:‘我到家对五娘说来,他的楼上堆着许多药料,你这家伙去到那里没处堆放,亦发再宽待些时,你这边房子也七八盖了,撺掇匠人早些装修油漆停当,你这里孝服也将满。那里娶你过去,却不齐备些。强似搬在五娘楼上,荤不荤,素不素,【张夹批:然则同在花园住,亦只荤不荤,素不素。此六字,可共赠金、瓶、梅三人也。】挤在一处甚么样子!’管情他也罢了。”

  西门庆听言大喜,那里等的时分,就走到李瓶儿家。妇人便问:“所言之事如何?”西门庆道:“五娘说来,一发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你搬去不迟。如今他那边楼上,堆的破零零的,你这些东西过去那里堆放?还有一件打搅,只怕你家大伯子说你孝服不满,【张夹批:正景心事。】【绣像眉批:心病,故忍不住说出。】如之奈何?”妇人道:“他不敢管我的事。休说各衣另饭,当官写立分单,已倒断开了,只我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常言:嫂叔不通问,大伯管不的我暗地里事。我如今见过不的日子,他顾不的我。他但若放出个屁来,我教那贼花子坐着死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因问:“你这房子,也得几时方收拾完备?”西门庆道:“我如今吩咐匠人,先替你盖出这三间楼来,及至油漆了,也到五月头上。”妇人道:“我的哥哥,你上紧些。奴情愿等到那时候也罢。”说毕,丫鬟摆上酒,两个欢娱饮酒过夜。西门庆自此,没三五日不来,俱不必细说。

  光阴迅速,西门庆家中已盖了两月房屋。三间玩花楼,装修将完,只少卷棚还未安磉。一日,五月蕤宾时节,正是: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

  李瓶儿治了一席酒,请过西门庆来,一者解粽,二者商议过门之事。【张旁批:可知此回与“王婆遇雨”一回一样稿儿。彼是金莲热极将冷,此是瓶儿热极将冷,一样反挑下文。但彼是一番描写,此是两番渲染。】择五月十五日,先请僧人念经烧灵,然后西门庆这边择娶妇人过门。西门庆因问李瓶儿道:“你烧灵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请他不请?”【绣像夹批:心病,开口便见。】妇人道:“我每人把个帖子,随他来不来!”当下计议已定,单等五月十五日,妇人请了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在家念经除灵。

  西门庆那日封了三钱银子人情,与应伯爵做生日。早晨拿了五两银子与玳安,教他买办置酒,晚夕与李瓶儿除服。却教平安、画童两个跟马,约午后时分,往应伯爵家来。那日在席者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连新上会贲第传十个朋友,一个不少。【张旁批:特特为子虚一哭,又为十兄弟一哭。后瓶儿出现,又总叙十人。总是为十兄弟两番大哭也。】【张夹批:又补一个入来。可恨,可恨!】又叫了两个小优儿弹唱。递毕酒,上坐之时,西门庆叫过两个小优儿,认的头一个是吴银儿【张旁批:刺入子虚。】兄弟,名唤吴惠。那一个不认的,【绣像夹批:绝不板。】跪下说道:“小的是郑爱香儿的哥,叫郑奉。”【张夹批:又伏月儿。】西门庆坐首席,每人赏二钱银子。吃到日西时分,只见玳安拿马来接,向西门庆耳边悄悄说道:“二娘请爹早些去。”西门庆与了他个眼色,就往下走。【绣像夹批:画。】被应伯爵叫住问道:“贼狗骨头儿,你过来实说。若不实说,我把你小耳朵拧过一边来,你应爹一年有几个生日?【张夹批:妙绝。】恁日头半天里就拿马来,端的谁使你来?或者是你家中那娘使了你来?或者是里边十八子那里?你若不说,过一百年也不对你爹说,替你这小狗秃儿娶老婆。”玳安只说道:“委的没人使小的。小的恐怕夜紧,爹要起身早,拿马来伺候。”应伯爵奈何了他一回,见不说,便道:“你不说,我明日打听出来,和你这小油嘴儿算帐。”于是又斟了一钟酒,拿了半碟点儿,与玳安下边吃去。

  良久,西门庆下来更衣,叫玳安到僻静处问他话:“今日花家有谁来?”玳安道:“花三往乡里去了。花四家里害眼,都没人来。只有花大家两口子来。吃了一日斋饭,他汉子先家去了,只有他老婆,临去,二娘叫到房里,与了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还与二娘磕了头。”【张旁批:对针武二,所以必用子虚口来报信。】西门庆道:“他没说什么?”玳安道:“他一字没敢题甚么,只说到明日二娘过来,他三日要来爹家走走。”【张夹批:花大岂尚得为人也乎!】西门庆道:“他真个说此话来?”【绣像夹批:喜甚。】玳安道:“小的怎敢说谎。”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问:“斋供了毕不曾?”玳安道:“和尚老早就去了,灵位也烧了。二娘说请爹早些过去。”西门庆道:“我知道了,你处边看马去。”这玳安正往外走,不想应伯爵在过道内听,猛可叫了一声,把玳安吓了一跳。伯爵骂道:“贼小骨头儿!你不对我说,我怎的也听见了?原来你爹儿们干的好茧儿!”西门庆道:“怪狗才,休要倡扬。”伯爵道:“你央我央儿,我不说便了。”于是走到席上,如此这般,对众人说了一回。把西门庆拉着说道:“哥,你可成个人!有这等事,就挂口不对兄弟们说声儿?就是花大有些话说,哥只吩咐俺们一声,【绣像眉批:虽一味虚奉承,却说得胆壮,且句句都打在心坎上。故西门庆独与伯爵交厚。】等俺们和他说,不怕他不依。他若敢道个不字,俺们就与他结下个大疙瘩。端的不知哥这亲事成了不曾?哥一一告诉俺们。比来相交朋友做甚么?【张旁批:直刺“热结”。】【张夹批:子虚不是朋友乎?】哥若有使令去处,兄弟情愿火里火去,水里水去。【张夹批:设也欲要春花,何如?】弟兄们这等待你,哥还只瞒着不说。”谢希大接过说道:“哥若不说,俺们明日倡扬的里边李桂姐、吴银儿知道了,大家都不好意思的。”西门庆笑道:“我教众位得知罢,亲事已都停当了。”谢希大道:“哥到明日娶嫂子过门,俺们贺哥去。哥好歹叫上四个唱的,请俺们吃喜酒。”西门庆道:“这个不消说,一定奉请列位兄弟。”祝实念道:“比时明日与哥庆喜,不如咱如今替哥把一杯儿酒,先庆了喜罢。”【张夹批:进一步,妙。吮痈痔,皆如此也。】【绣像眉批:又进一步奉承,写出无所不至之情。】于是叫伯爵把酒,谢希大执壶,祝实念捧菜,其余都陪跪。【张旁批:总是刺入“热结”一回。】把两个小优儿也叫来跪着,弹唱一套《十三腔》“喜遇吉日”,一连把西门庆灌了三四钟酒。祝实念道:“哥,那日请俺们吃酒,也不要少了郑奉、吴惠两个。”因定下:“你二人好歹去。”【张夹批:此上一段,总照后文反射也。】

  郑奉掩口道:“小的们一定伺候。”须臾,递酒毕,各归席坐下。又吃了一回。看看天晚,那西门庆那里坐的住,赶眼错起身走了。应伯爵还要拦门不放,谢希大道:“应二哥,你放哥去罢。休要误了他的事,教嫂子见怪。”那西门庆得手上马,一直走了。到了狮子街,李瓶儿摘去孝髻,换上一身艳服。堂中灯火荧煌,预备下一桌齐整酒席,上面独独安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坐。丫鬟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去,磕了四个头,说道:“今日灵已烧了,蒙大官人不弃,【绣像眉批:打点得十分稳妥,以起下更变之端。如玉楼□娶来,则又作风。】奴家得奉巾栉之欢,以遂于飞之愿。”【张旁批:满心满意之笔。】行毕礼起来。西门庆下席来,亦回递妇人一杯,方才坐下。因问:“今日花大两口子没说什么?”李瓶儿道:“奴午斋后,叫他进到房中,就说大官人这边亲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话也无。只说明日三日里,教他娘子儿来咱家走走。奴与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欢喜的要不的。【张夹批:写子由不是人。】临出门,谢了又谢。”西门庆道:“他既恁说,我容他上门走走也不差甚么。但有一句闲话,我不饶他。”【张夹批:便硬气。小人态度,妙绝。】【绣像眉批:要瓶儿所怯者,花大也。见彼帖然,又得伯爵数语壮胆,便忽然口硬。小人矫强,情态可想。】李瓶儿道:“他若放辣骚,奴也不放过他。”于是银镶钟儿盛着南酒,绣春斟了送上,李瓶儿陪着吃了几杯。真个是年随情少,酒因境多。李瓶儿因过门日子近了,比常时益发欢喜,【张夹批:可恨。然却是照下。故作满心满意之笔,以照下也。】脸上堆下笑来,问西门庆道:“方才你在应家吃酒,玳安来请你,那边没人知道么?”西门庆道:“又被应花子猜着,逼勒小厮说了几句,闹混了一场。【绣像眉批:只就眼前事摹写,而欢情可掬可见。支离藤蔓,皆非妙文也。】诸弟兄要与我贺喜,唤唱的,做东道,又齐攒的帮衬,灌上我几杯。我赶眼错就走出来,还要拦阻,又说好歹,放了我来。”李瓶儿道:“他们放了你,也还解趣哩。”【张夹批:满极。安得不一冷?】西门庆看他醉态颠狂,情眸眷恋,一霎的不禁胡乱。两个口吐丁香,脸偎仙杏,李瓶儿把西门庆抱在怀里叫道:“我的亲哥!你既真心要娶我,可趁早些。【张夹批:以上总是照下文,作激谢之法也。然是瓶儿心事。】【绣像夹批:不放。】你又往来不便,休丢我在这里日夜悬望。”说毕翻来倒去,搅做一团,真个是:情浓胸凑紧,款洽臂轻笼;

  倦把银缸照,犹疑是梦中。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张批:此回与下十六回,皆瓶儿传中过文也。然此回纯是顺笔描写,顿挫中花样。故全是春云初上,层

  层次次生法出来的文字也。

  《灯赋》中以玉楼金莲起,瓶儿在中,月娘、西门结尾。隐伏一会中人已将写全矣。故妙。

  桂姐文字,本为瓶儿文字作生活。故不惜写架儿,写圆社等也。然却又遥照后王三官文内。

  处处以娼妓暗描瓶儿,作者之意可想。

  于瓶儿过节文字中,乃将金莲出身一缴,绝妙照应之手笔章法也。

  写月娘听楼下人言金莲旧事,乃不先打发金贵等回,乃自己即刻起身。写月娘之与西门痛痒不相关,惟知邀夫之幸,安享富贵,毫不肯担一些利害,受一点祸患,若惟恐祸及于己也。月娘之可恨如此!继室之可恨如此!

  桂姐家去,却以吴银儿结。绝妙,生色掩映。


  


  诗曰:楼上多娇艳,当窗并三五。

  争弄游春陌,相邀开绣户。

  转态结红裾,含娇入翠羽。

  留宾乍拂弦,托意时移住。

  话说光阴迅速,又早到正月十五日。西门庆先一日差玳安送了四盘羹菜、一坛酒、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一套织金重绢衣服,写吴月娘名字,送与李瓶儿做生日。李瓶儿才起来梳妆,叫了玳安儿到卧房里,说道:“前日打搅你大娘,今日又教你大娘费心送礼来。”玳安道:“娘多上覆,爹也上覆二娘,【绣像眉批:下语绝有并头莲,而曰爹娘上覆,便文心死矣。】不多些微礼,送二娘赏人。”李瓶儿一面吩咐迎春罢四盘茶食管待玳安。临出门与二钱银子、一方闪色手帕:“到家多上覆你家列位娘,我这里就使老冯拿帖儿来请。好歹明日都要光降走走。”玳安磕头出门,两个抬盒子的与一百文钱。【张夹批:细。李瓶儿随即使老冯拿着五个柬帖儿,十五日请月娘和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又捎了一个帖儿,暗暗请西门庆那日晚夕赴席。

  月娘到次日,留下孙雪娥看家,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来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着,竟到狮子街灯市李瓶儿新买的房子里来。这房子门面四间,到底三层:临街是楼;仪门内两边厢房,三间客坐,一间梢间;过道穿进去,第三层三间卧房,一间厨房。后边落地紧靠着乔皇亲花园。【绣像夹批:伏。】李瓶儿知月娘众人来看灯,临街楼上设放围屏桌席,悬挂许多花灯。

  先迎接到客位内,见毕礼数,次让入后边明间内待茶,不必细说。到午间,客位内设四张桌席,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金钏儿,弹唱饮酒。前边楼上设着细巧添换酒席,又请月娘众人登楼看灯玩耍。楼檐前挂着湘帘,悬着灯彩。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段裙,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段裙。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俱搭伏定楼窗观看。那灯市中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当街搭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诸般买卖,玩灯男女,花红柳绿,车马轰雷。但见: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屏灯、玉楼灯【张旁批:金莲、玉楼合写。

  见一片珠玑;【张夹批:金莲、玉楼作起。荷花灯、芙蓉灯【张旁批:金莲、瓶儿全

  写。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张旁批:温秀才等。】

  揖让进止,存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孟姜之节操。【张夹批:四句内,一刺西

  门,一刺月娘也。和尚灯月明与

  柳翠相连,判官灯钟馗共小妹并坐。师婆灯挥

  羽扇假降邪神,刘海灯背金蟾戏吞至宝。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猿猴灯、

  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七手八脚螃蟹灯倒戏清波,巨大口髯鲇鱼灯平吞绿藻。银

  蛾斗彩,雪柳争辉。鱼龙沙戏,七真五老献丹书;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宝。

  村里社鼓,队队喧阗;百戏货郎,桩桩斗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

  琉璃瓶,映美女奇花,【张夹批:瓶儿。云母障并瀛州阆苑。王孙争

  看小栏下,

  蹴鞠齐云;仕女相携高楼上,娇娆炫色。【张夹批:四句正写本题。卦肆云集,

  相幙星罗:讲新春造化如何,定一世荣枯有准。【张夹批:伏“冰鉴”一回。

  又有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杨恭;到看这扇响钹游脚僧,演说三藏。卖元宵的高堆

  果馅,粘梅花的齐插枯枝。剪春娥,鬓边斜插闹东风;祷凉钗,头上飞金光耀日。

  围屏画石崇之锦帐,【张夹批:西门庆。珠帘绘梅月之双清。【张夹批:月娘春梅作结。

  虽然览不尽鳌山景,也应丰登快活年。【张夹批:妙在将有名人物俱赋人,见得一时幻景

  不多时,而此一回,又“冰鉴”中一影也。

  月娘看了一回,见楼下人乱,就和李娇儿各归席上吃酒去了。惟有潘金莲、孟玉楼同两个唱的,只顾搭伏着楼窗子望下观看。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儿搂着,显他那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来,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着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儿,把嗑的瓜子皮儿都吐落在人身上,【绣像夹批:奇想。】和玉楼两个嘻笑不止。一回指道:“大姐姐,你来看,那家房檐下挂的两盏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倒好看。”一回又道:“二姐姐,你来看,这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还有许多小鱼鳖蟹儿,跟着他倒好耍子。”一回又叫:“三姐姐,【张夹批:排定三位姐姐,却只见得生动而不板,故妙,妙。你看,这首里这个婆儿灯,那个老儿灯。”正看着,忽然一阵风来,把个婆儿灯下半截割了一个大窟窿。【绣像夹批:趣甚。】妇人看见,笑个不了,引惹的那楼下看灯的人,挨肩擦背,仰望上瞧,通挤匝不开,都压

  倮倮儿。内中有几个浮浪子弟,直指着谈论。一个说道:“一定是那公侯府里出来的宅眷。”一个又猜:“是贵戚王孙家艳妾,来此看灯。不然如何内家妆束?”【张夹批:写西门奢侈僭处。又一个说道:“莫不是院中小娘儿?是那大人家叫来这里看灯弹唱。”又一个走过来说道:“只我认的,你们都猜不着。这两个妇人,也不是小可人家的,他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将军的妾,是咱县门前开生药铺、放官吏债西门大官人的妇女。你惹他怎的?想必跟他大娘来这里看灯。这个穿绿遍地金比甲的,我不认的。【绣像夹批:补得妙。】那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儿,上戴着个翠面花儿的,倒好似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大郎因为在王婆茶坊内捉奸,被大官人踢死了。把他娶在家里做妾。后次他小叔武松告状,误打死了皂隶李外传,被大官人垫发充军去了。如今一二年不见出来,落的这等标致了。”【张夹批:瓶儿传中,又为金莲一衬。正说着,吴月娘见楼下围的人多了,叫了金莲、玉楼席坐下,听着两个粉头弹唱灯词,饮酒。

  坐了一回,月娘要起身,说道:【张夹批:明听见人言嘈杂,乃反先行,何故。“酒够了,我和二娘先行一步,留下他姊妹两个再坐一回儿,以尽二娘之情。今日他爹不在家,家里无人,光丢着些丫头们,【绣像夹批:光字连雪娥在内。】我不放心。”这李瓶儿那里肯放,说道:“好大娘,奴没尽心也是的。今日大节间,灯儿也没点,饭儿也没上,就要家去,就是西门爹不在家中,还有他姑娘们哩,怕怎的?待月色上来,奴送四位娘去。”月娘道:“二娘,不是这等说。我又不大十分用酒,留下他姊妹两个,就同我一般。”李瓶儿道:“大娘不用,二娘也不吃一钟,也没这个道理。想奴前日在大娘府上,那等钟钟不辞,众位娘竟不肯饶我。今日来到奴这湫窄之处,虽无甚物供献,也尽奴一点劳心。”于是拿大银钟递与李娇儿,说道:“二娘好歹吃一杯儿。大娘,奴不敢奉大杯,只奉小杯儿罢。”于是满斟递与月娘。两个唱的,月娘每人与他二钱银子。待的李娇儿吃过酒,月娘就起身,又嘱咐玉楼、金莲道:“我两个先去,就使小厮拿灯笼来接你们,也就来罢。家里没人。”玉楼应诺。李瓶儿送月娘、李娇儿到门首,上轿去了。归到楼上,陪玉楼、金莲饮酒,看看天晚,楼上点起灯来,两个唱的弹唱饮酒,不在话下。

  却说西门庆那日【绣像眉批:不说到金莲席散,便叙西门庆,此文家勾合之妙。】同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家中吃了饭,同往灯市里游玩。到了狮子街东口,西门庆因为月娘众人都在李瓶儿家吃酒,恐怕他两个看见,就不往西街去看大灯,只到卖纱灯的跟前就回了。不想转过湾来,撞遇孙寡嘴、祝实念,唱喏说道:“连日不会哥,心中渴想。”见了应伯爵、谢希大骂道:“你两个天杀的好人儿,你来和哥游玩,就不说叫俺一声儿!”【张夹批:如画。西门庆道:“祝兄弟,你错怪了他两个,刚才也是路上相遇。”【张夹批:十兄弟只如此。祝实念道:“如今看了灯往那里去?”西门庆道:“同众位兄弟到大酒楼上吃三杯儿,不是也请众兄弟家去,今日房下们都往人家吃酒去了。”祝实念道:“比是哥请俺每到酒楼上,何不往里边望望李桂姐去?只当大节间拜拜年,去混他混。前日俺两个在他家,他望着俺们好不哭哩!说他从腊里不好到如今,大官人通影边儿不进去看他看。哥今日倒闲,俺们情愿相伴哥进去走走。”西门庆因记挂晚夕李瓶儿有约,故推辞道:“今日我还有小事,明日去罢。”怎禁这伙人死拖活拽,于是同进院中去。正是:柳底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

  不知买尽长安笑,活得苍生几户贫?【张旁批:字字泪血。

  西门庆同众人到了李家,桂卿正打扮着【张旁批:是灯节。在门首站立,一面迎接入中堂相见了。祝实念就高叫道:【绣像夹批:酷肖。】“快请三妈出来!还亏俺众人,今日请的大官人来了。”少顷,老虔婆扶拐而出,与西门庆见礼毕,说道:“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如何一向不进来看看姐儿?想必别处另叙了新表子来。”祝实念插口道:“你老人家会猜算,俺大官人近日相了个绝色的表子,每日只在那里走,不想你家桂姐儿。刚才不是俺二人在灯市里撞见,拉他来,他还不来哩!妈不信,问孙伯修就是了。”因指着应伯爵、谢希大说道:“这两个天杀的,和他都是一路神衹。”【张夹批:映出心事。小人态度如画。老虔婆听了,哈哈笑道:“好应二哥,俺家没恼着你,如何不在姐夫面前美言一句儿?虽故姐夫里边头絮儿多,【张夹批:又引月儿。常言道:好子弟不嫖一个粉头,天下钱眼儿都一样。【张夹批:又一转。【绣像夹批:忽说出心事,妙。】不是老身夸口说,我家桂姐也不丑,姐夫自有眼,【张夹批:又一转。今也不消人说。”【张夹批:又一转。孙寡嘴道:“我是老实说,哥如今新叙的这个表子,不是里面的,是外面的表子。”【张夹批:此作者待金、瓶二人之本意也。【绣像夹批:做词妙。】西门庆听了,赶着孙寡嘴只顾打,说道:“老妈,你休听这天灾人祸的老油嘴,老杀才!”孙寡嘴和众人笑成一块。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三两银子来,递与桂卿:“大节间,我请众朋友。”【张夹批:众朋友之意也。桂卿不肯接,递与老妈。老妈说道:“怎么的?姐夫就笑话我家,大节下拿不出酒菜儿管待列位老爹?又教姐夫坏钞,拿出银子。显的俺们院里人家只是爱钱了。”应伯爵走过来说道:“老妈,你依我收了,快安排酒来俺们吃。”那虔婆说道:“这个理上却使不得。”一壁推辞,一壁把银子接来袖了,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谢姐夫的布施。”【绣像夹批:好名色。】应伯爵道:“妈,你且住。我说个笑话儿你听:【绣像夹批:又顿一顿,妙甚。】一个子弟在院中嫖小娘儿。那一日做耍,装做贫子进去。老妈见他衣服褴缕,不理他。坐了半日,茶也不拿出来。子弟说:‘妈,我肚饥,有饭寻些来吃。’老妈道:‘米囤也晒,那讨饭来?’子弟又道:‘既没饭,有水拿些来,我洗脸。’老妈道:‘少挑水钱,连日没送水来。’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两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教买米雇水去。慌的老妈没口子道:‘姐夫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张夹批:此笑话特与上十二回内笑话,有先后之分。故妙。把众人都笑了。虔婆道:“你还是这等快取笑,【张夹批:映上十二回。可可儿的来,自古有恁说没这事。”【张夹批:千古痴人俱被此言愚尽。【绣像夹批:只不认泛,妙。】应伯爵道:“你拿耳朵来,我对你说:大官人新近请了花二哥表子【张夹批:步步相形,故知作者特特置金、瓶二人于娟妓不如之地也。【绣像夹批:双关语,惊人,妙。】──后巷的吴银儿了,【张眉批:以银儿影瓶儿,是作者写银儿本意,故后文银、瓶终始相全也。不要你家桂姐哩!”虔婆笑道:“我不信,俺桂姐今日不是强口,比吴银儿还比得过。我家与姐夫是快刀儿割不断的亲戚。【张夹批:妙绝,是西门庆家之亲戚也。】【绣像眉批:又映李娇儿,文情深冷之至。】姐夫是何等人儿?他眼里见得多,着紧处,金子也估出个成色来!”【张夹批:一语西门已不堪矣。】说毕,入去收拾酒菜去了。

  少顷,李桂姐出来,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缕丝钗,翠梅花钿儿,珠子箍儿,金笼坠子,上穿白绫对襟袄儿,下着红罗裙子,打扮的粉妆玉琢,望下道了万福,与桂卿一边一个打横坐下。须臾,泡出茶来,桂卿、桂姐每人递了一盏,陪着吃毕。保儿就来打抹春台,才待收拾摆放案酒,【张夹批:一个花样。忽见帘子外探头舒脑,【绣像夹批:绝有生发。】有几个穿褴缕衣者──谓之架儿,进来跪下,手里拿着三四升瓜子儿:“大节间,孝顺大老爹。”西门庆只认头一个叫于春儿,问:“你们那几个在这里?”于春道:“还有段绵纱、青聂钺,在外边伺候。”段绵纱进来,看见应伯爵在里,说道:“应爹也在这里。”连忙磕了头。西门庆吩咐收了他瓜子儿,打开银包儿,捏一两一块银子掠在地下。于春儿接了,和众人扒在地下磕了个头,说道:“谢爹赏赐。”往外飞跑。有《朝天子》单道架儿行藏: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他的本分少,虚头大,一些儿不巧又腾挪,

  绕院里都踅过。席面上帮闲,把牙儿闲嗑。攘一回才散伙,赚钱又不多。

  歪厮缠怎么?他在虎口里求津唾。【张夹批:财之可畏,可怜。

  西门庆打发架儿出门,安排酒上来吃。桂姐满泛金杯,双垂红袖,肴烹异品,果献时新,倚翠偎红,花浓酒艳。酒过两巡,桂卿、桂姐一个弹筝,一个琵琶,两个弹着唱了一套《霁景融和》。正唱在热闹处,【张夹批:又一花样。见三个穿青衣黄板鞭者──谓之圆社,手里捧着一只烧鹅,提着两瓶老酒,大节间来孝顺大官人,向前打了半跪。西门庆平昔认的,一个唤白秃子,一个唤小张闲,一个是罗回子,因说道:“你们且外边候候,待俺们吃过酒,踢三跑。”于是向桌子上拾了四盘嗄饭、一大壶酒、一碟点心,打发众圆社吃了,整理气

  毬伺候。西门庆吃了一回酒,出来外面院子里,先踢了一跑。【张夹批:又一段。】次教桂姐上来,与两个圆社踢。一个揸头,一个对障,勾踢拐打之间,无不假喝彩奉承。就有些不到处,都快取过去了。反来向西门庆面前讨赏钱,说:“桂姐的行头,就数一数二的,强如二条巷董官女儿数十倍。”当下桂姐踢了两跑下来,使的尘生眉畔,汗湿腮边,气喘吁吁,腰肢困乏。袖中取出春扇儿

  摇凉,【张夹批:又一段。】与西门庆携手,看桂卿与谢希大、张小闲踢行头。白秃子、罗回子在旁虚撮脚儿等漏,往来拾毛。【张夹批:又一段。亦有《朝天子》一词,单表这踢圆的始末: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毬儿不离在身边,每日街头

  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从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饱餐。转不得大钱,

  他老婆常被人包占。

  西门庆正看着众人在院内打双陆、踢气毬,饮酒,【张夹批:紧紧一脉按入,此正文也。】只见玳安骑马来接,悄悄附耳低言道:“大娘、二娘家去了。【张夹批:是家里的话。花二娘叫小的请爹早些过去哩!”【张夹批:是瓶儿处话也。这西门庆听了,暗暗叫玳安:“把马吊在后门边,等着我。”于是酒也不吃,拉桂姐到房中,只坐了一回儿,就出来推净手,于后门上马,一溜烟走了。应伯爵使保儿去拉扯,西门庆只说:“我家里有事。”那里肯转来!教玳安儿拿了一两五钱银子打发三个圆社。李家恐怕他又往后巷吴银儿家去,使丫鬟直跟至院门首方回。【张旁批:找足以银儿影写处。【绣像夹批:临去秋波。】应伯爵等众人,还吃到二更才散。正是:笑骂由他笑骂,欢娱我且欢娱。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迎奸赴会

  【张批:此回上半写子虚之死,是正文。写瓶儿、西门之恶,又是正文。不知其写月娘之恶,又于旁文中带一正文也何则?写西门留瓶儿所寄之银时,必无商之月娘,使贤妇相夫,正在此时。将邪正是非,天理人心,明白敷陈。西门或动念改过其恶,或不至于是也。乃食盒装银,墙头递物,主谋尽是月娘,转递又是月娘,又明言都送到月娘房里去了。则月娘为人,乃《金瓶梅》中第一绵里裹针柔奸之人。作者却用隐隐之笔写出来,令人不觉也。何则?夫月娘倘知瓶儿、西门偷期之事,而今又收其寄

  物,是帮西门一伙做贼也。夫既一伙做贼,乃后子虚既死,瓶儿欲来,月娘忽以许多正言不许其来,然则西门利其色,月娘则乘机利其财矣。月娘之罪,又何可逭?倘不知两人偷期之事,则花家妇人私房,欲寄于西门氏家,此何故也?乃月娘主谋,动手骗入房中。子虚尚未死,瓶儿安必其来?主意不赖其寄物,后日必还,则月娘与瓶儿,何亲何故,何恩何德,乃为之担一把干系,收藏其私房哉?使有心俊俟瓶儿之来,则其心愈不可问矣。况后文阻娶瓶儿,乃云?与他丈夫相与”,然则月娘此时之意,盖明安一白骗之心,后直不欲瓶儿再题一字,再见瓶儿一面,故瓶儿进门,月娘含愤,以及竹山受气之时,西门与月娘虽有间意,而并未一言,乃写月娘直至不与西门交言,是月娘固自有心事,恐寄物见主也。利其财,且即不肯买其房,总之欲得此一宗白财,再不许题原主一字。月娘之恶,写得令人发指。固知后敬济、吴典恩之报,真丝毫不爽,乃其应得者耳。

  下半写瓶儿欲嫁之情。夫金莲之来,乃有玉楼一间,瓶儿之来,作者乃不肯令其一间两间即来,与写金莲之笔相犯也。夫不肯一间两间即来,乃用何者作许多间隔之笔哉?故先用瓶儿来作一间,更即以来作未来之间笔,其用意之妙为何如。下回又以月娘等之去作一间,又用桂姐处作一间,文情至此,荡漾已尽。下回可以收转瓶儿至家矣,看他偏写敬济入来,横插一笋,且生出陈洪一事,便使瓶儿一人,自第一回内热突突写来,一路花团锦簇,忽然冰消瓦解,风驰电卷,杳然而去,嫁一竹山。令看者不复知西门、瓶儿尚有一面之缘。乃后忽插张胜,即一笔收转,瓶儿已在西门庆家。其用笔之妙,起伏顿挫之法,吾满口生花,亦不得道其万一也。


  

  诗曰:眼意心期未即休,不堪拈弄玉搔头。

  春回笑脸花含媚,黛蹙娥眉柳带愁。

  粉晕桃腮思伉俪,寒生兰室盼绸缪。

  何如得遂相如意,不让文君咏白头。

  话说一日吴月娘心中不快,吴大妗子来看,月娘留他住两日。正陪在房中坐的,忽见小厮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吴大妗子便往李娇儿房里去了。

  西门庆进来,脱了衣服坐下。小玉拿茶来也不吃。月娘见他面色改常,便问:“你今日会茶,【张夹批:却于月娘口中,先出会茶。来家恁早?”西门庆道:“今该常二哥会,他家没地方,请俺们在城外永福寺去耍子。【张夹批:又是永福寺。有花二哥邀了应二哥,【张眉批:子虚先结果永福寺。】俺们四五个,往院里郑爱香儿家吃酒。正吃着,忽见几个做公的进来,不由分说,把花二哥拿的去了。把众人吓了一惊。我便走到李桂姐躲了半日,不放心,使人打听。原来是花二哥内臣家房族中告家财,在东京开封府递了状子,批下来,着落本县拿人。俺们才放心,【张夹批:好兄弟写尽。各人散归家来。”月娘闻言,便道:“这是正该的,你整日跟着这伙人,不着个家,只在外边胡撞;今日只当丢出事来,才是个了手。你如今还不心死。到明日不吃人挣锋厮打,群到那日是个烂羊头,你肯断绝了这条路儿!【张夹批:规劝处并无敬重之意,所以不能动人。正经家里老婆的言语说着你肯听?只是院里淫妇在你跟前说句话儿,你到着个驴耳朵听他。【张夹批:此言是对着丈夫说者乎?写月娘不知礼处,纯用隐笔写西门也。正是:家人说着耳边风,外人说着金字经。”西门庆笑道:“谁人敢七个头八个胆打我!”【张夹批:只如此答之,所以不能教月娘也。【绣像夹批:口角肖甚。】月娘道:“你这行货子,只好家里嘴头子罢了。”

  正说着,只见玳安走来说:“隔壁花二娘使天福儿来,请爹过去说话。”这西门庆听了,趔趄脚儿就往外走。月娘道:“明日没的教人讲你把。”西门庆道:“切邻间不防事。我去到那里,看他有甚么话说。”当下走过花子虚家来,李瓶儿使小厮请到后边说话,只见妇人罗衫不整,粉面慵妆,从房里出来,脸吓的蜡渣也似黄,跪着西门庆,再三哀告道:“大官人没奈何,不看僧面看佛面,【绣像眉批:以佛面自许,妙甚。皆映带瓶儿醇厚处。】常言道:家有患难,邻里相助。因他不听人言,把着正经家事儿不理,只在外边胡行。今日吃人暗算,弄出这等事来。这时节方对小厮说将来,教我寻人情救他。我一个妇人家没脚的,那里寻那人情去。发狠起来,想着他恁不依说,拿到东京,打的他烂烂的,也不亏他。【绣像眉批:根中作转想,全不念及夫妻,子虚□矣。】只是难为过世老公公的姓字。奴没奈何,请将大官人过来,央及大官人,把他不要提起罢,千万看奴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不教他吃凌逼便了。”西门庆见妇人下礼,连忙道:“嫂子请起来,不妨,我还不知为了甚勾当。”妇人道:“正是一言难尽。俺过世老公公有四个侄儿,大侄儿唤做花子由,第三个唤花子光,第四个叫花子华,俺这个名花子虚,都是老公公嫡亲的。虽然老公公挣下这一分钱财,见我这个儿不成器,从广南回来,把东西只交付与我手里收着。着紧还打倘棍儿,那三个越发打的不敢上前。去年老公公死了,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帐家伙去了,只现一分银子儿没曾分得。我常说,多少与他些也罢了,他通不理一理儿。今日手暗不通风,却教人弄下来了。”说毕,放声大哭。西门庆道:“嫂子放心,我只道是甚么事来,原来是房分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既是嫂子吩咐,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一般,随问怎的,我在下谨领。”妇人说道:“官人若肯时又好了。请问寻分上,要用多少礼儿,奴好预备。”西门庆道:“也用不多,闻得东京开封府杨府尹,乃蔡太师门生。蔡太师与我这四门亲家杨提督,都是当朝天子面前说得话的人。【张夹批:只此一语,敬济已该死无葬地矣。拿两个分上,齐对杨府尹说,有个不依的!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师用些礼物。那提督杨爷与我舍下有亲,他肯受礼?”妇人便往房中开箱子,搬出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教西门庆收去寻人情,上下使用。西门庆道:“只一半足矣,何消用得许多!”妇人道:“多的大官人收了去。奴床后还有四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都是值钱珍宝之物,亦发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来取。【张夹批:其意何居?趁这时,奴不思个防身之计,【绣像眉批:世上许多不顾名义者,皆此一念坏之,不独一瓶儿也。】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眼见得三拳敌不得四手,到明日,没的把这些东西儿吃人暗算了去,坑闪得奴三不归!”【张夹批:可杀私自。西门庆道:“只怕花二哥来家寻问怎了?”妇人道:“这都是老公公在时,梯己交与奴收着之物,他一字不知。大官人只顾收去。”西门庆说道:“既是嫂子恁说,我到家教人来取。”于是一直来家,与月娘商议。月娘说:“银子便用食盒叫小厮抬来。那箱笼东西,若从大门里来,教两边街坊看着不惹眼?必须夜晚打墙上过来【张夹批:墙,十二。方隐密些。”【张夹批:大书月娘之恶,教其夫为狗彘之行,其祸已为子虚酿成,乃阻其娶,是使之为贼,而后数之也。西门庆听言大喜,即令玳安、来旺、来兴、平安四个小厮,两架食盒,把三千两银子先抬来家。然后到晚夕月上时分,李瓶儿那边同迎春、绣春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墙上。【张夹批:墙,十三。西门庆这边,止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衬毡条,一个个打发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了。正是:富贵自是福来投,利名还有利名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西庆收下他许多细软金银宝物,邻舍街坊俱不知道。连夜打点驮装停当,求了他亲家陈宅一封书,差家人来保上东京。送上杨提督书礼,转求内阁蔡太师柬帖下与开封府杨府尹。【绣像眉批:以龟山一清廉犹听分上,况其它乎!然此等分上,亦不必不听。】这府尹名唤杨时,别号龟山,【张夹批:不料龟山,亦入此书中。乃陕西弘农县人氏,由癸未进士升大理寺卿,今推开封府尹,极是清廉。况蔡太师是他旧时座主,杨戬又是当道时臣,如何不做分上!【张夹批:龟山且如此,面况他乎!此非作者故诋龟山,甚言污浊之世,群子每为小人所愚也。】当日杨府尹升厅,监中提出花子虚来,一干人上厅跪下,审问他家财下落。此时花子虚已有西门庆捎书知会了,口口只说:“自从老公公死了,发送念经,都花费了。止有宅舍两所、庄田一处见在,其余床帐家火物件,俱被族人分散一空。”杨府尹道:“你们内官家财,无可稽考,得之易,失之易。【张夹批:西门岂非得之更易乎?韩道国等侯多时矣。既是花费无存,批仰清河县委官将花太监住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回缴。”花子由等又上前跪禀,还要监追子虚,要别项银两。被杨府尹大怒,都喝下来,说道:“你这厮少打!当初你那内相一死之时,你每不告做甚么来?如今事情已往,又来骚扰。”于是把花子虚一下儿也没打,批了一道公文,押发清河县前来估计庄宅,不在话下。

  来保打听这消息,星夜回来,报知西门庆。西门庆听见分上准了,放出花子虚来家,满心欢喜。这里李瓶儿请过西门庆去计议,要叫西门庆拿几两银子,买了这所住的宅子:“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张旁批:送过元宝箱笼为此。【绣像夹批:已先拿定,怕人。】西门庆归家与吴月娘商议。【张旁批:又与月娘商议。月娘道:“你若要他这房子,恐怕他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张旁批:写月娘恶便有百二十分。西门庆听记在心。

  那消几日,花子虚来家,清河县委下乐县丞丈估:太监大宅一所,坐落大街安庆坊,值银七百两,卖与王皇亲为业;南门外庄田一处,值银六百五十两,卖与守备周秀为业。止有住居小宅,值银五百四十两,因在西门庆紧隔壁,没人敢买。花子虚再三使人来说,西门庆只推没银子,不肯上帐。县中紧等要回文书,李瓶儿急了,暗暗使冯妈妈来对西门庆说,教拿他寄放的银子兑五百四十两买了罢。这西门庆方才依允。当官交兑了银两,花子由都画了字。连夜做文书回了上司,共该银一千八百九十五两,三人均分讫。

  花子虚打了一场官司出来,没分的丝毫,把银两、房舍、庄田又没了,两箱内三千两大元宝又不见踪影,心中甚是焦躁。因问李瓶儿查算西门庆使用银两下落,今还剩多少,好凑着买房子。反吃妇人整骂了四五日,骂道:“呸!魉魉混沌,【绣像夹批:骂得当。】你成日放着正事儿不理,在外边眠花卧柳,只当被人弄成圈套,拿在牢里,使将人来教我寻人情。奴是个女妇人家,大门边儿也没走,晓得甚么?认得何人?那里寻人情?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替你添羞脸,到处求爹爹告奶奶。多亏了隔壁西门大官人,【绣像眉批:慢慢说到西门庆身上,一些不露相,妙甚。】看日前相交之情,大冷天,刮得那黄风黑风,使了家下人往东京去,替你把事儿干得停停当当的。你今日了毕官司,两脚站在平川地,得命思财,疮好忘痛,来家到问老婆找起后帐儿来了,【绣像眉批:在花子虚跟前,便有许多饶舌,盖拿定子虚无可奈何故耳。】还说有也没有。你写来的帖子现在,没你的手字儿,我擅自拿出你的银子寻人情,抵盗与人便难了!【张旁批:一路写瓶儿,非全不能言者,后殆为金莲所制耳。【绣像夹批:虚心病,偏有胆说破,妙甚。】”花子虚道:“可知是我的帖子来说,【绣像夹批:脓疱口角。】实指望还剩下些,咱凑着买房子过日子。”妇人道:“呸!浊蠢才!我不好骂你的。你早仔细好来,

  咊头儿上不算计,圈底儿下却算计。千也说使多了,万也说使多了,你那三千两银子能到的那里?蔡太师、杨提督好小食肠儿!不是恁大人情,平白拿了你一场,当官蒿条儿也没曾打在你这忘八身上,好好儿放出来,教你在家里恁说嘴!人家不属你管辖,你是他甚么着疼的亲?平白怎替你南上北下走跳,使钱教你!你来家也该摆席酒儿,请过人来,知谢人一知谢儿,还一扫帚扫得人光光的,到问人找起后帐儿来了!”几句连搽带骂,骂的子虚闭口无言。

  到次日,西门庆使玳安送了一分礼来与子虚压惊。子虚这里安排了一席,请西门庆来知谢,就要问他银两下落。依着西门庆,还要找过几百两银子与他凑买房子。到是李瓶儿不肯,【张旁批:死孽之由。【绣像夹批:太甚。】暗地使冯妈妈过来对西门庆说:“休要来吃酒,【张夹批:写心虚处。只开送一篇花帐与他,说银子上下打点都使没了。”花子虚不识时,还使小厮再三邀请。西门庆躲的一径往院里去了,只回不在家。花子虚气的发昏,只是跌脚。看观听说:大凡妇人更变,不与男子汉一心,随你咬折铁钉般刚毅之夫,也难测其暗地之事。自古男治外而女治内,往往男子之名都被妇人坏了者为何?皆由御之不得其道。要之在乎容德相感,缘分相投,夫唱妇随,庶可保其无咎。若似花子虚落魄飘风,谩无纪律,而欲其内人不生他意,岂可得乎!正是:自意得其垫,无风可动摇。

  话休饶舌。后来子虚只摈凑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了狮子街一所房屋居住。得了这口重气,刚搬到那里,又不幸害了一场伤寒,从十一月初旬,睡倒在床上,就不曾起来。初时还请太医来看,后来怕使钱,只挨着。【张夹批:浮华子弟下场头。【绣像眉批:浪子下场头,往往如此。】一日两,两日三,挨到二十头,呜呼哀哉,断气身亡,亡年二十四岁。那手下的大小厮天喜儿,从子虚病倒之时,就拐了五两银子走的无踪。子虚一倒了头,李瓶儿就使冯妈妈请了西门庆过去,与他商议买棺入殓,念经发送,到坟上安葬。那花大、花三、花四一般儿男妇,也都来吊孝送殡。【张夹批:可笑。【绣像夹批:伏。】西门庆那日也教吴月娘办了一张桌席,与他山头祭奠。当日妇人轿子归家,也设了一个灵位,供养在房中。【张旁批:一连三个“也”字,冷落杀人。虽是守灵,一心只想着西门庆。从子虚在日,就把两个丫头教西门庆耍了,子虚死后,越发通家往还。

  一日,正值正月初九,李瓶儿打听是潘金莲生日,未曾过子虚五七,李瓶儿就买礼物坐轿子,穿白绫袄儿,蓝织金裙,白紵布鬏髻,珠子箍儿,来【张夹批:一装束,该死。与金莲做生日。冯妈妈抱毡包,天福儿跟轿。进门先与月娘磕了四个头,【绣像眉批:拜见先后轻重节次,字字有心,直从太史公笔法化来。】说道:【张夹批:“只一拜见磕头,瓶儿居然以妾自待矣。月娘主也,瓶儿客也,今云“先磕了四个头”,下见金莲,“两个还平磕了头”,一时礼数参错?心事带邪。如画,如镜。“前日山头多劳动大娘受饿,又多谢重礼。”拜了月娘,又请李娇儿、孟玉楼拜见了。然后潘金莲来到,说道:“这位就是五娘?”【绣像夹批:写出神交之久。】又要磕下头去,一口一声称呼:“姐姐,【绣像夹批:应前。】请受奴一礼儿。”金莲那里肯受,相让了半日,两个还平磕了头。金莲又谢了他寿礼。又有吴大妗子、潘姥姥一同见了。李瓶儿便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往门外玉皇庙打醮去了。”一面让坐了,唤茶来吃了。良久,只见孙雪娥走过来。李瓶儿见他妆饰少次于众人,【张夹批:写出势利。便起身来问道:“此位是何人?奴不知,不曾请见得。”月娘道:“此是他姑娘哩。”李瓶儿就要行礼。月娘道:“不劳起动二娘,只是平拜拜儿罢。”于是彼此拜毕,月娘就让到房中,换了衣裳,吩咐丫鬟,明间内放桌儿摆茶。须臾,围炉添炭,酒泛羊羔,安排上酒来。让吴大妗子、潘姥姥、李瓶儿上坐,月娘和李娇儿主席,孟玉楼和潘金莲打横。孙雪娥回厨下照管,不敢久坐。

  月娘见李瓶儿钟钟酒都不辞,于是亲自递了一遍酒,又令李娇儿众人各递酒一遍,因嘲问他话儿道:“花二娘搬的远了,俺姊妹们离多会少,好不思想。二娘狠心,就不说来看俺们看见?”孟玉楼便道:“二娘今日不是因与六姐做生日

  ,还不来哩!”【张夹批:一语刺人。李瓶儿道:“好大娘,三娘,【绣像夹批:不敢恶识一个。】蒙众娘抬举,奴心里也要来,一者热孝在身,二者家下没人。昨日才过了他五七,不是怕五娘怪,还不敢来。”因问:“大娘贵降在几时?”月娘道:“贱日早哩。”潘金莲接过来道:“大娘生日是八月十五,二娘好歹来走走。”【张旁批:后月娘生日,瓶儿送礼,复议嫁来,则此处一笔直透后文矣。李瓶儿道:“不消说,一定都来。”孟玉楼道:“二娘今日与俺姊妹相伴一夜儿,不往家去罢了。”李瓶儿道:“奴可知也要和众位娘叙些话儿。不瞒众位娘说,小家儿人家,初搬到那里,自从他没了,家下没人,奴那房子后墙紧靠着乔皇亲花园,【绣像夹批:伏。】好不空!晚夕常有狐狸抛砖掠瓦,【张旁批:子虚在此。奴又害怕。原是两个小厮,那个大小厮又走了,止是这个天福儿小厮看守前门,后半截通空落落的。

  倒亏了这个老冯,是奴旧时人,常来与奴浆洗些衣裳。”月娘因问:“老冯多少年纪?且是好个恩实妈妈儿,高大言也没句儿。”李瓶儿道:“他今年五十六岁,男花女花都没,只靠说媒度日。我这里常管他些衣裳。昨日拙夫死了,叫过他来与奴做伴儿,晚夕同丫头一炕睡。”潘金莲嘴快,说道:“既有老冯在家里看家,二娘在这里过一夜也不妨,左右你花爹没了,有谁管着你!”【绣像夹批:尖。】玉楼道:“二娘只依我,叫老冯回了轿子,不去罢。”那李瓶儿只是笑,不做声。【绣像夹批:心事可想。】话说中间,酒过数巡。潘姥姥先起身往前边去了。潘金莲随跟着他娘往房里去了。李瓶儿再三辞道:“奴的酒够了。”李娇儿道:“花二娘怎的,在他大娘、三娘手里肯吃酒,偏我递酒,二娘不肯吃?显的有厚薄。”遂拿个大杯斟上。李瓶儿道:“好二娘,奴委的吃不去了,岂敢做假!”月娘道:“二娘,你吃过此杯,略歇歇儿罢。”那李瓶儿方才接了,放在面前,只顾与众人说话。孟玉楼见春梅立在旁边,【绣像眉批:已没得说,又别生枝。】便问春梅:“你娘在前边做甚么哩?你去连你娘、潘姥姥快请来,就说大娘请来陪你花二娘吃酒哩。”春梅去不多时,回来道:“姥姥害身上疼,睡哩。俺娘在房里匀脸,就来。”月娘道:“我倒也没见,他倒是个主人家,把客人丢了,三不知往房里去了。诸般都好,只是有这些孩子气。”有诗为证:倦来汗湿罗衣彻,楼上人扶上玉梯。

  归到院中重洗面,金盆水里发红泥。

  正说着,只见潘金莲走来。玉楼在席上看见他艳抹浓妆,从外边摇摆将来,戏道:“五丫头,你好人儿!今日是你个驴马畜,把客人丢在这里,你躲到房里去了,你可成人养的!”那金莲笑嘻嘻向他身上打了一下。【张夹批:淫态。【绣像夹批:媚致可想。】玉楼道:“好大胆的五丫头!你还来递一钟儿。”李瓶儿道:“奴在三娘手里吃了好少酒儿,也都够了。”金莲道:“他手里是他手里帐,我也敢奉二娘一钟儿。”于是满斟一大钟递与李瓶儿。李瓶儿只顾放着不肯吃。月娘因看见金莲鬓上撇着一根金寿字簪儿,便问:“二娘,你与六姐这对寿字簪儿,是那里打造的?倒好样儿。到明日俺每人照样也配恁一对儿戴。”【张旁批:写月娘贪瓶儿之财处,一丝不放空,直与后锁门,争皮袄一气呼吸。李瓶儿道:“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到明日每位娘都补奉上一对儿。此是过世老公公御前带出来的,外边那里有这样范!”月娘道:“奴取笑斗二娘耍子。俺姐妹们人多,那里有这些相送!”众女眷饮酒欢笑。

  看看日西时分,冯妈妈在后边雪娥房里管待酒,吃的脸红红的出来,催逼李瓶儿道:“起身不起身?好打发轿子回去。”月娘道:“二娘不去罢,叫老冯回了轿子家去罢。”李瓶儿说:“家里无人,改日再奉看众位娘,有日子住哩。”孟玉楼道:“二娘好执古,俺众人就没些儿分上?如今不打发轿子,等住回他爹来,少不的也要留二娘。”【绣像眉批:玉楼亦有此毒语,然而隐隐凑趣。】自这说话,逼迫的李瓶儿就把房门钥匙递与冯妈妈,说道:“既是他众位娘再三留我,显的奴不识敬重。吩咐轿子回去,教他明日来接罢。你和小厮家去,仔细门户。”又教冯妈妈附耳低言:“教大丫头迎春,拿钥匙开我床房里头一个箱子,小描金头面匣儿里,拿四对金寿字簪儿。你明日早送来,我要送四位娘。”那冯妈妈得了话,拜辞了月娘,一面出门,不在话下。

  少顷,李瓶儿不肯吃酒,月娘请到上房,同大妗子一处吃茶坐的。忽见玳安抱进毡包,西门庆来家,掀开帘子进来,说道:“花二娘在这里!”慌的李瓶儿跳起身来,两个见了礼,坐下。月娘叫玉箫与西门庆接了衣裳。西门庆便对吴大妗子、李瓶儿说道:“今日门外玉皇庙圣诞打醮,该我年例做会首,与众人在吴道官房里算帐。七担八柳缠到这咱晚。”因问:“二娘今日不家去罢了?”玉楼道:“二娘再三不肯,要去,被俺众姐妹强着留下。”李瓶儿道:“家里没人,奴不放心。”西门庆道:“没的扯淡,【张夹批:便非旧时称谓声口。【绣像眉批:分明一句闲话,又及时又摊眼。谢来妙不容言。】这两日好不巡夜的甚紧,怕怎的!但有些风吹草动,拿我个帖儿送与周大人,点到奉行。”又道:“二娘怎的冷清清坐着?【绣像夹批:开端妙。】用了些酒儿不曾?”孟玉楼道:“俺众人再三劝二娘,二娘只是推不肯吃。”西门庆道:“你们不济,等我劝二娘。【绣像夹批:插入无痕。】二娘好小量儿!”【张夹批:映出旧事。李瓶儿口里虽说:“奴吃不去了。”只不动身。一面吩咐丫鬟,从新房中放桌儿,都是留下伺候西门庆的嗄饭菜蔬、细巧果仁,摆了一张桌子。吴大妗子知局,推不用酒,因往李娇儿房里去了。【张夹批:写瓶儿不堪。【绣像夹批:打发得干净。】当下李瓶儿上坐,西门庆关席,吴月娘在炕上

  跐着炉壶儿。【张夹批:言其近炕放桌也,近坑则房里矣。写瓶儿不堪之甚也。【绣像夹批:错综得妙。】孟玉楼、潘金莲两边打横。五人坐定,把酒来斟,也不用小钟儿,都是大银衢花钟子,你一杯,我一盏。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吃来吃去,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绣像眉批:一低字,一斜字,写出女人醉态。】正是:两朵桃花上脸来,眉眼施开真色相。

  月娘见他二人吃得饧成一块,言颇涉邪,看不上,【绣像眉批:饮酒中不序一语,只用“成一块”十一字包括,而当时嬉笑狎昵情景宛然。人知其烦,而不知其简之妙如此。】往那边房里陪吴大妗子坐去了,【张夹批:写的不堪之甚。由着他四个吃到三更时分。李瓶儿星眼乜斜,立身不住,拉金莲往后边净手。西门庆走到月娘房里,亦东倒西歪,问月娘打发他那里歇。月娘道:“他来与那个做生日,就在那个房儿里歇。”西门庆道:“我在那里歇?”【张夹批:写的不堪之甚。【绣像夹批:紧接,妙。】月娘道:“随你那里歇,再不你也跟了他一处去歇罢。”【张夹批:不堪。【绣像眉批:一腔心事,借月娘口反点出,又韵又醒。】西门庆忍不住笑道:“岂有此理!”因叫小玉来脱衣:“我在这房里睡了。”【绣像夹批:扯白得妙。】月娘道:“就别要汗邪,【张夹批:岂贤妇人对夫声口。休要惹我那没好口的骂出来!你在这里,他大妗子那里歇?”西门庆道:“罢,罢!我往孟三儿房里歇去罢于是往玉楼房中歇了。【绣像眉批:“罢,罢”不得已死心之辞也。至此方死心,不知心先想着何处?】

  潘金莲引着李瓶儿净了手,同往他前边来,就和姥姥一处歇卧。【张夹批:写金莲冷瓶儿,妙甚。到次日起来,临镜梳妆,春梅伏侍。他因见春梅灵变,知是西门庆用过的丫头,与了他一副金三事儿。【绣像眉批:处处收拾人心,瓶儿亦自不俗。】那春梅连忙就对金莲说了。【张夹批:写春梅。金莲谢了又谢,【张夹批:写一群妇人,均是利瓶儿之财。】说道:“又劳二娘赏赐他。”李瓶儿道:“不枉了五娘有福,好个姐姐!”梳妆毕,金莲领着他同潘姥姥,叫春梅开了花园门,各处游看。李瓶儿看见他那边墙头开了个便门,【张夹批:墙又一照,“墙”字终。】通着他那壁,便问:“西门爹几时起盖这房子?”【张夹批:心事。金莲道:“前者阴阳看来,说到这二月间兴工动土,【张夹批:又出盖房。要把二娘那房子打开,通做一处,前面盖山子卷棚,展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玩花楼,与奴这三间楼做一条边。”这李瓶儿听了在心。只见月娘使了小玉来请后边吃茶。三人同来到上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吴大妗子,摆下茶等着哩。众人正吃点心,只见冯妈妈进来,向袖中取出一方旧汗巾,包着四对金寿字簪儿,递与李瓶儿。李瓶儿先奉了一对与月娘,然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每人都是一对。月娘道:“多有破费二娘,这个却使不得。”李瓶儿笑道:“好大娘,甚么稀罕之物,胡乱与娘们赏人便了。”月娘众人拜谢了,方才各人插在头上。月娘道:“闻说二娘家门首就是灯市,好不热闹。到明日我们看灯,就往二娘府上望望,休要推不在家。”李瓶儿道:“奴到那日,奉请众位娘。”金莲道:“姐姐还不知,奴打听来,这十五日是二娘生日。”月娘道:“今日说过,若是二娘贵降的日子,俺姊妹一个也不少,来与二娘祝寿。”李瓶儿笑道:“蜗居小室,娘们肯下降,奴一定奉请。”不一时吃罢早饭,摆上酒来饮酒。看看留连到日西时分,轿子来接,李瓶儿告辞归家。众姐妹款留不住。临出门,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早起身,出门与人家送行去了。”妇人千恩万谢,方才上轿来家。正是:合欢核桃真堪爱,里面原来别有仁。【张夹批:一篇文字,已将瓶儿写的花团锦簇,十分满足,后却变书竹出一段文字来。方入奇妙。

  

  

  
文禹门云:花子虚明明死于伤寒病,而目录大书曰:“因气丧身”。果何气乎?为乃兄乃弟耶?官司虽未赢,却亦未输,然则为其妻所气也,气其妻为友所骗也,其友固所称如兄如弟者也。家资之多少,虽不知其详,想亦知其略,妻友之所为,纵然无所见,未必无所闻。真兄弟争我财,不过困我身,仍未得我财所分者胞叔之遗产耳。而妻则败我家,友则要我命而致我死,劫我财又将占我妻。于虚身死,而心能死乎?武大郎死于金莲之手,花子虚死于瓶儿之手,而实皆死于西门庆之手。论其事迹,武大之死,显而易见,花二之死,隐而难言。论其情罪,西门庆杀武大而夺其妻,死花二而夺其财并夺其妻。厥罪惟均,固无所谓罪疑惟轻,轻罪不议外,两个斩立决。并在一人身上,此其人尚可一日与处哉!

  李瓶儿明明来拜生辰,目录大书曰:“迎奸赴会”。是夜
果与西门庆睡乎?曰:未也,睡在潘姥姥床上也。然则何以言奸也?其与西门通奸,不但金莲知之,月娘早巳觉之,观其寄物,决无踌躇可想矣。孟玉楼又何尝不知,观其言曰:他爹归来,“也要留二娘"。女眷往来,与他爹何干?女眷留女眷不住,他爹何能留住?他爹留二娘,意欲何为?此时众人明明白白,因奸而来赴会,瓶儿亦自任不辞,且直以西门庆之妾之自居。其良心已丧,天理全无,视金莲何如乎?子虚死未五七,而死于李氏心中固不止五七矣。

  然则瓶,莲二人,皆惟恐其夫不死,治死其夫而急于嫁西门庆,一对淫妇,两个王命货也。且金莲迫于势不得已,瓶儿出于情不自禁。一个使其夫慷慨捐躯,一个使其夫从容就义,言之失笑,闻之能勿吃惊乎?论事则或隐或显,论心则无分无别,论罪则孰轻孰重!应当凌迟之妇人,其貌虽美,果何为乎?是知非西门庆不娶金,瓶,非金、瓶不嫁西门庆,八两半肋,俨然蟾足。一群猪狗交欢,何预人事,而乃驰神于其胯下,注意于其腰间也。】

  
按:文龙于三十八回写有旁批云:“服未满便嫁人,谓之浪。金、玉、瓶三人,而谓其非急色,不思淫,岂可得乎?玉楼尚非先奸后娶,差强耳。”可与此评参看。

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 迎春儿隙底私窥

  【张批:此下单讲瓶儿矣。撞见瓶儿,必写子虚请来,自己引贼入室,见交匪类之报,又见托人之失。

  描瓶儿勾情处,纯以憨胜,特与金莲相反,以便另起花样,不致犯手也。若王六儿,又特犯金莲而弄不犯之巧者也。此书可谓无法不备。

  写瓶儿几番得露春信,俱用子虚往院中作间。见得不能修身,刑于寡妻之报必至如此也。可畏,可畏!清西门往院中去一引,后用院中灌醉一间, 刚两番勾挑已出。末用屡屡安下伯爵、希大语一总,下即借此意串下,写一无数打总勾挑处。末又以一番白话作结。作圆满相。真描神妙笔也。

  金莲、瓶儿。势不得不始合者也。然作者之巧,即以花园相逅作纽,使瓶儿即心眼注定金莲,全是自己心事出现。真是史迁再世。

  写瓶儿春意,一用迎春眼中,再用金莲口中,再用手卷一影,再用金莲看手卷效尤一影,总是不用正笔,纯用烘云托月之法。而迎春踪迹,金莲固宠根由,又为理星一点,月娘罪案不言皆早矣。文笔之巧如此。

  人知迎春偷觑为影写法,不知其于瓶儿布置偷情,西门虚心等待,只用“只听得赶狗关门”数字,而两边情事,两人心事,俱已入化矣。真绝妙史笔也。


  词曰: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

  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张夹批:此词另出手眼,自是瓶儿人物。】

  

  ——右调《山花子》

  话说一日西门庆往前边走来,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说:“今日花家使小厮拿帖来,请你吃酒。”西门庆观看帖子,写着:“即午院中吴银家一叙,希即过我同往,万万!”【张旁批:大书子虚引贼入室。少顷,打选衣帽,叫了两个跟随,骑匹骏马,先迳到花家。不想花子虚不在家了。【张夹批:子虚请来却又放过。他浑家李瓶儿,夏月间戴着银丝鬏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趫趫小脚,立在二门里台基上。那西门庆三不知走进门,两下撞了个满怀。【张夹批:无心耶,有心耶?识者辨之。【绣像眉批:此一撞,可谓五百年风流业冤。】这西门庆留心已久,虽故庄上见了一面,【张夹批:补。】不曾细玩。今日对面见了,见他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才,瓜子面儿,细湾湾两道眉儿,【张夹批:又描写。不觉魂飞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妇人还了万福,转身入后边去了。使出一个头发齐眉的丫鬟来,名唤绣春,请西门庆客位内坐。他便立在角门首,半露娇容说:“大官人少坐一时。他适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来也。”丫鬟拿出一盏茶来,西门庆吃了。妇人隔门说道:“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张夹批:四字和身托出。劝他早些回家。【绣像夹批:托熟得妙。】两个小厮又都跟去了,【张旁批:底细言之。止是这两个丫鬟和奴,家中无人。”【绣像夹批:深心语。】西门庆便道:“嫂子见得有理,哥家事要紧。嫂子既然吩咐在下,在下一定伴哥同去同来。”【张夹批:一番勾挑。

  正说着,只见花子虚来家,妇人便回房去了。花子虚见西门庆叙礼说道:“蒙哥下降,小弟适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失迎,恕罪!”于是分宾主坐下,便叫小厮看茶。须臾,茶罢。又吩咐小厮:“对你娘说,看菜儿来,我和西门爹吃三杯起身。今日六月二十四,是院内吴银姐生日,请哥同往一乐。”西门庆道:“二哥何不早说?”即令玳安:“快家去,讨五钱银子封了来。”【张夹批:映出子虚的表子。花子虚道:“哥何故又费心?小弟到不是了。”西门庆见左右放桌儿,说道:“不消坐了,咱往里边吃去罢。”花子虚道:“不敢久留,哥略坐一回。”少倾,就是齐整肴馔拿将上来,银高脚葵花钟,每人三钟,又是四个卷饼,吃毕收下来与马上人吃。

  少倾,玳安取了分资来,一同起身上马,迳往吴四妈家与吴银儿做生日。到那里,花攒锦簇,歌舞吹弹,饮酒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留心,把子虚灌得酩酊大醉。【张夹批:可恶。又因李瓶儿央浼之言,相伴他一同来家。【张夹批:伴他来家,是说话的引子。故灌醉了,又伴他来。小厮叫开大门,扶到他客位坐下。李瓶儿同丫鬟掌着灯烛出来,把子虚搀扶进去。西门庆交付明白,就要告回。妇人旋走出来,拜谢【张夹批:机关明甚。】西门庆,说道:“拙夫不才贪酒,多累看奴薄面,【绣像夹批:就肯认帐,妙。】姑待来家,官人休要笑话。”那西门庆忙屈身还喏,说道:“不敢。嫂子这里吩咐,在下敢不铭心刻骨,同哥一搭里来家!非独嫂子耽心,显的在下干事不的了。方才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缠住了,我强着催哥起身。走到乐星堂儿门首【绣像夹批:妙想。】粉头郑爱香儿家,【张夹批:百忙与瓶儿讲话时,又与郑月儿安根,妙,妙。──小名叫做郑观音,生的一表人物,哥就要往他家去,【绣像眉批:讨好绰趣,无一语不在个中。】被我再三拦住,劝他说道:‘恐怕家中嫂子放心不下。’【张夹批:活贼。方才一直来家。若到郑家,便有一夜不来。嫂子在上,不该我说,哥也糊涂,嫂子又青年,【绣像夹批:尖。】偌大家室,如何就丢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妇人道:“正是如此,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不听人说,奴也气了一身病痛在这里。【绣像眉批:语语情见乎辞。瓶儿惟口毕竟。】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劝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绣像夹批:一语觉琼瑶木桃犹浅。】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积年风月中走,甚么事儿不知道?今日妇人到明明开了一条大路,教他入港,岂不省腔!于是满面堆笑道:“嫂子说那里话!相交朋友做甚么?【张夹批:此语却如此用,可怜!我一定苦心谏哥,嫂子放心。”妇人又道了万福,又叫小丫鬟拿了一盏果仁泡茶来。西门庆吃毕茶,说道:“我回去罢,嫂子仔细门户。”遂告辞归家。【张夹批:又一番勾挑。

  自此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屡屡安下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把子虚挂住在院里饮酒过夜。他便脱身来家,一径在门首站立。这妇人亦常领着两个丫鬟在门首。西门庆看见了,便扬声咳嗽,一回走过东来,又往西去,【绣像夹批:旧手段。】或在对门站立,把眼不住望门里睃盼。妇人影身在门里,见他来便闪进里面,见他过去了,又探头去瞧。两个眼意心期,【张夹批:四字奇绝。已在不言之表。【张夹批:又一无数名堂挑。一日,西门庆正站在门首,忽见小丫鬟绣春来请。西门庆故意问道:“姐姐请我做甚么?你爹在家里不在?”绣春道:“俺爹不在家,娘请西门庆爹问句话儿。”这西门庆得不的一声,连忙走过来,到客位内坐下。良久,妇人出来,道了万福,便道:“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铭刻于心,知感不尽。他从昨日出去,一连两日不来家了,不知官人曾会见他来不曾?”西门庆道:“他昨日同三四个在郑家吃酒,我偶然有些小事就来了。今日我不曾得进去,不知他还在那里没在。若是我在那里,恐怕嫂子忧心,有个不催促哥早早来家的?”妇人道:“正是这般说。奴吃煞他不听人说、在外边眠花卧柳不顾家事的亏。”【张夹批:反复只是此言,正是入神出化之笔写出来者。西门庆道:“论起哥来,仁义上也好,只是有这一件儿。”说着,小丫鬟拿茶来吃了。西门庆恐子虚来家,不敢久恋,就要告归。妇人又千叮万嘱,央西门庆:“不拘到那里,好歹劝他早来家,奴一定恩有重报,决不敢忘官人!”西门庆道:“嫂子没的说,我与哥是那样相交!”说毕,西门庆家去了。

  到次日,花子虚自院中回家,妇人再三埋怨说道:“你在外边贪酒恋色,多亏隔壁西门大官人,两次三番顾睦你来家。你买分礼儿谢谢他,方不失了人情。”【张夹批:无情无理,而子虚乃连忙依从,所以为子虚也。那花子虚连忙买了四盒礼物,一坛酒,使小厮天福儿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收下,厚赏来人去了。吴月娘便问说:“花家如何送你这礼?”西门庆道:“花二哥前日请我们在院中与吴银儿做生日,醉了,被我搀扶了他来家;又见常时院中劝他休过夜,早早来家。他娘子儿因此感我的情,想对花二哥说,故买此礼来谢我。”【张夹批:独照瓶儿。吴月娘听了,与他打个问讯,说道:“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罢,【绣像眉批:一人开口,便着一人之痛痒,所以为妙。】又泥佛劝土佛!你也成日不着个家,在外养女调妇,反劝人家汉子!”【张夹批:写月娘为后文上气作因。又道:“你莫不白受他这礼?”因问:“他帖上儿写着谁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今日写我的帖儿,请他娘子过来坐坐,他也只恁要来咱家走走哩。【绣像眉批:瓶儿蓄章(意?)已久,此语恍惚为瓶儿传神。】若是他男子汉名字,随你请不请,我不管你。”西门庆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请他便了。”次日,西门庆果然治酒,请过花子虚来,吃了一日酒。归家,李瓶儿说:“你不要差了礼数。咱送了他一分礼,他到请你过去吃了一席酒,你改日还该治一席酒请他,只当回席。”

  光阴迅速,又早九月重阳。【张夹批:记清。知后带病之晏,为必于重阳都,可想。花子虚假着节下,叫了两个妓者,具柬请西门庆过来赏菊。又邀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四人相陪。传花击鼓,欢乐饮酒。有诗为证:乌兔循环似箭忙,人间佳节又重阳。

  千枝红树妆秋色,三径黄花吐异香。

  不见登高乌帽客,还思捧酒绮罗娘。

  秀帘琐闼私相觑,从此恩情两不忘。

  当日,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解手。不防李瓶儿正在遮槅子边站立偷觑,两个撞了个满怀,【绣像眉批:此一撞未必无心。】西门庆回避不及。妇人走到西角门首,暗暗使绣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跟前,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来,到席上连酒也不吃,唱的左右弹唱递酒,只是装醉不吃。看看到一更时分,那李瓶儿不住走来廉外,见西门庆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那应伯爵、谢希大,如同钉在椅子上,白不起身。熬的祝实念、孙寡嘴也去了,他两个还不动。把个李瓶儿急的要不的。西门庆已是走出来,被花子虚再不放,说道:“今日小弟没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门庆道:“我本醉了,吃不去。”于是故意东倒西歪,教两个扶归家去了。应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不多酒就醉了。既是东家费心,难为两个姐儿在此,拿大钟来,咱每再周四五十轮,散了罢。”【张旁批:故作缓笔,衬瓶儿之急也。李瓶儿在帘外听见,骂“涎脸的囚根子”不绝。暗暗使小厮天喜儿请下花子虚来,吩咐说:“你既要与这伙人吃,趁早与我院里吃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费火,我那里耐烦!”花子虚道:“这咱晚我就和他们院里去,也是来家不成,你休再麻犯我。”妇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这花子虚得不的这一声,走来对众人说:“我们往院里去。”应伯爵道:“真个?休哄我。你去问声嫂子来,咱好起身。”子虚道:“房下刚才已是说了,教我明日来家。”谢希大道:“可是来,自吃应花子这等唠叨。哥刚才已是讨了老脚来,咱去的也放心。”于是连两个唱的,都一齐起身进院。此时已是二更天气,天福儿、天喜儿跟花子虚等三人,【张夹批:收拾过两个小厮。】从新又到后巷吴银儿家去吃酒不题。

  单表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金莲房里,刚脱了衣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得那边赶狗关门。【绣像眉批:赶狗留猫,俗事一经点察,觉竹声花影无此韵致。】【绣像夹批:写出惊心。】少倾,只见丫鬟迎春黑影影里扒着墙,推叫猫,【张夹批:所谓如此这般者也。墙一现。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就掇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扒过墙来,【张夹批:墙二。】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在穿廊下。【绣像夹批:悄悄冥冥。】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忙迎接进房中。灯烛下,早已安排一桌齐整酒肴果菜,壶内满贮香醪。妇人双手高擎玉斝,亲递与西门庆,深深道个万福:“奴一向感谢官人,蒙官人又费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绣像眉批:此□□犹作酬醉语,不几迁而可笑。然此迁而可笑处,正隐隐画出瓶儿之为人,不然则又一金莲矣。】今日奴自治了这杯淡酒,请官人过来,聊尽奴一点薄情。又撞着两个天杀的涎脸,只顾坐住了,急的奴要不的。刚才吃我都打发到院里去了。”西门庆道:“只怕二哥还来家么?”妇人道:“奴已吩咐过夜不来了。两个小厮都跟去了。家里再无一人,只是这两个丫头,一个冯妈妈看门首,他是奴从小儿养娘心腹人。前后门都已关闭了。”西门庆听了,心中甚喜。两个于是并肩叠股,交杯换盏,饮酒做一处。迎春旁边斟酒,绣春往来拿菜儿。吃得酒浓时,锦帐中香熏鸳被,设放珊瑚,两个丫鬟撤开酒桌,拽上门去了。两人上床交欢。

  原来大人家有两层窗寮,外面为窗,里面为寮。妇人打发丫鬟出去,关上里面两扇窗寮,房中掌着灯烛,外边通看不见。这迎春丫头,今年已十七岁,【张旁批:方结到迎春,有春云渐吐,流水归源之妙。颇知事体,见他两个今夜偷期,悄悄向窗下,用头上簪子挺签破窗寮上纸,往里窥觑。【张夹批:写瓶儿家,特特与金莲作贫富对照也。而瓶儿必用迎春眼中照出,固为迎春作地。二者为瓶儿少留身分,不似金莲之尽情不堪也。端的二人怎样交接?但见:灯光影里,鲛绡帐中,一个玉臂忙摇,一个金莲高举。一个莺声呖呖,

  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犹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中;

  蝶恋蜂恣,未能即罢。正是:被翻红浪,灵犀一点透酥胸;帐挽银钩,眉黛

  两弯垂玉脸。【张夹批:看其句句是迎春眼中,故妙。

  房中二人云雨,不料迎春在窗外,听看得明明白白。听见西门庆问妇人多少青春。李瓶儿道:“奴今年二十三岁。”因问:“他大娘贵庚?”【绣像眉批:自是一片结识深情,非枕边间语也。】西门庆道:“房下二十六岁了。”妇人道:“原来长奴三岁,到明日买分礼儿过去,看看大娘,只怕不好亲近。”西门庆道:“房下自来好性儿。”妇人又问:“你头里过这边来,他大娘知道不知?倘或问你时,你怎生回答?”西门庆道:“俺房下都在后边第四层房子里,【张夹批:然则月娘房后算,雪娥第五层,厨房第六层,下房七层也。惟有我第五个小妾潘氏,在这前边花园内,独自一所楼房居住,他不敢管我。”妇人道:“他五娘贵庚多少?”西门庆道:“他与大房下同年。”妇人道:“又好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个姐姐罢。到明日,讨他大娘和五娘的脚样儿来,奴亲自做两双鞋儿过去,以表奴情。”【张夹批:写瓶儿一味热急浅露,到后文一丝不乱也。说着,又将头上关顶的金簪儿拨下两根来,替西门庆带在头上,说道:【张夹批:一“说着”,一“说道”,俱是迎春耳中照出也。“若在院里,休要叫花子虚看见。”西门庆道:“这理会得。”当下二人如胶似漆,盘桓到五更时分。窗外鸡叫,【张夹批:打狗关门,唤猫上墙,鸡叫过墙,妙绝情事。东方渐白,西门庆恐怕子虚来家,整衣而起,照前越墙而过。【张夹批:墙三。】两个约定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这边就使丫鬟在墙头上【张夹批:墙四。暗暗以咳嗽为号,或先丢块瓦儿,见这边无人,方才上墙,【张夹批:墙五。这边西门庆便用梯凳扒过墙来。【张夹批:墙六。两个隔墙酬和,窃玉偷香,不由大门行走,街房邻舍怎的晓得?【张眉批:此上一段,以迎春影瓶儿。有诗为证:月落花阴夜漏长,相逢疑是梦高唐。

  夜深偷把银缸照,犹恐憨奴瞰隙光。【张旁批:结住迎春。

  却说西门庆扒过墙来,【张夹批:须还是头一次过来者。此句直接照前“越墙而过”一句,中间是作者夹叙后文也。走到潘金莲房里。金莲还睡未起,因问:“你昨日也不知又往那里去了这一夜?也不对奴说一声儿。”西门庆道:“花二哥又使小厮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才脱身走来家。”金莲虽故信了,还有几分疑影在心。一日,同孟玉楼饭后【张夹批:又以玉楼衬出。在花园亭子上做针指,猛可见一块瓦儿打在面前。那孟玉楼低着头纳鞋,没看见。这潘金莲单单把眼四下观看,影影绰绰只见隔壁墙头上一个白面探了一探,就下去了。金莲忙推玉楼,指与他瞧,说道:“三姐姐,你看这个,是隔壁花家那大丫头,想是上墙瞧花儿,【张夹批:墙八。看见俺们在这里,他就下去了。”说毕,也就罢了。【张夹批:又一顿。到晚夕,西门庆自外赴席来家,进金莲房中。金莲与他接了衣裳,问他。饭不吃,茶也不吃,趔趄着脚儿,只往前边花园里走。【绣像夹批:心虚偏有此景。】这潘金莲贼留心,暗暗看着他。坐了好一回,只见先头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个照面,【张夹批:墙九。这西门庆就踏着梯凳过墙去了。【张夹批:墙十。那边李瓶儿接入房中,两个厮会不题。

  这潘金莲归到房中,翻来复去,通一夜不曾睡。将到天明,只见西门庆过来,推开房门,妇人睡在床上,不理他。【张旁批:金莲盖因此一机,细想何以挟制西门之法,欲报受辱以后之事,非一味然酸。】那西门庆先带几分愧色,挨近他床上坐下。妇人见他来,跳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耳朵,骂道:“好负心的贼!你昨日端的那里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你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得不耐烦了!趁早实说,从前已往,与隔壁花家那淫妇偷了几遭?【张夹批:与“私仆”时西门问话一样。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绣像眉批:映出听篱察壁心肠。】但瞒着一字儿,到明日你前脚儿过去,后脚我就吆喝起来,【张夹批:其制胜处在此二之故句,非因刘理星也。教你负心的囚根子死无葬身之地!你安下人标住他汉子在院里过夜,【张夹批:又映出。却这里要他老婆。我教你吃不了包着走!嗔道昨日大白日里,我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只见他家那大丫头在墙那边【张夹批:墙十。(原批序号如此)探头舒脑的,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你来了。【绣像眉批:散言碎语都有根据,始知从前一字不可减。】你还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半夜叫了你往院里去,原来他家就是院里!”【张夹批:骂尽瓶儿,却亦自去不远。西门庆听了,慌的装矮子,只跌脚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说道:“怪小油嘴儿,禁声些!【张夹批:其怕金莲处在此。实不瞒你,【绣像眉批:写慌处,妙在是喜处。】他如此这般问了你两个的年纪,到明日讨了鞋样去,每人替你做双鞋儿,要拜认你两个做姐姐,他情愿做妹子。”金莲道:“我是不要那淫妇认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汉子,又来献小殷勤儿,【张夹批:此句不可之使月娘知。我老娘眼里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儿去!”说着一只手把他裤子扯开,只见那话软仃当,银托子还带在上面,问道:“你实说,与淫妇弄了几遭?”【张夹批:又问一句;妙。西门庆道:“弄到有数儿的,只一遭。”妇人道:“你赌个誓,【绣像眉批:妒甚,气甚,恨甚。】一遭就弄的他恁软如鼻涕浓如酱,却如风瘫了一般的!有些硬朗气儿也是人心。”说着把托子一揪,挂下来,骂道:“没羞的强盗,【绣像眉批:写人无耻,却带出自家无耻,妙甚。】嗔道教我那里没寻,原来把这行货子悄地带出,和那淫妇肏捣去了。”西门庆满脸儿陪笑说道:“怪小淫妇儿,麻犯人死了,他再三教我捎了上覆来,他到明日过来与你磕头,【绣像夹批:消气在此。】还要替你做鞋。【张夹批:两番言瓶儿的说话,只是此意,又见瓶儿身分,不是单为西门虚心语也。昨日使丫头替了吴家的样子去了。今日教我捎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于是除了帽子,向头上拔将下来,递与金莲。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金莲满心欢喜,说道:“既是如此,我不言语便了。【张夹批:写淫妇与小人一样肺腑。【绣像眉批:金莲大都要强,非尽爱小便宜也。】等你过那边去,我这里与你两个观风,教你两个自在肏捣。你心下如何?”那西门庆欢喜的双手搂抱着说道:“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己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妇人道:“我不信那蜜嘴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旋,要依我三件事。”【张夹批:早为三章约一引。【绣像眉批:三件事俱带孩子气,妙不失美人心性。】西门庆道:“不拘几件,我都依。”妇人道:“头一件

  ,不许你往院里去;【张夹批:一。第二件

  ,要依我说话;【张夹批:二。第三件

  ,你过去和他睡了,来家就要告我说,一字不许你瞒我。”【张夹批:三件事,只依我说,一事皆是矣。写金莲之固宠时,全因瓶儿;而后文几乎失宠,亦在瓶儿。天下事有利必有害,信然。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都依你便了。”

  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净,身软如绵花,好风月,又善饮。俺两个帐子里放着果盒,看牌饮酒,常玩耍半夜不睡。”又向袖中取出一个物件儿来,递与金莲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行事。”【张夹批:写瓶儿只是在金莲处写来,妙。与迎春“私窥”章法遥对。一笔而两处皆出也。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有词为证:内府衢花绫裱,牙签锦带妆成。大青小绿细描金,镶嵌斗方干净。女

  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帐内惯交锋。解名二十四,春意动关情。

  金莲从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与春梅道:“好生收在我箱子内,【绣像夹批:老气得妙。】早晚看着耍子。”西门庆道:“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的爱物儿,我借了他来家瞧瞧,还与他。”金莲道:“他的东西,如何到我家?【绣像眉批:字字写金莲狡猾。】我又不曾从他手里要将来。就是打也打不出去。”西门庆道:“怪小奴才儿,休要耍问”赶着夺那手卷。金莲道:“你若夺一夺儿,赌个手段,我就把他扯得稀烂,大家看不成。”【张夹批:写金莲,特特与前“受辱”相反,又极力扬之也。【绣像眉批:即相如持璧睨柱意。】西门庆笑道:“我也没法了,随你看完了与他罢么。你还了他这个去,他还有个稀奇物件儿哩,到明日我要了来与你。”金莲道:“我儿,谁养得你恁乖?【绣像夹批:狡甚】你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去。”两个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莲在房中香薰鸳被,款设银灯,艳妆澡牝,与西门庆展开手卷,【绣像眉批:瓶儿之物转同金莲戏弄,则瓶儿不言可知,文章说一是两之妙。】在锦帐之中效“于飞”之乐。【张夹批:瓶儿文字,却以金莲终,然金莲事内,却是瓶几文字。妙绝,妙绝。看观听说:巫蛊魇昧之物,自古有之。金莲自从叫刘瞎子回背之后,不上几时,使西门庆变嗔怒而为宠爱,化忧辱而为欢娱,再不敢制他。【张夹批:月娘之罪也。正是:饶你奸似鬼,也吃洗脚水。有词为证: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晓来鸾凤栖双枕,剔尽银灯半吐

  辉。思往事,梦魂迷,今宵喜得效于飞。颠鸾倒凤无穷乐,从此双双

  永不离。

  

  (一)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789)五月十一日。

  【文龙批:皆谓此书为淫书,诚然,而又不然也。但观其事,只“男女苟合”四字而已。此等事处处有之,时时有之。彼花街柳巷中,个个皆潘金莲也,人人皆西门庆也。不为说破,各人心里明白,一经指出,阅历探者曰:果有此事,见识浅者曰:竟有此事!是书盖充量而言之耳,谓之非淫不可也。若能高一层着眼,深一层存心,远一层设想,世果有西门庆其人乎?方且痛恨之不暇,深恶之不暇,阳世之官府,将以斩立决待其人,阴间之阎罗,将以十八层置其人。世并无西门庆其人乎?举凡富贵有类乎西门,清闲有类乎西门,遭逢有类乎西门,皆当恐惧之不暇,防闲之不暇。一失足则杀其身,一纵意则绝其后。夫淫生于逸豫,不生于畏戒,是在读此书者之聪明与糊涂耳。生性淫,不观此书亦淫,性不淫,观此书可以止淫。然则书不淫,人自淫也,人不淫,书又何尝淫乎?观此书者,以淫人自居乎?以不淫自命乎?如以西门庆自许,须防备身后。

  (二)按: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月八日。皆作于南陵县署。

  文禹门云:潘金莲之事未结,紧接孟玉楼入门,方接潘金莲偷娶,又接李桂姐开苞,随接李瓶儿偷期。独金莲作两次写。孟玉楼与金莲不离,二李之事,总插金莲在内,是金莲为书中第一淫货,固与西门庆双峰并峙,两水分流者也。金莲偷琴,西门辱之,西门偷瓶,金莲挟之。自此以后,金莲气愈盛,而西门恶益盈矣。

  或问西门之遇淫妇,如此之多,又如此之易,人事乎?抑邪缘乎?对日:兼而有之夕使西门而有父亲之管束,无银钱之花用,虽有邪缘,亦如大海之萍,旋聚而旋散而已。使金莲而无挑帘之逢,瓶儿非隔墙之便,虽尽人事,亦如镜中之花,可望不可即而已。故曰二者兼有也。

  世有两相情愿,终日同居而不得其时,不得其地,未几生离死别,海角天涯,此之谓有情而无缘。世亦有貌不相爱,意不相投而有事交关,有人撮合,竟至时偏凑巧,机转难推,此之滑有缘而无情。其或因情而缘转深,因缘而情愈密,不但男女,朋友亦有然者,斯固一言难尽也。此刻之西门与瓶儿,淫而已矣。盖有缘而无情,若使无缘,子虚不死,若谓有情,竹山难间。迨至缘合情深,瓶儿死矣,是又有情而无缘也。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求财

    【张批:此回写桂姐在院中,纯是写西门。见得才遇金莲,便娶玉楼,才有春梅,又迷桂姐。纷纷浪蝶,无一底止,必至死而后已也。

  写金莲受辱处,是作者特地示人处宠荣之后,不可矜骄也。见得如西门之于金莲,可谓宠爱已极:可必其无《白头吟》者矣。乃一挫雪娥,便遭毒手,虽狡如金莲,犹使从前一场恩爱尽付流水。宠荣之不可常恃如此。

  写辱金莲,两次必用春梅解,则春梅之宠,不言可知。文字“写一是二”之法也。

  写琴童一事,既为受辱作由,又将武大的心事,提到西门心中一照。真见得人情惟知损人益己,不知将人比我,故为恶不止,而又为敬济后文作一引也。

  写玉楼解处,将月娘偏爱金莲为金莲牢笼处,一语皆见。而西门以春梅言自解,又见美色可畏,不迷于此,必迷于彼。而桂姐激西门剪发,直照娇儿出门。且见西门庆为色所迷,梦魂颠倒,桂姐亦有胜宠难消之事,又早为丁二官、王三官诸回伏案也。

  写受辱处,足令武大哥少舒前愤,亦作者特特为《水浒》又翻一案也。否则比处即出瓶儿,文字如走马看花,有何趣味?且又不见金莲行径,而春梅宠遇,亦不能出也。

  写月娘处,纯用隐笔也,何则?夫刘理星本为金莲受辱后结此一笔,为后文固宠张本。盖后文若无此一番作地于前,则私敬济时,岂无一消息吐露,而乃严密如是,必待西门死后方知哉?惟有此一番,则西门心愈迷,金莲胆愈大,而无人能动之,故必着此一着也。而又先受辱两番,见非月娘叫刘婆子来引出理星,安至金莲肆至不能治?然则引敬济入室,犹是第二错着,其害显,人人看得出。而叫刘婆子为第一错着,其害深,人却看不出。写尽无知愚妇人坏尽天下事也。不然,岂一琴童便哄然入西门之耳,而敬济乃风纹不动哉?西门之迷,或未必尽是理星之祟,然有此一番,便是罪案。是知金莲

  之罪,月娘成其始终也。理星其始,敬济其终乎?月娘独于桂姐最热,便伏“认女”一节。

  此回两笑话将桂姐、伯爵两人一描,真是一般的伎俩身分。

  此回单照一回写十兄弟身分,并三回“私挑”处,对针地步也。


  

  诗曰:可怜独立树,枝轻根亦摇。

  虽为露所浥,复为风所飘。【张夹批:上解,比也。

  锦衾襞不开,端坐夜及朝。

  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细腰。【张夹批:下解,赋也。

  话说西门庆在院中贪恋桂姐姿色,【绣像夹批:元不及情。】约半月不曾来家。吴月娘使小厮拿马接了数次,【张夹批:先写月娘作引。李家把西门庆衣帽都藏过,不放他起身。丢的家中这些妇人都闲静了。别人犹可,惟有潘金莲这妇人,青春未及三十岁,欲火难禁一丈高。每日打扮的粉妆玉琢,皓齿朱唇,无日不在大门首倚门而望,【张夹批:与桂姐何异。只等到黄昏。到晚来归入房中,粲枕孤帏,凤台无伴,睡不着,走来花园中,款步花苔。看见那月洋水底,便疑西门庆情性难拿;偶遇着玳瑁猫儿交欢,越引逗的他芳心迷乱。当时玉楼带来一个小厮,名唤琴童,年约十六岁,才留起头发,生的眉目清秀,乖滑伶俐。【绣像眉批:此何物,岂可置之闺人左右?西门庆元自疏略。】西门庆教他看管花园,晚夕就在花园门首一间小耳房内安歇。【张眉批:大书西门之罪为后月娘纵敬济一影。金莲和玉楼白日里常在花园亭子上一处做针指或下棋。这小厮专一献小殷勤,【张夹批:与金莲伎俩相同。】【绣像夹批:便非蠢人。】常观见西门庆来,就先来告报。【张夹批:为上文下注脚,非此重写也。以此妇人喜他,常叫他入房,赏酒与他吃。两个朝朝暮暮,眉来眼去,都有意了。【张夹批:偏不就写如何,偏又将下文一顿,文字顿挫之妙。

  不想到了七月,西门庆生日将近。吴月娘见西门庆留恋烟花,因使玳安拿马去接。这潘金莲暗暗修了一柬帖,交付玳安,教:“悄悄递与你爹,说五娘请爹早些家去罢。”这玳安儿一直骑马到李家,只见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常峙节众人,正在那里伴着西门庆,搂着粉头欢乐饮酒。西门庆看见玳安来到,便问:“你来怎麽?家中没事?”玳安道:“家中没事。”西门庆道:“前边各项银子,叫傅二叔讨讨,等我到家算帐。”【绣像眉批:没要没紧,俱文人玩世心思所寄。】玳安道:“这两日傅二叔讨了许多,等爹到家上帐。”西门庆道:“你桂姨那一套衣服,捎来不曾?”【绣像夹批:大老官口声。】玳安道:“已捎在此。”便向毡包内取出一套红衫蓝裙,递与桂姐。桂姐道了万福,收了,连忙吩咐下边,管待玳安酒饭。那小厮吃了酒饭,复走来上边伺候。悄悄向西门庆耳边说道:“五娘使我捎了个帖儿在此。请爹早些家去。”西门庆才待用手去接,早被李桂姐看见,只道是西门庆那个表子寄来的情书,【张旁批:处处以此等骂之。】一手挝过来,拆开观看,却是一幅回文锦笺,上写着几行墨迹。桂姐递与祝实念,【张夹批:所以有此名者,殆单谓此回文内回也然则引回文已在第一有矣。教念与他听。这祝实念见上面写词一首,名《落梅风》,念道: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

  自!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

  捱今夜?

  下书:“爱妾潘六儿拜。”那桂姐听毕,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边睡了。【绣像夹批:好做作。】西门庆见桂姐恼了,把帖子扯的稀烂,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脚。【绣像夹批:着鬼。】请桂姐两遍不来,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抱出他来,说道:“吩咐带马回去,家中那个淫妇使你来,我这一到家,都打个臭死!”【张眉批:又直渡下文受辱。】【张夹批:反映金莲、玉楼文中,不越月皆有冷暖之异。总见西门一味浮薄,转眼无情也。玳安只得含泪回家。西门庆道:“桂姐,你休恼,这帖子不是别人的,乃是我第五个小妾寄来,请我到家有些事儿计较,再无别故。”祝实念在旁戏道:“桂姐,你休听他哄你哩!【绣像眉批:佯嗔故恼,冷帮热衬,哄然一堂之上,仿佛如睹。】这个潘六儿乃是那边院里新叙的一个表子,生的一表人物。【张夹批:又早为瓶月儿遥儿一照,照矣。你休放他去。”西门庆笑赶着打,说道:“你这贱天杀的,单管弄死了人,紧着他恁麻犯人,你又胡说。”李桂卿道:【张夹批:夹写桂卿。“姐夫差了,既然家中有人拘管,就不消梳笼人家粉头,【绣像眉批:杜(桂)卿又老着脸儿说正经话,妙甚!】自守着家里的便了。才相伴了多少时,便就要抛离了去。”【张夹批:步步贬金莲如同类,因知写桂姐,为特犯金莲也。【绣像夹批:好。宽皮散。】应伯爵插口道:“说的有理。你两人都依我,大官人也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恼。今日说过,那个再恁,每人罚二两银子,买酒咱大家吃。”【张夹批:即渡下。于是西门庆把桂姐搂在怀中陪笑,一递一口儿饮酒。少倾,拿了七钟茶来,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盏。应伯爵道:“我有个曲儿,单道这茶好处:《朝天子》这细茶的嫩芽,生长在春风下。不揪不采叶儿楂,【绣像眉批:双关得妙。】

  但煮着颜色大。绝品清奇,难描难画。口里儿常时呷,醉了时想他,

  醒来时爱他。原来一篓儿千金价。”【张夹批:点明正西门之文,写愚。

  谢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钱费物,不图这‘一搂儿’,【绣像夹批:收科。】却图些甚的?如今每人有词的唱词,不会词,每人说个笑话儿,与桂姐下酒。”就该谢希大先说,因说道:“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妈儿怠慢了他,他暗把阴沟内堵上块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块砖拿出,那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张夹批:写桂姐之假。桂姐见把他家来伤了,便道:“我也有个笑话,回奉列位。有一孙真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个个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一客到。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那里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张夹批:写伯爵等之恶。当下把众人都伤了。应伯爵道:“可见的俺们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还不起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拨下一根闹银耳斡儿来,重一钱;【绣像眉批:妙在件件皆清客之物,与珠玉口项自别。】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重九分半;祝实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裙,【绣像夹批:此物太丑。】当两壶半酒;常峙节无以为敬,问西门庆借了一钱银子。【张旁批:故名常峙节,早为做妻一面伏线。都递与桂卿,置办东道,请西门庆和桂姐。那桂卿将银钱都付与保儿,买了一钱猪肉,又宰了一只鸡,自家又陪些小菜儿,【绣像夹批:备周到。】安排停当。大盘小碗拿上来,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箸吃时,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人人动嘴,个个低头。【绣像眉批:写得尽情痛快,此风虽文人不免,何况伯爵一辈。】遮天映日,犹如蝗蚋一齐来;挤眼掇肩,好似

  饿牢才打出。这个抢风膀臂,如经年未见酒和肴;那个连三筷子,成岁不

  筵与席。一个汗流满面,却似与鸡骨秃有冤仇;一个油抹唇边,把猪毛皮

  连唾咽。吃片时,杯盘狼藉;啖顷刻,箸子纵横。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

  个号作净盘将军。酒壶番晒又重斟,盘馔已无还去探。正是:珍羞百味片

  时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

  当下众人吃得个净光王佛。西门庆与桂姐吃不上两钟酒,拣了些菜蔬,又被这伙人吃去了。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两张,前边跟马的小厮,不得上来掉嘴吃,把门前供养的土地翻倒来,便剌了一泡屯谷都的热屎。临出门来,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腰里;应伯爵推斗桂姐亲嘴,把头上金琢针儿戏了;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实念走到桂卿房里照面,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峙节借的西门庆一钱银子,竞是写在嫖账上了。【张夹批:以上方将十兄弟身份用力一描,为”热结“作照应也。原来这起人,只伴着西门庆玩耍,好不快活。有诗为证:工妍掩袖媚如猱,乘兴闲来可暂留。

  若要死贪无厌足,家中金钥教谁收?

  按下众人簇拥着西门庆饮酒不题。单表玳安回马到家,吴月娘和孟玉楼、潘金莲正在房坐的,见了便问玳安:“你去接爹来了不曾?”玳安哭的两眼红红的,说道:被爹踢骂了小的来了。爹说那个再使人接,来家都要骂。”月娘便道:“你看恁不合理,不来便了,如何又骂小厮?”孟玉楼道:你踢将小厮便罢了,如何连俺们都骂将来?”潘金莲道:“十个九个院中淫妇,和你有甚情实!常言说的好: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寨。”金莲只知说出来,不防李娇儿见玳安自院中来家,便走来窗下潜听。见金莲骂他家千淫妇万淫妇,暗暗怀恨在心。从此二人结仇,【张夹批:未入私仆,先安败露之因,此谓之预补法。不在话下。正是: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不说李娇儿与潘金莲结仇。单表金莲归到房中,捱一刻似三秋,盼一时如半夏。知道西门庆不来家,把两个丫头打发睡了,推往花园中游玩,将琴童叫进房与他酒吃。【绣像眉批:琴童何修而得此,为之不平。】把小厮灌醉了,掩上房门,褪衣解带,两个就干做一处。但见:一个不顾纲常贵贱,一个那分上下高低。一个色胆歪邪,管甚丈夫利

  害;一个淫心荡漾,纵他律法明条。百花园内,翻为快活排场;主母房中,

  变作行乐世界。霎时一滴驴精髓,【绣像夹批:不忿语。】倾在金莲玉体中。

  自此为始,每夜妇人便叫琴童进房如此。未到天明,就打发出来。背地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带在头上,又把裙边带的锦香囊葫芦儿也与了他。岂知这小厮不守本分,常常和同行小厮街上吃酒耍钱,颇露机关。常言: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张夹批:二语是一部的金钥也。有一日,风声吹到孙雪娥、李娇儿耳朵内,说道:“贼淫妇,往常假撇清,如何今日也做出来了?”齐来告月娘。月娘再三不信,【绣像眉批:月娘非不信,只一味解纷息争耳。】说道:【张夹批:写月娘偏爱。“不争你们和他合气,惹的孟三姐不怪?只说你们挤撮他的小厮。”说的二人无言而退。落后妇人夜间和小厮在房中行事,忘记关厨房门,不想被丫头秋菊出来净手,看见了。次日传与后边小玉,小玉对雪娥说。雪娥同李娇儿又来告诉月娘如此这般:“他屋里丫头亲口说出来,又不是俺们葬送他。大娘不说,俺们对他爹说。若是饶了这个淫妇,非除饶了蝎子!”

  此时正值七月二十七日,【张夹批:未娶金莲,西门生日矣。今未几又是生日,然则已一年乎?总是故为重叠,要写得若明若晦。一者见韶华迅速,二者见西门在醉梦,三者明其为寓言也。西门庆从院中来家上寿。月娘道:“他才来家,又是他好日子,你们不依我,只顾说去!等他反乱将起来,我不管你。”【张夹批:总是偏爱。二人不听月娘,约的西门庆进入房中,齐来告诉金莲在家怎的养小厮一节。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张夹批:难道武大是木头?走到前边坐下,一片声叫琴童儿。早有人报与潘金莲。金莲慌了手脚,使春梅忙叫小厮到房中,【张夹批:百忙里写春梅,妙绝。嘱咐千万不要说出来,把头上簪子都拿过来收了。着了慌,就忘解了香囊葫芦下来。【张夹批:偏析到险处方收,文字起花样也。【绣像夹批:有波烂(澜)。】被西门庆叫到前厅跪下,吩咐三四个小厮,选大板子伺候。西门庆道:“贼奴才,你知罪么?”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语。西门庆令左右:“拨下他簪子来,我瞧!”见没了簪子,因问:“你戴的金裹头银簪子,往那里去了?”琴童道:“小的并没甚银簪子。”西门庆道:“奴才还捣鬼!与我旋剥了衣服,拿板子打!”当下两三个小厮扶侍一个,剥去他衣服,扯了裤子。见他身底下穿着玉色绢縼儿,縼儿带上露出锦香囊葫芦儿。【绣像眉批:偏看见,偏认得,绝有布景。】西门庆一眼看见,便叫:“拿上来我瞧!”认的是潘金莲裙边带的物件,不觉心中大怒,【张夹批:比郓哥何如?甚矣,捉奸日忠恕之难也。就问他:“此物从那里得来?你实说是谁与你的?”唬的小厮半日开口不得,说道:“这是小的某日打扫花园,在花园内拾的。并不曾有人与我。”【绣像眉批:不待审问,的确竟日打逐,似暴口,又似容忍,妙得甚。】西门庆越怒,切齿喝令:“与我捆起来着实打!”当下把琴童绷子绷着,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顺腿淋漓。又叫来保:“把奴才两个鬓毛与我挦了!赶将出去,再不许进门!”那琴童磕了头,哭哭啼啼出门去了。【张夹批:总写西门不学无术处。

  潘金莲在房中听见,如提冷水盆内一般。不一时,西门庆进房来,吓的战战兢兢,浑身无了脉息,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张夹批:比大哥相待如何?被西门庆兜脸一个耳刮子,【张夹批:一紧。把妇人打了一交。吩咐春梅:“把前后角门顶了,不放一个人进来!”拿张小椅儿,坐在院内花架儿底下,取了一根马鞭子,拿在手里,喝令:“淫妇,脱了衣裳跪着!”那妇人自知理亏,不敢不跪,真个脱去了上下衣服,跪在面前,低垂粉面,不敢出一声儿。【绣像夹批:便自可怜。】西门庆便问:“贼淫妇,你休推梦里睡里,奴才我已审问明白,他一一都供出来了。你实说,我不在家,你与他偷了几遭?”【张夹批:一缓。妇人便哭道:“天那,天那!可不冤屈杀了我罢了!自从你不在家半个来月,奴白日里只和孟三儿一处做针指,到晚夕早关了房门就睡了。没勾当,不敢出这角门边儿来。你不信,只问春梅便了。【张夹批:又插入春梅,妙笔。【绣像夹批:好证见。】有甚和盐和醋,他有个不知道的?”因叫春梅:“姐姐你过来,亲对你爹说。”西门庆骂道:“贼淫妇!有人说你【绣像夹批:浅甚。】把头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都偷与了小厮,你如何不认?”【张夹批:又一紧。妇人道:“就屈杀了奴罢了!是那个不逢好死的嚼舌根的淫妇,嚼他那旺跳身子。见你常时进奴这屋里来歇,无非都气不愤,拿这有天没日头的事压枉奴。就是你与的簪子,都有数儿,一五一十都在,你查不是!我平白想起甚么来与那奴才?【张夹批:一句半截话。好成材的奴才,也不枉说的,恁一个尿不出来的毛奴才,【绣像夹批:精却出来。】平空把我篡一篇舌头!”

  西门庆道:“簪子有没罢了。”【张夹批:又一缓。因向袖中取出那香囊来,说道:“这个是你的物件儿,如何打小厮身底下捏出来?你还口强甚么?”说着纷纷的恼了,向他白馥馥香肌上,飕的一马鞭子来,【张夹批:又一缓。打的妇人疼痛难忍,眼噙粉泪,没口子叫道:“好爹爹,你饶了奴罢!你容奴说便说,不容奴说,你就打死了奴,也只臭烂了这块地。这个香囊葫芦儿,你不在家,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因从木香棚下过,带儿系不牢,就抓落在地,【绣像夹批:可可合着,妙。若先知会,便无味矣。】我那里没寻,谁知这奴才拾了。奴并不曾与他。”只这一句,就合着琴童供称一样的话,又见妇人脱的光赤条条,花朵儿般身子,娇啼嫩语,跪在地下,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绣像眉批:先作万分不可解之势,忽一语解之,令读者怒喜无定。】把心已回动了八九分,【张夹批:又一缓。因叫过春梅,【绣像夹批:自寻出路。】搂在怀中,问他:“淫妇果然与小厮有首尾没有?你说饶了淫妇,我就饶了罢。”【张夹批:完得好笑,却又是夹写春梅之宠。那春梅撒娇撒痴,坐在西门庆怀里,说道:“这个,爹你好没的说!我和娘成日唇不离腮,娘肯与那奴才?【张旁批:又一句半截话。这个都是人气不愤俺娘儿们,做作出这样事来。爹,你也要个主张,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出外边去好听?”【张夹批:又写春梅之才。【绣像夹批:反把一堆泥堆在西门庆头上,巧甚!】几句,把西门庆说的一声儿没言语,【绣像眉批:毕竟爱心胜,稍有一丝出脱之路,便出脱之矣。】丢了马鞭子,一面叫金莲起来,穿上衣服,吩咐秋菊看菜儿,放桌儿吃酒。【张夹批:无耻。这妇人满斟了一杯酒,双手递上去,跪在地下,等他钟儿。【张夹批:不堪,却为前宠爱处作映。西门庆吩咐道:“我今日饶了你。我若但凡不在家,要你洗心改正,早关了门户,不许你胡思乱想。我若知道,并不饶你!”妇人道:“你吩咐,奴知道了。”【绣像眉批:大家都含胡罢了,妙。】又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方才安坐儿,在旁陪坐饮酒。【张夹批:无耻。潘金莲平日被西门庆宠的狂了,今日讨这场羞辱在身上。正是: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当下西门庆正在金莲房中饮酒,忽小厮打门,说:“前边有吴大舅、吴二舅、傅伙计、女儿、女婿,众亲戚送礼来祝寿。”方才撇了金莲,出前边陪待宾客。那时应伯爵、谢希大众人都有人情,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儿送礼来。【绣像夹批:伏。】西门庆前边乱着收人家礼物,发柬请人,不在话下。【张夹批:妙绝,此文字脱卸处也。不然在金莲房中宿,固非情理。面即出,亦非情理。今借生日一出,妙绝。

  且说孟玉楼打听金莲受辱,约的西门庆不在房里,瞒着李娇儿、孙雪娥,走来看望。见金莲睡在床上,因问道:“六姐,你端的怎么缘故?告我说则个。”那金莲满眼流泪哭道:“三姐,你看小淫妇,今日在背地里白唆调汉子,打了我恁一顿。【绣像眉批:不怨自家差错,只记恨别人,妇人肠肚,大率类此。】我到明日,和这两个淫妇冤仇结得有海深。”玉楼道:“你便与他有瑕玷,如何做作着把我的小厮弄出去了?六姐,你休烦恼,莫不汉子就不听俺们说句话儿?若明日他不进我房里来便罢,但到我房里来,等我慢慢劝他。”金莲道:“多谢姐姐费心。”一面叫春梅看茶来吃。坐着说了回话,【张夹批:写玉楼、金莲交好,在此处起。玉楼告回房去了。至晚,西门庆因上房吴大妗子来了,走到玉楼房中宿歇。玉楼因说道:“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并无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娇儿、孙雪娥两个有言语,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罚了。你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把他屈了,却不难为他了!我就替他赌个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张夹批:映出月娘好好先生,又偏爱金莲也。【绣像夹批:解亦巧。】西门庆道:“我问春梅,他也是这般说。”【绣像夹批:呆人可笑。】玉楼道:“他今在房中不好哩,你不去看他看去?”西门庆道:“我知道,明日到他房中去。”当晚无话。

  到第二日,西门庆正生日。有周守备、夏提刑、张团练、吴大舅许多官客饮酒,拿轿子接了李桂姐【张夹批:插入桂姐,上数人皆为桂姐做楔子也。并两个唱的,唱了一日。李娇儿见他侄女儿来,【绣像夹批:宛然。

  】
引着拜见月娘众人,在上房里坐吃茶。请潘金莲见,连使丫头请了两遍,金莲不出来,只说心中不好。到晚夕,桂姐临家去,拜辞月娘。月娘与他一件云绢比甲儿、汗巾花翠之类,【张夹批:伏“认女”一线,又见月娘好好先生处,每不耐看他也。同李娇儿送出门首。桂姐又亲自到金莲花园角门首:“好歹见见五娘。”【张夹批:桂姐身分中有娇儿也。【绣像夹批:定要见,促恰之甚。

  】
那金莲听见他来,使春梅把角门关得铁桶相似,说道:“娘吩咐,我不敢开。”这花娘遂羞讪满面而回,【绣像夹批:亦自取。

  】
不题。

  单表西门庆至晚进入金莲房内来,那金莲把云鬓不整,花容倦淡,迎接进房,【绣像夹批:四字可。】替他脱衣解带,伺候茶汤脚水,百般殷勤扶侍。到夜里枕席欢娱,屈身忍辱,无所不至,说道:“我的哥哥,这一家谁是疼你的?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货儿。【张夹批:自己是乎?惟有奴知道你的心,你知道奴的意。【绣像眉批:百分小心,只不放倒架子。然而思悲语苦。】旁人见你这般疼奴,在奴身边的多,都气不愤,背地里驾舌头,在你跟前唆调。我的傻冤家!你想起甚么来,中人的拖刀之计,把你心爱的人儿这等下无情的折挫!【张夹批:比武大的药更狠。常言道:家鸡打的团团转,野鸡打的贴天飞。你就把奴打死了,也只在这屋里。【张夹批:作者至此,盖放手写色的圈子也。就是前日你在院里踢骂了小厮来,早是有大姐姐、孟三姐在跟前,我自不是说了一声,恐怕他家粉头掏渌坏了你身子,院中唱的一味爱钱,有甚情节?谁人疼你?谁知被有心的人听见,两个背地做成一帮儿算计我。自古人害人不死,天害人才害死了。往后久而自明,只要你与奴做个主儿便了。”几句把西门庆窝盘住了。是夜与他淫欲无度。【张夹批:又顿住。

  过了几日,西门庆备马,玳安、平安两个跟随,往院中来。却说李桂姐正打扮着陪人坐的,听见他来,连忙走进房去,【绣像眉批:娼家假态,曲曲写出。】洗了浓妆,除了簪环,倒在床上裹衾而卧。【张夹批:又是一样圈子。西门庆走到,坐了半日,老妈才出来,道了万福,让西门庆坐下,问道:“怎的姐夫连日不进来走走?”西门庆道:“正是因贱日穷冗,家中无人。”虔婆道:“姐儿那日打搅。”西门庆道:“怎的那日桂卿不来走走?”虔婆道:“桂卿不在家,被客人接去店里。这几日还不放了来。”说了半日话,才拿茶来陪着吃了。【张夹批:冷淡的妙。【绣像眉批:先冷冷落落,推他开口,方婉婉说入,的是虔婆伎俩。】西门庆便问:“怎的不见桂姐?”虔婆道:“姐夫还不知哩,小孩儿家,不知怎的,那日着了恼,来家就不好起来,睡倒了。房门儿也不出,直到如今。姐夫好狠心,也不来看看姐儿。”西门庆道:“真个?我通不知。”因问:“在那边房里?我看看去。”虔婆道:“在他后边卧房里睡。”慌忙令丫鬟掀帘子。西门庆走到他房中,只见粉头乌云散乱,粉面慵妆,裹被坐在床上,面朝里,见了西门庆,不动一动儿。【绣像夹批:画。】西门庆道:“你那日来家,怎的不好?”也不答应。【绣像夹批:画。】又问:“你着了谁人恼,你告我说。”问了半日,那桂姐方开言说道:“左右是你家五娘子。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欢卖俏,又来稀罕俺们这样淫妇做甚么?【张夹批:写金莲每每不嫌唐突。盖深恶金莲也。【绣像夹批:深讥。】俺们虽是门户中出身,跷起脚儿,比外边良人家不成的货色儿高好些!我前日又不是供唱,我也送人情去。大娘到见我甚是亲热,【张夹批:又为“认女”一照。又与我许多花翠衣服。待要不请他见,又说俺院中没礼法。闻说你家有五娘子,当即请他拜见,又不出来。家来同俺姑娘又辞他去,他使丫头把房门关了。端的好不识人敬重!”西门庆道:“你到休怪他。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他若好时,有个不出来见你的?这个淫妇,我几次因他咬群儿,口嘴伤人,也要打他哩!”桂姐反手向西门庆脸上一扫,说道:“没羞的哥儿,你就打他?”【绣像夹批:激得妙。】西门庆道:“你还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但打起来也不善,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好不好还把头发都剪了。”【张夹批:惹嘲。桂姐道:“我见砍头的,没见吹嘴的,你打三个官儿,唱两个喏,谁见来?你若有本事,到家里只剪下一柳子头发,拿来我瞧,【绣像眉批:既激之以怒,又歆之以名,桂姐亦是辣手。】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子弟。”西门庆道:“你敢与我排手?”【绣像夹批:呆甚。】那桂姐道:“我和你排一百个手。”当日西门庆在院中歇了一夜,到次日黄昏时分,辞了桂姐,上马回家。桂姐道:“哥儿,你这一去,没有这物件儿,看你拿甚嘴脸见我!”

  这西门庆吃他激怒了几句话,【张夹批:总写西门之愚,愚得好笑。归家已是酒酣,不往别房里去,迳到潘金莲房内来。妇人见他有酒了,加意用心伏侍。问他酒饭都不吃。吩咐春梅把床上枕席拭抹干净,带上门出去。他便坐在床上,令妇人脱靴。【绣像眉批:先寻事起水头,写得肺肝如见。】那妇人不敢不脱。须臾,脱了靴,打发他上床。西门庆且不睡,坐在一只枕头上,【张夹批:写生。令妇人褪了衣服,地下跪着。【张夹批:总将上文一一付之流水矣。那妇人吓的捏两把汗,又不知因为甚么,于是跪在地下,柔声痛哭道:“我的爹爹!你透与奴个伶俐说话,奴死也甘心。饶奴终日恁提心吊胆,陪着一千个小心,还投不着你的机会,只拿钝刀子锯处我,【张夹批:抑金莲至此极矣。教奴怎生吃受?”西门庆骂道:“贱淫妇,你真个不脱衣裳,我就没好意了!”【绣像眉批:割所爱以奉所爱,似乎近愚,然亦前气未消尽故耳。】因叫春梅:“门背后有马鞭子,与我取了来!”

  那春梅只顾不进房来,叫了半日,才慢条厮礼推开房门进来。【张夹批:又夹入春梅。】【绣像夹批:一味恃宠。】看见妇人跪在床地平上,向灯前倒着桌儿下,由西门庆使他,只不动身。【张夹批:写春梅。妇人叫道:“春梅,我的姐姐,你救我救儿,他如今要打我。”西门庆道:“小油嘴儿,你不要管他。你只递马鞭子与我打这淫妇。”【绣像夹批:势紧语松。】春梅道:“爹,你怎的恁没羞!娘干坏了你甚么事儿?你信淫妇言语,平地里起风波,要便搜寻娘?还教人和你一心一计哩!你教人有那眼儿看得上你!倒是我不依你。”拽上房门,走在前边去了。【张夹批:写春梅。那西门庆无法可处,倒呵呵笑了,【绣像夹批:过下无痕。】向金莲道:“我且不打你。你上来,我问你要椿物儿,【绣像眉批:到此方入题,西门庆亦费许多曲折矣。】你与我不与我?”妇人道:“好亲亲,奴一身骨朵肉儿都属了你,【绣像夹批:情急语。】随要甚么,奴无有不依随的。不知你心里要甚么儿?”西门庆道:“我要你顶上一柳儿好头发。”【张夹批:一逼。妇人道:“好心肝!【张夹批:情极处,却是软打动。写得越越可畏。奴身上随你怎的拣着烧遍了也依,这个剪头发却依不的,【张夹批:又远。可不吓死了我罢了。奴出娘胞儿,活了二十六岁,从没干这营生。打紧我顶上这头发近来又脱了好些,【绣像眉批:金莲此时情亦苦矣。】只当可怜见我罢。”西门庆道:“你只怪我恼,我说的你就不依。”妇人道:“我不依你,再依谁?”因问:“你实对奴说,要奴这头发做甚么?”西门庆道:“我要做网巾。”妇人道:“你要做网巾,奴就与你做,休要拿与淫妇,教他好压镇我。”【绣像眉批:烧琴煮鹤且不可,况剪美人之发乎!剪而相赠犹不可,况因气而相逼乎!为之痛惜!】西门庆道:“我不与人便了,要你发儿做顶线儿。”妇人道:“你既要做顶线,待奴剪与你。”当下妇人分开头发,西门庆拿剪刀,【张夹批:如画在此,无情亦在此。写得西门越越可畏,却其实可笑。】按妇人顶上,齐臻臻剪下一大柳来,用纸包放在顺袋内。妇人便倒在西门庆怀中,娇声哭道:“奴凡事依你,只愿你休忘了心肠,随你前边和人好,只休抛闪了奴家!”是夜与他欢会异常。

  到次日,西门庆起身,妇人打发他吃了饭,出门骑马,迳到院里。桂姐便问:“你剪的他头发在那里?”西门庆道:“有,在此。”便向茄袋内取出,递与桂姐。打开看,果然黑油也一般好头发,【绣像夹批:衬出。】就收在袖中。西门庆道:“你看了还与我,他昨日为剪这头发,好不烦难,吃我变了脸恼了,他才容我剪下这一柳子来。我哄他,只说要做网巾顶线儿,迳拿进来与你瞧。可见我不失信。”桂姐道:“甚么稀罕货,慌的恁个腔儿!【绣像眉批:拿来火热,却又抢白得冰冷,桂姐利嘴可畏。】等你家去,我还与你。比是你恁怕他,就不消剪他的来了。”【张夹批:到底连好也未讨得。然则一桂姐也卉之如掌上矣。色之可畏如此。西门庆笑道:“那里是怕他!恁说我言语不的了。”桂姐一面叫桂卿陪着他吃酒,走到背地里,把妇人头发早絮在鞋底下,每日踹踏,【张夹批:已度下文理星矣。【绣像夹批:写出伎心。】不在话下。却把西门庆缠住,连过了数日,不放来家。

  金莲自从头发剪下之后,觉道心中不快,每日房门不出,茶饭慵餐。吴月娘使小厮请了家中常走看的刘婆子来看视,【张夹批:大书月娘第一件罪案。说:“娘子着了些暗气,恼在心中,不能回转,头疼恶心,饮食不进。”一面打开药包来,留了两服黑丸子药儿:“晚上用姜汤吃。”又说:“我明日叫我老公来,替你老人家看看今岁流年,有灾没灾。”金莲道:“原来你家老公也会算命?”刘婆道:“他虽是个瞽目人,到会两三椿本事:第一善阴阳算命,与人家禳保;第二会针灸收疮;第三椿儿不可说,【绣像夹批:作声价。】──单管与人家回背。”妇人问道:“怎么是回背?”刘婆子道:“比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绣像眉批:明明要讽夫妻,却从父子、兄弟开科。小人小术何尝无次第。】大妻小妻争斗,教了俺老公去说了,替他用镇物安镇,画些符水与他吃了,不消三日,教他父子亲热,兄弟和睦,妻妾不争。若人家买卖不顺溜,【绣像夹批:又补出数事,若不为夫妻发者。妙甚!】田宅不兴旺者,常与人开财门发利市。治病洒扫,禳星告斗都会。【张夹批:一影。因此人都叫他做刘理星。也是一家子,新娶个媳妇儿是小人家女儿,有些手脚儿不稳,常偷盗婆婆家东西往娘家去。丈夫知道,常被责打。俺老公与他回背,画了一道符,烧灰放在水缸下埋着,合家大小吃了缸内水,眼看媳妇偷盗,只象没看见一般。【张夹批:又一影。【绣像眉批:引不端事作证,谐甚!】又放一件镇物在枕头内,男子汉睡了那枕头,好似手封住了的,再不打他了。”【张夹批:才入正文。那金莲听见遂留心,便呼丫头,打发茶汤点心与刘婆吃。临去,包了三钱药钱,另外又秤了五钱,要买纸扎信信物。明日早饭时叫刘瞎来烧神纸。那婆子作辞回家。

  到次日,果然大清早晨,领贼瞎迳进大门往里走。那日西门庆还在院中,看门小厮便问:“瞎子往那里走?”刘婆道:“今日与里边五娘烧纸。”小厮道:“既是与五娘烧纸,老刘你领进去。仔细看狗。”这婆子领定,迳到潘金莲卧房明间内,等了半日,妇人才出来。瞎子见了礼,坐下。妇人说与他八字,贼瞎用手捏了捏,说道:“娘子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己丑时。初八日立春,已交正月算命。依子平正论,娘子这八字,虽故清奇,一生不得夫星济,子上有些防碍。乙木生在正月间,亦作身旺论,不克当自焚。又两重庚金,羊刃大重,夫星难为,克过两个才好。”妇人道:“已克过了。”贼瞎子道:“娘子这命中,休怪小人说,子平虽取煞印格,只吃了亥中有癸水,丑中又有癸水,水太多了,冲动了只一重巳土,官煞混杂。论来,男人煞重掌威权,女子煞重必刑夫。所以主为人聪明机变,得人之宠。只有一件,今岁流年甲辰,岁运并临,灾殃立至。命中又犯小耗勾绞,两位星辰打搅,虽不能伤,却主有比肩不和,小人嘴舌,常沾些啾唧不宁之状。”【张夹批:写刘婆递春之妙,在不言之表。妇人听了,说道:“累先生仔细用心,与我回背回背。我这里一两银子相谢先生,买一盏茶吃。奴不求别的,只愿得小人离退,夫主爱敬便了。”一面转入房中,拔了两件首饰递与贼瞎。贼瞎收入袖中,说道:“既要小人回背,用柳木一块,刻两个男女人形,书着娘子与夫主生辰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处。上用红纱一片,蒙在男子眼中,用艾塞其心,用针钉其手,下用胶粘其足,暗暗埋在睡的枕头内。又朱砂书符一道烧灰,暗暗搅茶内。若得夫主吃了茶,到晚夕睡了枕头,不过三日,自然有验。”妇人道:“请问先生,这四椿儿是怎的说?”贼瞎道:“好教娘子得知:用纱蒙眼,使夫主见你一似西施娇艳;【绣像眉批:事事俱打到妇人心坎上,贼瞎口甚。】用艾塞心,使他心爱到你;用针钉手,随你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动手打你;用胶粘足者,使他再不往那里胡行。”妇人听言,满心欢喜。当下备了香烛纸马,替妇人烧了纸。【张夹批:写金莲必如此,其恶方称十全。然又为固宠张本。到次日,使刘婆送了符水镇物与妇人,如法安顿停当,将符烧灰,顿下好茶,待的西门庆家来,妇人叫春梅递茶与他吃。【绣像眉批:西门庆爱春梅,往往在冷处摹写。】到晚夕,与他共枕同床,过了一日两,两日三,似水如鱼,欢会异常。看观听说:但凡大小人家,师尼僧道,乳母牙婆,切记休招惹他,背地什么事不干出来?古人有四句格言说得好:堂前切莫走三婆,后门常锁莫通和。

  院内有井防小口,便是祸少福星多。

  

  文禹门云:此一回已将西门庆之粗鄙不堪、凶顽无比,无情无理,糊里糊涂、任性纵情、恃财溺色,写足十分。可见为之妻妾者,直与猪狗同眠,豺狼共食。

  批者总以月娘阴险。试问:遇此顶踵无雅骨,脏腑有别肠,为之妻者,将如此良人何也?其余李娇儿、孟玉楼以及孙雪娥、庞春梅,冷眼旁观,或身受其毒,或心识其狠。视此喜怒无常,反复不定之丈夫,又当何如也?若使无知,直是一群蠢妇,何足爱惜,若使有知,又是一群苦鬼,有何情趣?男女交合,取其和美,彼此勉强,亭过即忘。西门庆欣欣自喜,阅之者亦津津有味。以为有味者,此书中只有一潘金莲耳。夫金莲所图者,亦只此一事茸;观其不顾性命,毒死本夫,不要脸面,调戏小叔;不管尊卑,私偷琴童,污口亦可,辱身亦可,剪发亦可,贪得一个挨字。若使西门庆阉割,或因嫖烂掉,金莲方深拒之不晦,病骨之不晦,手捏口咬之不晦,回背云乎哉!西门所恃者此,金莲所求者此,奈何阅者亦注意此。而以金莲自比,致为李桂姐之所嫉所侮也。


  

  
按:“批者总以月娘阴捡”,系指张竹坡原批:“西门庆是混帐恶人,吴月娘是奸险好人”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张批:此回文字,上半明明是写金莲得宠,却明是写春梅得宠。盖前文写西门之于金莲,已不啻如花如火矣。过此十三回内,又是瓶儿的事,是写其如花如火者,又皆瓶儿之如花如火者也。然则必出春梅于瓶儿之前,见得与金莲同功一体,生死共之,不得不先写春梅也。夫先写春梅。止云收用而已,毕将春梅较蕙莲、来爵媳妇之不若,何以为之《金瓶梅》哉!固知此与雪娥生波起浪,皆是作者特为春梅地步。见得此日春梅已迥非昔日之春梅,而雪娥梦梦,自不知之,宜乎有许多闲事。是故此回虽为金莲私仆作火种,却是为春梅作一番出落描写也。

  写春梅,全带三分傲气,方与后文作照。

  写与雪娥淘气处,偏不一番写,偏用玉楼来截住上文,少歇另起,且必于第二日另起。人知金莲进言之妙,不知作者且特特写一玉楼与金莲翻案,针锋反映。见得作孽者自作孽,守分者自守分。然则如无风起浪之金莲、木梅固不足论,而即如凡有炎凉之来,我不能自守,为共所动者,皆自讨苦吃也。故后文处处遇金莲悲愤气苦 时,必写玉楼作衬。盖作者特特为金莲下针砭,写出一

  玉楼,且特特为如金莲者下针砭,始写一玉楼也。

  写起事之因,作两番写。写要雪娥,亦作两番写。淘气,亦必春梅、雪娥闹一番,再写金莲、雪娥闹一番。见得如此淘气,而月娘全若不闻,即共至其前,亦止云“我不管你”,又云“由他两个”。然则写月娘真是月娘,继室真是继室,而后文撒泼诸事,方知养成祸患,尾大难掉,悔无及矣。故金莲敢于生事,此月娘之罪也。看他纯用阳秋之笔,写月娘出来。

  一路写金莲用语句局住月娘,月娘落金莲局中,有由来矣。其偏爱声口如画,又见不待瓶儿初来方见也。

  欲写梳拢桂姐,却从子虚处出来。一者又照瓶儿,二者又点结会,三者又衬银儿。子虚一边,不言中的情事、又现成,又幽折,且并不费力。乃原在芙蓉亭会内,叙瓶儿后数语现成锅灶中来。妙,妙!行文之乐,至此何如?

  未写瓶儿,乃又夹写一桂儿。见得西门作孽,惟日不足,而色欲一道,写无所底止。一部大书,皆是此意。

  下棋一段,为是闲情,却又是明明为琴童描写一事,在前,庶后文一提,而看官心头眼底已如活见,不待至金莲叫入房中而后知之也。文情狡滑,一至如此。


  


  诗曰:六街箫鼓正喧阗,初月今朝一线添。【张旁批:桂月一脉在此。

  睡去乌衣惊玉剪,斗来宵烛浑朱帘。

  香绡染处红余白,翠黛攒来苦味甜。

  阿姐当年曾似此,纵他戏汝不须嫌。

  话说潘金莲在家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宁静。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张夹批:数语将西门庆家金莲一描,直贯至撒泼后。那个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烦的。【张夹批:陪春梅一句。一日,金莲为些零碎事情不凑巧,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没处出气,走往后边厨房下去,槌台拍凳闹狠狠的模样。【张夹批:写尽春梅。】那孙雪娥看不过,假意戏他道:【绣像夹批:祸从此一戏骂起。】“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春梅正在闷时,听了这句,不一时暴跳起来:“那个歪斯缠我哄汉子?”雪娥见他性不顺,只做不听得。春梅便使性做几步走到前边来,一五一十,又添些话头,道:“他还说娘教爹收了我,俏一帮儿哄汉子。”挑拨与金莲知道。金莲满肚子不快活。【张夹批:又缓一缓,方不突然。文情周匝,妙甚。因送吴月娘出去送殡,起身早些,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觉,走到亭子上。只见孟玉楼摇飐的走来,【绣像夹批:没心人多少快活。】笑嘻嘻道:【张夹批:写玉楼,每于金、梅斗气处,便入相形。信乎玉楼为作者物地写一处炎闵之方也。“姐姐如何闷闷的不言语?”金莲道:“不要说起,今早倦的了不得。三姐你在那里去来?”玉楼道:“才到后面厨房里走了走来。”【张夹批:偏刺金莲。金莲道:“他与你说些甚么来?”玉楼道:“姐姐没言语。”【张夹批:又刺金莲。言下则有仙子鬼怪之分矣。金莲心虽怀恨,口里却不说出。【张夹批:一顿。两个做了一回针指。只见春梅拿茶来,吃毕,两个闷倦,就放桌儿下棋耍子。忽见看园门小厮琴童走来,【绣像夹批:伏。】报道:【张夹批:直点琴童。“爹来了。”慌的两个妇人收棋子不迭。

  西门庆恰进门槛,看见二人家常都带着银丝鬏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双弯尖趫,红鸳瘦小,一个个粉妆玉琢,不觉满面堆笑,戏道:“好似一对儿粉头,也值百十两银子!”【张夹批:可知以诸妓杂对六房,为骂尽西门也。潘金莲说道:“俺们倒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在后边哩!”【张夹批:金莲步步以此为能。写其恶便在二十分外,不知皆其文之口口血也。【绣像夹批:劈空插入,尖甚。】那玉楼抽身就往后走,【张夹批:写玉楼心事,步步含酸。被西门庆一手拉住,说道:“你往那里去?我来了,你倒要脱身去了。实说,我不在家,你两个在这里做甚么?”金莲道:“俺俩个闷的慌,在这里下了两盘棋,时没做贼,谁知道你就来了。”一面替他接了衣服,【张夹批:又顿。说道:“你今日送殡来家早。”西门庆道:“今日斋堂里都是内相同官,天气又热,我不耐烦,先来家。”玉楼问道:“他大娘怎的还不来?”西门庆道:“他的轿子也待进城,我先回,使两个小厮接去了。”一面坐下。【张夹批:又一顿。因问:“你两个下棋赌些甚么?”金莲道:“俺两个自下一盘耍子,平白赌什么?”西门庆道:“等我和你们下一盘,那个输了,拿出一两银子做东道。”金莲道:“俺们没银子。”西门庆道:“你没银子,拿簪子问我当,也是一般。”于是摆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绣像夹批:输得妙。】西门庆才数子儿,被妇人把棋子扑撒乱了。【绣像眉批:金莲撤娇弄痴,事事俱堪入画,每阅一过,辄令人消魂半晌。】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推掐花儿。【张夹批:又一顿。西门庆寻到那里,说道:“好小油嘴儿!你输了棋子,却躲在这里。”那妇人见西门庆来,昵笑不止,说道:“怪行货子!孟三儿输了,你不敢禁他,却来缠我!”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张夹批:此色的圈子也。被西门庆走向前,双关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戏谑做一处。【张夹批:又一顿。不防玉楼走到根前,叫道:“六姐,他大娘来家了。咱后边去来。”这妇人撇了西门庆,说道:“哥儿,我回来和你答话。”【张夹批:一语有心如画,直与满肚不快作接。【绣像夹批:藕断丝连。】遂同玉楼到后边,与月娘道了万福。月娘问:“你们笑甚么?”玉楼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输了一两银子,到明日整治东道,请姐姐耍子。”月娘笑了。【张夹批:又间一顿。金莲只在月娘面前打了个照面儿,【张夹批:一面又逼入来。就走来前边陪伴西门庆。吩咐春梅房中薰香,预备澡盆浴汤,准备晚间效鱼水之欢。【张夹批:一段淘气的文字,却只用闲笔一节节漾开。写淫妇迷人,全在不觉处,如画。而文字亦夭乔不凡。看他如此住一住。妙甚。

  


  看官听说:家中虽是吴月娘居大,常有疾病,不管家事。只是人情来往,出入银钱,都在李娇儿手里。孙雪儿单管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中上灶,打发各房饮食。譬如西门庆在那房里宿歇,或吃酒,或吃饭,造甚汤水,俱经雪娥手中整理,那房里丫头自往厨下去拿。此不必说。【张夹批:点得无迹,自有龙门之妙。当晚西门庆在金莲房中,吃了回酒,洗毕澡,两人歇了。

  次日,也是合当有事。西门庆许下金莲,要往庙上替他买珠子穿箍儿戴。早起来,等着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张夹批:言为金莲所迷也。观饼汤名色可见。【绣像夹批:好名色。】使春梅往厨下说去。那春梅只顾不动身。金莲道:“你休使他。【绣像眉批:一唱一和,都妙。】有人说我纵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你又使他后边做甚么去?”【张旁批:数语全是依奉春梅,一片结纳深意。非如后文谗间诸人,出自己意。春梅为其所使在此。西门庆便问:“是谁说的?你对我说。”妇人道:“说怎的!盆罐都有耳朵,【绣像夹批:不便说出,更妙。】你只不叫他后边去,另使秋菊去便了。”这西门庆遂叫过秋菊,吩咐他往厨下对雪娥说去。约有两顿饭时,妇人已是把桌儿放了,【绣像夹批:偏快。】白不见拿来。【张夹批:写谗人如画。急的西门庆只是暴跳。妇人见秋菊不来,使春梅:“你去后边瞧瞧那奴才,只顾生根长苗的

  ,不见来。”【张夹批:偏又使他去。以上一段是金莲的话。】春梅有几分不顺,使性子走到厨下。只见秋菊正在那里等着哩,便骂道:“贼奴才,娘要卸你那腿哩!【张夹批:如闻其声。】说你怎的就不去了。爹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的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了你去哩!”这孙雪娥不听便罢,听了心中大怒,骂道:“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来,【绣像眉批:雪娥殊不自揣。】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兴出来要烙饼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张夹批:数语惹嘲,写尽人家闲事。春梅不忿他骂,说道:“没的扯毴淡!【绣像夹批:妙在不卑不亢。】主子不使了来,那个好来问你要。有与没,俺们到前边只说的一声儿,有那些声气的?”【张夹批:写春梅得宠,却如此写出。一只手拧着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边来。雪娥道:“主子奴才,常远似这等硬气,有时道着!”春梅道:“有时道没时道,没的把俺娘儿两个别变了罢!”于是气狠狠走来。妇人见他脸气得黄黄的,【张夹批:是春梅气象。拉着秋菊进门,便问:“怎的来了?”春梅道:“你问他。我去时还在厨房里雌着,等他慢条厮礼儿才和面儿。我自不是,说了一句‘爹在前边等着,娘说你怎的就不去了?’倒被那小院儿里的,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恁一顿。【张夹批:不愤“奴才”二字。【绣像夹批:轻嘴。】说爹马回子拜节──走到的就是!只象那个调唆了爹一般,预备下粥儿不吃,平白新生发起要甚饼和汤。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张夹批:以上是春梅的话。然而金莲亦是春梅的话。妇人在旁便道:“我说别要使他去,【绣像夹批:挑拨冷。】人自恁和他合气。说俺娘儿两个霸拦你在这屋里,只当吃人骂将来。”这西门庆听了大怒,【张夹批:着了圈子也。走到后边厨房里,不由分说,向雪娥踢了几脚,骂道:“贼歪剌骨!我使他来要饼,你如何骂他?你骂他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张夹批:宠春梅处,只如此写出。【绣像夹批:骂得毒。】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西门庆刚走出厨房外,孙雪娥对着来昭妻一丈青说道:“你看,我今日晦气!早是你在旁听,我又没曾说什么。他走将来凶神似一般,大吆小喝,把丫头采的去了,反对主子面前轻事重报,惹的走来平白地把恁一场儿。我洗着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长远恁硬气着,只休要错了脚儿!”不想被西门庆听见了,复回来又打了几拳,【绣像眉批:往往反覆播弄。】骂道:“贼奴才淫妇!你还说不欺负他,【张夹批:他者,春梅也。亲耳朵听见你还骂他。”打的雪娥疼痛难忍,西门庆便往前边去了。那雪娥气的在厨房里两泪悲流,放声大哭。吴月娘正在上房,才起来梳头,因问小玉:“厨房里乱些甚么?”小玉回道:“爹要饼吃了往庙上去,说姑娘骂五娘房里春梅来,被爹听见了,踢了姑娘几脚,哭起来。”月娘道:“也没见他,要饼吃连忙做了与他去就罢了,平白又骂他房里丫头怎的!”【张夹批:写月娘偏爱金莲处。于是使小玉走到厨房,撺掇雪娥和家人媳妇忙造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往庙上去,不题。【张夹批:一层渲染春梅得宠,月娘错爱处。以下再起一波。

  这雪娥气愤不过,正走到月娘房里告诉此事。不妨金莲蓦然走来,立于窗下潜听。【张夹批:直对撒泼一回,以刺后文月娘自致尾大不掉之患也。见雪娥在房里对月娘、李娇儿说他怎的霸拦汉子,背地无所不为:“娘,你还不知淫妇,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绣像眉批:虽仇口,却句句是金莲实录。】一夜没汉子也不成的。背地干的那茧儿,人干不出,他干出来。【张夹批:又从雪娥口中补出偷娶后之金莲也。妙绝,妙绝。当初在家,把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跟了来。如今把俺们也吃他活埋了。弄的汉子乌眼鸡一般,见了俺们便不待见。”月娘道:“也没见你,他前边使了丫头要饼,你好好打发与他去便了。平白又骂他怎的?”【张夹批:月娘偏爱,口角如画。】孙雪娥道:“我骂他秃也瞎也来?那顷,这丫头在娘房里着紧不听手。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张夹批:反衬春梅今日也。【绣像夹批:此失时语。】娘尚且不言语。可可今日轮到他手里,便骄贵的这等了。”正说着,【张夹批:接下,妙极渡法。只见小玉走到,说:“五娘在外边。”【绣像眉批:小玉又先说一声,偏在忙中摇摆。】少倾,金莲进房,望着雪娥说道:“比如我当初摆死亲夫,你就不消叫汉子娶我来家,【绣像夹批:开口绝无一蔓,又突又冷。】省得我霸拦着他,撑了你的窝儿。【张夹批:将自己说完。论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愤,还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张夹批:奉承月娘。恶极。省得你和他合气,把我扯在里头。那个好意死了汉子嫁人?【绣像夹批:此句难说。】如今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我一纸休书,我去就是了。”【张夹批:刁难西门。恶极。月娘道:“我也不晓的你们底事。你们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张夹批:总是偏爱口角。孙雪娥道:“娘,你看他嘴似淮洪也一般,【绣像眉批:呆人没得说,往往以此二字语扯白。】随问谁也辩他不过。【张夹批:为后文激发相照。明在汉子根前戳舌儿,转过眼就不认了。依你说起来,除了娘,把俺们都撵,只留着你罢!”那吴月娘坐着,由着他那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语。【张夹批:写偏爱。后来见骂起来,雪娥道:“你骂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张夹批:妙,有金莲骂“奴才”声在内。险些儿不曾打起来。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后边去。这潘金莲一直归到前边,卸了浓妆,洗了脂粉,【绣像夹批:妇人惯用此技。】乌云散乱,花容不整,哭得两眼如桃,躺在床上。

  到日西时分,西门庆庙上来,袖着四两珠子,进入房中,一见便问:“怎的来?”妇人放声号哭起来,问西门庆要休书。如此这般告诉一遍:“我当初又不曾图你钱财,自恁跟了你来。如何今日教人这等欺负?千也说我摆杀汉子,万也说我摆杀汉子!没丫头便罢了,如何要人房里丫头伏侍?吃人指骂!”【张夹批:金莲两层文字,都是春梅文字。下文方是为“私仆”文字作引。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时,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绣像夹批:二字恶。】拿短棍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说道:“没得【绣像夹批:二字公道。】大家省些事儿罢了!好交你主子惹气!”西门庆便道:“好贼歪剌骨,我亲自听见你在厨房里骂,你还搅缠别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来也不算。”看官听说:不争今日打了孙雪娥,管教潘金莲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正是:自古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当下西门庆打了雪娥,走到前边,窝盘住了金莲,袖中取出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与他。妇人见汉子与他做主,出了气,如何不喜。由是要一奉十,宠爱愈深。【张夹批:以上又一顿。

  话休饶舌,一日正轮该花子虚家摆酒会茶,【张夹批:上文几回文字,几令十兄弟冷极。故此处映出。这花家就在西门庆紧隔壁。【张夹批:又一点睛。内官家摆酒,甚是丰盛。众兄弟都到了。因西门庆有事,约午后才来,都等他,不肯先坐。少顷,西门庆来到,然后叙礼让坐,东家安西门庆居首席。两个妓女,琵琶筝

  [竹秦]在席前弹唱。端的说不尽梨园娇艳,色艺双全。【张夹批:本谓桂姐,又照管瓶儿,且随手陪出银姐。文字有七穿枚达之妙。但见:罗衣叠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歌喉

  宛转,声如枝上流莺;舞态蹁跹,影似花间凤转。腔依古调,音出天然。

  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遮楚馆。高低紧慢按宫商,轻重疾徐依格调,

  筝排雁柱声声慢,板拍红牙字字新。

  少顷,酒过三巡,歌吟两套,两个唱的放下乐器,向前花枝摇飐般来磕头。西门庆呼玳安书袋内取两封赏赐,每人二钱,拜谢了下去。因问东家花子虚道:“这位姐儿上姓?端的会唱。”东家未及答应,应伯爵插口道:“大官人多忘事,就不认的了?这弹筝的是花二哥令翠──勾栏后巷吴银儿。这弹琵琶的,就是我前日说的【张夹批:接入无痕。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你家中见放着他的亲姑娘。如何推不认的?”【张夹批:又点娇儿。总为桂姐逼入。西门庆笑道:“元来就是他,我六年不见,不想就出落得恁般成人了!”【绣像夹批:便有意。】落后酒阑,上席来递酒。这桂姐殷勤劝酒,情话盘桓。西门庆因问:“你三妈与姐姐桂卿,在家做甚么?怎的不来我家看看你姑娘?”桂姐道:“俺妈从去岁不好了一场,至今腿脚半边通动不的,只扶着人走。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常接到店里住,两三日不放来家。家中好不无人,只靠着我逐日出来供唱,好不辛苦!时常也想着要往宅里看看姑娘,白不得个闲。爹许久怎的也不在里边走走?几时放姑娘家去看看俺妈也好。”西门庆见他一团和气,说话儿乖觉伶变,就有几分留恋之意,说道:“我今日约两位好朋友送你家去。你意下如何?”桂姐道:“爹休哄我。【绣像夹批:老到。】你肯贵人脚儿踏俺贱地?”西门庆道:“我不哄你。”便向袖中取出汗巾连挑牙与香茶盒儿,递与桂姐收了。桂姐道:“多咱去?如今使保儿先家去先说一声,作个预备。”西门庆道:“直待人散,一同起身。”少顷,递毕酒,约掌灯人散时分,西门庆约下应伯爵、谢希大,也不到家,骡马同送桂姐,迳进勾栏往李家去。【张夹批:一路写桂姐,又是一种圈套。妙绝。正是:陷人坑,土窖般暗开掘;迷魂洞,囚牢般巧砌叠;检尸场,屠铺般明

  排列。整一味死温存活打劫。招牌儿大字书者:买俏金,哥哥休扯;缠头

  锦,婆婆自接;卖花钱,姐姐不赊。

  西门庆等送桂姐轿子到门首,李桂卿迎门接入堂中。见毕礼数,请老妈出来拜见。不一时,虔婆扶拐而出,半边胳膊都动弹不得,见了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天么,天么!姐夫贵人,那阵风儿刮得你到这里?”西门庆笑道:“一向穷冗,没曾来得,老妈休怪。”虔婆又向应、谢二人说道:“二位怎的也不来走走?”伯爵道:“便是白不得闲,今日在花家会茶,遇见桂姐,因此同西门爹送回来。快看酒来,俺们乐饮三杯。”虔婆让三位上首坐了。【张夹批:夹写虔婆。一面点茶,一面打抹春台,收拾酒菜。少顷,掌上灯烛,酒肴罗列。桂姐从新房中打扮出来,【张夹批:磨剑以出矣。旁边陪坐,【绣像夹批:细。】免不得姐妹两个金樽满泛,玉阮同调,歌唱递酒。正是: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幙围

  香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莫虚度,银缸掩映

  娇娥语,不到刘伶坟上去。

  当下姊妹两个唱了一套,席上觥筹交错饮酒。西门庆向桂卿道:“今日二位在此,久闻桂姐善舞能歌南曲,何不请歌一词,奉劝二位一杯儿酒!”应伯爵道:“我又不当起动,借大官人余光,洗耳愿听佳音。”那桂姐坐着只是笑,半晌不动身。【张夹批:又是一种圈套。原来西门庆有心要梳笼桂姐,故先索落他唱。那院中婆娘见识精明,早已看破了八九分。桂卿在旁,就先开口说道:“我家桂姐从小儿养得娇,自来生得腼腆,不肯对人胡乱便唱。”于是西门庆便叫玳安书袋内取出五两一锭银子来【张夹批:上套了。文字总是情理。】,放在桌上,说道:“这些不当甚么,权与桂姐为脂粉之需,改日另送几套织金衣服。”桂姐连忙起身谢了。【绣像夹批:与坐着句相应。】先令丫鬟收去,方才下席来唱。这桂姐虽年纪不多,却色艺过人,当下不慌不忙,轻扶罗袖,摆动湘裙,【绣像夹批:想宋时北妓如此。】袖口边搭剌着一方银红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儿,【张旁批:偏有此等点缀处。歌唱道:《驻云飞》举止从容,压尽勾栏占上风。【张旁批:所以起月儿之妒。

  行动香风送,频使人钦重。嗏!玉杵污泥中,岂凡庸?一曲宫商,满座皆

  惊动。胜似襄王一梦中,胜似襄王一梦中。

  唱毕,把个西门庆喜欢的没入脚处。吩咐玳安回马家去,晚夕就在李桂卿房里歇了一宿。紧着西门庆要梳笼这女子,又被应伯爵、谢希大两个一力撺掇,就上了道儿。次日,使小厮往家去拿五十两银子,段铺内讨四件衣裳,要梳笼桂姐。那李娇儿听见要梳笼他的侄女儿,【绣像夹批:映带。】如何不喜?连忙拿了一锭大元宝【张夹批:各人心事皆到。付与玳安,拿到院中打头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花攒锦簇,饮三日喜酒。应伯爵、谢希大又约会了孙寡嘴、祝实念、常峙节,每人出五分分子,都来贺他。铺的盖的都是西门庆出。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玩耍,不在话下。

  舞裙歌板逐时新,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语富儿休暴殄,俭如良药可医贫。

  

  【文禹门云:西门庆直以粉头视金、玉二人。金莲或名称其实,彼玉楼其何以堪?离心离德,原不必俟西门庆之死,早知风流云散,有断断然者。

  羡慕西门庆而思则效之者,果何肺肠乎?凡人遇事,每欲前知。独至自己身旁,此等显而易见之事,大可前知,而又不知,果何故乎?或曰;当局者迷。西门庆一畜类耳,原不足语日后情事,即法语、巽言,亦冥思罔览,是不足怪。独怪夫看书之人,所谓旁观者清,不能咀嚼世情之滋味,但贪图片刻之欢娱,其愚且顽,不几与西门庆相等哉!苟能离身题外,设想局中,旁人之是非,即可证我身之得失,目前之言动,即可定日后之吉凶。

  谁谓闲书不可看乎?修身齐家之道,教人处世之方,咸在于此矣。不此之思,而徒(谓)《金瓶梅》是淫书不是淫书,不亦慎乎?】

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

    【张批:此回收拾武松,是一段过接文字。

  妻妾玩赏,固是将上文诸事诸人一锁,然却又早过到瓶儿处也。文字如行云冉冉,流水潺潺,无一沾滞死住,方是绝世妙文。

  止是出瓶儿,妙矣。不知作者又瞒了看官也。盖他是顺手要出春梅,却恐平平无生动趣,乃又借瓶儿处绣春一影,下又借迎春一影,使春梅得宠一事,便如水光镜影,绝非人意想中,而又最入情理。且瓶儿处不致寂寞。西门步步留心,垂涎已久,而金莲得宠,惹嘲生事,与气骄志放,以致私仆,一笔中将诸事皆尽,而又层层深意,能使芙蓉亭一会,如梁山之小合泊。金、瓶、梅三人,一现在,一旁侍,一趁来,俱会一处,俨然六房婢妾全胜之时也。天下事固由渐而起,而文,字亦由渐而

  入,此盖渐字中一大结果也。

  讲瓶儿出身,妙在顺将伯爵等一映,使前后文字皆动,不寂寞一边。文字中,真是公孙舞剑,无—空处。而穿插之妙,又如凤入牡丹,一片文锦,其枝枝叶叶,皆脉脉相通,却又一丝不乱。而看者乃又五色迷离,不能为之分何者是凤,何者是牡丹,何者是枝是叶也。


  

  词曰:八月中秋,凉飙微逗,芙蓉却是花时候。谁家姊妹斗新妆,园林散步

  携手。折得花枝,宝瓶随后,归来玩赏全凭酒。三杯酩酊破愁城,醒

  时愁绪应还又。

  ——右调《踏莎行》

    【张批:上半阕收拾金莲文字;下半阕为瓶儿插笋也。

   

  话说武二被地方保甲拿去县里见知县,不题。且表西门庆跳下楼窗,扒伏在人家院里藏了。原来是行医的胡老人家。【张夹批:百忙里又出胡老人。只见他家使的一个大胖丫头,走来毛厕里净手,【绣像眉批:劈空点缀,令人绝倒。】蹶着大屁股,猛可见一个汉子扒伏在院墙下,往前走不迭,大叫:“有贼了!”慌的胡老人急进来。看见,认得是西门庆,便道:“大官人,且喜武二寻你不着,把那人打死了。地方拿他县中见官去了。这一去定是死罪。大官人归家去,料无事矣。”西门庆拜谢了胡老人,摇摆来家,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二人拍手喜笑,以为除了患害。【绣像眉批:世事往往如此。】妇人叫西门庆上下多使些钱,务要结果了他,休要放他出来。西门庆一面差心腹家人来旺儿,馈送了知县一副金银酒器、五十两银子,上下吏典也使了许多钱,只要休轻勘了武二。

  知县受了贿赂,到次日升厅。地方押着武松并酒保、唱的一班人,当厅跪下。县主翻了脸,便叫:“武松!你这厮昨日诬告平人,我已再三宽你,如何不遵法度,今又平白打死人?”武松道:“小人本与西门庆有仇,寻他厮打,不料撞遇此人。他隐匿西门庆不说,小人一时怒起,误将他打死。只望相公与小人做主,拿西门庆正法,与小人哥哥报这一段冤仇。小人情愿偿此人误伤之罪。”知县道:“这厮胡说,你岂不认得他是县中皂隶!今打杀他,定别有缘故,为何又缠到西门庆身上?不打如何肯招!”喝令左右加刑。两边内三四个皂隶,把武松拖翻,雨点般打了二十。打得武二口口声冤道:“小人也有与相公效劳用力之处,相公岂不怜悯?相公休要苦刑小人!”知县听了此言,越发恼了,道:“你这厮亲手打死了人,尚还口强,抵赖那个?”喝令:“好生与我拶起来!”当下又拶了武松一拶,敲了五十杖子,教取面长枷带了,收在监内。一干人寄监在门房里。内中县丞、佐二官也有和武二好的,念他是个义烈汉子,有心要周旋他,争奈都受了西门庆贿赂,粘住了口,做不的主张。又见武松只是声冤,延挨了几日,只得朦胧取了供招,唤当该吏典并仵作、邻里人等,押到狮子街,检验李外传身尸,填写尸单格目。委的被武松寻问他索讨分钱不均,酒醉怒起,一时斗殴,拳打脚踢,撞跌身死。左肋、面门、心坎、肾囊,俱有青赤伤痕不等。检验明白,回到县中。一日,做了文书申详,解送东平府来,详允发落。

  这东平府尹,姓陈双名文昭,乃河南人氏,极是个清廉的官,听的报来,随即升厅。但见他:平生正直,秉性贤明。幼年向雪案攻书,长大在金銮对策。常怀忠孝

  之心,每发仁慈之政。户口登,钱粮办,黎民称颂满街衢;词颂减,盗贼

  休,父老赞歌喧市井。正是:名标青史播千年,声振黄堂传万古。贤良方

  正号青天,正直清廉民父母。

  这府尹陈文昭升了厅,便教押过这干犯人,就当厅先把清河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拟看过,端的上面怎生写着?文曰:东平府清河县,为人命事呈称:犯人武松,年二十八岁,系阳谷县人

  氏。因有膂力,本县参做都头。因公差回还,祭奠亡兄,见嫂潘氏不守孝

  满,擅自嫁人。是日,松在巷口缉听,不合在狮子街上王鸾酒楼上撞遇李

  外传。因酒醉,索讨前借钱三百文,【绣像眉批:招卷之不得情实,古今如此。】

  外传不与;又不合因而斗殴,相互不服,揪打踢撞伤重,当时身死。比有

  唱妇牛氏、包氏见证,致被地方保甲捉获。委官前至尸所,拘集仵作、里

  甲人等,检验明白,取供具结,填图解缴前来,覆审无异。拟武松合依斗

  殴杀人,不问手足、他物、金两,律绞。酒保王鸾并牛氏、包氏,俱供明

  无罪。今合行申到案发落,请允施行。

  政和三年八月 日知县李达天、县丞乐和安、主簿华荷

  禄、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

  府尹看了一遍,将武松叫过面前,问道:“你如何打死这李外传?”那武松只是朝上磕头告道:“青天老爷!小的到案下,得见天日。容小的说,小的敢说。”府尹道:“你只顾说来。”武松遂将西门庆奸娶潘氏,并哥哥捉奸,踢中心窝,后来县中告状不准,前后情节细说一遍,道:“小的本为哥哥报仇,因寻西门庆厮打,不料误打死此人。委是小的负屈含冤,奈西门庆钱大,禁他不得。小人死不足惜,但只是小人哥哥武大含冤地下,枉了性命。”府尹道:“你不消多言,我已尽知了。”因把司吏钱劳叫来,痛责二十板,说道:“你那知县也不待做官,何故这等任情卖法?”于是将一干人众,一一审录过,用笔将武松供招都改了,因向佐二官说道:“此人为兄报仇,误打死这李外传,也是个有义的烈汉,比故杀平人不同。”一面打开他长枷,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在牢里。一干人等都发回本县听候。一面行文书着落清河县,添提豪恶西门庆,并嫂潘氏、王婆、小厮郓哥、仵作何九,一同从公根勘明白,奏请施行。武松在东平府监中,人都知道他是条好汉,因此押牢禁子都不要他一文钱,到把酒食与他吃。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到清河县。西门庆知道了,慌了手脚。陈文昭是个清廉官,不敢来打点他。只得走去央求亲家陈宅心腹,并使家人来旺星夜往东京下书与杨提督。【绣像夹批:伏。】提督转央内阁蔡太师。太师又恐怕伤了李知县名节,【张夹批:蔡太师一现。【绣像眉批:好个爱贤宰相。】连忙赍了一封密书,特来东平府下与陈文昭,免提西门庆、潘氏。这陈文昭原系大理寺寺正,升东平府府尹,又系蔡太师门生,又见杨提督乃是朝廷面前说得话的官,以此人情两尽,只把武松免死,问了个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充军。况武大已死,尸伤无存,事涉疑似,勿论。其余一干人犯释放宁家。申详过省院,文书到日,即便施行。陈文昭从牢中取出武松来,当堂读了朝廷明降,开了长枷,免不得脊杖四十,取一具七斤半铁叶团头枷钉了,脸上刺了两行金字,迭配孟州牢城。其余发落已完,当堂府尹押行公文,差两个防送公人,领了武松解赴孟州交割。

  当日武松与两个公人出离东平府,来到本县家中,将家活多变卖了,打发那两个公人路上盘费,央托左邻姚二郎看管迎儿:“倘遇朝廷恩典,赦放还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街坊邻舍,上户人家,见武二是个有义的汉子,不幸遭此,都资助他银两,也有送酒食钱米的。武二到下处,问土兵要出行李包裹来,即日离了清河县上路,迤逦往孟州大道而行。有诗为证:府尹推详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刺配牢城去,病草萋萋遇暖风。

  这里武二往孟州充配去了,不题。且说西门庆打听他上路去了,一块石头方落地,心中如去了痞一般,十分自在。于是家中吩咐家人来旺、来保、来兴儿,收拾打扫后花园芙蓉亭干净,铺设围屏,挂起锦障,安排酒席齐整,叫了一起乐人,吹弹歌舞。请大娘子吴月娘、第二李娇儿、第三孟玉楼、第四孙雪娥、第五潘金莲,【张眉批:一总处缴金莲,却是接瓶儿。合家欢喜饮酒。家人媳妇、丫鬟使女【张夹批:四字单谓春梅。两边侍奉。但见: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水晶盘内,

  高堆火枣交梨;碧玉杯中,满泛琼浆玉液。烹龙肝,炮凤腑,果然下箸了

  万钱;黑熊掌,紫驼蹄,酒后献来香满座。碾破凤团,白玉瓯中分白浪;斟

  来琼液,紫金壶内喷清香。毕竟压赛孟尝君,只此敢欺石崇富。

  当下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其余多两旁列坐,传杯弄盏,花簇锦攒。饮酒间,只见小厮玳安【张旁批:必用玳安。领下一个小厮、一个小女儿,才头发齐眉,生得乖觉,拿着两个盒儿,说道:“隔壁花家,送花儿来与娘们戴。”走到西门庆、月娘众人跟前,都磕了头,立在旁边,说:“俺娘使我送这盒儿点心并花儿与西门大娘戴。”【张夹批:才完金莲,便是瓶儿合笋。所谓宝瓶随后儿。揭开盒儿看,一盒是朝廷上用的果馅椒盐金饼,一盒是新摘下来鲜玉簪花。【张夹批:金莲的角儿,却步步寒酸。瓶儿自是富丽。月娘满心欢喜,说道:“又叫你娘费心。”一面看菜儿,打发两个吃了点心。月娘与了那小丫头一方汗巾儿,与了小厮一百文钱,说道:“多上覆你娘,多谢了。”因问小丫头儿:“你叫什么名字?”他回言道:“我叫绣春。小厮便是天福儿。”打发去了。月娘便向西门庆道:“咱这花家娘子儿,倒且是好,常时使小厮丫头送东西与我们。我并不曾回些礼儿与他。”西门庆道:“花二哥娶了这娘子儿,今不上二年光景。他自说娘子好个性儿。不然房里怎生得这两个好丫头。”【张夹批:即入春梅,捷甚。【绣像眉批:似为李瓶儿出笋,却又暗伏收春梅,机缘线索之妙,令人不测。】【绣像夹批:字字绵里裹针。】月娘道:“前者他家老公公死了出殡时,我在山头会他一面。生得五短身材,团面皮,细湾湾两道眉儿,且是白净,好个温克性儿。年纪还小哩,不上二十四五。”西门庆道:“你不知,他原是大名府梁中书妾,晚嫁花家子虚,带一分好钱来。”【张夹批:叙述处,垂涎已久。月娘道:“他送盒儿来,咱休差了礼数,到明日也送些礼物回答他。”

  看官听说:原来花子虚浑家姓李,因正月十五所生,那日人家送了一对鱼瓶儿来,就小字唤做瓶姐。先与大名府梁中书为妾。梁中书乃东京蔡太师女婿,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园中。这李氏只在外边书房内住,有养娘伏侍。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书同夫人在翠云楼上,李逵杀了全家老小,梁中书与夫人各自逃生。【绣像夹批:照映】这李氏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绣像夹批:伏。】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与养娘走上东京投亲。那时花太监由御前班直升广南镇守,因侄男花子虚没妻室,就使媒婆说亲,娶为正室。太监到广南去,也带他到广南,住了半年有余。不幸花太监有病,告老在家,因是清河县人,在本县住了。如今花太监死了,一分钱多在子虚手里。

  每日同朋友在院中行走,与西门庆都是前日结拜的弟兄。终日与应伯爵、谢希大一班十数个,每月会在一处,叫些唱的,花攒锦簇顽耍。众人又见花子虚乃是内臣家勤儿,手里使钱撒漫,哄着他在院中请婊子,整三五夜不归。正是:【张夹批:为子虚为事张本。

  紫陌春光好,红楼醉管弦。

  人生能有几?不乐是徒然。

  此事表过不题。且说当日西门庆率同妻妾,合家欢乐,在芙蓉亭上饮酒,至晚方散。归来潘金莲房中,已有半酣,乘着酒兴,要和妇人云雨。妇人连忙熏香打铺,和他解衣上床。西门庆且不与他云雨,明知妇人第一好品箫,于是坐在青纱帐内,令妇人马爬在身边,双手轻笼金钏,捧定那话,往口里吞放。西门庆垂首玩其出入之妙,鸣咂良久,淫情倍增,因呼春梅进来递茶。【绣像夹批:未必无心。】妇人恐怕丫头看见,连忙放下帐子来。西门庆道:“怕怎么的?”因说起:“隔壁花二哥房里到有两个好丫头,今日送花来的是小丫头。还有一个也有春梅年纪,【绣像眉批:牵枝扯叶,语语合(含),却语语露,何物文人摹写至此。】也是花二哥收用过了。但见他娘在门首站立,他跟出来,【绣像夹批:不丢开,写出贪心。】却是生得好模样儿。谁知这花二哥年纪小小的,房里恁般用人!”妇人听了,瞅了他一眼,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你,你心里要收这个丫头,【绣像眉批:金莲亦有心抬举春梅,故一说便肯。】【绣像夹批:解心人。】收他便了,如何远打周折,指山说磨,拿人家来比奴。奴不是那样人,他又不是我的丫头!既然如此,明日我往后边坐一回,腾个空儿,你自在房中叫他来,收他便了。”【张眉批:本为春梅定情却能使瓶儿情事活跳。一笔作无数笔用。不知是借瓶儿出春梅,不知是写春梅映瓶儿:妙绝。西门庆听了,欢喜道:“我的儿,你会这般解趣,怎教我不爱你!”二人说得情投意洽,更觉美爱无加,慢慢的品箫过了,方才抱头交股而寝。正是:自有内事迎郎意,殷勤快把紫箫吹。有《西江月》为证:纱帐香飘兰麝,娥眉惯把箫吹。雪莹玉体透房帏,禁不住魂飞魄碎。

  玉腕款笼金钏,两情如醉如痴。才郎情动嘱奴知,慢慢多咂一会。

  到次日,果然妇人往孟玉楼房中坐了。西门庆叫春梅到房中,收用了这妮子。正是:春点杏桃红绽蕊,风欺杨柳绿翻腰。

  潘金莲自此一力抬举他起来,不令他上锅抹灶,只叫他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缠得两只脚小小的。原来春梅比秋菊不同,性聪慧,喜谑浪,善应对,生的有几分颜色,西门庆甚是宠他。【张夹批:雪娥不知也。秋菊为人浊蠢,不谙事体,妇人常常打的是他。正是:燕雀池塘语话喧,蜂柔蝶嫩总堪怜。

  虽然异数同飞鸟,贵贱高低不一般。

  

  【文禹门云:潘金莲入门矣,春梅入室矣,李瓶儿隔墙消息巳动矣。武松已去,正西门庆得志时也。作者至此,振笔直书,阅者自此,纵目流览。曾亦思:孟玉楼是诳来的,潘金莲是劫来的,李瓶儿又是夺来的。时势如此,尚何言乎?天道如斯,尚可问乎?

  今之世上,果有西门庆乎?而吾未见其人也。今世竟无西门庆乎?而吾曾闻其事也。西门庆故无如我何,我又奈西门庆何哉!西门庆纵奈我何,我又将西门庆若何哉!于是,有痛恨西门庆者,吾谓不必恨也,有羡慕西门庆者,吾谓不必羡也。恨之者不愿为西门庆,羡之者亦不能作西门庆。谚语有云:闲将冷眼观螃蟹,看尔横行到几时?】

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皂隶

  【张批:此回,金莲归花园内矣。须记清三间楼,一个院,一个独角门,且是无人迹到之处。记清,方许他往后读。

  此回偷娶金莲,却是顺出春梅。而出春梅时,必云月娘房里两个丫头,一个春梅,一个玉箫。明是作者恐人冤他第一回内,不曾在“大丫头”三字中出春梅也。又恐无目者犹然不知,下又云另买一个小丫头云云。明明说先有一个小丫头,陪此“大丫头”,三字者为春梅也。予言岂不益信?亦如玉楼之名,观其簪上诗句益信。

  内将月娘众人俱在金莲眼中描出,而金莲又重新在月娘眼中描出。文字生色之妙,全在两边掩映。

  下文武二文字中,将李外传替死,自是必然之法。又恐与《水浒》相左,为世俗不知文者口实,乃于结处止用一“倒说是西门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遂使《水浒》文字,绝不碍手。妙绝,妙绝。


  


  诗曰:感郎耽夙爱,着意守香奁。

  岁月多忘远,情综任久淹。

  于飞期燕燕,比翼誓鹣鹣。

  细数从前意,时时屈指尖。

  话说西门庆与潘金莲烧了武大灵,到次日,又安排一席酒,请王婆作辞,【张夹批:为后文冷王婆作映。就把迎儿交付与王婆看养。因商量道:“武二回来,却怎生不与他知道六姐是我娶了才好?”王婆笑道:“有老身在此,任武二那厮怎地兜达,我自有话回他。大官人只管放心!”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将三两银子谢他。当晚就将妇人箱笼,都打发了家去,剩下些破桌、坏凳、旧衣裳,【张夹批:是武大家私。都与了王婆。到次日初八,一顶轿子,四个灯笼,妇人换了一身艳色衣服,王婆送亲,玳安跟轿,把妇人抬到家中来。那条街上,远近人家无一不知此事,都惧怕西门庆有钱有势,不敢来多管,只编了四句口号,说得好:堪笑西门不识羞,先奸后娶丑名留。

  轿内坐着浪淫妇,后边跟着老牵头。【张旁批:为后武二问人作地也。

  西门庆娶妇人到家,收拾花园内楼下三间【张夹批:记清花园。与他做房。一个独独小角门儿进去,院内设放花草盆景。白日间人迹罕到,【张夹批:必用此句,早又为敬济下线。极是一个幽僻去处。一边是外房,一边是卧房。西门庆旋用十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张夹批:又伏床。大红罗圈金帐幔,宝象花拣妆,桌椅锦杌,摆设齐整。【张夹批:忽然富贵。大娘子吴月娘房里使着两个丫头,一名春梅,一名玉箫。西门庆把春梅叫到金莲房内,令他伏侍金莲,赶着叫娘。却用五两银子另买一个小丫头,名叫小玉,伏侍月娘。【张夹批:则我云大丫头内有春梅,观此篇益信矣。又替金莲六两银子买了一个上灶丫头,名唤秋菊。排行金莲做第五房。先头陈家娘子陪嫁的,名唤孙雪娥,约二十年纪,生的五短身材,有姿色。西门庆与他戴了鬏髻,排行第四,以此把金莲做个第五房。【张夹批:雪娥,只借金莲叙排五的原故,带出。此事表过不题。

  这妇人一娶过门来,西门庆就在妇人房中宿歇,如鱼似水,美爱无加。到第二日,妇人梳妆打扮,穿一套艳色服,春梅捧茶,走来后边大娘子吴月娘房里,拜见大小,递见面鞋脚。月娘在座上仔细观看,这妇人年纪不上二十五六,生的这样标致。但见: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着风情月意。

  【绣像眉批:二语于金莲性情得其似】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

  轻盈,勾引得峰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吴月娘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泥晶盘内走明珠;【绣像夹批:圆活艳丽可想。】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日。看了一回,口中不言,心内想道:“小厮每来家,只说武大怎样一个老婆,【绣像眉批:此一想,若惊若妒,不独写月娘心事,画金莲美貌,而无意化作有意,且包尽从前之漏。】不曾看见,不想果然生的标致,怪不的俺那强人爱他。”【张夹批:盖是把一向的月娘点出,非单描金莲也。金莲先与月娘磕了头,递了鞋脚。月娘受了他四礼。次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都拜见了,平叙了姊妹之礼,立在旁边。月娘叫丫头拿个坐儿教他坐,吩咐丫头、媳妇赶着他叫五娘。这妇人坐在旁边,不转睛把众人偷看。见吴月娘约三九年纪,生的面如银盆,眼如杏子,举止温柔,持重寡言。第二个李娇儿,乃院中唱的,生的肌肤丰肥,身体沉重,虽数名妓者之称,而风月多不及金莲也。【张夹批:此处贬娇儿,却是贬金莲。第三个就是新娶的孟玉楼,约三十年纪,生得貌若梨花,腰如杨柳,长挑身材,瓜子脸儿,稀稀多几点微麻,自是天然俏丽,惟裙下双湾与金莲无大小之分。第四个孙雪娥,乃房里出身,五短身材,轻盈体态,能造五鲜汤水,善舞翠盘之妙。这妇人一抹儿都看在心里。【张夹批:从金莲眼内,将众人都照出。过三日之后,每日清晨起来,就来房里与月娘做针指,做鞋脚,【绣像眉批:有心人作用,非新媳妇三日勤。】凡事不拿强拿,不动强动。指着丫头赶着月娘,一口一声只叫大娘,【绣像眉批:试看金莲入门,与月娘先亲而后疏;瓶儿入门,与月娘先忤而后合。……小人交道,不可不慎。】快把小意儿贴恋几次,把月娘喜欢得没入脚处,称呼他做六姐。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吃饭吃茶都和他在一处。因此,李娇儿众人见月娘错敬他,都气不忿,【张旁批:映后私仆文字。背后常说:“俺们是旧人,到不理论。他来了多少时,便这等惯了他。大姐姐好没分晓!”西门庆自娶潘金莲来家,住着深宅大院,衣服头面又相趁,【张夹批:映在武大家。二人女貌郎才,正在妙年之际,凡事如胶似漆,百依百随,淫欲之事,无日无之。且按下不题。

  单表武松,八月初旬到了清河县,先去县里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大喜,已知金宝交得明白,赏了武松十两银子,酒食管待,不必细说。武松回到下处,换了衣服鞋袜,戴了一顶新头巾,锁了房门,一径投紫石街来。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来,都吃一惊,捏两把汗,说道:“这番萧墙祸起了!这个太岁归来,怎肯干休!”【张夹批:百忙里却夹叙邻舍。武松走到哥哥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看见小女迎儿在楼穿廊下撵线。叫声哥哥也不应,叫声嫂嫂也不应,道:“我莫不耳聋了,如何不见哥嫂声音?”向前便问迎儿。那迎儿见他叔叔来,吓的不敢言语。【绣像眉批:写迎儿愚蠢处,真不忝武大亲生。】武松道:“你爹娘往那里去了?”迎儿只是哭,不做声。正问间,隔壁王婆听得是武二归来,生怕决撒了,慌忙走过来。

  武二见王婆过来,唱了喏,问道:“我哥哥往那里去了?嫂嫂也怎的不见?”婆子道:“二哥请坐,我告诉你。你哥哥自从你去后,到四月间得个拙病死了。”武二道:“我哥哥四月几时死的?得什么病?吃谁的药来?”王婆道:“你哥哥四月二十头,猛可地害起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什么药不吃到?【绣像夹批:葫芦得妙】医治不好,死了。”武二道:“我的哥哥从来不曾有这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头却怎的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晚脱了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谁人保得常没事?”武二道:“我哥哥如今埋在那里?”王婆道:“你哥哥一倒了头,【绣像夹批:一篇世情语,出脱得干干净净,非武松将奈他何!】家中一文钱也没有,大娘子又是没脚蟹,那里去寻坟地?亏左近一个财主旧与大郎有一面之交,舍助一具棺木,没奈何放了三日,抬出去火葬了。”武二道:“如今嫂嫂往那里去了?”婆子道:“他少女嫩妇的,又没的养赡过日子。胡乱守了百日孝,他娘劝他,前月嫁了外京人去了。丢下这个业障丫头子,教我替他养活。【绣像眉批:又埋怨两句,妙甚。】专等你回来交付与你,也了我一场事。”武二听言,沉吟了半晌,【绣像夹批:不哭只沉吟,最白。】便撇下王婆出门去,迳投县前下处。开了门进房里,换了一身素衣,便叫土兵街上打了一条麻绦,买了一双绵裤,一顶孝帽戴在头上;【张夹批:此文比伯爵洒土迷眼时何如?总是语语刺人家弟兄心内也。又买了些果品点心、香烛冥纸、金银锭之类,归到哥哥家,从新安设武大灵位。【绣像夹批:细。】安排羹饭,点起香烛,铺设酒肴,挂起经幡纸缯,安排得端正。约一更已后,武二拈了香,扑翻身便拜,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为人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负屈含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报冤雪恨!”把酒一面浇奠了,烧化冥纸,武二便放声大哭。【绣像眉批:只到此时方大哭,写出豪杰坚忍真至性情,与儿女子不同。】终是一路上来的人,哭的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张夹批:我也陪他一哭,不知何故。武二哭罢,将这羹饭酒肴和土兵、迎儿吃了。讨两条席子,教土兵房外旁边睡,迎儿房中睡,他便自把条席子,就武大灵桌子前睡。

  约莫将半夜时分,武二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口里只是长吁气。那土兵齁齁的却似死人一般,【张夹批:偏照管上兵到。挺在那里。武二爬将起来看时,那灵桌子上琉璃灯半明半灭。武二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口里说道:“我哥哥生时懦弱,死后却无分明。”说犹未了,只见那灵桌子下卷起一阵冷风来。但见:无形无影,非雾非烟。盘旋似怪风侵骨冷,凛冽如杀气透肌寒。昏昏

  暗暗,灵前灯火失光明;惨惨幽幽,壁上纸钱飞散乱。隐隐遮藏食毒鬼,

  纷纷飘逐影魂幡。【张夹批:纸上有鬼出现。

  那阵冷风,逼得武二毛发皆竖起来。【绣像眉批:是不怕,却又凛凛然,光景逼真。】定睛看时,见一个人从灵桌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也!”武二看不仔细,却待向前再问时,只见冷气散了,不见了人。武二一交跌翻在席子上坐的,寻思道:“怪哉!似梦非梦。刚才我哥哥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想来他这一死,必然不明。”听那更鼓,正打三更三点。回头看那土兵,正睡得好。【张夹批:又照救死士兵。于是咄咄不乐,只等天明,却再理会。

  看看五更鸡叫,东方渐明。土兵起来烧汤,武二洗漱了,唤起迎儿看家,带领土兵出了门。在街上访问街坊邻舍:“我哥哥怎的死了?嫂嫂嫁得何人去了?”那街坊邻舍明知此事,都惧怕西门庆,谁肯来管?只说:“都头,不消访问,王婆在紧隔壁住,只问王婆就知了。”有那多口的说:“卖梨的郓哥儿与仵作何九,二人最知详细。”这武二竟走来街坊前去寻郓哥。只见那小猴子手里拿着个柳笼簸罗儿,正籴米回来。武二便叫郓哥道:“兄弟!”唱喏。那小厮见是武二叫他,便道:“武都头,你来迟了一步儿,须动不得手。【张夹批:贼。【绣像眉批:直认处,推托处,语语俱含挑拨意,哥真贼。】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保你们打官司。”【张夹批:贼。武二道:“好兄弟,跟我来。”引他到一个饭店楼上,武二叫货卖造两分饭来。武二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幼,【张夹批:写出精武二细。倒有养家孝顺之心。我没甚么──”向身边摸出五两碎银子,递与郓哥道:“你且拿去与老爹做盘费。待事务毕了,我再与你十来两银子做本钱。你可备细说与我:哥哥和甚人合气?被甚人谋害了?家中嫂嫂被那一个娶去?你一一说来,休要隐匿。”这郓哥一手接过银子,自心里想道:“这些银子,老爹也够盘费得三五个月,便陪他打官司也不妨。”【张夹批:贼。反衬捉奸。一面说道:“武二哥,你听我说,却休气苦。”【绣像眉批:是小厮家激切,没忌□口角。】于是把卖梨儿寻西门庆,后被王婆怎地打他,不放进去,又怎地帮扶武大捉奸,西门庆怎的踢中了武大,心疼了几日,不知怎的死了,【张眉批:三个“怎的”,忽接一“不知怎的”,又与伯爵讲打虎遥照。【张夹批:妙。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武二听了,便道:“你这话却是实么?”又问道:“我的嫂子实嫁与何人去了?”郓哥道:“你嫂子吃西门庆抬到家,待捣吊底子儿,自还问他实也是虚!”武二道:“你休说谎。”郓哥道:“我便官府面前,也只是这般说。”武二道:“兄弟,既然如此,讨饭来吃。”须臾,吃了饭。武二还了饭钱,两个下楼来,吩咐郓哥:“你回家把盘缠交与老爹,明日早上来县前,与我作证。”又问:“何九在那里居住?”郓哥道:“你这时候还寻何九?【绣像眉批:补得干净。】他三日前听见你回,便走的不知去向了。”【张夹批:先藏过何九。这武二放了郓哥家去。

  到第二日,早起,先在陈先生家写了状子,【张夹批:细。走到县门前。只见郓哥也在那里伺候,一直奔到厅上跪下,声冤起来。知县看见,认的是武松,便问:“你告什么?因何声冤?”武二告道:“小人哥哥武大,被豪恶西门庆与嫂潘氏通奸,踢中心窝,王婆主谋,陷害性命。何九朦胧入殓,烧毁尸伤。见今西门庆霸占嫂子在家为妾。见有这个小厮郓哥是证见。望相公作主则个。”因递上状子。知县接着,便问:“何九怎的不见?”武二道:“何九知情在逃,不知去向。”知县于是摘问了郓哥口词,当下退厅与佐二官吏通同商议。原来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上下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因此官吏通同计较,这件事难以问理。知县随出来叫武松道:“你也是个本县中都头,怎不省得法度?自古捉奸见双,杀人见伤。你那哥哥尸首又没了,又不曾捉得他奸。你今只凭这小厮口内言语,便问他杀人的公事,莫非公道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武二道:“告禀相公,这都是实情,不是小人捏造出来的。只望相公拿西门庆与嫂潘氏、王婆来,当堂尽法一番,其冤自见。若有虚诬,小人情愿甘罪。”知县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计较。【绣像眉批:不知与谁计较,或曰家兄。】可行时,便与你拿人。”武二方才起来,走出外边,把郓哥留在屋里,不放回家。【绣像夹批:老到。】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与西门庆得知。西门庆听得慌了,忙叫心腹家人来保、来旺,【绣像夹批:伏。】身边带着银两,连夜将官吏都买嘱了。到次日早晨,武二在厅上指望告禀知县,催逼拿人。谁想这官人受了贿赂,早发下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欠明白,难以问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你不可一时造次。”当该吏典在旁,便道:“都头,你在衙门里也晓得法律,【绣像眉批:分明受贿,却说出一团道理,断狱之不可论理也如此。】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俱完,方可推问。你那哥哥尸首又没了,怎生问理?”武二道:“若恁的说时,小人哥哥的冤仇,难道终不能报便罢了?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有理。”遂收了状子,下厅来。来到下处,放了郓哥归家,不觉仰天长叹一声,咬牙切齿,口中骂淫妇不绝。

  武松是何等汉子,怎消洋得这口恶气!【张夹批:写生。一直走到西门庆生药店前,要寻西门庆厮打。正见他开铺子的傅伙计在柜身里面,见武二狠狠的走来,问道:“你大官人在宅上么?”傅伙计认的是武二,便道:“不在家了。都头有甚话说?”武二道:“且请借一步说句。”傅伙计不敢不出来,被武二引到僻静巷口。武二翻过脸来,用手撮住他衣领,睁圆怪眼说道:“你要死,却是要活?”【绣像夹批:开口怕人。】傅伙计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触犯了都头,都头何故发怒?”武二道:“你若要死,便不要说;若要活时,对我实说。西门庆那厮如今在那里?我的嫂子被他娶了多少日子?一一说来,我便罢休?”那傅伙计是个小胆的人,见武二发作,慌了手脚,说道:“都头息怒,小人在他家,每月二两银子雇着,【绣像眉批:语趣甚,且肖其为人。】小人只开铺子,并不知他们闲帐。大官人本不在家,刚才和一相知,往狮子街大酒楼上吃酒去了。小人并不敢说谎。”武二听了此言,方才放了手,大叉步飞奔到狮子街来。吓的傅伙计半日移脚不动。【张夹批:衬出武二来。那武二迳奔到狮子街桥下酒楼前来。

  且说西门庆正和县中一个皂隶李外传在楼上吃酒。原来那李外传专一在府县前绰揽些公事,往来听气儿撰些钱使。若有两家告状的,他便卖串儿;或是官吏打点,他便两下里打背。因此县中就起了他这个浑名,叫做李外传。那日见知县回出武松状子,讨得这个消息,便来回报西门庆知道。因此西门庆让他在酒楼上饮酒,把五两银子送他。正吃酒在热闹处,忽然把眼向楼窗下看,只见武松似凶神般从桥下直奔酒楼前来。已知此人来意不善,不觉心惊,欲待走了,却又下楼不及,遂推更衣,走往后楼躲避。武二奔到酒楼前,便问酒保道:“西门庆在此么?”酒保道:“西门大官人和一相识在楼上吃酒哩。”武二拨步撩衣,飞抢上楼去。早不见了西门庆,只见一个人坐在正面,两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认的是本县皂隶李外传,就知是他来报信,【绣像眉批:忙中不苟。】不觉怒从心起,便走近前,指定李外传骂道:“你这厮,把西门庆藏在那里去了?快说了,饶你一顿拳头!”李外传看见武二,先吓呆了,又见他恶狠狠逼紧来问,那里还说得出话来!【张夹批:描神。武二见他不则声,越加恼怒,便一脚把桌子踢倒,碟儿盏儿都打得粉碎。两个粉头吓得魂都没了。李外传见势头不好,强挣起身来,就要往楼下跑。武二一把扯回来道:“你这厮,问着不说,待要往那里去?且吃我一拳,看你说也不说!”早飕的一拳,飞到李外传脸上。李外传叫声啊呀,忍痛不过,只得说道:“西门庆才往后楼更衣去了,不干我事,饶我去罢!”武二听了,就趁势儿用双手将他撮起来,隔着楼窗儿往外只一兜,说道:“你既要去,就饶你去罢!”扑通一声,倒撞落在当街心里。武二随即赶到后楼来寻西门庆。此时西门庆听见武松在前楼行凶,吓得心胆都碎,便不顾性命,从后楼窗一跳,顺着房檐,跳下人家后院内去了。武二见西门庆不在后楼,只道是李外传说谎,急转身奔下楼来,见李外传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还把眼动。气不过,兜裆又是两脚,早已哀哉断气身亡。众人道:“这是李皂隶,他怎的得罪都头来?为何打杀他?”武二道:“我自要打西门庆,不料这厮悔气,却和他一路,也撞在我手里。”那地方保甲见人死了,又不敢向前捉武二,只得慢慢挨上来收笼他,那里肯放松!连酒保王鸾并两个粉头包氏、牛氏都拴了,竟投县衙里来。此时哄动了狮子街,闹了清河县,街上议论的人,不计其数。却不知道西门庆不该死,倒都说是西门庆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张夹批:为《水浒》留地步也。【绣像夹批:脱卸得妙。】正是:李公吃了张公酿,郑六生儿郑九当。

  世间几许不平事,都付时人话短长。

  

  

  【文禹门云:此回脱卸《水浒传》,归入《金瓶梅》正传。李外传之传,读作去声,方合本旨,故用之以脱卸西门庆。《水浒》为里传,此书为外传也。

  独是武松一口恶气,未能出得,看者能勿怏怏乎?惟其怏怏也,方可与看《金瓶梅》。必须怏怏到底,方知《金瓶梅》不是淫书也。或曰:假耳,何必怏快。予曰:既知是假,又何必看?第恐看到中间,又转以为真。斯不若怏怏者,尚有天理良必也。】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 卦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张批:上回写娶玉楼,却只算才娶来家,才来家第一夜,此回便序金莲矣。然则费如许力量写一玉楼,而止拉到家中便罢休,何以谓之情理文字哉?然而接写玉楼来家,如何宴尔,如何会月娘众人,热必又是一篇文字,既累笔难写,又冷落金莲矣。今看他竟不写玉楼,而止写金莲,然写金莲时,却句句是王楼文字,何巧滑也。何则?金莲处冷落,玉楼处自亲热也。玉楼处亲热,观西门庆之惭疏金莲处,更可知也。端午别金莲,到六月初二,将近一月也。此将近一月中做的事,皆是相看玉楼,收拾

  下礼。然将近一月中,忙此一事,岂无一刻闲工到六姐处哉?今既绝无消息,是未娶之前, 已心焉玉楼矣。六月二日既娶玉楼,六月十二即嫁大姐。夫此十天之内,既忙不得工夫走动,十二至廿八,半月以内,又无一刻闲工夫哉?夫无闲,何以至院里哉?

  写尽西门既娶新人,既难丢玉楼,又因娶玉楼,心中自惭,不好去见金莲,又恐玉楼看出破绽。一时心事有许多,欲进不前,故金莲屡促而不至也。则金莲处一 分冷落,是玉楼处一分热闹。文字掩映之法,全在一笔是两笔用也。

  六月二日娶玉楼后,才是文嫂来约娶大姐。夫自二日至十二,仅十天,而十天内方说娶,一时便措置一件婚嫁事,且又在娶玉楼之时。一者见西门庆豪富,二者见陈洪势要,为西门所趋承恐后者也。映后文月娘不堪。

  写床,既入情理,又为春梅回家作线也。

  看他写玉楼簪上两行诗句,明明是以杏花待玉楼,如我前所言者。益信我不负作者矣。

  夫写玉楼簪子何哉?当看其又写金莲簪子,便知写玉楼簪子。何则?玉楼簪上有诗,金莲簪上亦有诗。观金莲簪上的诗,必以莲自喻,则知玉楼簪上的杏,明是作者自言命名之意。恐人不知,又以金莲簪衬出之。则知玉楼之名,信如予言,人自未细心一看耳。

  此回内缴过两件物事,又伏出两件物事。金莲撕扇,是收拾过前三番写的扇子也。不来还我香罗帕之曲,又收拾过王婆所掏出之帕也。如云被风吹出岫来,既现半日花样, 自然又要风吹散了他。不然摇摆天上,却何日消缴,何处安放他?至陪大姐一床,与玉楼一簪,又特特为敬济严州一线。而此处又衬玉楼宴尔,西门薄幸,金莲几乎被弃,武大险些白死。真小小一物,文人用之,遂能作无数文章,而又写尽浮薄人情。一时间高兴,便将人弄死而夺其妻,不半月,又视如敝屣,另去寻高兴处。真是写尽人情!

  看此回写武二迟了日子,因路—上雨水,方知王婆遇雨,是为武二迟日作地;而武二迟日,盖又为娶玉楼作地也。不然,武二倘一月便回,或两月便回,西门一边忙金莲之不暇,何暇及王楼哉?不知者谓武二来迟,是为娶金莲作地,知者谓为娶玉楼作地。然则王婆遇雨,因原为王楼作地,未尝为武二作地。而前回脱卸玉楼,又不独以王婆照薛嫂儿也。

  烧灵必使“和尚听淫声”一段,总是为金莲妖淫处。随处生情。没甚深意,又特为玉楼烧灵一对,愈衬其不堪也。

  文嫂儿,蜂也。为敬济说亲时,陈洪正胜.则是将败未败之芰荷,故蜂儿犹来。至后文陈定作老仆,是其败已败定矣,止余一芰茎则奈何?故止用薛嫂儿通信息也。

  金莲、王楼之簪已现,后文瓶儿又有寿字簪,且每人皆送一簪,至春梅则有与小玉互相酬答之簪,而西门乃与伯爵同梦簪折,自是细针密线之处。


  


  词曰:红曙卷窗纱,睡起半拖罗袂。何似等闲睡起,到日高还未。催花

  阵阵玉楼风,楼上人难睡。有了人儿一个,在眼前心里。

  话说西门庆自娶了玉楼在家,燕尔新婚,如胶似漆。又遇陈宅使文嫂儿来通信,六月十二日【张夹批:六月十二日。就要娶大姐过门。西门庆促忙促急攒造不出床来,就把孟玉楼陪来的一张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陪了大姐。【张夹批:已与“游旧家池馆”作呼吸。三朝九日,足乱了一个多月,不曾往潘金莲家去。把那妇人每日门儿倚遍,眼儿望穿。使王婆往他门首去寻,门首小厮知道是潘金莲使来的,多不理他。【张夹批:照后文之热处。妇人盼的紧,见婆子回了,又叫小女儿街上去寻。那小妮子怎敢入他深宅大院?只在门首踅探,不见西门庆就回来了。来家被妇人哕骂在脸上,怪他没用,便要叫他跪着。饿到晌午,又不与他饭吃。此时正值三伏天道,妇人害热,吩咐迎儿热下水,伺候要洗澡。又做了一笼裹馅肉角儿,等西门庆来吃。身上只着薄纱短衫,坐在小凳上,盼不见西门庆到来,骂了几句负心贼。无情无绪,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来,试打一个相思卦。正是:逢人不敢高声语,暗卜金钱问远人。有《山坡羊》为证: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似藕生芽,如莲卸花,怎生

  缠得些儿大!柳条儿比来刚半叉。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倚着门儿,

  私下帘儿,悄呀,空叫奴被儿里叫着他那名儿骂。你怎恋烟花,不来我家!

  奴眉儿淡淡教谁画?何处绿杨拴系马?他辜负咱,咱何曾辜负他!

  妇人打了一回相思卦,不觉困倦,就歪在床上盹睡着了。约一个时辰醒来,心中正没好气。【绣像夹批:先点出。】迎儿问:“热了水,娘洗澡也不洗?”妇人就问:“角儿蒸熟了?拿来我看。”迎儿连忙拿到房中。妇人用纤手一数,原做下一扇笼三十个角儿,翻来复去只数得二十九个,便问:“那一个往那里去了?”迎儿道:“我并没看见,只怕娘错数了。”妇人道:“我亲数了两遍,三十个角儿,要等你爹来吃。你如何偷吃了一个?好娇态淫妇奴才,【绣像眉批:骂妇人之所必骂,故妙。】你害馋痨馋痞,心里要想这个角儿吃!你大碗小碗

  吃捣不下饭去,我做下孝顺你来!”便不由分说,把这小妮子跣剥去身上衣服,拿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的妮子杀猪般也似叫。问着他:“你不承认,我定打你百数!”打的妮子急了,说道:“娘休打,是我害饿的慌,偷吃了一个。”妇人道:“你偷了,如何赖我错数?【绣像眉批:打骂儿,已画出一腔迁怒;又夹七夹八缠到武大身上,爱想、恼怒一时俱见。歇一晌,又重掐两下作余怒,何等播弄,何等想头。】眼看着就是个牢头祸根淫妇!有那亡八在时,轻学重告,今日往那里去了?还在我跟前弄神弄鬼!我只把你这牢头淫妇,打下你下截来!”打了一回,穿上小衣,放他起来,吩咐在旁打扇。打了一回扇,口中说道:“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掐你这皮脸两下子。”那妮子真个舒着脸,被妇人尖指甲掐了两道血口子,【张夹批:总是淫妇未有不悍者。又是淫妇相思中苦境。】才饶了他。

  良久,走到镜台前,从新妆点出来,门帘下站立。【张夹批:帘子十六。也是天假其便,只见玳安夹着毡包,骑着马,打妇人门首经过。妇人叫住,问他往何处去来。那小厮说话乖觉,常跟西门庆在妇人家行走,妇人常与他些浸润,以此滑熟。一面下马来,说道:“俺爹使我送人情,往守备府里去来。”妇人叫进门来,问道:“你爹家中有甚事,如何一向不来傍个影儿?想必另续上了一个心甜的姊妹了。”玳安道:“俺爹再没续上姊妹,只是这几日家中事忙,不得脱身来看六姨。”妇人道:“就是家中有事,那里丢我恁个半月,音信不送一个儿!只是不放在心儿上。”因问玳安:“有甚么事?你对我说。”那小厮嘻嘻只是笑,不肯说。【绣像夹批:画。】妇人见玳安笑得有因,愈丁紧问道:“端的有甚事?”玳安笑道:“只说有椿事儿罢了,【绣像眉批:问答语默恼笑,字字俱从人情微细幽冷处逗出,故活泼如生。】六姨只顾吹毛求疵问怎的?”妇人道:“好小油嘴儿,你不对我说,我就恼你一生。”小厮道:“我对六姨说,六姨休对爹说是我说的。”妇人道:“我决不对他说。”玳安就如此这般,把家中娶孟玉楼之事,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这妇人不听便罢,听了由不得珠泪儿顺着香腮流将下来。玳安慌了,便道:“六姨,你原来这等量窄,我故此不对你说。”妇人倚定门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玳安,你不知道,我与他从前以往那样恩情,今日如何一旦抛闪了。”止不住纷纷落下泪来。玳安道:“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妇人便道:“玳安,你听告诉:乔才心邪,不来一月。奴绣鸳衾旷了三十夜。【张夹批:非写金莲这边一月,

  却写玉楼那边一月也。明眼人自知。他俏心儿别,俺痴心儿

  呆,不合将人

  十分热。常言道容易得来容易舍。兴,过也;缘,分也。”

  说毕又哭。玳安道:“六姨,你休哭。俺爹怕不也只在这两日,他生日待来也。你写几个字儿,等我替你捎去,与俺爹看了,必然就来。”妇人道:“是必累你,请的他来。到明日,我做双好鞋与你穿。我这里也要等他来,与他上寿哩。他若不来,都在你小油嘴身上。”说毕,令迎儿把桌上蒸下的角儿,装了一碟,打发玳安儿吃茶。一面走入房中,取过一幅花笺,又轻拈玉管,款弄羊毛,须臾,写了一首《寄生草》。词曰: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

  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张夹批:

  直接成衣得手,文章巧捷之妙,一至于此。

  写就,叠成一个方胜儿,封停当,付与玳安收了,道:“好歹多上覆他。待他生日,千万来走走。奴这里专望。”那玳安吃了点心,妇人又与数十文钱。临出门上马,妇人道:“你到家见你爹,就说六姨好不骂你。【绣像眉批:语语刺骨。】他若不来,你就说六姨到明日坐轿子亲自来哩。”【张夹批:即插入“偷娶”正文。】玳安道:“六姨,自吃你卖粉团的【绣像眉批:混语似可解不可解,解来却妙。】撞见了敲板儿蛮子叫冤屈──麻饭胳胆的帐。”说毕,骑马去了。

  那妇人每日长等短等,如石沉大海。七月将尽,到了他生辰。这妇人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张夹批:又一月矣。等得杳无音信。不觉银牙暗咬,星眼流波。至晚,只得又叫王婆来,安排酒肉与他吃了,向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子与他,央往西门庆家去请他来。王婆道:“这早晚,茶前酒后,他定也不来。待老身明日侵早请他去罢。”妇人道:“干娘,是必记心,休要忘了!”婆子道:“老身管着那一门儿,肯误了勾当?”【绣像眉批:自供出牵头,妙。】这婆子非钱而不行,得了这根簪子,吃得脸红红,归家去了。且说妇人在房中,香薰鸳被,款剔银灯,睡不着,短叹长吁。正是:得多少琵琶夜久殷勤弄,【张旁批:已为雪夜一映。寂寞空房不忍弹。于是独自弹着琵琶,唱一个《绵搭絮》:谁想你另有了裙钗,气的奴似醉如痴,斜倚定帏屏故意儿猜,不明白。

  怎生丢开?传书寄柬,你又不来。你若负了奴的恩情,人不为仇天降灾。

  妇人一夜翻来覆去,不曾睡着。巴到天明,就使迎儿:“过间壁瞧王奶奶请你爹去了不曾?”迎儿去不多时,说:“王奶奶老早就出去了。”

  且说那婆子早晨出门,来到西门庆门首探问,都说不知道。在对门墙脚下等够多时,【张夹批:捱光时,西门庆不在王干娘墙脚下哉!缓急二字。可笑。只见傅伙计来开铺子。婆子走向前,道了万福:“动问一声,大官人在家么?”傅伙计道:“你老人家寻他怎的?早是问着我,第二个也不知他。大官人昨日寿诞,在家请客,吃了一日酒,到晚拉众朋友往院里去了,【张夹批:又影桂姐,且见得有了玉楼,便直欲弃了金莲,愈惭愈不好去。写浮浪负心如画。不然院中觅醉,岂是无暇至金莲处一走哉?后文瓶儿,亦常自院中回来夜会矣。可想。一夜通没回家。你往那里去寻他!”这婆子拜辞,出县前来到东街口,正往勾栏那条巷去。只见西门庆骑着马远远从东来,两个小厮跟随,此时宿酒未醒,醉眼摩娑,前合后仰。被婆子高声叫道:“大官人,少吃些儿怎的!”向前一把手把马嚼环扯住。西门庆醉中问道:“你是王干娘,你来想是六姐寻我?”那婆子向他耳畔低言。道不数句,西门庆道:“小厮来家对我说来,我知道六姐恼我哩,我如今就去。”【张夹批:带三分惭色。那西门庆一面跟着他,两个一递一句,整说了一路话。

  比及到妇人门首,婆子先入去,报道:“大娘子恭喜,还亏老身,没半个时辰,把大官人请将来了。”妇人听见他来,就象天上掉下来的一般,连忙出房来迎接。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张夹批:扇子四现矣。带酒半酣,与妇人唱喏。妇人还了万福,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张夹批:一恨。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张夹批:二恨。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张夹批:三恨。那里想起奴家来!”西门庆道:“你休听人胡说,那讨什么新娘子来!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妇人道:“你还哄我哩!你若不是怜新弃旧,另有别人,你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方信你。”西门庆道:“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匾担大蛆叮口袋。”妇人道:“负心的贼!匾担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头上把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望地上只一丢。【张旁批:点明新郎行径,非单写金莲恨也。慌的王婆地下拾起来,替他放在桌上,说道:“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请大官人,来就是这般的。”妇人又向他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拿在手里观看,却是一点油金簪儿,【绣像眉批:没要没紧,写来偏像。】上面鈒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张旁批:此处将玉楼命名之义说明。【张夹批:将簪一点,固是又照玉楼,却又伏线千里矣。却是孟玉楼带来的。妇人猜做那个唱的送他的,夺了放在袖子里,说道:“你还不变心哩!奴与你的簪儿那里去了?”西门庆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时就不见了。”妇人将手在向西门庆脸边弹个响榧子,道:【张夹批:白描。“哥哥儿,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岁孩儿也不信!”王婆在旁插口道:“大娘子休怪!大官人,他离城四十里见蜜蜂儿刺屎,出门交獭象绊了一交,原来觑远不觑近。”【绣像眉批:专在插科打浑处讨趣。】西门庆道:“紧自他麻犯人,你又自作耍。”妇人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张夹批:本意即出扇儿,却又将簪子一闲,此处才出,然却收拾已前扇子也。取过来迎亮处只一照,原来妇人久惯知风月中事,见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儿,就疑是那个妙人与他的。不由分说,两把折了。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说道:“这扇子是我一个朋友卜志道送我的,【张旁批:直缴上文,何等笔力。一向藏着不曾用,今日才拿了三日,被你扯烂了。”

  那妇人奚落了他一回,只见迎儿拿茶来,便叫迎儿放下茶托,与西门庆磕头。王婆道:“你两口子聐聒了这半日也够了,休要误了勾当。老身厨下收拾去也。”妇人一边吩咐迎儿,将预先安排下与西门庆上寿的酒肴,整理停当,拿到房中,摆在桌上。妇人向箱中取出与西门庆上寿的物事,用盘盛着,摆在面前,与西门庆观看。却是一双玄色段子鞋;一双挑线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段子护膝;一条纱绿潞绸、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一根并头莲瓣簪儿。簪儿上鈒着五言四句诗一首,云:“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张夹批:试想此簪亦有诗,却是为何?明金莲之为莲,见玉楼为杏无疑。手写此处,眼照彼处。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绣像眉批:写喜有态,此时若说多谢你等语,便淡而无味。】把妇人一手搂过,亲了个嘴,【张夹批:带愧色。妙绝。说道:“怎知你有如此聪慧!”妇人教迎儿执壶斟一杯与西门庆,花枝招扬,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那西门庆连忙拖起来。两个并肩而坐,交杯换盏饮酒。那王婆陪着吃了几杯酒,吃的脸红红的,告辞回家去了。二人自在取乐玩耍。妇人陪伴西门庆饮酒多时,看看天色晚来,但见:密云迷晚岫,暗雾锁长空。群星与皓月争辉,绿水共青天同碧。僧投

  古寺,深林中嚷嚷鸦飞;客奔荒村,闾巷内汪汪犬吠。

  当下西门庆吩咐小厮回马家去,就在妇人家歇了。到晚夕,二人尽力盘桓,淫欲无度。

  常言道:乐极生悲。光阴迅速,单表武松自领知县书礼驮担,离了清河县,竟到东京朱太尉处,下了书礼,交割了箱驮。等了几日,讨得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回山东而来。去时三四月天气,回来却淡暑新秋,路上雨水连绵,迟了日限。【张旁批:方知王婆遇雨之妙。前后往回也有三个月光景。【张夹批:一总前后事。在路上行往坐卧,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绣像眉批:写相关处惨淡,使人心侧。】不免先差了一个土兵,预报与知县相公。又私自寄一封家书与他哥哥武大,说他只在八月内准还。那土兵先下了知县相公禀帖,然后迳来抓寻武大家。可可天假其便,王婆正在门首。那土兵见武大家门关着,才要叫门,婆子便问:“你是寻谁的?”土兵道:“我是武都头差来下书与他哥哥。”婆子道:“武大郎不在家,都上坟去了。【张夹批:葫芦的妙。你有书信,交与我,等他回来,我递与他,也是一般。”那土兵向前唱了一个喏,便向身边取出家书来交与王婆,忙忙骑上头口去了。

  这王婆拿着那封书,从后门【张夹批:后门十二。走过妇人家来。原来妇人和西门庆狂了半夜,约睡至饭时还不起来。王婆叫道:“大官人、娘子起来,和你们说话。如今武二差土兵寄书来与他哥哥,说他不久就到。我接下,打发他去了。你们不可迟滞,须要早作长便。”那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此言,正是:分门八块顶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慌忙与妇人都起来,穿上衣服,请王婆到房内坐下。取出书来与西门庆看。

  书中写着,不过中秋回家。二人都慌了手脚,说道:“如此怎了?干娘遮藏我每则个,恩有重报,不敢有忘。我如今二人情深似海,不能相舍。武二那厮回来,便要分散,如何是好?”婆子道:“大官人,有什么难处之事!我前日已说过,幼嫁由亲,后嫁由身。古来叔嫂不通门户,如今武大已百日来到,大娘子请上几个和尚,把这灵牌子烧了。趁武二未到家,大官人一顶轿子娶了家去。等武二那厮回来,我自有话说。他敢怎的?自此你二人自在一生,岂不是妙!”西门庆便道:“干娘说的是。”当日西门庆和妇人用毕早饭,约定八月初六日,【张夹批:又一现恶业。是武大百日,请僧烧灵。初八日晚,娶妇人家去。三人计议已定。不一时,玳安拿马来接回家,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早到了八月初六日。西门庆拿了数两碎银钱,来妇人家,教王婆报恩寺请了六个僧,在家做水陆,超度武大,晚夕除灵。道人头五更就挑了经担来,铺陈道场,悬挂佛像。王婆伴厨子在灶上安排斋供。西门庆那日就在妇人家歇了。不一时,和尚来到,摇响灵杵,打动鼓钹,讽诵经忏,宣扬法事,不必细说。

  且说潘金莲怎肯斋戒,陪伴西门庆睡到日头半天,还不起来。和尚请斋主拈香佥字,证盟礼佛,妇人方才起来梳洗,乔素打扮,来到佛前参拜。众和尚见了武大这老婆,一个个都迷了佛性禅心,关不住心猿意马,七颠八倒,酥成一块。但见:班首轻狂,念佛号不知颠倒;维摩昏乱,诵经言岂顾高低。烧香行者,

  推倒花瓶;秉烛头陀,误拿香盒。宣盟表白,大宋国错称做大唐国;忏罪

  阇黎,武大郎几念武大娘。长老心忙,打鼓借拿徒弟手;沙弥情荡,罄槌

  敲破老僧头。从前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

  妇人在佛前烧了香,佥了字,拜礼佛毕,回房去依旧陪伴西门庆。摆上酒席荤腥,自去取乐。西门庆吩咐王婆:“有事你自答应便了,休教他来聒噪六姐。”婆子哈哈笑道:“你两口儿只管受用,由着老娘和那秃厮缠。”【绣像夹批:趣。】

  且说从和尚见了武大老婆乔模乔样,多记在心里。到午斋往寺中歇晌回来,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饮酒作欢。原来妇人卧房与佛堂止隔一道板壁。有一个僧人先到,走在妇人窗下水盆里洗手,忽听见妇人在房里颤声柔气,呻呻吟吟,哼哼唧唧,【张旁批:方是金莲烧灵。恰似有人交媾一般。遂推洗手,立住脚听。【绣像眉批:烧夫灵可数语而了,却播出一口有声有色情境,可见笔墨之妙无穷。但患人思路窘耳!】【绣像夹批:真贼秃。】只听得妇人口里喘声呼叫:“达达,你只顾

  搧打到几时?只怕和尚来听见。饶了奴,快些丢了罢!”西门庆道:“你且休慌!我还要在盖子上烧一下儿哩!”不想都被这秃厮听了个不亦乐乎。落后众和尚到齐了,吹打起法事来,一个传一个,都知妇人有汉子在屋里,不觉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临佛事完满,晚夕送灵化财出去,妇人又早除了孝髻,登时把灵牌并佛烧了。那贼秃冷眼瞧见,帘子里一个汉子和婆娘【张夹批:帘儿十七,至此方了帘子。影影绰绰并肩站着,想起白日里听见那些勾当,只顾乱打鼓搧钹不住。被风把长老的僧伽帽刮在地上,露出青旋旋光头,不去拾,只顾搧钹打鼓,笑成一块。【绣像眉批:又烘染一笔。】王婆便叫道:“师父,纸马已烧过了,还只顾搧打怎的?”和尚答道:“还有纸炉盖子上没烧过。”西门庆听见,一面令王婆快打发衬钱与他。长老道:“请斋主娘子谢谢。”妇人道:“干娘说免了罢。”众和尚道:“不如饶了罢。”一齐笑的去了。正是: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有诗为证:淫妇烧灵志不平,阇黎窃壁听淫声。

  果然佛法能消罪,亡者闻之亦惨魂。

  

  

  【文禹门云:自此以下皆翻案文字矣。武松纵不能杀西门庆,武植断不能饶潘金莲,奸夫淫妇,悻逃法网者,间或有之,奸夫淫妇,白头偕老者,吾未之前闻。其合也,既不以正,相守也,亦不能常,此当然之理,亦必然之势也。试观金莲之恶,于打迎儿已露其机,庆儿之顽,于娶玉楼已开其渐。以金莲之恶,配西门之顽,谓其竟能久处也,其孰信之?金莲不淫杀西门庆,西门亦必淫杀潘金莲,固不待武都头之霍霍磨刀也。至于潘金莲之偷陈,西门庆之再娶李,斯固意中之事,不足为奇。若无其事,方是大奇。盖两善或有相济之时,两恶决无相容之势。慎于始者犹不能保其终,出乎尔者反乎尔。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张批:上文自看打虎至六回终,皆是为一金莲,不惜费笔费墨写此数回大书,作者至此当亦少歇。乃于前文王婆遇雨半回,层层脱卸下来,至此又重新用通身气力通身智慧,又写此一篇花团锦簇之文,特特与第一回作对,其力量亦相等。人谓其精神不懈,何其不歇一歇?不知他于土文“遇雨”文内,即已一路歇来,至此乃歇后复振之文,读者要便被他瞒过去也。知此回文字精警,则益信前“遇雨”文字为层层脱卸此回文字也。

  夫以《金瓶梅》为名,是金莲、瓶儿、春梅,为作者特特用意欲写之人。乃前文开讲,使出瓶儿,恰似等不得写金莲,便要写瓶儿者。乃今既写金莲,偏不写瓶儿,偏又写一玉楼。夫必写一玉楼,且毋论其文章穿插,欲急故缓,不肯使人便见瓶儿之妙。第问其必写玉楼一人何故?作者命名之意,非深思不能得也。王楼之名,非小名,非别号,又非在杨家时即有此号,乃进西门庆家,排行第三,号曰玉楼,是西门庆号之也。号之云者,作妾之别说也。印此“玉楼”二字,已使孟三姐眼泪洗面,欲生欲死也。乃“玉楼”二字,固是作者为主起也,非真个有一西门庆为之起此名也。作者意固奈何?有云:“玉楼人醉杏花天。”然则玉楼者,又杏花之别说也。必杏花又奈何?言其日边仙种,本该倚云栽之,忽因雪早,几致零落。见其一种春风,别具嫣然。不似莲出污泥,瓶梅为无根之奔也。观其命名,则作者待玉楼,自是特特用异样笔墨,写一绝世美人,高众妾一等。见得如此等美人,亦遭茶毒,然既已茶毒之,却又常屈之于冷淡之地,使之含酸抱屈。本不肯学好,又不能知趣,而世之

  如玉楼者正复不少,则作者殆亦少寓意于玉楼乎?况夫金瓶梅花,已占早春,而玉楼春杏,必不与之争一日之先。然至其时日,亦各自有一番烂熳,到那结果时,梅酸杏甜,则一命名之间,而后文结果皆见。要知玉楼在西门庆家,则亦虽有如无之人,而西门庆必欲有之者,本意利其财而已。观杨姑娘一争,张四舅一闹,则总是为玉楼有钱作衬。而玉楼有钱,见西门庆既贪不义之色,且贪无耻之财,总之良心丧绝,为作者骂尽世人地也。夫本意为西门贪财处,写出一玉楼来,则本意原不为色。故

  虽有美如此,而亦淡然置之。见得财的利害,比色更利害些,是此书本意也。

  写玉楼必会月琴者,是一眼早觑定金、瓶、梅与玉楼数人,同归一穴之后,当如何如何令其相与一番,为吴神仙一结地步也。则一月琴,又是作者弄神弄鬼之处也。

  金莲琵琶,为妒宠作线,王楼月琴,为悲翠轩作地,将翠轩必用月琴者,见得西门对面非知音之人。一面写金、瓶、梅三人热处,一面使玉楼冷处不言已见。是作者特借一月琴,悲翠轩、葡萄架的文字,皆借入王楼传中也。文字神妙处,谁谓是粗心人可解。

  若云杏花喻玉楼是我强扭出来的,请问何以必用薛嫂说来?本在杨家,后嫁李家,而李衙内必令陶妈妈来说亲事也。试细思之,知予言非谬。

  然则后春而开者,何以必用杏也哉?杏者,幸也。幸其不终沦没于西门氏之手也。

  然则《金瓶梅》何言之?予又因玉楼而知其名《金瓶梅》者矣。盖言虽是一枝梅花,春光烂熳,却是金瓶内养之者。夫即根依土石,枝撼烟云,其开花时,亦为日有限,转眼有黄鹤玉笛之悲。奈之何折下残枝,能有多少生意,而金瓶中之水,能支几刻残春哉?明喻西门庆之炎热危如朝露,飘忽如残花,转眼韶华顿成幻景。总是为一百回内、第一回中色空财空下一顶门针。而或谓如《梼杌》之意,是皆欲强作者为西门开帐簿之人,乌知所谓《金瓶梅》者哉。

  于春光在金瓶梅花时,却有一待时之杏,甘心忍耐于不言之天。是固知时知命知天之人,一任炎凉世态,均不能动之。则又作者自己身分地步,色色古绝,而又教世人处此炎凉之法也。有此一番见解,方做得此书出来,方有玉楼一个人出来。谁谓有粗心之人,止看得西门庆 又添一妾之冤于千古哉!

  读至此,然后又知先有卓丢儿,所以必姓卓也。何则?夫丢儿固云为孟三姐出缺,奈何必姓卓哉?又是作者明明指人以处炎凉不动之本也。盖云要处炎凉,必须听天由命,守运待时。而听天由命,守运待时,岂易言者哉?又必卓然不动,持守坚牢,一任金瓶梅花笑我,我只是不为所动,故又要向卓字儿上先安脚跟牢定,死下工夫也。故三娘之位,必须卓姓,先死守之,以待玉楼也。

  玉楼必自小行三,而又为三娘者,见得杏花必待三月也。

  作者写玉楼,是具立身处世学问,方写得出来。而写一玉楼,又是教人处世入世之法。固知水月即空,犹是末着,见不能如此,或者空去,故后写月娘好佛,孝哥幻化等因,犹是为不能如玉楼之人,再下一转语,另开一法门也。

  瓶儿于竹山进谗时,一说即信,坏在容易信。玉楼于张四进谗时,屡说不信,坏在不肯轻信。此何故也?瓶儿悔墙头之物轻轻失去,心本悔矣,故一说即入。玉楼为薛嫂填房之说着迷,心已迷矣,故屡说不改,各人有各人的心事,用笔深浅皆到。

  其前文批玉楼时,亦常再四深思作者之意,而不能见及此,到底隔膜一层。今探得此意,遂使一部中有名之人,其名姓,皆是作者眼前用意,明白晓畅,彼此贯 通,不烦思索,而劝惩皆出也。

  如月娘以月名者,见得有圆有缺,喻后文之守寡也;有明有晦,喻有好处,有不好处,有贤时有妒时也。 以李娇儿名者,见得桃李春风墙外枝也。以雪娥为言者,见得与诸花不投,而又独与梅花作祟,故与春梅不合,而受辱守备府,是又作者深恨岁寒之凌冽,特特要使梅花翻案也;夫必使梅花翻雪案,是又一部《离骚》无处发泄,所以著书立说之深意也。至瓶儿,则为承注梅花之器,而又为金之所必争,莲之所必争者也。何则?瓶为金瓶,未为瓶之金,必妒其成器;瓶即不为金瓶,或铜或玉,或窑器,则金又愤己不得为金瓶以盛之,而使其以瓶儿之样以胜我也,是又妒其胜已。而时值三伏,则瓶为莲用,故悲翠轩可续以葡萄架;而三冬水冻,瓶不为莲用,故琵琶必弹于雪夜,而象棋必下于元宵前后也。此盖因要写一金莲妒死之人,故名瓶儿,见其本为一气相通,同类共事之人,而又不相投者也(1)。至于春梅,则又作者最幸有此,又最不堪此,故以两种心事,定此一人也。何则?夫梅花可称,全在雪里,寒岁腊底,是其一种雅操,本自傲骨流出,宜乎为高人节妇忠臣美人。今加一“春”字,便见得烂熳不堪,即有色香当时,亦世俗所争赏,而一段春消息,早已漏泄东风,为幽人岁寒友所不肯一置目于其间者也。至于彤云冻雪,为人所最不能耐之时,倘一旦有一树春梅,开于旭日和风之际,遂使从前寂寞顿解。此必写春梅至淫死者,为厌说韶华;而必使雪娥受辱者,为不耐穷愁,故必双写至此也。夫一部《金瓶梅》,总是“冷热”二字,而厌说韶华,无奈穷愁,又作者与今古有心人,同困此冷热中之苦。今皆于一春梅发泄之,宜乎其下半部单写春梅也。至于蕙莲原名金莲,王六儿又重潘六儿,又是作者特特写出。此固一金莲,彼又一金莲,寻来者一金莲,寻去者又一金莲,眼前淫妇人,比比皆同,不特一潘氏为可杀也。况乎有潘金莲,而宋金莲不得仍名金莲,且不得再说金莲,更不得再穿金莲;即欲令其拾金莲之旧金莲,以为金莲,亦必不肯依;至后且不容世有一宋金莲改名之宋蕙莲;且死后,并不容其山洞中有一物在人亡之遗下一只金莲,则金莲之妒之恶、之可杀可割,想虽有百金莲,总未如潘金莲之妒之恶、之可杀可割也。至于王六儿之品箫,更胜金莲之品玉;而金莲之一次讨纱裙,又不如王六儿之夜夜后庭花。是虽有百金莲,不如一金莲之潘六儿,又有一后来居上之王六儿夺其宠,争其能,睥睨其后,则一六儿又难敌无穷无尽胜六儿之六儿。然淫妇之恶,莫过于潘金莲,故特特著之于《金瓶梅》,使知潘金莲者可杀可割,而淫妇之恶,更有胜于潘六儿者。故又特特著此《金瓶梅》,使知几为淫妇之恶,更杀不足、割不尽也。所以两金莲遇,而一金莲死,两淫不并立;两六儿合而 迷六儿者死.两阴不能当,两斧效立见也。作者所以使蕙莲必原名金莲,而六儿后又有一六儿也。至于陈敬济,亦有深意。见得他一味小殷勤,遂使西门、月娘被他瞒过,而金莲、春梅终着了他的道儿也。故谓之敬济。而又见陈洪当倾家败产之时,其子敬有人心, 自当敬以济此艰难,不敢一日安枕下食,乃敬济如此,西门有保全扶养之恩,而其婿苟有人心, 自当敬以济此恩遇,不可一事欺,心负行,而敬济又如彼。至若其父为小人,敬济当敬以干蛊,济此天伦之丑;其岳为恶人,敬济又当敬以申谏,以尽我亲亲之谊,乃敬济又如此如此,如彼如

  彼。呜呼,所谓敬济者,安在哉?至其后做花子,做道士.一败涂地,终于不敬,其何以济?宜其死而后已也。则又作者特地为后生作针砭也。至于秋菊,与梅、莲作仇,而玉箫与月娘作婢,又以类相反而相从也。李桂姐为不祥之物,杂本之人,盖桂生李上,岂非不祥杂本?而吴银儿,言非他的人儿,皆我的银儿也。若夫爱月,则西门临死相识之人,去其死时,为日不久,大约一年有余,言论月论日的日子,死到头上,犹自斫丧也,犹奸淫他人也。银瓶有落井之谶,故解衣银姐,瓶将沉矣。月

  桂生炎凉代嬗之时,故趋炎认女,必于月娘, 而即于最炎时露一线秋风。若夫桂出则莲凋,故金莲受辱,即在梳栊桂儿之后。而众卉成林,春光自尽,故林太大出,而西门氏之势已钟鸣漏尽矣。他如此类,义不胜收。偶因玉楼一名,打透元关,遂势如破竹,触处皆通,不特作者精神俱出,即批者亦肺腑皆畅也。文章当攻其坚处,一坚破,而他难不足为敌矣。信然,信然。其写月娘为正,自是诸花共一月。李花最早,故次之。杏占三春,故三之。雪必于冬,冬为第四季,故四之。莲于五月胜,六

  月大胜,故五排而六行之。瓶可养诸花,故排之以末。而春梅早虽极早,却因为莲花培植,故必自六月迟至明年春日,方是他芬芳吐气之时,故又在守备府中方显也。而莲杏得时之际,非梅花之时,故在西门家只用影写也。

  玉楼为处此炎凉之方,春梅为翻此炎凉之案,是以二人结果独佳。以其为春梅太烂熳了,故又至淫死也。

  此回内出春梅,人知此回出春梅为巧,不知其一目中已于“大丫头”三字内已出了春梅。此处盖又一掩映上文,然终是第二笔矣。于其第一笔,谁肯看之哉?试想无教大丫头一笔在前,此处即出此一笔,有何深趣?甚矣,看文者休辜负了人家文字矣。

  作者写玉楼,不是写他被西门所辱,却是写他能忍辱。不然看他后文,纯用十二分精采结果玉楼,是何故又使他为西门所辱,为失节之人?作者必于世,亦有大不得已之事。如史公之下蚕室,孙子之刖双足,乃一腔愤懑而作此书。言身已辱矣,惟存此牢骚不平之言十世,以为后有知心, 当悲我之辱身屈志,而负才沦落于污泥也。且其受辱,必为人所误,故深恨友生,追思兄弟,而作热结、冷遇之文,且必因泄机之故受辱,故有倪秀才、温秀才之串通等事,而点出机不密则祸成之语,必误信人言,又有吃人哄怕之言。信乎,作者为史公之忍辱著书,岂如寻常小说家之漫肆空谈也哉!

  月琴与胡珠,双结入一百回内。盖月琴寓悲愤之意,胡珠乃自悲其才也。月琴者,阮也。阮路之哭,千古伤心。故玉楼弹阮,而爱姐亦弹阮,玉楼为西门所污,爱姐亦为敬济所污二人正是一样心事,则又作者重重愤懑之意。爱姐抱月琴而寻父母,则其阮途之哭,真抱恨无穷。不料后古而有予为之作一知己。噫!可为作者洒酒化囚虫矣。


  


  诗曰:我做媒人实自能,全凭两腿走殷勤。

  唇枪惯把鳏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常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张旁批:含酸在此。

  话说西门庆家中【张眉批:薛嫂,必云“西门家中”,恶有所自也。一个卖翠花的薛嫂儿,提着花厢儿,一地里寻西门庆不着。因见西门庆贴身使的小厮玳安儿,便问道:“大官人在那里?”玳安道:“俺爹在铺子里和傅二叔算帐。”原来西门庆家开生药铺,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叔。这薛嫂听了,一直走到铺子门首,掀开帘子,见西门庆正与主管算帐,便点点头儿,唤他出来。西门庆见是薛嫂儿,连忙撇了主管出来,两人走在僻静处说话。西门庆问道:“有甚话说?”薛嫂道:“我有一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说,管情中你老人家意,就顶死了的三娘的窝儿,【张夹批:则知卓二姐者,非三娘其人,乃三娘之名也。【绣像眉批:入情。】何如?”西门庆道:“你且说这件亲事是那家的?”薛嫂道:“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就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不料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止有一个小叔儿,才十岁。青春年少,守他什么!【张眉批:身污、途穷,所以著书。作者本意了了。有他家一个嫡亲姑娘,要主张着他嫁人。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绣像夹批:瞒四五岁,妙。】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不瞒大官人说,【绣像夹批:好顿挫。】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绣像眉批:小小一地名,亦下得恰好。】又会弹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管情一箭就上垛。”西门庆听见妇人会弹月琴,便可在他心上,【张夹批:早已为翡翠轩三人。就问薛嫂儿:“既是这等,几时相会看去?”薛嫂道:“相看到不打紧。【绣像眉批:引入彀,却才勒住细细商量,松紧合宜。】我且和你老人家计议: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虽是他娘舅张四,山核桃──差着一槅哩。这婆子原嫁与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里住的孙歪头。【绣像眉批:孙歪头三字写得活现,恰象真有其人。】歪头死了,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男花女花都无,只靠侄男侄女养活。大官人只倒在他身上求他。这婆子爱的是钱财,明知侄儿媳妇有东西,随问什么人家他也不管,只指望要几两银子。大官人家里有的是那嚣段子,【绣像眉批:段子日嚣,礼物曰买上一担,银子曰许他几两,只数虚字,说得毫不费事,想见立言。】拿一段,买上一担礼物,明日亲去见他,再许他几两银子,一拳打倒他。随问旁边有人说话,这婆子一力张主,谁敢怎的!”这薛嫂儿一席话,说的西门庆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正是:媒妁殷勤说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西门庆当日与薛嫂相约下了,明日是好日期,就买礼往他姑娘家去。薛嫂说毕话,提着花厢儿去了。【张旁批:细。西门庆进来和傅伙计算帐。【张旁批:细。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早起,打选衣帽整齐,拿了一段尺头,买了四盘羹果,装做一盒担,叫人抬了。薛嫂领着,西门庆骑着头口,小厮跟随,迳来杨姑娘家门首。薛嫂先入去通报姑娘,说道:“近边一个财主,【绣像夹批:先入。】要和大娘子说亲。我说一家只姑奶奶是大,【绣像眉批:妙。】先来觌面,亲见过你老人家,讲了话,然后才敢去门外相看。今日小媳妇领来,见在门首伺候。”婆子听见,便道:“阿呀,保山,你如何不先来说声!”【绣像夹批:传神。】一面吩咐丫鬟顿下好茶,一面道:“有请。”这薛嫂一力撺掇,先把盒担抬进去摆下,打发空盒担出去,就请西门庆进来相见。这西门庆头戴缠综大帽,

  一撒钩绦,粉底皂靴,【张夹批:富家气象,却是市井气。进门见婆子拜四拜。婆子拄着拐,慌忙还下理去,西门庆哪里肯,一口一声只叫:“姑娘请受礼。”让了半日,婆子受了半礼。分宾主坐下,薛嫂在旁边打横。婆子便道:“大官人贵姓?”薛嫂道:【张夹批:只用媒人说,妙。“便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在县前开个大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没个当家立纪的娘子。闻得咱家门外大娘子要嫁,特来见姑奶奶讲说亲事。”婆子道:“官人傥然要说俺侄儿媳妇,自恁来闲讲罢了,何必费烦又买礼来,使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西门庆道:“姑娘在上,【张夹批:即叫“姑娘”。妙甚。没的礼物,惶恐。”那婆子一面拜了两拜谢了,收过礼物去,拿茶上来。吃毕,婆子开口道:“老身当言不言谓之懦。【绣像眉批:先入念经,故正题目,然后说到自己,说自己却提出张四一段,说得有条理,有斤两,有拿手。】【绣像夹批:开口诀。】我侄儿在时,挣了一分钱财,不幸先死了,如今都落在他手里,说少也有上千两银子东西。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与我侄儿念上个好经。老身便是他亲姑娘,又不隔从,就与上我一个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张夹批:婆子意在此,西门庆意亦在此。我破着老脸,和张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两个硬张主。娶过门时,遇生辰时节,官人放他来走走,就认俺这门穷亲戚,也不过上你穷。”【张旁批:是婆子要上门,非要玉楼上门也。西门庆笑道:“你老人家放心,所说的话,我小人都知道了。只要你老人家主张得定,休说一个棺材本,就是十个,小人也来得起。”【张夹批:幸得姑娘是孤身,若有眷属,则此言如何?说着,便叫小厮拿过拜匣来,取出六锭三十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说道:“这个不当甚么,先与你老人家买盏茶吃,到明日娶过门时,还你七十两银子、两匹缎子,与你老人家为送终之资。其四时八节,只管上门行走。”这老虔婆黑眼珠见了二三十两白晃晃的官银,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官人在上,不是老身意小,自古先断后不乱。”薛嫂在旁插口说:【张夹批:插说。妙。“你老人家忒多心,那里这等计较!我这大官人不是这等人,只恁还要掇着盒儿认亲。你老人家不知,如今知县知府相公也都来往,好不四海。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一席话说的婆子屁滚尿流。吃了两道茶,西门庆便要起身,婆子挽留不住。薛嫂道:“今日既见了姑奶奶,明日便好往门外相看。”婆子道:“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张夹批:一句侄媳。保山,你就说我说,不嫁这样人家,再嫁甚样人家!”【张夹批:一句“官人”,总是银子说话也。西门庆作辞起身。婆子道:“老身不知大官人下降,匆忙不曾预备,空了官人,休怪。”拄拐送出。送了两步,西门庆让回去了。薛嫂打发西门庆上马,因说道:“我主张的有理么?你老人家先回去罢,我还在这里和他说句话。明日须早些往门外去。”西门庆便拿出一两银子来,与薛嫂做驴子钱。薛嫂接了,西门庆便上马来家。他还在杨姑娘家说话饮酒,到日暮才归家去。

  话休饶舌。到次日,西门庆打选衣帽齐整,袖着插戴,骑着匹白马,玳安、平安【张夹批:平安于此带出。两个小厮跟随,薛嫂儿骑着驴子,出的南门外来。不多时,到了杨家门首。却是坐南朝北一间门楼,粉青照壁。【张夹批:如见。薛嫂请西门庆下了马,同进去。里面仪门照墙,竹抢篱影壁,院内摆设榴树盆景,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张夹批:是布店。【绣像夹批:好映带。】薛嫂推开朱红槅扇,三间倒坐客位,上下椅桌光鲜,帘栊潇洒。薛嫂请西门庆坐了,一面走入里边。片晌出来,向西门庆耳边说:“大娘子梳妆未了,你老人家请坐一坐。”只见一个小厮儿拿出一盏福仁泡茶来,西门庆吃了。这薛嫂一面指手画脚与西门庆说:“这家中除了那头姑娘,只这位娘子是大。【张旁批:抹过张四。【张夹批:姑娘大,又有娘子大,媒人口吻逼肖。虽有他小叔,还小哩,不晓得什么。当初有过世的官人在铺子里,一日不算银子,铜钱也卖两大箥箩。毛青鞋面布,【绣像眉批:偏在没要紧处写照。】【绣像夹批:异想。】俺每问他买,定要三分一尺。【张夹批:总是用笔灵活。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手下使着两个丫头,一个小厮。大丫头十五岁,吊起头去了,名唤兰香。小丫头名唤小鸾,才十二岁。【张夹批:随手得出即出,不费手。到明日过门时,都跟他来。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指望典两间房儿住哩。”【张夹批:恶极。西门庆道:“这不打紧。”薛嫂道:“你老人家去年买春梅,【绣像眉批:无意中点出春梅,冷甚,妙甚。】许我几匹大布,还没与我。到明日不管一总谢罢了。”【张夹批:我不知何故,看到此处,满身痛快。要跳要舞。其文字之妙,我更批不出也。

  正说着,只见使了个丫头来叫薛嫂。不多时,只闻环佩叮咚,兰麝馥郁,薛嫂忙掀开帘子,妇人出来。西门庆睁眼观那妇人,但见:月画烟描,粉妆玉琢。【张旁批:一篇《洛神》。俊庞儿不肥不瘦,俏身材难减难增。素额逗几

  点微麻,天然美丽;缃裙露一双小脚,周正堪怜。行过处花香细生,坐下

  时淹然百媚。【张旁批:比金莲妖淫之态如何?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妇人走到堂下,望上不端不正道了个万福,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西门庆眼不转睛看了一回,妇人把头低了。西门庆开言说:“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未知尊意如何?”那妇人偷眼看西门庆,见他人物风流,心下已十分中意,遂转过脸来,问薛婆道:“官人贵庚?没了娘子多少时了?”【张旁批:玉楼着迷处在此。西门庆道:“小人虚度二十八岁,不幸先妻没了一年有余。不敢请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道:“奴家是三十岁。”西门庆道:“原来长我二岁。”薛嫂在旁插口道:“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绣像眉批:虽套语,用在此处恰好。】说着,只见小丫鬟拿出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来。妇人起身,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绣像眉批:举止俏甚。】递与西门庆,道个万福。薛嫂见妇人立起身,就趁空儿轻轻用手掀起妇人裙子来,【绣像夹批:卖弄脚好处,妙在都不开口,只俏俏画出。】【绣像夹批:有窍。】正露出一对刚三寸、恰半叉、尖尖

  趫趫金莲脚来,【张旁批:全与金莲对照、翻案。穿着双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绫高低鞋儿。【绣像夹批:动人。】西门庆看了,满心欢喜。妇人取第二盏茶来递与薛嫂。他自取一盏陪坐。吃了茶,西门庆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锦帕二方、宝钗一对、金戒指六个,放在托盘内送过去。【张旁批:何等正大,比偷娶、迎奸何如?薛嫂一面叫妇人拜谢了。因问官人行礼日期:“奴这里好做预备。”西门庆道:“既蒙娘子见允,今月二十四日,【张夹批:二十四。有些微礼过门来。六月初二准娶。”【张夹批:六月初二。】妇人道:“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对姑娘说去。”薛嫂道:“大官人昨日已到姑奶奶府上讲过话了。”妇人道:“姑娘说甚来?”薛嫂道:“姑奶奶听见大官人说此椿事,好不喜欢!说道,不嫁这等人家,再嫁那样人家!我就做硬主媒,保这门亲事。”妇人道:“既是姑娘恁般说,又好了。”【张夹批:含蓄张四,妙。【绣像眉批:满肚皮要嫁,只三字。】薛嫂道:“好大娘子,莫不俺做媒敢这等捣谎。”说毕,西门庆作辞起身。

  薛嫂送出巷口,向西门庆说道:“看了这娘子,你老人家心下如何?”西门庆道:“薛嫂,其实累了你。”【张夹批:《金瓶》独擅此能,我愿作文者步步学之也。【绣像夹批:写出中意。】薛嫂道:“你老人家先行一步,我和大娘子说句话就来。”西门庆骑马进城去了。薛嫂转来向妇人说道:“娘子,你嫁得这位官人也罢了。”妇人道:“但不知房里有人没有人?【张旁批:止问有人,梦里不知作妾。见作何生理?”【绣像夹批:有含蓄。】薛嫂道:“好奶奶,就有房里人,那个是成头脑的?【绣像眉批:说得活活落落,绝有意味,却又妙在斩钉截铁,模写处真匪夷所思。】我说是谎,你过去就看出来。他老人家名目,谁不知道,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有名卖生药放官吏债西门庆大官人。知县知府都和他来往。近日又与东京杨提督结亲,【张夹批:又映敬济。都是四门亲家,谁人敢惹他!”妇人安排酒饭,与薛嫂儿正吃着,只见他姑娘家使个小厮安童,盒子里盛着四块黄米面枣儿糕、两块糖、几十个艾窝窝,【张夹批:是北方食物,又衬姑娘身分。就来问:“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奶奶说来:这人家不嫁,待嫁甚人家。”妇人道:“多谢你奶奶挂心。今已留下插定了。”薛嫂道:“天么,天么!早是俺媒人不说谎,姑奶奶早说将来了。”【绣像眉批:口角宛然。】妇人收了糕,取出盒子,装了满满一盒子点心腊肉,又与了安童五六十文钱,说:“到家多拜上奶奶。那家日子定在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二日准娶。”小厮去了。薛嫂道:“姑奶奶家送来什么?与我些,包了家去孩子吃。”妇人与了他一块糖、十个艾窝窝,方才出门,不在话下。【张夹批:闲情却细。

  且说他母舅张四,倚着他小外甥杨宗保,要图留妇人东西,一心举保大街坊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为继室。若小可人家,还有话说,不想闻得是西门庆定了,知他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动不得了。寻思千方百计,不如破为上计。即走来对妇人说:“娘子不该接西门庆插定,还依我嫁尚举人的是。他是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颇过得日子,强如嫁西门庆。那厮【绣像眉批:句句良言,可惜为破亲而发。】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泼皮。他家见有正头娘子,【绣像眉批:先被妇人看破,后便语言无味。】乃是吴千户家女儿,你过去做大是,做小是?况他房里又有三四个老婆,除没上头的丫头不算。你到他家,人多口多,还有的惹气哩!”妇人听见话头,明知张四是破亲之意,【张旁批:自误在此。便佯说道:“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让他做姐姐。虽然房里人多,只要丈夫作主,若是丈夫喜欢,多亦何妨。丈夫若不喜欢,便只奴一个也难过日子。况且富贵人家,那家没有四五个?【张夹批:意曰:我固做大,只我能容人便是。所以后文含酸到地。你老人家不消多虑,奴过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张四道:“不独这一件。他最惯打妇煞妻,【绣像眉批:破语虽毒,却嫌太直。】又管挑贩人口,稍不中意,就令媒婆卖了。你受得他这气么?”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汉虽利害,不打那勤谨省事之妻。【张旁批:满心填房。我到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奴?”【张夹批:玉楼为人在是矣。张四道:“不是我打听的,他家还有一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绣像眉批:此一破尤不动人。】诚恐去到他家,三窝两块惹气怎了?”妇人道:“四舅说那里话,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待得孩儿们好,【张旁批:满心填房。不怕男子汉不欢喜,不怕女儿们不孝顺。休说一个,便是十个也不妨事。”张四道:“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此人行止欠端,专一在外眠花卧柳。又里虚外实,少人家债负。只怕坑陷了你。”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少年人,就外边做些风流勾当,也是常事。【绣像眉批:护局中夹出喜爱真情,妙甚。】奴妇人家,那里管得许多?【张旁批:满心填房。惹说虚实,常言道:世上钱财傥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况姻缘事皆前生分定,你老人家到不消这样费心。”张四见说不动妇人,到吃他抢白了几句,好无颜色,吃了两盏清茶,起身去了。【绣像眉批:一清字传冷落之神,令人绝倒。】有诗为证:【张夹批:此处写玉楼执迷,却反映瓶儿待竹山这浅。

  张四无端散楚言,姻缘谁想是前缘。

  佳人心爱西门庆,说破咽喉总是闲。

  张四羞惭归家,与婆子商议,【绣像夹批:伏后骂句,细甚。】单等妇人起身,指着外甥杨宗保,要拦夺妇人箱笼。

  话休饶舌。到二十四日,【张夹批:二十四日。西门庆行了礼。到二十六日,【张夹批:二十六日。请十二位素僧【张夹批:未与武大烧灵,先与杨宗锡烧灵。文字奇绝幻绝。念经烧灵,都是他姑娘一力张主。张四到妇人将起身头一日,请了几位街坊众邻,来和妇人说话。此时薛嫂正引着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守备府里讨的一二十名军牢,【张夹批:又出守备。正进来搬抬妇人床帐、嫁妆箱笼。被张四拦住说道:“保山且休抬!有话讲。”一面同了街坊邻舍进来见妇人。坐下,张四先开言说:“列位高邻听着:大娘子在这里,不该我张龙说,【绣像夹批:酷肖。】你家男子汉杨宗锡与你这小叔杨宗保,都是我甥。今日不幸大外甥死了,空挣一场钱。有人主张着你,【绣像夹批:暗指姑娘。】这也罢了。争奈第二个外甥杨宗保年幼,一个业障都在我身上。他是你男子汉一母同胞所生,莫不家当没他的份儿?今日对着列位高邻在这里,只把你箱笼打开,眼同众人看一看,有东西没东西,大家见个明白。”【张夹批:无数话,总是东西。人情可叹。妇人听言,一面哭起来,说道:“众位听着,你老人家差矣!奴不是歹意谋死了男子汉,今日添羞脸又嫁人。【张夹批:又照金莲。妙绝。他手里有钱没钱,人所共知,就是积攒了几两银子,都使在这房子上。【绣像夹批:好出脱。】房子我没带去,都留与小叔。家活等件,分毫不动。就是外边有三四百两银子欠帐,文书合同已都交与你老人家,陆续讨来家中盘缠。再有甚么银两来?”张四道:“你没银两也罢。如今只对着众位打开箱笼看一看。就有,你还拿了去,我又不要你的。”【张夹批:然则又何必看哉。妇人道:“莫不奴的鞋脚也要瞧不成?”

  正乱着,只见姑娘拄拐自后而出。【绣像眉批:先让张四与妇人闹一阵,然后姑娘慢慢走出来。绝有情景。】众人便道:“姑娘出来。”都齐声唱喏。姑娘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姑娘开口道:“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是亲姑娘,又不隔从,莫不没我说处?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里没钱,他就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他身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做什么?”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张夹批:邻舍偏理会得姑娘话,妙。入情。婆子道:“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自与我什么,【绣像眉批:此处无银。】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媳妇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着他。”那张四在旁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公平心儿!凤凰无宝处不落。”只这一句话道着婆子真病,登时怒起,紫涨了面皮,指定张四大骂道:“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绣像眉批:骂得妙,才象孙歪头的婆子。】那膫子肏的?”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张夹批:然则两人俱不姓杨。怎一头放火,又一头放水?”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你留他在屋里,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张四道:“我不是图钱,只恐杨宗保后来大了,过不得日子。不似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张夹批:三字妙绝。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了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怪不得你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张四,贼老苍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肏道士,你还在睡梦里。”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张夹批:好住法,不然何时是了。多亏众邻舍劝住,说道:“老舅,你让姑娘一句儿罢。”薛嫂儿见他二人嚷做一团,领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发来众军牢,赶人闹里,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妆奁、箱笼,扛的扛,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绣像眉批:收煞得妙。若等讲清日子再扛抬,便呆矣。】那张四气的眼大睁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张旁批:西门娶玉楼,本意为钱,故用张四一争以衬出之,非有闲笔写张四也。众邻舍见不是事,安抚了一回,各人都散了。

  到六月初二日,西门庆一顶大轿,四对红纱灯笼,他小叔杨宗保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撒骑在马上,送他嫂子成亲。【张夹批:看官记清,后文看月娘如何送法。西门庆答贺了他一匹锦缎、一柄玉绦儿。兰香、小鸾两个丫头,都跟了来铺床叠被。小厮琴童方年十五岁,【张夹批:琴童必十五岁,可想后文。亦带过来伏侍。到三日,杨姑娘家并妇人两个嫂子孟大嫂、二嫂都来做生日。西门庆与他杨姑娘七十两银子、两匹尺头。自此亲戚来往不绝。【张夹批:西门亲戚,等大都皆此类。西门庆就把西厢房里收拾三间,【张夹批:记清西厢房。】与他做房。排行第三,号玉楼,令家中大小都随着叫三姨。到晚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正是:销金帐里,依然两个新人;红锦被中,现出两般旧物。有诗为证:怎睹多情风月标,教人无福也难消。

  风吹列子归何处,夜夜婵娟在柳梢。【张夹批:风韵嫣然,自与金、瓶二人不同。

  

  (一)按:前评应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一日于南陵县署以约小屋中。

  
文禹门云:批书者,总以玉楼为作者自况,不知从何处看出,而一口咬定,惟恐旁人不理会,时时点出,是可怪也。夫玉楼诚不愧为佳人,然亦有不满人意处。夫死不满两年,家资颇颇过得,宗保劝;是乃夫胞弟,纵不能守,亦何必如此其亟,且又若此之草草也。岂一见西门庆,便魂飞魄散,如潘金莲不能自主,如李瓶儿不能自由耶/妇人急色若斯,便非善良。做大做小,亦需探听明白,杨(张)四之言不足信,有名有姓有则有势之西门大官人,一访便知。纵然谋死人家亲夫,事未宜布;彼月娘尚在,为吴千户家女儿,琴童虽幼,亦可访问出来。不能做大,且不做老二,抑屈于妓女之下,岂玉楼之初心乎?然何以一见便收插定也,谓非急色得乎?

  “贞节”二字,扣定妇人女子,未免头巾气。但有财如此,有貌如此,人皆仰而望之。乃一见一个白净小伙,便以终身相许,虽非蠢妇人,亦是丑妇人,作者何取乎而以之自况也?或日;玉楼为媒人所误耳,是诚然矣。自古英雄志士,一误不能翻身,正自不一,矧一玉楼乎?玉楼不知而嫁之,为玉楼惜可也。若作者明知西门庆不是东西,既自以为玉楼,又何必定嫁西门,为终身之玷乎?岂作者亦尝为仇人门下士乎?自比妇人,自比再蘸之寡妇,自比误嫁匪类之粗愚而美艳之妇人,果有其事,不得不振笔直书,凭空结构,我操其权,何必作此无味狡狯乎?我固谓所批有然,有不然。】


  

  
(二)按:后评则当写于光绪六年(1880)。

  【文禹门又云:玉楼之未过门也,心满意足;玉楼既过门也,水落石出,月娘在上,娇儿在旁,岂无目者,而能默然乎?此正作者漏洞处,亦正作者讨巧处。若写得太重,便失玉楼性情,若写得太轻,又非当时景况。故但以三日后“来往不绝”,含糊了之。阅者万勿被他瞒过,遂谓此等事,作亦无妨,而误尽苍生也。须于无文字中求之,此两日内,有大不顺心,大不快活,许多事情,包藏其中。从此家反宅乱,从此家败人亡,皆在此一关头上。吁嗟乎!

  《金瓶梅》之误人,正在此而不在彼也。】

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

  【张批:此回何九是周旋武大了当的文字。自那日却和西门庆做——处,是写西门庆、金莲开手一番罪案已完,则《金瓶梅》一“金”字的出身来历已完。不特西门庆又要暂丢开,去娶孟玉楼,即作者亦要暂放此处,更为瓶、梅作传。今看他下半回,依旧还是金莲、王婆文字。不知作者自是借锅下米,做玉楼,做薛嫂,做春梅,人自不知也。

  何处做玉楼?观金瓶骂”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那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此是玉楼的过文,人自不知也。不然,谓是写金莲,然则此言却是写金莲什么事也?要知作者自是以行文为乐,非是雇与西门庆家写帐簿也。

  何处写薛嫂?其写王婆遇雨处是也。见得此辈止知爱钱,全不怕天雷,不怕鬼捉,昧着良心在外胡做,风雨晦明都不阻他的恶行。益知媒人之恶,没一个肯在家安坐不害人者也。则下文薛嫂, 已留一影子在王婆身上。不然王婆必写其遇雨,又是写王婆子甚么事也。

  何处写春梅?看其写金莲唱曲内,必一云“唤梅香”,再云“梅香”是也。不然金莲与西门,正是眼钉初去,满心狂喜之时,何不得于心?乃唱一惨淡之曲,而金莲自身沾宠之不暇,乃频唤梅香?且不说丫鬟而必用梅香,总之金、梅二人原是同功一体之人,天生成表里为恶,一时半霎都分不开者。故武大才死,金、梅早合,而烧夜香,直与楼上烧香“弄一得双”遥遥相照。谁谓

  《金瓶梅》有一闲笔浪墨,而凡小唱笑话为漫然无谓也哉?

  文有写他处却照此处者,为顾盼照应伏线法。文有写此处却是写下文者,为脱卸影喻引入法。此回乃脱卸影喻引入法也。试思十日二十日,方知吾不尔欺。

  写王婆遇雨,又有意在,盖为玉楼而写也。何则?武二哥来迟而金莲嫁,亦惟武二哥来迟,而未娶金莲先娶玉楼之时日,亦宽绰有余。不然娶金莲且不暇,况玉楼哉!夫武二之迟,何故而违“多则两三月,少则一月”之语哉?则用写王婆遇雨,照入武二“路上雨水连绵,误了日期”一语。不然夫帮闲必以遇雨为趣,则应伯爵当写其日日打伞也。文字用笔之妙,全不使人知道。

  写何九受贿金,为西门拿身分,不似《水浒》之精细防患。盖《水浒》之为传甚短,而用何九证见以杀西门。今此书乃尚有后文许多事实也,且为何十留地故耳。


  


  词曰:别后谁知珠分玉剖。忘海誓山盟天共久,偶恋着山鸡,辄弃鸾俦。从

  此箫郎泪暗流,过秦楼几空回首。纵新人胜旧,也应须一别,洒泪登舟。

  ——右调《懒画眉》

  却说西门庆去了。到天大明,【张夹批:接上三更天,则三人已忙了一夜也。王婆拿银子买了棺材冥器,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就于武大灵前点起一盏随身灯。邻舍街坊【张夹批:夹入邻舍。都来看望,那妇人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得何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不想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够好。不幸昨夜三更鼓死了,好是苦也!”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的不明,不好只顾问他。众人尽劝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安稳过。【张夹批:二语千古为人者同声一哭。娘子省烦恼,天气暄热。”【张夹批:映出,为后五月作引。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去。王婆抬了棺材来,去请仵作团头何九。但是入殓用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于报恩寺叫了两个禅和子,晚夕伴灵拜忏。不多时,何九先拨了几个火家整顿。

  且说何九到巳牌时分,慢慢的走来,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老九何往?”何九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殓这卖炊饼的武大郎尸首。”西门庆道:“且停一步说话。”何九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头一个小酒店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老九请上坐。”何九道:“小人是何等人,敢对大官人一处坐的!”西门庆道:“老九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让了一回,坐下。西门庆吩咐酒保:“取瓶好酒来。”酒保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一面烫上酒来。何九心中疑忌,想道:“西门庆自来不曾和我吃酒,今日这杯酒必有蹊跷。”两个饮够多时,只见西门庆向袖子里摸出一锭雪花银子,放在面前说道:“老九休嫌轻微,明日另有酬谢。”何九叉手道:“小人无半点效力之处,如何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若是大官人有使令,小人也不敢辞。”西门庆道:“老九休要见外,请收过了。”何九道:“大官人便说不妨。”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自有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何九道:“我道何事!这些小事,有甚打紧,如何敢受大官人银两?”西门庆道:“你若不受时,便是推却。”何九自来惧西门庆是个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银子。又吃了几杯酒,西门庆呼酒保来:“记了帐目,明日来我铺子内支钱。”两个下楼,一面出了店门。临行,西门庆道:“老九是必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另有补报。”【绣像夹批:□后张本。】吩咐罢,一直去了。

  何九接了银子,自忖道:“其中缘故那却是不须提起的了。只是这银子,恐怕武二来家有说话,留着倒是个见证。”一面又忖道:“这两日倒要些银子搅缠,且落得用了,到其间再做理会便了。”于是一直到武大门首。只见那几个火家【张夹批:一“只见”。正在门首伺候。王婆也等的心里火发。【张夹批:又照出王婆。何九一到,便间火家:“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道:“他家说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入门,揭起帘子进来。【张夹批:至此还照帘子,是何等神理。帘子十四。王婆接着道:“久等多时了,阴阳也来了半日,老九如何这咱才来?”何九道:“便是有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张夹批:两“只见”,俱从何九眼中照入。那妇人穿着一件素淡衣裳,白布鬏髻,从里面假哭出来。何九道:“娘子省烦恼,大郎已是归天去了。”那妇人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得的苦!我夫心疼病症,几个日子便把命丢了。撇得奴好苦!”这何九一面上上下下看了婆娘的模样,心里暗道:“我从来只听得人说武大娘子,不曾认得他。原来武大郎讨得这个老婆在屋里。西门庆这十两银子使着了!”一面走向灵前,看武大尸首。阴阳宣念经毕,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定睛看时,见武大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皆突出,就知是中恶。旁边那两个火家说道:“怎的脸也紫了,口唇上有牙痕,口中出血?”何九道:“休得胡说!两日天气十分炎热,如何不走动些!”一面七手八脚葫芦提殓了,装入棺材内,两下用长命钉钉了。王婆一力撺掇,拿出一吊钱来与何九,打发众火家去了,【张夹批:又照管众火家。就问:“几时出去?”王婆道:“大娘子说只三日便出殡,城外烧化。”何九也便起身。那妇人当夜摆着酒请人,第二日请四个僧念经。第三日早五更,众火家都来扛抬棺材,也有几个邻舍街坊,吊孝相送。【张夹批:步步映邻文章舍,为后本。那妇人带上孝,坐了一乘轿子,一路上口内假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教举火烧化棺材。不一时烧得干干净净,把骨殖撒在池子里,原来斋堂管待,一应都是西门庆出钱整顿。

  那妇人归到家中,楼上设个灵牌,【绣像眉批:凡此都可不必。】上写“亡夫武大郎之灵”。灵床子前点一盏琉璃灯,里面贴些经幡钱纸、金银锭之类。那日却和西门庆做一处,【张夹批:以下丢开武姓,单讲西门。是《金瓶》正传金莲出身也。打发王婆家去,二人在楼上任意纵横取乐,不比先前在王婆家茶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如今武大已死,家中无人,两个肆意停眠整宿。初时西门庆恐邻舍瞧破,先到王婆那边坐一回,落后带着小厮竟从妇人家后门而入。【张夹批:后门九。自此和妇人情沾意密,常时三五夜不归去,把家中大小丢得七颠八倒,都不欢喜。【张夹批:又照着家内。正是:色胆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两绸缪。

  贪欢不管生和死,溺爱谁将身体修。

  只为恩深情郁郁,多因爱阔恨悠悠。

  要将吴越冤仇解,地老天荒难歇休。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刮剌那妇人将两月有余。一日,将近端阳佳节,但见:绿杨袅袅垂丝碧,海榴点点胭脂赤。微微风动幔,飒飒凉侵扇。处处

  过端阳,家家共举觞。【张夹批:自去年十月初十外,至此已半年矣。因西门一向在西装梦颠倒中,只暗暗叙来,至此一现也。

  却说西门庆自岳庙上回来,到王婆茶坊里坐下。那婆子连忙点一盏茶来,便问:“大官人往那里来?怎的不过去看看大娘子?”【张夹批:娘子上忽添一“大”字。妙绝。西门庆道:“今日往庙上走走。大节间记挂着,来看看六姐。”婆子道:“今日他娘潘妈妈在这里,怕还未去哩。【张夹批:潘妈妈前何不到武大家念忽便来?总之写尽武大,写尽人情也。等我过去看看,回大官人。”这婆子走过妇人后门看时,【张夹批:后门十。妇人正陪潘妈妈在房里吃酒,见婆子来,连忙让坐。妇人笑道:“干娘来得正好,请陪俺娘且吃个进门盏儿,到明日养个好娃娃!”婆子笑道:“老身又没有老伴儿,那里得养出来?你年小少壮,正好养哩!”妇人道:“常言小花不结老花儿结。”婆子便看着潘妈妈嘈道:“你看你女儿,这等伤我,【绣像眉批:王婆妙舌,应是曼倩一流人。】说我是老花子。到明日还用着我老花子哩!”说罢,潘妈道:“他从小是这等快嘴,干娘休要和他一般见识。”王婆道:“你家这姐姐,端的百伶百俐,不枉了好个妇女。到明日,不知什么有福的人受的他起。”潘妈妈道:“干娘既是撮合山,全靠干娘作成则个!”一面安下钟箸,妇人斟酒在他面前。婆子一连陪了几杯酒,吃得脸红红的,又怕西门庆在那边等候,连忙丢了个眼色与妇人,告辞归家。妇人知西门庆来了,因一力撺掇他娘起身去了。【张夹批:写潘妇人不孝处,可杀。将房中收拾干净,烧些异香,从新把娘吃的残馔撇去,另安排一席齐整酒肴预备。

  西门庆从后门过来,【张夹批:后门十一。妇人接着到房中,道个万福坐下。原来妇人自从武大死后,怎肯带孝!把武大灵牌丢在一边,【绣像眉批:带孝不出真心,虚文原是可省。】用一张白纸蒙着,羹饭也不揪采。每日只是浓妆艳抹,穿颜色衣服,打扮娇样。因见西门庆两日不来,就骂:“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那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把奴冷丢,不来揪采。”【张夹批:不知者止云写金莲恶,知者则云玉楼已来也。西门庆道:“这两日有些事,今日往庙上去,替你置了些首饰珠翠衣服之类。”那妇人满心欢喜。西门庆一面唤过小厮玳安来,毡包内取出,一件件把与妇人。妇人方才拜谢收了。小女迎儿,寻常被妇人打怕的,以此不瞒他,令他拿茶与西门庆吃。一面妇人安放桌儿,陪西门庆吃茶。西门庆道:“你不消费心,我已与了干娘银子买东西去了。大节间,正要和你坐一坐。”妇人道:“此是待俺娘的,奴存下这桌整菜儿。等到干娘买来,且有一回耽搁,咱且吃着。”妇人陪西门庆脸儿相贴,腿儿相压,并肩一处饮酒。

  且说婆子提着个篮儿,走到街上打酒买肉。那时正值五月初旬【张夹批:五月初旬。天气,大雨时行。只见红日当天,忽被黑云遮掩,俄而大雨倾盆。但见:乌云生四野,黑雾锁长空。刷剌剌漫空障日飞来,一点点击得芭蕉声

  碎。狂风相助,侵天老桧掀翻;霹雳交加,泰华嵩乔震动。洗炎驱暑,润

  泽田苗,正是:江淮河济添新水,翠竹红榴洗濯清。

  那婆子正打了一瓶酒,买了一篮菜蔬果品之类,在街上遇见这大雨,【张夹批:为武二来迟作证。武二来迟,以便未娶金莲又先娶玉楼。文字腾挪,固有如此。慌忙躲在人家房檐下,用手帕裹着头,把衣服都淋湿了。等了一歇,那雨脚慢了些,大步云飞来家。进入门来,把酒肉放在厨房下,走进房来,看妇人和西门庆饮酒,笑嘻嘻道:“大官人和大娘子好饮酒!你看把婆子身上衣服都淋湿了,到明日就教大官人赔我!”西门庆道:“你看老婆子,就是个赖精。”婆子道:“也不是赖精,大官人少不得赔我一匹大海青。”妇人道:“干娘,你且饮盏热酒儿。”那婆子陪着饮了三杯,说道:“老身往厨下烘衣裳去也。”一面走到厨下,把衣服烘干,那鸡鹅嗄饭切割安排停当,用盘碟盛了果品之类,都摆在房中,烫上酒来。西门庆与妇人重斟美酒,交杯叠股而饮。西门庆饮酒中间,看见妇人壁上挂着一面琵琶,便道:“久闻你善弹,今日好夕弹个曲儿我下酒。”妇人笑道:“奴自幼粗学一两句,不十分好,你却休要笑耻。”西门庆一面取下琵琶来,搂妇人在怀,看着他放在膝儿上,轻舒玉笋,款弄冰弦,慢慢弹着,低声唱道:冠儿不带懒梳妆,【绣像眉批:只一词,便见金莲自寓百种妩媚。】

  髻挽青丝云鬓光,金钗斜插在乌云上。唤梅香,开笼箱,穿一套素缟衣裳,

  打扮的是西施模样。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帘儿,烧一炷儿夜香。【张夹批:看官试想,此曲何故唱来?而唱曲又何必此曲?试想三日何妨,盖两唤梅香,而春梅呼吸欲动。

  西门庆听了,欢喜的没入脚处,一手搂过妇人粉颈来,就亲了个嘴,称夸道:“谁知姐姐有这段儿聪明!就是小人在构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也没你这手好弹唱!”妇人笑道:“蒙官人抬举,奴今日与你百依百顺,【张旁批:直照雪夜琵琶。是必过后休忘了奴家。”西门庆一面捧着他香腮,说道:“我怎肯忘了姐姐!”两个

  殢雨尤云,调笑玩耍。少顷,西门庆又脱下他一只绣花鞋儿,【张旁批:对下文鬼卦。擎在手内,放一小杯酒在内,吃鞋杯耍子。【绣像眉批:何福能消。】妇人道:“奴家好小脚儿,你休要笑话。”不一时,二人吃得酒浓,掩闭了房门,解衣上床玩耍。王婆把大门顶着,和迎儿在厨房中坐地。二人在房内颠鸾倒凤,似水如鱼。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张旁批:一语骂尽。西门庆亦施逞枪法打动。两个女貌郎才,俱在妙龄之际。

  寂静兰房簟枕凉,佳人才子意何长。

  方才枕上浇红烛,忽又偷来火隔墙。

  粉蝶探香花萼颤,蜻蜓戏水往来狂。

  情浓乐极犹余兴,珍重檀郎莫相忘。

  当日西门庆在妇人家盘桓至晚,欲回家,留了几两散碎银子与妇人做盘缠。妇人再三挽留不住。西门庆带上眼罩,出门去了。妇人下了帘子,【张夹批:帘子十五。关上大门,又和王婆吃了一回酒,才散。正是:【张夹批:明眼人必知此数语记西门,自此日去,为下回地耳,全非写此日欢情。

  倚门相送刘郎去,烟水桃花去路迷。【张夹批:娶玉楼矣。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

  张批:此回文字,妙在上半捉奸,句句是武大,却句句是郓哥;下半用药,句句是金莲,却句句是王婆。

  此回文字幽惨恶毒,直是一派地狱文字。夜深风雨,鬼火青荧,对之心绝欲死。我不忍批,不耐

  批,亦且不能批,却不知作者当日何以能细细的做出也。

  教我明日拿笔做这样一篇文字,其实不敢。盖想不得,非做不得也。

  拿砒霜来,是西门罪案。后文用药,是金莲罪案。前用刁唆,结末收拾,总云是王婆罪案。

  上文勾情处,要与“花园调婿”一回对读,见文不犯手。此文要与“贪欲丧命”一回对读,见报

  总一般。

  看此回而不作削发想者,非人心。则此回又代普净师现身说法也。


  


  诗曰: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是恶姻缘。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野草闲花休采折,真姿劲质自安然。

  山妻稚子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心中正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迳奔来街上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过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等模样,有甚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并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的赚得你恁肥耷耷的,【绣像眉批: 善说不如善激。】便颠倒提你起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小囚儿,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绣像夹批: 未必。】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儿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道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东道,我吃三杯,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

  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个小酒店里,歇下担儿,拿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镟酒,请郓哥吃着。武大道:“好兄弟,你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完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张夹批:看他已有成算,全是为自己气,不是为人。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你如今却说与我。”郓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头上的疙瘩。”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疙瘩?”郓哥道:“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篮雪梨去寻西门大官,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道:‘他在王婆茶坊里来,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见了他,撰他三五十文钱使。叵耐王婆那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他,大栗暴打出我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这般屁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专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问道真个也是假,难道我哄你不成?”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我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脚,归来便脸红。我先妻丢下个女孩儿,朝打暮骂,不与饭吃,【张夹批:刺人心眼。这两日有些精神错乱,见了我,不做欢喜。我自也有些疑忌在心里,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郓哥道:“你老大一条汉,元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什么利害怕人的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二人也有个暗号儿,【绣像眉批: 此儿大有作用,然亦多事。】见你入来拿他,把你老婆藏过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个。若捉他不着,反吃他一顿好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你一状子,你须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干结果了你性命!”武大道:“兄弟,你都说得是。我却怎的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王婆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着:今日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要说,只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着担儿只在左近等我。我先去惹那老狗,他必然来打我。我先把篮儿丢出街心来,你却抢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武大道:“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张眉批:看武大连呼“二哥”亲热。此处呼“兄弟”,只觉悲咽。我有两贯钱,我把你去,你到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得了钱并几个炊饼,自去了。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自去卖了一遭归去。

  原来这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近日来也自知无礼,【绣像眉批:亦能自反。】只得窝盘他些个。【张夹批:然则必死武大,王婆之罪尤甚。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来,也是和往日一般,并不题起别事。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吃?”武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了三盏吃了。”那妇人便安排晚饭与他吃了。当夜无话。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那里来理会武大的做多做少。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的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茶坊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那里张望。【绣像夹批:有心哉。】武大道:“如何?”郓哥道:“还早些个。你自去卖一遭来,那厮七八也将来也。你只在左近处伺候,不可远去了。”武大云飞也似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抛出来,你便飞奔入去。”武大把担儿寄下,【张旁批:细。不在话下。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向王婆骂道:“老猪狗!你昨日为甚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绣像眉批: 王婆老矣,戒之口得,且又全以血气用事,宜乎其败也。】便跳身起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如何又来骂我?”郓哥道:“便骂你这马伯六,做牵头的老狗肉,直我

  几巴!”【张夹批:四字如闻其声。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那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一声“你打”时,就打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绣像夹批: 仔细着,撞了进去。】险些儿不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在壁上。【绣像夹批:可观

  】
只见武大从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绣像眉批:变起仓卒。】那婆子见是武大,来得甚急,待要走去阻当,却被这小猴子死力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下躲了。武大抢到房门首,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做得好事!”【张旁批:武大口里。那妇人顶着门,【绣像夹批:可观。

  】
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张旁批:妇人口里。“你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纸虎儿也吓一交!”【绣像眉批:语云:能搏猛虎,不能不变色于蜂蚕,理固然也。

  】
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叫西门庆来打武大,夺路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些话,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不是我没这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武大却待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脚来。武大矮小,正踢中心窝,扑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打闹里一直走了。【张夹批:写出淫秽妇人狠处。所以必说西门庆会得一身好拳棒,单是为此一事。郓哥见势头不好,也撇了王婆,撒开跑了。【张夹批:写郓哥。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了得,谁敢来管事?【张夹批:夹写邻舍,百忙里闲笔,却是细笔。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腊渣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搀着,便从后门【张夹批:后门六。归到家中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张夹批:以上一段捉奸,以下一段用药。当夜无话。

  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王婆家,和这妇人顽耍,只指望武大自死。武大一病五日不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日叫那妇人又不应。只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便脸红。小女迎儿又吃妇人禁住,不得向前,吓道:“小贱人,你不对我说,与了他水吃,都在你身上!”那迎儿见妇人这等说,怎敢与武大一点汤水吃!武大几遍只是气得发昏,又没人来采问。一日,武大叫老婆过来,分咐他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捉着你奸,你倒挑拨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执不得了。我兄弟武二,你须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扶得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起。你若不看顾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这妇人听了,也不回言,却踅过王婆家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似提在冷水盆内一般,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武都头。【张夹批:一语直接咬指头,紧甚。我如今却和娘子眷恋日久,情孚意合,拆散不开。据此等说时,正是怎生得好?却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个撑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个男子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么主见,遮藏我们则个。”王婆道:“既然我遮藏你们,我有一条计。【绣像眉批:老奸可剐。

  】
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门庆道:“干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们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他再差使出去,却又来相会。这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在一处,不耽惊受怕,我却有这条妙计,只是难教你们——”【张夹批:不是故意逗留不说,却是季实难教。】西门庆道:“干娘,周旋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却是甚么东西?”王婆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狼狈,好下手。【绣像眉批:可杀。

  】
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却交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却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他待怎的?自古道:‘幼嫁从亲,再嫁由身。’小叔如何管得暗地里事!半年一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到家去。这不是长远夫妻,偕老同欢!此计如何?”西门庆道:“干娘此计甚妙。自古道:欲救生快活,须下死功夫。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剪草除根,【绣像夹批:可杀。

  】
萌芽不发。大官人往家里去快取此物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

  云情雨意两绸缪,恋色迷花不肯休。

  毕竟人生如泡影,何须死下杀人谋?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递与王婆收了。【张夹批:只此是西门庆罪案。这婆子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儿。如今武大不对你说教你救活他?你便乘此把些小意儿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绣像眉批:刽子手无此毒肠。老百剁不□□矣。

  】
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他若毒气发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一盖,不要使人听见,紧紧的按住被角。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那药发之时,必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你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只一揩,都揩没了血迹,便入在材里,扛出去烧了,有甚么不了事!”【张夹批:写得王婆恶处,盖不止一武大受祸也。那妇人道:“好却是好,【绣像夹批:有何好处?

  】
只是奴家手软,【绣像夹批:可恨,可恨。】临时安排不得尸首。”婆子道:“这个易得。你那边只敲壁子,我自过来帮扶你。”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我来讨话。”说罢,自归家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递与妇人,将去藏了。【张夹批:一路写得黑越越,怕人。

  那妇人回到楼上,看着武大,一丝没了两气,看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武大道:“你做甚么来哭?”妇人拭着眼泪道:“我的一时间不是,吃那西门庆局骗了。谁想脚踢中了你心。我问得一处有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武二来家,亦不提起。你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那妇人拿了铜钱,迳来王婆家里坐地,【张夹批:此等处比用药时更可恨,我最不敢读。却教王婆赎得药来。把到楼上,交武大看了,说道:“这帖心疼药,太医交你半夜里吃了,倒头一睡,盖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起得来。”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半夜调来我吃。”【绣像夹批:可怜。

  】
那妇人道:“你放心睡,我自扶持你。”看看天色黑了,妇人在房里点上灯,下面烧了大锅汤,【绣像眉批:读此而不发指心裂者,非情也。

  】
拿了一方抹布煮在锅里。听那更鼓时,却正好打三更。【张夹批:三更。那妇人先把砒霜倾在盏内,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叫声:“大哥,药在那里?”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我吃!”【绣像夹批:可怜。

  】
那妇人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簪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那妇人道:“只要他医得病好,【绣像夹批:当真好否?

  】
管甚么难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太医吩咐,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的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的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宽!正是: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里如霜刀相侵,满腹中似钢刀乱搅。浑身

  冰冷,七窍血流。牙关紧咬,三魂赴在枉死城中;喉管枯干,七魄投望乡

  台上。地狱新添食毒鬼,阳间没了捉奸人。

  那武大当时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张夹批:以上是金莲罪案。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咳嗽。【张夹批:后门七。那妇人便下楼来,开了后门。【张夹批:后门八。王婆问道:“了也未?”那妇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么难处,我帮你便了。”【张夹批:以下是王婆罪案。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里面,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武大口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衣裳盖在身上。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寻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干净被盖在死尸身上。却上楼来,收拾得干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那婆娘却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当下那妇人干号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发送,就叫那妇人商议。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不到后来网巾圈儿打靠后。”西门庆道:“这个何须你费心!”妇人道:“你若负了心,怎的说?”西门庆道:“我若负了心,就是武大一般!”【张夹批:此盖作者于此一篇地狱文字完,特特将七十九回一照,使看官知报应不爽,色欲无益。觉《水浒》用武松杀西门,不如用金莲杀之也。【绣像眉批:此誓非虚,要晓得金莲手段原硬。

  】
王婆道:“大官人,如今只有一件事要紧:天明就要入殓,只怕被仵作看出破绽来怎了?团头何九,他也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不肯殓。”西门庆笑道:“这个不妨事。何九我自吩咐他,他不敢违我的言语。”王婆道:“大官人快去吩咐他,不可迟了。”西门庆自去对何九说去了。正是:三光有影谁能待,万事无根只自生。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闻。

  

  

  


    (一)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一日。

  
文龙批:此数回皆《水浒传》中文字也。作者非不能□(疑为别字)具栌锤,另开□□(原残缺,下同),但原文实有不可磨灭者,故仍其旧,正以见作者服善虑口口。读之能使前后牟尼一串,毫无补缀痕迹,此正见作者心细才大也。惟《水浒》以武松为主,此则以西门庆为主,故又不能不换面,此题旨使然耳。

  总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武二安在哉!西门大官人安在哉!若潘金莲者,处处有之,吾亦时时见之。虽人告我日:此不姓潘,此不名金莲。予语之曰:潘金莲,亦不必实有其人也。有潘金莲之颜色,处潘金莲之遇合,而能不为潘金莲之作用,虽姓潘不能名为金莲也。第恐事同金莲之事,心同金莲之心,纵无其事,并无其心,而淫与金莲等,虽不名金莲,直谓之姓潘可也。


  

  
(二)按: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月初四日。光绪八年(1882)八月十日重阅一遍。

  
文龙批:甚矣,人之不可有所恃也,而无能者,尤不可有所恃。潘金莲恃其色,西门庆恃其财,王婆子恃其口。色是祸水,财是双戈,口是利刃,固皆其所自有者也。若武大郎何所恃乎?才不能以倚马,力不能以缚鸡,貌不足以惊人,钱不足以使鬼,所恃惟一好兄弟耳,固非其所自有者也。呼之不能即应,招之不能即来,望之不能即见。而彼之所恃者,又为人之所畏,一露其机,于是有死之路,无生之门矣,岂不痛哉!“武二归来”四字,实武大催死令牌,送死令箭也。

  非自有而恃之者,吾见亦多矣。恃阀阅而骄人,恃科第而傲人,恃富贵而凌人,恃父兄之威势而欺人,恃亲友之赫炎而侮人,是皆武大郎之类也。吾不知其死所矣。然则其所自有者,独可恃乎?潘金莲卒死于色矣,西门庆卒死于财矣,王婆子卒死于口矣。人顾何有所恃哉? 曰:有。恃乎理,恃乎义,恃乎此心无私与无欲。

第四回赴巫山潘氏幽欢闹茶坊郓哥义愤

  张批:此回却是两个半截文字:前半篇是挨光的下半截,后半篇是捉奸的上半截。

  看他入手几语,用王婆口中,将娘子、大官人没原没故扭拢一块,便把门拽上,此是九分光,却是下半截文字已完。下文另用通身气力,写娘子、大官人也。

  写二人勾情处,须将后文陈敬济几回勾挑处合看,方知此回文字之妙,方知后几回文字之妙,绝不雷同也。

  开手将两人眼睛双起花样一描,最是难堪,却最是入情。后却使妇人五低头,七笑,两斜瞅,便使八十老人,亦不能宁耐也。

  五低头内,妙在一“别转头”。七笑内,妙在一“带笑”、一“笑着”、一“微笑”、“一面笑着……低声”、一“低声笑”、一“笑着不理他”、一“踢着笑”、一“笑将起来”,遂使纸上活现。试与其上下文细细连读之方知。

  “带笑”者,脸上热极也。“笑着”者,心内百不是也,“脸红了微笑”者,带三分惭愧也。“一面笑着低声”者,更忍不得痒极了也。“一低声笑”者,心头小鹿跳也。“笑着不理他”者,火已打眼内出也。“踢着笑”者,半日两腿夹紧,至此略松一松也。“笑将起来”者,则到

  此真个忍不得也。何物文心,作怪至此!

  又有两“斜瞅”内,妙在要使斜瞅他一眼儿,是不知千瞅万瞅也。写淫妇至此,尽矣,化矣。再有笔墨能另写一样出来,吾不信也。然他偏又能写后之无数淫女王人,无数眉眼伎俩,则作者不知是天仙是鬼怪!

  又咬得衫袖“格格驳驳的响”,读者果平心静气时,看到此处,不废书而起,不圣贤即木石。

  前文写两人淫欲已绝,后文偏又能接手写第二日一段。总之才高一石不能测也。

  写二人妙矣,必彰明校著写两人之物。一部内用西门之物者不少,用金莲之物者亦不少也。用西门之物,非一人,用金莲之物,亦非一人。故必先写二物,门面身分,一一抬出也。

  后文郓哥一段,止是过文。看他亦一字不苟,写篮,写梨,写篮落梨滚,郓哥一面骂,一面哭,一面走,一面拾梨,一面提篮,又一面指着四转骂,然回转身来骂,却又是一面走也。文心活泼周到,无一点空处。吾不知作者于做完此一百回时,心血更有多少。我却批完此一回时,心血已枯了二半也。


  


  诗曰:璇闺绣户斜光入,千金女儿倚门立。

  横波美目虽后来,罗袜遥遥不相及。

  闻道今年初避人,珊珊镜挂长随身。

  愿得侍儿为道意,【张旁批:以上千金声价。】

  后堂罗帐一相亲。【张旁批:一笔抹倒。

  话说王婆拿银子出门,便向妇人满面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那街上取瓶儿来,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壶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且和大官人吃着,老身直去县东街,那里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一歇儿耽搁。”【绣像夹批:明放一路,使之放心。】妇人听了说:“干娘休要去,奴酒不多用了。”【绣像夹批:只用色罢。】婆子便道:“阿呀!【张夹批:如闻其声。娘子,大官人又不是别人,【绣像夹批:奇。】没事相陪吃一盏儿,怕怎的!”【张夹批:娘子是谁?大官人又是谁?纵没事,便可相陪一盏,不怕乎?写得没理的,妙绝。妇人口里说“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张夹批:九分光束住,下单写一分光。】婆子一面把门拽上,用索儿拴了,倒关他二人在屋里。当路坐了,一头续着锁。

  这妇人见王婆去了,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绣像眉批:媚极。】【绣像夹批:此际起身迟矣。】却只偷眼睃看。【张夹批:一笔妇人。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张夹批:一笔西门庆。便又问道:“却才到忘了问娘子尊姓?”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张旁批:一笑。回道:“姓武。”【张夹批:一遍低头。西门庆故做不听得,说道:“姓堵?”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张旁批:二笑。低声说道:【张夹批:两遍别转头。】“你耳朵又不聋。”西门庆笑道:“呸,忘了!正是姓武。【绣像眉批:□里撒奸。】只是俺清河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一个卖饮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么?”妇人听得此言,便把脸通红了,一面低着头微笑道:【张旁批:三笑。【张夹批:三遍低头。“便是奴的丈夫。”西门庆听了,半日不做声,呆了脸,假意失声道

  :“屈。”妇人一面笑着,【张旁批:四笑。又斜瞅了他一眼,【绣像夹批:骚极。】低声说道:“你又没冤枉事,怎的叫屈?”西门庆道:“我替娘子叫屈哩!”【张夹批:自王婆去后,此一段乃是绝妙春宫。必看至后文,王婆坑上云云是春宫,是淫事,便瞎了也。却说西门庆口里娘子长娘子短,只顾白嘈。【张夹批:又总一句。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张夹批:四遍低头。【绣像眉批:写情处,读者魂飞,况身亲之者乎!】又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要便斜溜他一眼儿。【张夹批:《水浒传》有此追魂取魄之笔乎!只见这西门庆推害热,脱了上面绿纱褶子道:“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这妇人只顾咬着袖儿别转着,不接他的,低声笑道:【张旁批:五笑。“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绣像眉批:句句推辞,句句撩拨,不由人不死也。】西门庆笑着道:“娘子不与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却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只箸来。却也是姻缘凑着,那只箸儿刚落在金莲裙下。西门庆一面斟酒劝那妇人,妇人笑着【张旁批:六笑。不理他。他却又待拿起箸子起来,让他吃菜儿。寻来寻去不见了一只。这金莲一面低着头,【张夹批:五遍低头。把脚尖儿踢着,笑道:“这不是你的箸儿!”西门庆听说,走过金莲这边来道:【张夹批:走过来。“原来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箸,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那妇人笑将起来,【张旁批:七笑。】说道:“怎这的罗唣!我要叫了起来哩!”西门庆便双膝跪下说道:“娘子可怜小人则个!”一面说着,一面便摸他裤子。妇人叉开手道:“你这歪厮缠人,我却要大耳刮子打的呢!”西门庆笑道:“娘子打死了小人,也得个好处。”【张夹批:一段写西门庆入马已完,文章通身气力已放下,下文乃余言耳。不知者乃谓下文方是正经事,却不知冤屈了人家正经用意,写出的妙文也。于是不由分说,抱到王婆床炕上,脱衣解带,共枕同欢。却说这妇人自从与张大户勾搭,这老儿是软如鼻涕脓如酱的一件东西,几时得个爽利!【张夹批:一个。就是嫁了武大,看官试想,三寸丁的物事,能有多少力量?【张夹批:又一个。今番遇了西门庆,风月久惯,本事高强的,如何不喜?但见:交颈鸳鸯戏水,【绣像眉批:绝妙春图。】并头鸾凤穿花。喜孜孜连

  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张夹批:看官心事。一个将朱唇紧贴,一

  个将粉脸斜偎。罗袜高挑,肩膀上露两弯新月;金钗斜坠,枕头边堆一朵

  乌云。【张夹批:一番做作也。誓海盟山,搏弄得千

  般旖妮;羞云怯雨,

  揉搓的万种妖娆。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张夹批:

  正写出二人淫事。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张夹批:将完

  事也。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饶

  匹配眷姻谐,真个偷情滋味美。

  【张夹批:即此小小一赋,亦不苟。起四句,是作者看官心头事,下六句,乃入手做作推就处,下八句正写,止用:“搏弄”“揉搓”,已极狂淫世界,下四句,将完事儿;下四句已完事也;末二句,又入看官眼内。粗心人自不知。

  当下二人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绣像眉批:老奸。】低低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张夹批:妇人惊,固是。西门则何惊哉?而亦必惊,写心虚人如画。】那婆子便向妇人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交你偷汉子!【绣像夹批:有理。】你家武大郎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对武大说去。”回身便走。那妇人慌的扯住她裙子,红着脸低了头,只得说声:“干娘饶恕!”【绣像眉批:从来首事者每能为局外之谈,此写生手也,较原本径庭矣;读者详之。】王婆便道:“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早叫你早来,晚叫你晚来,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就对你武大说。”那妇人羞得要不的,再说不出来。【张夹批:又白描一句。王婆催逼道:“却是怎的?快些回覆我。”妇人藏转着头,低声道:“来便是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说得,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张夹批:作者至此,亦通身快乐,十分文章,已满足也。【绣像夹批:王婆此时供出,金莲大可番(翻?)招。】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婆子道:“你每二人出语无凭,要各人留下件表记拿着,才见真情。”西门庆便向头上拔下一根金头簪来,插在妇人云髻上。【张旁批:已为玉楼伏线。妇人除下来袖了,恐怕到家武大看见生疑。妇人便不肯拿甚的出来,【绣像眉批:作者传神处,宜玩。】却被王婆扯着袖子一掏,掏出一条杭州白绉纱汗巾,掠与西门庆收了。【张夹批:馀文。三人又吃了几杯酒,已是下午时分。那妇人起身道:“奴回家去罢。”便丢下王婆与西门庆,踅过后门归来。【张夹批:后门四。先去下了帘子,【张夹批:又点帘子。】武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么?”西门庆道:“端的亏了干娘,真好手段!”王婆又道:“这雌儿风月如何?”西门庆道:“色系子女不可言。”婆子道:“她房里弹唱姐儿出身,甚么事儿不久惯知道!【张夹批:点出金莲身分。还亏老娘把你两个生扭做夫妻,强撮成配。你所许老身东西,休要忘了。”西门庆道:“我到家便取银子送来。”王婆道:“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绣像眉批:千叮万嘱。】不要交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一面笑着,看街上无人,带上眼纱去了。不在话下。

  次日,又来王婆家讨茶吃。王婆让坐,连忙点茶来吃了。西门庆便向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来,递与王婆。但凡世上人,钱财能动人意。【张夹批:色中点出财。那婆子黑眼睛见了雪花银子,一面欢天喜地收了,一连道了两个万福,说道:“多谢大官人布施!”【绣像眉批:布施二字,为此辈口头禅者,不少。】因向西门庆道:“这咱晚武大还未出门,待老身往她家推借瓢,看一看。”一面从后门【张夹批:后门五。踅过妇人家来。妇人正在房中打发武大吃饭,听见叫门,问迎儿:“是谁?”迎儿道:“是王奶奶来借瓢。”妇人连忙迎将出来道:“干娘,有瓢,一任拿去。且请家里坐。”婆子道:“老身那边无人。”因向妇人使手势,妇人就知西门庆来了。【绣像夹批:慧心。】

  婆子拿瓢出了门,一力撺掇武大吃了饭,挑担出去了。先到楼上从新妆点,换了一套艳色新衣,吩咐迎儿:“好生看家,我往你王奶家坐一坐就来。若是你爹来时,就报我知道。若不听我说,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迎儿应诺不题。妇人一面走过王婆茶坊里来。正是:合欢桃杏春堪笑,心里原来别有仁。

  有词单道这双关二意:这瓢是瓢,口儿小身子儿大。你幼在春风棚上恁儿高,到大来人难要。

  他怎肯守定颜回甘贫乐道,专一趁东风,水上漂。也曾在马房里喂料,

  也曾在茶房里来叫,如今弄得许由也不要。赤道黑洞洞葫芦中卖的甚么药?

  【张夹批:借瓢即影入。文情狡猾,随手生来。

  那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两个并肩叠股而坐。王婆一面点茶来吃了,因问:“昨日归家,武大没问甚么?”【张夹批:虚心。妇人道:“他问干娘衣服做了不曾,我说道衣服做了,还与干娘做送终鞋袜。”说毕,婆子连忙安排上酒来,摆在房内,二人交杯畅饮。这西门庆仔细端详那妇人,比初见时越发标致。吃了酒,粉面上透出红白来,两道水鬓描画的长长的。端的平欺神仙,赛过嫦娥。

  动人心红白肉色,堪人爱可意裙钗。裙拖着翡翠纱衫,袖挽泥金带。

  喜孜孜宝髻斜歪。恰便似月里嫦娥下世来,不枉了千金也难买。【张夹批:浓艳妖淫。

  西门庆夸之不足,搂在怀中,掀起他裙来,看见他一对小脚穿着老鸦缎子鞋儿,恰刚半叉,心中甚喜。一递一口与他吃酒,嘲问话儿。妇人因问西门庆贵庚,西门庆告他说:“二十七岁,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张夹批:生日于此时逗出。妇人问:“家中有几位娘子?”西门庆道:“除下拙妻,还有三四个身边人,只是没一个中我意的。”妇人又问:“几位哥儿?”西门庆道:“只是一个小女,早晚出嫁,并无娃儿。”【张夹批:伏后文生子。西门庆嘲问了一回,向袖中取出银穿心金裹面盛着香茶木樨饼儿来,用舌尖递送与妇人。两个相搂相抱,鸣咂有声。那婆子只管往来拿菜筛酒,那里去管他闲事,由着二人在房内做一处取乐玩耍。少顷吃得酒浓,不觉烘动春心,西门庆色心辄起,露出腰间那话,引妇人纤手扪弄。原来西门庆自幼常在三街四巷养婆娘,根下犹带着银打就,药煮成的托子。那话煞甚长大,红赤赤黑须,直竖竖坚硬,好个东西:一物从来六寸长,有时柔软有时刚。

  软如醉汉东西倒,硬似风僧上下狂。【绣像眉批:语俗,然留之可入俗眼。】

  出牝入阴为本事,腰州脐下作家乡。

  天生二子随身便,曾与佳人斗几场。

  少顷,妇人脱了衣裳。西门庆摸见牝户上并无毳毛,犹如白馥馥、鼓蓬蓬发酵的馒头,软浓浓、红绉绉出笼的果馅,真个是千人爱万人贪一件美物:温紧香干口赛莲,能柔能软最堪怜。

  喜便吐舌开颜笑,困便随身贴股眠。

  内裆县里为家业,薄草涯边是故园。

  若遇风流轻俊子,等闲战斗不开言。

  话休饶舌。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晓的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张夹批:以上一段,将情事一顿,即借街坊邻舍插入郓哥。正是:自知本分为活计,那晓防奸革弊心。

  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养的,取名叫做郓哥。家中只有个老爹,年纪高大。那小厮生得乖觉,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绕街寻西门庆。【绣像眉批:物蠹则虫。人之室高,则鬼瞰之。乐极悲生,郓哥亦天之所使。】又有一等多口人说:“郓哥你要寻他,我教你一个去处。”郓哥道:“起动老叔,教我那去寻他的是?”那多口的道:“我说与你罢。西门庆刮剌上卖炊饼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坐的。这咱晚多定只在那里。你小孩子家,只故撞进去不妨。”那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那人,提了篮儿,一直往紫石街走来,迳奔入王婆茶坊里去。却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线,【张旁批:方知做十分光时,王婆拦门纺绩之妙。此处一映,西门、金莲皆跃然欲出。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声喏。”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么大官人?”郓哥道:“情知是那个,【绣像夹批:小贼。】便只是他那个。”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甚么两个字的?”郓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儿!”望里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这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骂道:“含乌小囚儿!我屋里那里讨甚么西门大官?”郓哥道:“干娘不要独自吃,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绣像夹批:贼。】我有甚么不理会得!”婆子便骂:“你那小囚攮的,理会得甚么?”郓哥道:“你正事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绣像夹批:恶,恶。】那婆子吃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乌小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伯六,做牵头的老狗肉!”【绣像眉批:骂的直恁痛快。】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郓哥叫道:“你做甚么便打我?”婆子骂道:“贼

  肏娘的小猢狲!你敢高做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郓哥道:“贼老咬虫,没事便打我!”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直打出街上去,把雪梨篮儿也丢出去。【张夹批:梨篮。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了开去。【张夹批:梨。】【绣像眉批:好看。】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张夹批:骂。一头哭,【张夹批:哭。一头走,【张夹批:走。一头街上拾梨儿,【张夹批:拾梨写得妙在色色俱到。指着王婆茶坊里骂道:“老咬虫,我交你不要慌!我不与他不做出来不信!定然遭塌了你这场门面,交你赚不成钱!”这小猴子提个篮儿,迳奔街上寻这个人。【张夹批:以上郓哥一段小引,而捉奸又为文,总为捉奸作用药来由也。却正是:掀翻孤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文禹门云:此刻西门庆,早已忘记武松,此刻潘金莲,但知防备武植;此刻王婆子,惟有借金莲之货,以骗西门之财,是三人者,正是利令智昏,色迷心窍,如入茫茫大海,实有不能自主者。想当时清河县中,知其事者,应有人为之摇头,应有人为之吐舌,应有人为之切齿,应有人为之握拳。大抵为之愤懑不平者居多,而羡慕之、妒嫉之,竟思效法之者盖寡。耳闻其事,目睹其形者,俱有天理良心在。奈何后之人看此书者,明明知是《水浒传》中翻案,乌有先生说谎,子虚罗土掉皮,乃不知不觉,心往于王婆屋中,颊鸾倒风,神游于王婆床上,滞雨尤云。反而细思,能不大笑!此其人,尚可与看此书乎?

  不看《金瓶梅》,其心已有不堪问;再看《金瓶梅》,其事将有不可言者。果《金瓶梅》之误人欤?抑人之自误于《金瓶梅》欤?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

  张批:上一回结因,下一回成果,此回乃将因做果之时之事也。然而却是两段文字:一段定挨光,一段做挨光。写十分光,却先写五件事,后又写一件事,才写十分光。而写十分光内,却又写九个“此事便休了”,分明板板写出,却又生活不凡。且见后文,金莲如于三分、四分光时便走,五七分时便走,王婆所云“我不能拉住他”。总之到九分光时,如若不肯,王婆亦止云“来搭救”,西门“此事便休”,“再也难成”。然则挨光虽王婆定下,而光之能成,到底是金莲自定也。写妇人之淫若此。

  后半写挨光,便是前面所定之挨光也。看他偏是照前说出者一样说去,偏令看者不觉一毫重复,止见异样生动,自是化工手笔。

  看他于五分光成时,止用“王婆将一手往脸一摸”,便使上下十分光皆出,真是异样妙笔。

  《金瓶梅》纯是异样穿插的文字,唯此数回乃最清晰者。盖单讲金莲偷期,亦是正文中之必不可苟者,而于闲扯白话时,乃借月娘、娇儿等拢入金莲。一边敲击正文,全不费呆重之笔; 一边却又照管家里众人,不致冷落,直一笔作三四笔用也。

  文内写西门庆来,必拿洒金川扇儿。前回云“手里拿着洒金川扇儿”,第一回云”卜志道送我一把真川金扇儿”,直至第八回内,又云“妇人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吾不知其用笔之妙,何以草蛇灰线之如此也。何则?金、瓶、梅盖作者写西门庆精神注泻之人也。乃第一回时,春:悔已于“大丫头”三字影出。至瓶儿,则不啻心头口头频频相照。而金莲,虽曾自打虎过下,却并未与西门一照于未挑帘之前,则一面写武二自打虎做都头文后,为单出笔写金莲这边,而西门为此书正经香火,今为写金莲这边,遂致一向冷落,绝不照顾。在他书则可,在《金瓶梅》岂肯留此绽漏者哉!况且单写金莲于挑帘时出一西门,亦如忽然来到已前不闻名姓之西门,则真与《水浒》之文何异?而叙得武大、武二相会,即忙叙金莲,叙勾挑小叔,又即忙叙武大兄弟分手,又即忙叙帘子等事,作者心头固有一西门庆在内,不曾忘记。而读者眼底不几半日冷落西门氏耶?朦胧双眼,疑帘外现身之西门,无异《水浒》中临时方出之西门也。今看他偏有三十分巧,三十分滑,三十分轻快,三十分讨便宜处,写一金扇出来,且即于叙卜志道时,写一金扇出来。夫虽于迎打虎那日,大酒楼上放下西门、伯爵、希大三人,止因有此金扇作幌伏线,而便不嫌半日查洋洋写武大、写武二、写金莲如许文字。后 于挑帘时一出西门,止用将金扇一幌,即作者不言,而本文亦不与《水浒》更改一事,乃看官眼底自知为《金瓶》内之西门,不是《水浒》之西门。且将半日叙金莲之笔,武大、武二之笔,皆放入客位内,依旧现出西门庆是正经香火,不是《水浒》中为武松写出金莲,为金莲写出西门。却明明是为西门方写金莲,为金莲方写武松。一如讲西门庆连日不自在,因卓二姐死,而今日帘

  下撞着的妇人,其姓名来历乃如此如此。说话者恐临时事冗难叙,乃为之预先倒算出来,使读者心亮,不致说话者临时费唇舌。是写一小小金扇物事,便使千言万语一篇上下两半回文字,既明明写出,皆化为乌有,而半日不置一语、不题一事之西门庆,乃复活跳了来。且不但此时活跳出来,适才不置一语、不题一事之时,无非是西门氏帐簿上开原委,罪案上写情由,与武大、武二绝不相干。试想作者,亦安有闲工夫与不相干之人写家常哉!此是作者异样心情写出来。而写完放笔,仰天问世,不觉失声大哭日:“我此等心力,上问千古,下问百世,亦安敢望有一人知我心者哉!”故金扇儿必是卜志道送来,而挑帘时金扇一照,成衣时金扇又一照,跃跃动人心目。作者又恐真个被人知道,乃又插入第八回内,使金莲扯之。一者收拾金扇了当,二者将看官瞒过,俱令在卜志道家合伙算帐。今却被我一眼觑见,九原之下,作者必大哭大笑。今夜五更,灯花影里,我亦眼泪盈把,笑声惊动妻孥儿子辈梦魂也。

  然而作者于第二回内,不写妇人勾挑武二哥,岂不省手?不知作者盖言金莲结果时,如何一呆至此,还平心稳意要嫁武二哥哉。故先于此回内,特特描写一番,遂令后九十回文中,金莲不自揣度,肯嫁武二,一团痴念,紧相照应。人虽鹘突,文却不可鹘突也。然则西门庆被色迷,潘金莲亦被色迷,可惧,可思。


  

  诗曰:乍对不相识,徐思似有情。

  杯前交一面,花底恋双睛。

  傞俹惊新态,含胡问旧名。

  影含今夜烛,心意几交横。

  话说西门庆央王婆,一心要会那雌儿一面,便道:“干娘,你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成,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挨光’的两个字最难。怎的是‘挨光’?比如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青春少小,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都全了,此事便获得着。”【张夹批:未有十分光,先出五件事。文字掩遇,妙绝。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张夹批:第五只在眼前一映,便鲜活如见。做文只在拿轻放重也。干娘,你自作成,完备了时,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成不得。”西门庆道:“且说,甚么一件事打搅?”

  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难,十分,有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件打搅。”【张夹批:五件后又有一件,然则前云邓通是般有钱,此云使钱也,有钱不使何益?故此件又第一要紧也。西门庆道:“这个容易,我只听你言语便了。”王婆道:“若大官人肯使钱时,【张夹批:又尽一句,总之王婆要紧事在此也。老身有一条妙计,须交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西门庆道:“端的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来商量。”【张夹批:又荡开。情生动。西门庆央及道:“干娘,你休撒科!自作成我则个,恩有重报。”王婆笑哈哈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这条计,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八九着。今日实对你说了罢:这个雌儿来历,虽然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会一手好弹唱,针指女工,百家歌曲,双陆象棋,无所不知。小名叫做金莲,娘家姓潘,原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张夹批:略过王招宣。妙绝。卖在张大户家学弹唱。后因大户年老,打发出来,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与了他为妻。这雌儿等闲不出来,老身无事常过去与他闲坐。他有事亦来请我理会,他也叫我做干娘。武大这两日出门早。大官人如干此事,便买一匹蓝绸、一匹白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老身却走过去问他借历日,央及他拣个好日期,叫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拣了日期,不肯与我来做时,此事便休了;【张夹批:一个“便休”。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这光便有一分了。【张夹批:一分光。【绣像眉批:□料如指掌。】我便请得他来做,就替我缝,这光便二分了。【张夹批:二分光。他若来做时,午间我却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吃。他若说不便当,定要将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张夹批:两个“便休”。他不言语吃了时,这光便有三分了。【张夹批:三分光。这一日你也莫来,直至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以咳嗽为号,你在门前叫道:‘怎的连日不见王干娘?我买盏茶吃。’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坐吃茶。他若见你便起身来,走了归去,难道我扯住他不成?此事便休了。【张夹批:上文两个“此事便休了。”此处又添一句,生动之极。三个“便休”。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张夹批:四分光。坐下时,我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服施主的官人,亏杀他。’我便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针指。若是他不来兜揽答应时,此事便休了;【张夹批:四个“便休”。他若口中答应与你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张夹批:五分光。我便道:‘却难为这位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施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做个主人替娘子浇浇手。’你便取银子出来,央我买。若是他便走时,难道我扯住他?此事便休了。【张夹批:又对锁上一句,五个“便休”。他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张夹批:六分光。我却拿银子,临出门时对他说:【绣像眉批:井井有条。】‘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他若起身走了家去,我终不成阻挡他?此事便休了。【张夹批:又换一句,却一样双句串下。六个“便休”。若是他不起身,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张夹批:七分光。待我买得东西提在桌子上,便说:‘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去,且吃一杯儿酒,难得这官人坏钱。’他不肯和你同桌吃,去了,此事便休了。【张夹批:七个“便休”。若是他不起身,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张夹批:八分光。待他吃得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交你买,你便拿银子,又央我买酒去并果子来配酒。我把门拽上,关你两个在屋里。他若焦燥跑了归去时,此事便休了;【张夹批:八个“便休”。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张夹批:九分光。只欠一分了。【张夹批:妙在说完九分,却又说出一分来了。生动异常。只是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便着几句甜话儿说入去,却不可燥暴,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双箸下去,只推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张眉批:内有十一“他若”,四“若是他”,错落尽致,不细注。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便休了,【张夹批:九个“便休”。却又放这样几句在上,妙绝。十分“光”,却用九个“便休”描出,而一毫不板。奇绝。妙绝。再也难成。若是他不做声时,此事十分光了。【张夹批:十分光。这十分光做完备,你怎的谢我?”【张夹批:要紧接笋。西门庆听了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干娘你这条计,端的绝品好妙计!”【张夹批:只赞好计,与各人心事,如画。王婆道:却不要忘了许我那十两银子。”【张夹批:婆子又叮咛,只是他的心事。文入化境。【绣像夹批:要紧的。】西门庆道:“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干娘几时可行?”婆道:“只今晚来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过去问他借历日,细细说与他。你快使人送将绸绢绵子来,休要迟了。”西门庆道:“干娘,这是我的事,如何敢失信。”于是作别了王婆,离了茶肆,就去街上买了绸绢三匹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了玳安儿用毡包包了,一直送入王婆家来。王婆欢喜收下,打发小厮回去。正是:巫山云雨几时就,莫负襄王筑楚台。

  当下王婆收了绸绢绵子,开了后门,【张夹批:记着,后门出现,一。走过武大家来。那妇人接着,走去楼上坐的。王婆道:“娘子怎的这两日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我这几日身子不快,懒走动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借与老身看一看,要个裁衣的日子。”妇人道:“干娘裁甚衣服?”王婆道:“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怕一时有些山高水低,我儿子又不在家。”妇人道:“大哥怎的一向不见?”王婆道:“那厮跟了个客人在外边,不见个音信回来,老身日逐耽心不下。”妇人道:“大哥今年多少年纪?”王婆道:“那厮十七岁了。”妇人道:“怎的不与他寻个亲事,【绣像夹批:工夫全做在此等处。】与干娘也替得手?”王婆道:“因是这等说,家中没人。待老身东楞西补的来,早晚要替他寻下个儿。等那厮来,却再理会。见如今老身白日黑夜只发喘咳嗽,身子打碎般,睡不倒的,只害疼,一时先要预备下送终衣服。难得一个财主官人,常在贫家吃茶,但凡他宅里看病,买使女,说亲,见老身这般本分,大小事儿无不管顾老身。又布施了老身一套送终衣料,【绣像眉批:说起便及送终,此亦王婆之识。】绸绢表里俱全,又有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余,不能够做得。今年觉得好生不济,不想又撞着闰月,趁着两日倒闲,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苦也!”【张夹批:写婆子真是舌上生花。那妇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若是不嫌时,奴这几日倒闲,出手与干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也得好处去。久闻娘子好针指,只是不敢来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日去交人拣了黄道好日,奴便动手。”王婆道:“娘子休推老身不知,你诗词百家曲儿内字样,你不知识了多少,如何交人看历日?”妇人微笑道:“奴家自幼失学。”婆子道:“好说,好说。”便取历日递与妇人。妇人接在手内,看了一回,道:“明日是破日,后日也不好,直到外后日方是裁衣日期。”王婆一把手取过历头来挂在墙上,便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就是一点福星。【绣像夹批:老奸,甚巧。】何用选日!老身也曾央人看来,说明日是个破日,老身只道裁衣日不用破日,我不忌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服,正用破日便好。”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胆大,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妇人道:“何不将过来做?”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门首没人。”妇人道:“既是这等说,奴明日饭后过来。”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覆了西门庆话,【张夹批:点水不漏。约定后日准来。当夜无话。

  次日清晨,王婆收拾房内干净,预备下针线,安排了茶水,在家等候。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挑着担儿自出去了。【张夹批:又点武大,百忙里都照管到。那妇人把帘儿挂了,【张夹批:帘子还有馀波,文心何其周匝也。帘子十二。吩咐迎儿看家,从后门【张夹批:后门二。走过王婆家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点一盏胡桃松子泡茶与妇人吃了。抹得桌子干净,便取出那绸绢三匹来。妇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缝将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这般好针指!”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安排些酒食请他,又下了一箸面与那妇人吃。

  再缝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了生活,自归家去。恰好武大挑担儿进门,妇人拽门下了帘子。【张夹批:帘子十三。武大入屋里,看见老婆面色微红,问道:“你那里来?”妇人应道:“便是间壁干娘央我做送终衣服,日中安排些酒食点心请我吃。”武大道:“你也不要吃他的才是,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甚么,便搅挠他。你明日再去做时,带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不肯交你还礼时,你便拿了生活来家,做还与他便了。”正是:阿母牢笼设计深,大郎愚卤不知音。

  带钱买酒酬奸诈,【绣像夹批:语俗而真。】却把婆娘自送人。

  妇人听了武大言语,当晚无话。

  次日饭后,武大挑担儿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妇人去到他家屋里,取出生活来,一面缝来。王婆忙点茶来与他吃了茶。看看缝到日中,【张夹批:又一日日中。那妇人向袖中取出三百文钱来,向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盏酒吃。”王婆道:“啊呀,那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交娘子倒出钱,婆子的酒食,不到吃伤了哩!”那妇人道:“却是拙夫【绣像眉批:二字非谦,却是定论。】吩咐奴来,若是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便了。”那婆子听了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搅了事,自又添钱去买好酒好食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分精细,被小意儿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张夹批:又入几句闲言,文字方不死板。】这婆子安排了酒食点心,和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后门首【张夹批:后门三。叫道:“娘子,老身大胆。”【张夹批:如闻其声。】那妇人从楼上应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点茶来吃,自不必说。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张夹批:又一日晌午。

  却说西门庆巴不到此日,【绣像夹批:也好一等了。】打选衣帽齐齐整整,身边带着三五两银子,手里拿着洒金川扇儿,【张夹批:金扇三现。摇摇摆摆迳往紫石街来。到王婆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的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入屋里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只一拖,拖进房里来,对那妇人道:“这个便是与老身衣料施主官人。”西门庆睁眼看着那妇人:云鬟叠翠,粉面生春,【张夹批:是数日眠思梦想,忽然相见的身分心事。上穿白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正在房里做衣服。见西门庆过来,便把头低了。【张旁批:一低头了。【绣像夹批:媚致。】这西门庆连忙向前屈身唱喏。那妇人随即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便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绸绢,放在家一年有余,不曾得做,亏杀邻家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缝的又好又密,真个难得!大官人,你过来且看一看。”西门庆拿起衣服来看了,一面喝采,口里道:“这位娘子,传得这等好针指,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妇人低头笑道:【张旁批:二低头笑。“官人休笑话。”【绣像夹批:来了。】西门庆故问王婆道:“干娘,不敢动问,这位娘子是谁家宅上的娘子?”王婆道:“你猜。”【张夹批:如画。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哈哈笑道:“大官人你请坐,我对你说了罢。”那西门庆与妇人对面坐下。那婆子道:“好交大官人得知罢,你那日屋檐下走,打得正好。”【张夹批:偏点出。西门庆道:“就是那日在门首叉竿打了我的?倒不知是谁家宅上娘子?”妇人分外把头低了一低,笑道:【张旁批:三把头低了一低笑。【张夹批:描妇人有心。妙甚。“那日奴误冲撞,官人休怪!”西门庆连忙应道:“小人不敢。”王婆道:“就是这位,却是间壁武大娘子。”西门庆道:“原来如此,小人失瞻了。”王婆因望妇人说道:“娘子你认得这位官人么?”妇人道:“不识得。”婆子道:“这位官人,便是本县里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家有万万贯钱财,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放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是吴千户家小姐,生得百伶百俐。”因问:“大官人,怎的不过贫家吃茶?”

  西门庆道:“便是家中连日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闲来。”婆子道:“大姐有谁家定了?怎的不请老身去说媒?”西门庆道:“被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定了。【张夹批:写生平得意事,有体面事,开头便到。写尽人情也。他儿子陈敬济才十七岁,还上学堂。不是也请干娘说媒,他那边有了个文嫂儿来讨帖儿,【张夹批:又出文嫂儿。俺这里又使常在家中走的卖翠花的薛嫂儿,【张夹批:又出薛嫂儿,百忙却句句是正中偏有此闲笔,文。妙,妙。同做保山,说此亲事。干娘若肯去,到明日下小茶,我使人来请你。”婆子哈哈笑道:“老身哄大官人耍子。俺这媒人们都是狗娘养下来的,他们说亲时又没我,做成的熟饭儿怎肯搭上老身一分?常言道:当行压当行。到明日娶过了门时,老身胡乱三朝五日,拿上些人情去走走,讨得一张半张桌面,到是正经。【张夹批:总是以”保山“二字”刺入金莲心中。】怎的好和人斗气!”两个一递一句说了一回。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那妇人便低了头缝针线。

  水性从来是女流,背夫常与外人偷。

  金莲心爱西门庆,淫荡春心不自由。

  西门庆见金莲有几分情意欢喜,恨不得就要成双。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西门庆,一盏与妇人,说道:“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旋又看着西门庆,把手在脸上摸一摸,西门庆已知有五分光了。【张夹批:至五分光,忽然点出,则前后十分光,不言皆出。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请。一者缘法撞遇,二者来得正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亏杀你这两位施主。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与老身做个主人,拿出些银子买些酒食来,与娘子浇浇手,如何?”【张夹批:一路说来,纯是定挨光时说过的话,乃一一重说出,却使看者不觉其重,故妙。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向茄袋里取出来,约有一两一块,递与王婆,交备办酒食。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口里说着恰不动身。【张旁批:一不动身。王婆接了银子,临出门便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来。”那妇人道:“干娘免了罢。”却亦不动身。【张旁批:二不动身。】【绣像眉批:身不动处;正是心动处。】王婆便出门去了,丢下西门庆和那妇人在屋里。

  这西门庆一双眼不转睛,只看着那妇人。那婆娘也把眼来偷睃西门庆,又低着头做生活。【张旁批:四低头做生活。【张夹批:写得如火如锦。不多时,王婆买了见成肥鹅烧鸭、熟肉鲜鲊、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碟盛了,【张夹批:必写见成东西,写婆子恐怕撑开,心事如画。摆在房里桌子上。看那妇人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那妇人道:“你自陪大官人吃,奴却不当。”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一面将盘馔却摆在面前,三人坐下,把酒来斟。西门庆拿起酒盏来道:“干娘相待娘子满饮几杯。”妇人谢道:“奴家量浅,吃不得。”王婆道:“老身得知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那妇人一面接酒在手,向二人各道了万福。西门庆拿起箸来说道:“干娘替我劝娘子些菜儿。”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妇人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西门庆道:“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低头应道:【张旁批:五低头应。“二十五岁。”西门庆道:“娘子到与家下贱内同庚,也是庚辰属龙的。他是八月十五日子时。”妇人又回应道:“将天比地,折杀奴家。”王婆便插口道:“好个精细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折牌道字,皆通。一笔好写。”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王婆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许多,那里讨得一个似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在家里。”

  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也好。”西门庆道:“休说!我先妻若在时,却不恁的家无主,屋到竖。如今身边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婆子嘈道:“连我也忘了,没有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陈氏,虽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绣像夹批:语俱有意。】是件都替的我。如今不幸他没了,已过三年来。今继娶这个贱累,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婆子道:“大官人,休怪我直言,你先头娘子并如今娘子,也没这大娘子这手针线,这一表人物。”西门庆道:“便是房下们也没这大娘子一般儿风流。”【绣像眉批:如此情意,较武二官何如?】【绣像夹批:妙。】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东街上住的,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春。我见他是路歧人,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人你和勾栏中李娇儿却长久。”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已娶在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王婆道:“与卓二姐却相交得好?”西门庆道:“卓丢儿别要说起,我也娶在家做了第三房。近来得了个细疾,却又没了。”婆子道:“耶

  嚛,耶嚛!若有似大娘子这般中官人意的,来宅上说,不妨事么?”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说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耍,急切便那里有这般中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甚么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绣像眉批:远在千里,近只目前。】自不撞着哩。”西门庆和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张夹批:将上文一总。王婆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便向茄袋内,还有三四两散银子,都与王婆,说道:“干娘,你拿了去,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干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了起身。睃那粉头时,三钟酒下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不起身。【张夹批:以上只用西门、婆子互相自嘈,写妇人,止用五“低头”,两“不动身”,便使一篇三人如火文字眉眼皆动,而结以“只低了头”,“不动身”,总上一段,是好笔力。又使王婆、西门一弟一句内,无不眼中有一妇人也。正是: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缘相凑遇风流。

  王婆贪贿无他技,一味花言巧舌头。

  

  文禹门云:天下事有视为极难,而作去甚易者;亦有视为甚易,而作去极难者。世上原无印板情事也,有胸中欲说之话,而临时竟用不着者,有意外不经之谈,而触机竟道出者。大凡一言了事,皆令人料定,便无甚趣味矣。挨光一回,有夸为绝妙文章者,余不觉哑然失笑。文字忌直,须用曲笔,文字忌率,须用活笔。挨光一层,早被王婆子全已说破。此一回不过就题敷衍,略者详之,虚者实之,两回仍是一回也。

  故《三国志》中,每设一计,只用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使人急于要看下文,方知如此如此,原来如此也。若事前合盘托出,则下文仍是如此如此,又安得谓为绝妙文章哉!余颇不喜看此一回,以其味同嚼蜡也。喜看此回者,必是淫心荡漾,意欲仿而行之者也。曾一思调情岂有定法乎?按着则例,依着步武,顺着次序,前去偷人,其不挨大耳刮子也,算是他祖宗有灵。


  
按:“有夸为绝妙文章者”,系指张竹坡原评:“妙绝十分光,却用九个‘便休’描写,而一毫不板:奇绝,妙绝!”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

  张批:此回前一段,是金莲文字。知县差出以后一段,是武大、武二文字。挑帘以后,是西门庆与王婆文字。然则金莲文字中,又有武二文字也。

  金莲、武二文字中,妙在亲密,亲密的没理杀人。武二、武大文字中,妙在凄惨,凄惨的伤心杀人。王婆、西门庆文字中,妙在扯淡,扯淡的好看杀人。此等文字,亦难将其妙处在口中说出。但愿看官看金莲、武二的文字时,将身即做金莲,想至等武二来,如何用言语去勾引他,方得上道儿也。思之不得,用笔描之亦不得,然后看《金瓶梅》如何写金莲处,方知作者无一语不神妙难言。至看武大、武二文字,与王婆、西门庆文字, 皆当作如是观。然后作者之心血乃出,然后乃不负作者的

  心血。

  金莲调武二处,乃一味热急。虽写其几番闲话,又几番夹入吃酒,然而总是一味急躁,不能宁耐处。

  西门对王婆处,却一味涎脸。然却见面即问谁家雌儿,次日见面即云要买炊饼,又口中一刻不放松也。王婆勾西门处,却一味闲扯,然却步步引入来,是马泊六引诱人入局处。

  《水浒》中,此回文字,处处描金莲,却处处是武二,意在武二故也。《金瓶》内此回文字,处处写武二,却处处写金莲,意在金莲故也。文字用意之妙,自可想见。

  写武二、武大分手,只平平数语,何以便使我再不敢读,再忍不住哭也?文字至此,真化工矣!

  篇内写叉帘,凡先用十几个“帘”字一路影来,而第一个“帘”字,乃在武松口中说出。夫先写帘子引入,已奇绝矣,乃偏于武松口中逗出第一个“帘”字,真奇横杀人矣!

  上回内云金莲穿一件“扣身衫儿”,将金莲性情形影魂魄,一齐描出。此回内云“毛青布大袖衫儿”,描写武大的老婆,又活跳出来。

  看其写帘下勾情处,正是金莲、西门四目相射处。乃忽入王婆,且即从王婆眼中照入唱喏。文情固尔紧凑的妙,而情景亦且旁击的活动也。

  帘下勾情,必大书金莲,总见金莲之恶不可胜言。犹云你若无心,虽百西门奈之何哉?凡坏事者,大抵皆是女]人心邪。强而成和,吾不信也。

  题云“俏潘娘帘下勾情”,则勾情乃本文正文也,乃入手先写武二。夫勾引武二,亦勾情也。然必勾西门,方是帘下勾情。夫未勾西门,先勾武二。有心勾者,反不受勾;无心勾者,反一个眼色即成五百年风流孽冤。天下事固有如此!而金莲安心勾情,故此不着而彼着也。故勾武二,又帘下勾情一影。

  王婆本意招揽西门,以作合山自任,而不肯轻轻说出。西门本意兜揽王婆, 以作合山望之,而又不便直直说出。两人是一样心事,一样说不出,一样放不下,一样技痒难熬,故断断续续有这许多白话也。

  试想捉笔时,写帘下一遇,既接入王婆,则即当写西门到茶房中,许以金帛,便央王婆作合,王婆即为承认画计。文章中固无此草率文字。即西门入王婆茶房内,开口便讲,其索然无味为何如也!则说技之妙文,固文字顿错处,实亦两人一时不得不然之情理也。

  篇内知县,本为欲写武二出门,故写一知县,却又因知县要寄礼物,乃又写一朱勖。文字有十成补足法,此十成补足之法也。不知又为后文卫千户本宫伏脉。

  作者每于伏一线时,每恐为人看出,必用一笔遮盖之。一部《金瓶》,皆是如此。如这回内,写妇人和他闹了几场,落后惯了, 自此妇人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帘子,关上大门。此为后落帘打西门之由,所谓针线也。又云“武大心里自也暗喜,寻思道:‘恁的却不好。”是其用遮盖笔墨之笔,恐人看出也。于此等处,须要看他学他。故做文如盖造房屋,要使梁柱笋眼,都合得无一缝可见;而读人的文字,却要如拆房屋,使某梁某柱的笋,皆一一散开在我眼中也。

  此后数回,大约同《水浒》文字,作者不嫌其同者,要见欲做此人,必须如此方妥方妙,少变更即不是矣。作者止欲要叙金莲入西门庆家,何妨随手只如此写去。又见文字是件公事,不因那一人做出此情理,便不许此一人又做出此情理也。故我批时,亦只照本文的神理、段落、章法,随我的眼力批去,即有亦与批《水浒》者之批相同者,亦不敢避。盖作者既不避嫌,予何得强扭作者之文,予自批《金瓶》之文。谓两同心可,谓各有见亦可;谓我同他可,谓他同我亦可;谓其批为本不可易可,谓其原文本不可异批亦无不可。

  看西门庆问“茶钱多少”,问“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又云“与我做个媒也好”,又云“回头人儿也好”,又云“干娘吃了茶”,又云“间壁卖的甚么”,又云“他家做的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拿家去”,都是口里说的是这边,心里说的是那边,心里要说说不出,口里不说忍不住。有心事有求于人,对着这人,便不觉丑态毕露,底里皆见。而王婆子则一味呆里撒奸,收来放去,又自报脚色,又佯推不睬,煞是好看杀人。至一块银子到手,王婆便先说你有心事,而西门心事,一竟敢

  于吐露,王婆且先为一口道出。写得“色”字固是怕人,写得“财”字更是利害,真追魂取影之笔也。读《金瓶》后,而尚复敢云“自能作小说”,与读《金瓶》后,而尚不能自作小说, 皆未尝读《金瓶梅》者也。

  头一日,点梅汤,点和合汤。第二日,偏不即出问茶,偏等他自己要茶,偏又浓浓点两盏茶。琐琐处,皆 是异样纹锦,千万休匆匆看过。

  王婆自叙杂趁处,皆小户人家此等女王人三四十岁后必然之事。甚矣,六婆之不可令其入内也!

  书内写媒婆,马泊六,非一人,独于王婆写得如鬼如蜮,利害怕人。我每不耐看他写王婆处也。

  写王婆的说话,却句句是老虔婆声口,作老头子不得,作小媳妇亦不得,故妙。


  

  词曰: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娉婷年已笄。袅袅倚门余。梅花半含蕊,似开

  还闭。初见帘边,羞涩还留住;【张夹批:金莲。再过楼头,款接多欢

  喜。【张夹批:西门庆。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右调《孝顺歌》

  话说当日武松来到县前客店内,收拾行李铺盖,交土兵挑了,引到哥家。那妇人见了,强如拾得金宝一般欢喜,【张夹批:白描一句。】【绣像夹批:金宝想是硬的。】旋打扫一间房与武松安顿停当。武松吩咐土兵回去,当晚就在哥家歇宿。次日早起,【张夹批:武二早起也,写精细人入化。妇人也慌忙起来,【张夹批:写妇人亦入化。与他烧汤净面。【张夹批:不使迎儿,妙。武松梳洗裹帻,出门去县里画卯。妇人道:“叔叔【张夹批:一。画了卯,早些来家吃早饭,休去别处吃了。”武松应的去了。到县里画卯已毕,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那妇人又早齐齐整整安排下饭。【张夹批:不使迎儿,妙。三口儿同吃了饭,妇人双手便捧一杯茶来,递与武松。武松道:“交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明日拨个土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张夹批:二。却怎生这般计较!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别人。【绣像眉批:语云:三寸□肉,强如骨肉。】【绣像夹批:语俱有味。】虽然有这小丫头迎儿,奴家见他拿东拿西,蹀里蹀斜,也不靠他。【张夹批:映出上二节。妙甚。就是拨了土兵来,那厮上锅上灶不乾净,奴眼里也看不上这等人。”武松道:“恁的却生受嫂嫂了。”【张夹批:一段小文字,写武大混沌,武二天性,妇人殷勤俱尽。有诗为证:武松仪表岂风流,嫂嫂淫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里住,相思常自看衾稠。【张旁批:妙,可想。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来哥家里住,取些银子出来与武大,买饼馓茶果,请那两边邻舍。【张夹批:又补邻舍。都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不在话下。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服。那妇人堆下笑来,便道:“叔叔【张夹批:三。如何使得!既然赐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道个万福。自此武松只在哥家宿歇。【张夹批:至此一束,不另发一段文字。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承差应事,不论归迟归早,妇人顿茶顿饭,欢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觉过意不去。那妇人时常把些言语来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的直汉。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张夹批:后月娘扫雪,亦是十一月,则知扫雪一回,明月娘隐恶与金莲同也。好大雪!怎见得?但见:万里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濡滞

  子猷船。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盐撒粉漫连天。当时吕蒙正

  ,窑内叹无钱。

  当日这雪下到一更时分,却早银妆世界,玉碾乾坤。【张夹批:一篇雪赋。次日武松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妇人早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了些酒肉,【张夹批:又点王婆。【绣像夹批:此处恐用王□(婆)不着。】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张夹批:看官记着,是武松房里。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他一撩斗,不怕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张夹批:又点帘子。望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妇人推起帘子,【张夹批:帘子二。】迎着笑道:“叔叔【张夹批:四。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挂心。”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将手去接,【张夹批:白描处。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绣像夹批:真正道学。】挂在壁子上。随即解了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紵丝衲袄,入房内。那妇人便道:“奴等了一早晨,叔叔【张夹批:五。怎的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早间有一相识请我吃饭,却才又有作杯,我不耐烦,一直走到家来。”妇人道:“既恁的,请叔叔【张夹批:六。向火。”武松道:“正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凳子,自近火盆边坐地。【绣像夹批:此人意致太冷。】那妇人早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闩,后门也关了。【张夹批:后门出现,一。】却搬些煮熟菜蔬入房里来,摆在桌子上。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了?”妇人道:“你哥哥出去买卖未回,我和叔叔【张夹批:七。】自吃三杯。”【张夹批:“叔叔”上,忽加“我和”二字,便写得不堪。武松道:“一发等哥来家吃也不迟。”妇人道:“那里等的他!”说犹未了,只见迎儿小女早暖了一注酒来。武松道:“又教嫂嫂费心。”妇人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坐了。桌上摆着杯盘,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张夹批:八。满饮此杯。”武松接过酒去,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张夹批:九。饮过成双的盏儿。”武松道:“嫂嫂自请。”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妇人。妇人接过酒来呷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那妇人一径将酥胸微露,云鬟半軃,脸上堆下笑来,【绣像夹批:描出动人处,令人魂消也。】说道:“我听得人说,叔叔【张夹批:十。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绣像眉批:好入头。】武松道:“嫂嫂休听别人胡说,我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绣像夹批:一口回绝。】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张夹批:十一。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就是了。”妇人道:“啊呀,【张夹批:如闻其声。你休说他,那里晓得甚么?【绣像夹批:可怜。】如在醉生梦死一般!【绣像夹批:实情。】他若知道时,不卖炊饼了。【张夹批:一逼。叔叔【张夹批:十三(原批无序十二。)且请杯。”【张夹批:又漾开去。连筛了三四杯饮过。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欲心如火,只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内却拿火箸簇火。【绣像夹批:道学先生此时何不去了了。】妇人良久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张夹批:十四。只穿这些衣裳,不寒冷么?”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张夹批:十云分知了,此云五七分不自在。从八九八九分知,变出五七分不自在来。【绣像夹批:倒好做作。】妇人见他不应,匹手就来夺火箸,口里道:“叔叔【张夹批:十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燥,【张夹批:又从五七分不自在,变到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这妇人也不看武松焦燥,【绣像眉批:忒鲁莽。】【绣像夹批:此时眼也花了。】便丢下火箸,却筛一杯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盏酒,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张夹批:忽下一“你”字,换去“叔叔”二字。妙。武松匹手夺过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不要恁的不识羞耻!”【绣像夹批:扫兴。】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妇人推了一交。【绣像夹批:粗极。】武松睁起眼来说道:【张夹批:白描武二。“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张夹批:不谓此书内,有这样一个男人。【绣像眉批:如此人世上却无,吾正怪其不近人情。】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绣像夹批:打虎手段,几乎出来。】妇人吃他几句抢得通红了面皮,便叫迎儿【张旁批:便叫迎儿。妙。】收拾了碟盏家伙,【绣像夹批:杀风景。】口里说道:“我自作耍子,不直得便当真起来。【绣像夹批:无聊之极思欤。】好不识人敬!”收了家伙,自往厨下去了。正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这妇人见勾搭武松不动,反被他抢白了一场。武松自在房中气忿忿,自己寻思。天色却是申牌时分,武大挑着担儿,大雪里归来。推门进来,放下担儿,进的里间,见妇人一双眼哭的红红的,便问道:“你和谁闹来?”妇人道:“都是你这不不争气的,交外人来欺负我。”【张夹批:忽将“外人”二字换去“叔叔”妙。武大道:“谁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谁?争奈武二那厮。【张夹批:忽将“那厮”换“外人”。妙。】我见他大雪里归来,好意安排些酒饭与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便是迎儿眼见,【张夹批:好伶俐证见。我不赖他。”武大道:“我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绣像眉批:能信心兄弟而不为妻言所惑,世人如武大者正少。】休要高声,乞(吃)邻舍听见笑话。”【张夹批:武大圣人,武二值得拚死。武大撇了妇人,便来武二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晌,一面出大门。

  武大叫道:“二哥,你那里去?”也不答应,一直只顾去了。武大回到房内,问妇人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里那条路去了。正不知怎的了?”妇人骂道:“贼馄饨虫!有甚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绣像夹批:亏你有脸见他。】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叫人来搬行李,不要在这里住。却不道你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须乞(吃)别人笑话。”【张旁批:刺人心骨。妇人骂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到不乞(吃)别人笑话!你要便自和他过去,我却做不的这样人!你与了我一纸休书,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里敢再开口。被这妇人倒数骂了一顿。正在家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个土兵,拿着条扁担,迳来房内收拾行李,便出门。武大走出来,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再敢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出去。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呐呐骂道:“却也好,只道是亲难转债,人不知道一个兄弟做了都头,怎的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咬嚼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绣像眉批:既不养活,又不杀痒,直是可恨。】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睛。”【张夹批:临了乃丢去无数名色,独以“冤家”结之,则今后真是个冤家了也。【绣像夹批:省得动火,倒好,倒好。】武大见老婆这般言语,不知怎的了,心中反是放不下。自从武松搬去县前客店宿歇,武大自依前上街卖炊饼。本待要去县前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妇人千叮万嘱,吩咐交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张旁批:自是作者省笔,非关武大惧内。

  说这武松自从搬离哥家,捻指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光景。却说本县知县自从到任以来,却得二年有余,转得许多金银,要使一心腹人送上东京亲眷处收寄,三年任满朝觐,打点上司。一来却怕路上小人,须得一个有力量的人去方好,猛可想起都头武松,须得此人方了得此事。当日就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个亲戚在东京城内做官,姓朱名勔,见做殿前太尉之职,要送一担礼物,捎封书去问安。只恐途中不好行,若得你去方可。你休推辞辛苦,回来我自重赏。”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辞!既蒙差遣,只此便去。”知县大喜,赏了武松三杯酒,十两路费。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了知县的言语,出的县门来,到下处,叫了土兵,却来街上买了一瓶酒并菜蔬之类,迳到武大家。武大却街上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张旁批:精细之极,等大郎多时也。交土兵去厨下安排。那妇人余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思:“莫不这厮思想我了?

  不然却又回来怎的?到日后我且慢慢问他。”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了些颜色衣服,来到门前迎接武松。妇人拜道:“叔叔,不知怎的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叫奴心里没理会处。今日再喜得叔叔来家。没事坏钞做甚么?”武松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与哥哥说知。”【张夹批:不题嫂嫂。妙。妇人道:“既如此,请楼上坐。”三个人来到楼上,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打横。土兵摆上酒,并嗄饭一齐拿上来。武松劝哥嫂吃。妇人便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张夹批:便不低头了。写英雄人无心处,便是那样,有事处,便棱然圭角欲露。妙绝。酒至数巡,武松问迎儿讨副劝杯,叫土兵筛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武二今日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三个月,少是一月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来欺负。【张夹批:武松亦云“外人”,然则嫂嫂真外人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炊饼出去,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家便下了帘子,【张夹批:帘子三。早闭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你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张夹批:我欲哭矣。吃过了一杯,武松再斟第二盏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要武松多说。【绣像眉批:如此隐讽,武大置之不闻,真正醉生梦死。】我的哥哥【张夹批:我哭亦不能成声矣。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人云:篱牢犬不入。”那妇人听了这句话,一点红从耳边起,须臾紫涨了面皮,指着武大骂道:“你这个混沌东西。有甚言语在别处说,【张旁批:疑武氏兄弟合谋。来欺负老娘!我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不是那腲脓血搠不出来鳖!老娘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蚂蚁不敢入屋里来,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一块瓦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既然如此,我武松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绣像眉批:有此利嘴,□是打虎葑手。】请过此杯。”那妇人一手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在胡梯上发话道:“既是你聪明伶俐,恰不道长嫂为母。我初嫁武大时,不曾听得有甚小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偏撞着这许多鸟事!”【绣像夹批:只为撞不着鸟,偏有此鸟事。】一面哭下楼去了。正是:苦口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

  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那妇人做出许多乔张致来。武大、武松吃了几杯酒,坐不住,都下的楼来,弟兄洒泪而别。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张夹批:痛杀人,是此二语。武松道:“哥哥,你便不做买卖也罢,【绣像夹批:武二亦甚尖冷。】只在家里坐的。盘缠,兄弟自差人送与你。”临行,武松又吩咐道:“哥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张夹批:痛杀人,又是此二语。在家仔细门户。”武大道:“理会得了。”武松辞了武大,回到县前下处,收拾行装并防身器械。次日领了知县礼物,金银驼垛,讨了脚程,起身上路,往东京去了,不题。【张夹批:以下放过武二,单讲下文。

  只说武大自从兄弟武松说了去,整整吃那婆娘骂了三四日。武大忍声吞气,由他自骂,只依兄弟言语,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未晚便回来。歇了担儿,便先去除了帘子,【张夹批:帘子四。关上大门,却来屋里坐的。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燥,骂道:“不识时浊物!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里便把牢门关了,也吃邻舍家笑话,说我家怎生禁鬼。听信你兄弟说,空生着卵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武大道:“由他笑也罢,【绣像夹批:是。】我兄弟说的是好话,【张夹批:不知何故,我只泪落。省了多少是非。”被妇人啐在脸上道:“呸!浊东西!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我兄弟说的是金石之语。”原来武松去后,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到家便关门。那妇人气生气死,和他合了几场气。落后闹惯了,自此妇人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帘子,【张夹批:帘子五。关上大门。武大见了,心里自也暗喜,【张夹批:坏在喜上。寻思道:“恁的却不好?”有诗为证:慎事关门并早归,眼前恩爱隔崔嵬。

  春心一点如丝乱,任锁牢笼总是虚。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才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回阳。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时分,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张夹批:帘子六。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分,便下了帘子,【张夹批:帘子七。自去房内坐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却有一个人从帘子下【张夹批:帘子八。走过来。自古没巧不成话,姻缘合当凑着。妇人正手里拿着叉竿放帘子,【张夹批:帘子九。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妇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上。【张夹批:一路写帘子,至此方不另费笔墨生出帘子来。妇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纪,生得十分浮浪。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铃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才,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张夹批:金扇二现,使数日不见的西门。却又活跳出来。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人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个眼色儿。【张夹批:金莲丢眼色也。这个人被叉竿打在头上,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妇人。【绣像夹批:真出意外。】但见他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粉白肚儿,窄星星尖翘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甚么东西。【绣像夹批:此物何从见?想当然耳。】观不尽这妇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绣像眉批:画出一个佳人。】但见: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鬏髻,一迳里踅出香云,周围小簪儿齐插。斜戴

  一朵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画,柳叶眉衬着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

  堪夸,露来酥玉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纱。【张旁批:武大家金莲如画。

  通花汗巾儿袖口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香喉下。往

  下看尖翘翘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

  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跨。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口笑脸

  生花。人见了魂飞魄丧,卖弄杀俏冤家。

  那人一见,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变做笑吟吟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一时被风失手,误中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却被这间壁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张夹批:插入王婆。紧捷。【绣像夹批:千古奇缘,不意更有奇人作合。】那婆子笑道:“兀的谁家大官人打这屋檐下过?打的正好!”【张夹批:王婆自说话。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时冲撞,娘子休怪。”【张夹批:那人自向妇人说话,情理一时都尽,眼中不见王婆。妙。】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喏,回应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不离这妇人身上,【绣像眉批:传神在阿堵中。】临去也回头了七八回,【张夹批:一路纯是白描。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去了。

  风日晴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

  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自由。

  当时妇人见了那人生的风流浮浪,语言甜净,更加几分留恋:“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他若没我情意时,临去也不回头七八遍了。”【张夹批:一笔两用法。】却在帘子下眼巴巴的看不见那人,方才收了帘子【张夹批:帘子十一。(原批无序十。)】,关上大门,归房去了。【张夹批:数语完“勾情”题面。

  看官听说,这人你道是谁?却原来正是那嘲风弄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元帅,开生药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的西门大官人便是。【张夹批:一句接入无痕。只因他第三房妾卓二姐死了,发送了当,【张夹批:已完一案。心中不乐,出来街上行走,要寻应伯爵到那里去散心耍子。却从这武大门前经过,不想撞了这一下子在头上。却说这西门大官人自从帘子下见了那妇人一面,到家寻思道:“好一个雌儿,怎能够得手?”猛然想起那间壁卖茶王婆子来,堪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破费几两银子谢他,也不值甚的。”于是连饭也不吃,走出街上闲游,一直迳踅入王婆茶坊里来,便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张夹批:便入。西门庆道:“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娘子?”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绣像夹批:说得利害,是老作家。】问他怎的?”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的不认得?他老公便是县前卖熟食的。”【绣像眉批:都从闲处生情。】西门庆道:“莫不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敢是卖[饣骨][饣出]的李三娘子儿?”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双。”西门庆道:“莫不是花胳膊刘小二的婆儿?”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时,又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了。”王婆哈哈笑道:“我好交大官人得知了罢,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听,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么?”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是:“好一块羊肉,怎生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般故事,自古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这等配合。”【张夹批:至此束住。西门庆道:“干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钱?”【绣像眉批:东扯西拽,逼真情事,莫作闲话看过。】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不妨。”西门庆又道:“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了?”王婆道:“说不的,跟了一个淮上客人,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交他跟我,那孩子倒乖觉伶俐。”王婆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时,十分之好。”西门庆道:“待他归来,却再计较。”说毕,作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门首,帘边坐的,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儿。”王婆做了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吃了。将盏子放下,西门庆道:“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不在屋里!”【张夹批:又自说入。西门庆笑道:“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西门庆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绣像夹批:涎得有趣。】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看这大官人作戏!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这脸上怎吃得那耳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见今也有几个身边人在家,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也不妨。若是回头人儿也好,【张夹批:即插入。【绣像夹批:个中事。】只是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是好时,与我说成了,我自重谢你。”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多少年纪?”王婆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属猪的,交新年却九十三岁了。”【绣像夹批:妙,妙。】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扯着风脸取笑。”说毕,西门庆笑着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恰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绣像夹批:摹写展转处,正是人情之所必至,此作者之精神所在也。若诋其繁而欲损一字者,不善读书者也。】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迳去帘子底下凳子上坐下,朝着武大门前只顾将眼睃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连忙取一钟来与西门庆吃了。坐到晚夕,起身道:“干娘,记了帐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由他,伏惟安置,来日再请过论。”西门庆笑了去。到家甚是寝食不安,一片心只在妇人身上。就是他大娘子月娘,见他这等失张失致的,【张旁批:又补家里诸人。【绣像夹批:照出。】只道为死了卓二姐的缘故,倒没做理会处。当晚无话。

  次日清晨,王婆恰才开门,把眼看外时,只见西门庆又早在街前来回踅走。王婆道:“这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交他抵不着。那厮全讨县里人便宜,且交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贩钞,嫌他几个风流钱使。”原来这开茶坊的王婆,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端的看不出这婆子的本事来。但见: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只凭说六国唇枪,全仗话三齐舌剑。只鸾

  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说摆对。解使三里门内女,

  遮莫九皈殿中仙。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

  腰抱住。略施奸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才用机关,交李天王搂定鬼子

  母。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合,女似麻姑须乱性。藏头露尾,

  撺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汉子。

  这婆子正开门,在茶局子里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踅过几遍,奔入茶局子水帘下,对着武大门首,不住把眼只望帘子里瞧。王婆只推不看见,【绣像夹批:妙,妙。】只顾在茶局子内煽火,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杯茶来我吃。”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绣像夹批:韵。】且请坐。”不多时,便浓浓点两盏稠茶,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了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陪你吃茶?”西门庆也笑了,一会便问:“干娘,间壁卖的是甚么?”【绣像眉批:呆致,却是隽致。】王婆道:“他家卖的拖煎阿满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绣像眉批:绝好买卖。】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拿的家去。”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上门上户!”【张夹批:总是深入口气。】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去了。

  良久,王婆在茶局里冷眼张着,他在门前踅过【张旁批:一路文法如飞鹞盘旋不定。,东看一看,又转西去,又复一复,一连走了七八遍。少顷,迳入茶房里来。王婆道:“大官人侥幸,好几日不见面了。”【绣像夹批:妙。】西门庆便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一块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且收了做茶钱。”【张夹批:偏有闲情点染。王婆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多者干娘只顾收着。”婆子暗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收了,到明日与老娘做房钱。”便道:“老身看大官人象有些心事的一般。”【绣像夹批:王婆也来了。】西门庆道:“如何干娘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难猜处!自古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古怪的事,不知猜够多少。”西门庆道:“我这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得着时,便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身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中节。大官人你将耳朵来:你这两日脚步儿勤,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间壁那个人。我这猜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道:“干娘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不知怎的,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日夜只是放他不下。到家茶饭懒吃,做事没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笑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卖了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只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道:“干娘,如何叫做杂趁?”

  王婆笑道:“老身自从三十六岁没了老公,【绣像眉批:莫说金莲,只王婆齿颊亦足使人心醉。】丢下这个小厮,没得过日子。迎头儿跟着人说媒,次后揽人家些衣服卖,又与人家抱腰收小的,闲常也会作牵头,做马百六,也会针灸看病。”西门庆听了,笑将起来:“我并不知干娘有如此手段!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你好交这雌儿会我一面。”王婆便呵呵笑道:“我自说耍,官人怎便认真起来。你也!”且看下回分解。有诗为证: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戏女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交巫女会襄王。

    【文禹门云:吾尝疑男女苟合之太易,吾今知男女苟合之不难也。使武大所娶非金莲,金莲所嫁非武大,事尚未可知,实逼处此,虽有十武松,亦无之何,而况普天之下,有几武松乎?西门庆一蚁耳,而欲禁其不趋

  羶得乎?西门庆一蝇耳,而欲使之不逐臭得乎?而况有王婆子之撮合。读者试掩卷思之:一边是善于偷香窃玉之西门庆,一边是善于迎奸卖俏之潘金莲,中间是善于把纤捞毛之王婆子,其苟合之能成与否,固不必再看下文而已知之。

  至下文之挨光者,不过文章之曲折,不肯下一平笔耳,然此其浅焉者也。善读者当设身处地:使我而为西门大官也;不见其人斯已耳,既见而能恝然乎?畏人知不敢再往斯巳耳,有闲工夫而能绝迹乎?无人说不能探问斯已耳,有茶铺人而肯缄口乎?无一文不能挥霍斯已耳,能余银钱而吝出手乎?势至于此,已如骏马下坡,而日吾能临崖勒马,其孰信之?虽然,要知《水浒》之西门庆早巳身首异处矣。此以下皆是幻中楼阁,勿便将武松忘记,而谓可以

  倖免,则庶几可与看此文。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张批:此书单重财色,故卷首一诗,上解悲财,下解悲色。

  一部炎凉书,乃开首一诗并无热气。信乎作者注意在下半部,而看官益当知看下半部也。

  “二八佳人”,一绝色也。借色说入,则色的利害比财更甚。下文“一朝马死”二句,财也;三杯茶作合”二句,酒也;“三寸气在”二句,气也。然而酒、气俱串。入财、色内讲,故诗亦串入。小小一诗句,亦章法井井如此,其文章为何如?

  开讲处几句话头,乃一百回的主意。一部书总不出此几句,然却是一起四大股,四小结股。临了一结,齐齐整整。一篇文字断落皆详批本文下。

  上文一律、一绝、三成语,末复煞四句成语,见得痴人不悟,作孽于酒色财气中,而天自处高听卑,报应不爽也。是作者盖深明天道以立言欤?《金刚经》四句,又一部结果的主意也。

  尝看西门死后,其败落气象,恰如的的确确的事。

  亦是天道不深不浅,恰恰好好该这样报应的。每疑作者非神非鬼,何以操笔如此?近知作者骗了我也。盖他本是向人情中讨出来的天理,故真是天理。然则不在人情中讨出来的天理,又何以为之天理哉!自家作文,固当平心静气,向人情中讨结煞,则自然成就我的妙文也。

  一部一百回,乃于第一回中,如一缕头发,千丝万丝,要在头上一根绳儿扎住;又如一喷壶水,要在一提起来,即一线一线同时喷出来。今看作者,惟西门庆一起来,即一线一线同时喷出来。今看作者,惟西门庆一人是直说,他如出伯爵等九人是带出,月娘三房是直叙,别的如桂姐、玳安、玉箫、子虚、瓶儿、吴道官、天福、应宝、吴银儿、武松、武植、金莲、迎儿、敬济、来兴、来保、王婆诸色人等,一齐皆出,如喷壶倾水。然却是说话做事,一路有意无意,东拉西扯,便皆叙出,并非另起锅灶,重新下米,真正龙门能事。若夫叙一人,而数人于不言中跃跃欲动,则又神工鬼斧,非人力之所能为者矣。何以见之

  ?如教大丫头玉箫拿蒸酥是也。夫丫头,则丫头已耳,何以必言大丫头哉?春梅固原在月娘房中做小丫头也,一言而春梅跃然矣。真正化工文字。

  此回内本写金莲,却先写瓶儿。妙绝。

  写春梅,用影写法;写瓶儿,用遥写法;写金莲,用实写法。然一部《金瓶》,春梅至“不垂别泪”时,总用影写,金莲总用实写也。

  写春梅,何不于首卷内直出其名哉?不知此作者物物为春梅留身分故也。既为丫鬟,不便单单拈出,势必如玉箫借拿东西、或传话时出之,如此则春梅扫地矣。然则俟金莲进门,或云用银白外边买来亦可。不知一部大书,全是这三个人,乃第一回时,如何不点出也

  ?看他于此等难处,偏能不费丝毫气力,一笔勾出,且于不用一笔处勾出。不知其文心是天仙,是鬼怪。看者不知,只说是拿东西赏天福,岂不大差!

  未出月娘,乃先插大姐,带出敬济,是何等笔力!

  出敬济,止云“陈洪子”可耳,乃必云“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叔督”者,见蔡太师、翟云峰门路,皆从此一线出来。然则又子无笔墨处,将翟云峰、蔡太师等一刘点出矣。后文来保赂相府时,必云“见杨府干办从府内出来”,进见蔡攸必云“同杨干办一齐来”,则此句出蔡京、翟云峰等益信矣。文章能事,至《金瓶梅》,真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七通八达,八面玲珑,批之不尽也。

  《金瓶》内,每以一笔作千万笔用。如此回玉皇庙,谓是结弟兄;谓是对永福寺,作双峙起结;谓是出武松,谓是出金莲;谓是笼罩“官哥寄名”, “瓶儿荐亡”等事也。总之一笔千万用,如神龙天际,变化不测的文字。

  一回“冷”、“热”相对两截文字,然却用一笋即串拢,痕迹俱无。所谓笋者,乃在玉皇庙玄坛座下一个虎,岂不奇绝!

  一回两股大文字,“热结”“冷遇”也。然“热结”中七段文字,“冷遇”中两段文字,两两相对,却在参差合笋处作对锁章法。如正讲西门庆处,忽插入伯爵等人,至“满县都惧怕他”下,忽接他排行第一,直与“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合笋,无一线缝处。正讲武松遇哥哥,忽插入武大别了兄弟如何如何许多话来,下忽云“不想今日撞着自己嫡亲兄弟”,直与“自从兄弟分别之后”合

  笋,无一缝处。此上下两篇文字对峙处也。

  无心撞着,却是嫡亲兄弟;有心结识,反不好叙齿。掩映处最难过,最难堪。

  “热结”处,何以有七段文字?自“大宋徽宗”至“无不通晓”是一段;自“结识的”至“都惧怕他”是两段; 自“排行第一”至“又去调弄妇人”是三段; 自“西门庆在家闲坐”至“只等应二来与他说”是四段;自“正说着”至“伯爵举手和希大一路去了“是五段; 自“十月初一”至“过了初二”是六段;自“次日初三”至“和子虚一同来家”是七段。此是“热结”的文字已毕,下文则“冷遇”的文字了。切勿认应伯爵来邀看虎,犹是西门庆边的文字。

  “冷遇”两段,则一段是武大的文字,一段是金莲的文字。伯爵两人,看去固是引子,即武松打虎见官诸事,亦是信药也。

  看他写“热结”处,却用渐渐逼出。如与月娘闲话,是一顿;伯爵、希大来相约而去,是一顿;初一日收分资,是一顿;初二日知会道士,是一顿,初三日吃早饭,又是一顿;至庙中调笑,又是一顿。才说吴道士请烧纸,而伯爵谦让,又作数层刷洗方入本题。若“冷遇”,却是一撞撞着,乃是嫡亲兄弟。便见得一假一真,有安排不待安排处。

  描写伯爵处,纯是白描,追魂摄影之笔。如向希大说“何如?我说……”,又如“伸着舌头道:爷……”。俨然纸上活跳出来,如闻其声,如见其形。

  《水浒》上打虎,是写武松如何踢打,虎如何剪扑;《金瓶梅》却用伯爵口中几个“怎的”“怎的”’一个“就象是”,一个“又象”,便使《水浒》中费如许力量方写出来者,他却一毫不费力便了也。是何等灵滑手腕!况打虎时是何等时候,乃一拳一脚,都能记算清白,即使武松自己,恐用力后,亦不能向人如何细说也。岂如在伯爵口中描出为妙。

  篇内出月娘,乃云“夫主面上百依百顺”。看者止知说月娘贤德,为后文能容众妾地步也;不知作者更有深意。月娘,可以向上之人也。夫可以向上之人,使随一读书守礼之夫主,则刑于之化,月娘便自能化俗为雅,谨守闺范,防微杜渐,举案齐眉,便成全人矣。乃无知月娘止知依顺为道,而西门之使其依顺者,皆非其道。月娘终日闻夫之言,是热利市井之言,见夫之行,是奸险苟且之行,不知规谏,而乃一味依顺之,故虽有好资质,未免习俗渐染。后文引敬济入室,放来旺进门,皆其不

  闻妇道,以致不能防闲也。送人直出大门,妖尼昼夜宣卷,又其不闻妇道,以致无所法守也。然则开卷写月娘之百依百顺,又是写西门庆先坑了月娘也。泛泛读之,何以知作者苦心?

  作者做月娘,既另出笔墨,使真欲做出一个贤女妇人,后文就不该大书特书引敬济入室等罪;既欲隐隐做他个不好的人,又不该处处形其老实。然则写月娘,信如上所云“一个可以学好向上的人”,西门庆不能刑于,遂致不知大礼,如俗所云“好人到他家,也不好了”也。故“百依百顺”,是罪西门,非赞月娘。

  写月娘,何以必云是继室哉?见得西门庆孤身独自,即月娘妻子尚是个继室,非结发者也。故其一生动作,皆是假景中提傀儡。

  写月娘恶处,又全在继室也。从来继室多是好好先生。何则?因彼已有妻过,一旦死别,乃续一个入来,则不但他自己心上怕太夫疑他是填房,或有儿女怕丈夫疑他偏心,当家怕丈夫疑他不如先头的,即那丈夫心中,亦未尝不有此几着疑忌在心中。故做继室者,欲管不好,不管不好,往往多休戚不关,以好好先生为贤也。今月娘虽说没甚奸险,然其举动处,大半不离继室常套。故“百依百顺”,在结发则可,在继室又当别论,不是说依顺便是贤也。是四字,又月娘定案,又继室定案。

  写西门对子虚,却句句是瓶儿;写子虚来入会,却又处处是瓶儿。西门心照那边,瓶儿心照这边, 已将两人十分异样亲密处,写得花团锦簇,好看杀人。真有笔不到而意到之妙。

  凡人用笔曲处,一曲两曲足矣,乃未有如《金瓶》之曲也。何则?如本意欲出金莲,却不肯如寻常小说云“按下此处不言,再表一个人,姓甚名谁”的恶套。乃何如下笔

  ?因思从兄弟“冷遇”处带出金莲;然则如何出此两兄弟?则用先出武二;如何出武二?则用打虎;如,何出打虎?是依旧要先出武二矣。不则依旧要按下此处,再讲清河县出示拿虎矣。夫费如许曲折,乃依旧要按下另讲,文章之夯,亦夯不至此。不知作者乃眼觑一处矣。何则?玉皇庙固黄河发源之所,瓶儿既于此处出,金莲能不于此处出哉!故一眼觑见玉皇庙四大元帅,作者不觉搁笔拍案大笑也。然而其下笔时,偏不即写玄坛,乃先写老子青牛,又写二重殿,又写侧门,又写正面三间厂厅,又写昊天上帝,又写紫府星官,方出四大元帅。文至此,所谓曲折亦曲折尽矣。看他偏不即写玄坛,乃又写先写马元帅,带出帮闲讨好,使本文“热结”中意思柳遮花映,八面玲珑。至此该写赵元帅矣,偏又不肯写下,又放过赵元帅,再写温元帅,又照入帮闲身分,放倒自己,奉承他人。使“热结”本文不脱生,十分美满后才又插转玄坛,玄坛身边,方出画虎。曲折至此,该用吴道官说出真虎矣,乃偏又漾开,偏又照管众帮闲,点

  染“热结”本文,方用吴道官一点真虎。夫所谓打虎之人,尚杳然不知音信。止因一个画虎,便如此曲折,真 不怕呕血,不怕鬼哭。文至此,可云至矣。看他偏有力量,偏又照入打虎情景;在白赉光口中,偏又令伯爵又插一笑谈,花遮柳映,又照入“热结”本文来。夫写一面照一面,犹全人所能,乃于写这一面时,却是写那一面,写那一面时,却原是写这一面。七穿八达,出神入化,所不怕呕血,不怕鬼哭,是真不怕呕血鬼哭者矣。盖人一手写一处不能,他却一手写三四处也。玉皇庙是一处,十弟兄是一处,道士是一处,画虎是一处,真虎是一处,打虎人又遥在一处,跃然欲动,而沧州郡且明

  明说出也。后生家看此等文字,而不心灰气绝,回家焚烧笔砚,再不敢做文者,是必目不一丁,卖菜佣不如之人也。

  夫不有子虚,则瓶儿归西门是无孽这人矣,故必有子虚;然子虚不虽有如无,则瓶儿又何以归西门?是故子虚是个影子中人。今于影子中人上场,不加一番描写渲染,则何以见其为影子中人哉

  ?故日于排次第时见之矣。何则?若论势字当从财生,西门庆家不是世代阀阅,止因有几贯钱,方能使势也。夫既以钱为主,子虚之钱较西门为加倍,如此应该子虚为大。乃不但不能僭西门之左,且不能居应谢二人之上;而应谢二人,明明知其财主,亦绝不相让,则子虚为虽有如无之人不言已喻。而财必至为他人之财,妻必至为他人之妻,此时已定局矣。故无论他盈千累万的家财,必先看他有好儿子没有,才定得是他的不是他的。文字妙处,全要在不言处见。试问看官:有几个看没字处的人否?

  一回内句句“三娘”,而玉楼亦跃跃纸上,此所开缺候官之法也。

  写虎一段, 自入三间厂厅内,一引入,一漾开,凡三四折,方入吴道官。文字又如穿花蝴蝶,一远一近,煞是好看杀人。

  “热结”文字,却以花二娘起,花二娘结,而月娘作引,卓二姐作余波。人只谓下文是瓶儿先讲起,不知一渡即是金渡文字。作者之笔其如龙乎!看他每不肯为人先算着。

  西门庆“沉吟一会”,乃说出花子虚来。试想其沉吟是何意思?直与九回中武二沉吟一会相照。西门一沉吟,子虚死矣。武二一沉吟,李外传、王婆、金莲俱死矣,而西门庆亦死矣。然武二沉吟是杀人,西门沉吟是自杀。

  写金莲,云“不知这归人是个使女出身”,后文瓶儿出身,又是“梁中书侍妾”,春梅不必说矣。然则三人大抵皆同。作者盖深恶此等人,亦见婢妾中邪淫者多也。

  冷遇哥嫂文中,乃一云“嫡亲兄弟”,再云“是我一母同胞兄弟”,再云“亲兄弟难比别人”。句句是武二文字,却句句是敲击十兄弟文字也。

  篇内金莲凡十二声“叔叔”,于十一声下,作者却自 入一句,将上文个一声“叔叔”一总,下又拖一句“叔叔”,便见金莲心头眼底口中,一时便有无数“叔叔”也。益悟文章生动处,不在用笔写到之处。

  开卷一部大书,乃用一律、一绝、三成语、一谚语尽之,而又入四句偈作证,则可云《金瓶梅》已告完矣。

  《水浒》本意在武松,故写金莲是宾,写武松是主。

  《金瓶梅》本写金莲,故写金莲是主,写武松是宾。文章有宾主之法,故立言体自不同,切莫一例看去。所以打虎一节,亦只得在伯爵口中说出。

  “里仁为美”,况近邻哉!今子虚不善择邻,而与西门为邻,卒受其祸;武大与王婆为邻,亦卒受其祸;殆后瓶儿与金莲邻墙,又卒受其祸。甚矣,卜邻当慎也!


  

  诗曰:【张批:上解空去财:】

  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

  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

  【张批:下解空去色:】

  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

  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绣像眉批:一不炎凉境况,尽此数语中。】

  又诗曰: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一首诗,是昔年大唐国时,一个修真炼性的英雄,入圣超凡的豪杰,到后来位居紫府,名列仙班,率领上八洞群仙,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长,姓吕名岩,道号纯阳子祖师所作。单道世上人,营营逐逐,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情六欲关头,打不破酒色财气圈子。到头来同归于尽,着甚要紧!【张夹批:以上总起四字,借一吕纯阳作开讲,其绝。所以有后文吴神仙、黄真人、潘道士也。】虽是如此说,只这酒色财气四件中,惟有“财色”二者更为利害。怎见得他的利害?假如一个人到了那穷苦的田地,【绣像眉批:情景逼真,酸徕谈此,能不雪涕?】受尽无限凄凉,耐尽无端懊恼,晚来摸一摸米瓮,苦无隔宿之炊,早起看一看厨前,愧无半星烟火,妻子饥寒,一身冻馁,就是那粥饭尚且艰难,那讨馀钱沽酒!【绣像夹批:酒因财缺。】更有一种可恨处,亲朋白眼,面目寒酸,便是凌云志气,分外消磨,怎能够与人争气!【绣像夹批:气以财弱。】【张夹批:以上反起财。】正是:【张夹批:这一个正是,是冷。】

  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张夹批:财箴。】

  到得那有钱时节,挥金买笑,一掷巨万。思饮酒真个琼浆玉液,【绣像夹批:酒需财美。】不数那琥珀杯流;要斗气钱可通神,果然是颐指气使。【绣像夹批:气用财神。】趋炎的压脊挨肩,附势的吮痈舐痔,【张夹批:以上正说财。】真所谓得势叠肩而来,失势掉臂而去。古今炎冷恶态,莫有甚于此者。这两等人,岂不是受那财的利害处!【张夹批:此下共作四扇股法,色一股,财一股,看破的财一股,看破的色一股。而上二股内,乃插入酒气二种,盖本意只重财色,而又借酒气串入。股法生动不板也。】如今再说那色的利害。【绣像眉批:引起三段,格法一变,可见灵活。】请看如今世界,你说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闭门不纳的鲁男子,与那秉烛达旦的关云长,古今能有几人?【张夹批:三个不怕色的人做榜样。】至如三妻四妾,买笑追欢的,又当别论。还有那一种好色的人,见了个妇女略有几分颜色,便百计千方偷寒送暖,一到了着手时节,只图那一瞬欢娱,也全不顾亲戚的名分,也不想朋友的交情。起初时不知用了多少滥钱,费了几遭酒食。正是:【张夹批:这一个正是,是热。】

  三杯花作合,两盏色媒人。【张夹批:酒箴。】

  到后来情浓事露,甚而斗狠杀伤,性命不保,妻孥难顾,事业成灰。就如那石季伦泼天豪富,为绿珠命丧囹圄;楚霸王气概拔山,因虞姬头悬垓下。【张夹批:两个不胜色的人做样。】真所谓:“生我之门死我户,看得破时忍不过”。这样人岂不是受那色的利害处!【张夹批:两个岂不是,章法奇绝对峙。】

  说便如此说,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绣像眉批:说的世情冰冷,须从蒲团面壁十年才办。】【张夹批:又单一句另起。】便见得堆金积玉,是棺材内带不去的瓦砾泥沙;贯朽粟红,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淤粪土。高堂广厦,玉宇琼楼,是坟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锦衣绣袄,狐服貂裘,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张夹批:看破后的财,七十九回以后之财也。】即如那妖姬艳女,献媚工妍,看得破的,却如交锋阵上将军叱咤献威风;朱唇皓齿,掩袖回眸,懂得来时,便是阎罗殿前鬼判夜叉增恶态。罗袜一弯,金莲三寸,是砌坟时破土的锹锄;【绣像夹批:尖颖异常。】枕上绸缪,被中恩爱,是五殿下油锅中生活。【张夹批:看破后的色,七十九回以后之色也。】只有那《金刚经》上两句说得好,他说道:“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张夹批:是一部大主意,大结果。解脱,所以有普净也。】见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张夹批:又单一句,与上看破句作对。】到了那结束时,一件也用不着。【绣像眉批:生公说法,石应肯首。】随着你举鼎荡舟的神力,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张夹批:虚陪一句。】由着你铜山金谷的奢华,正好时却又要冰消雪散。【张夹批:为西门庆说法。】假饶你闭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过之;【张夹批:为金莲辈说法。】比如你陆贾隋何的机锋,若遇着齿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张夹批:为伯爵辈说法。】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净,【绣像夹批:伏脉。】披上一领袈裟,参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灭机关,直超无上乘,不落是非窠,倒得个清闲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张夹批:为普净作案。】正是:【张夹批:这一个正是,是冷热俱无。】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张夹批:气箴。】

  说话的为何说此一段酒色财气的缘故?只为当时有一个人家,先前恁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权谋术智,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多的话靶。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迎奸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张夹批:此一段是一部小金瓶梅,如世所云总纲也。】正是:【张夹批:这一个正是,是天下不肯使人冷热到地。】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张夹批:以上一部大书总纲,此四句又总纲之总纲。信乎金瓶之纯体天道立言也。】

  话说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张旁批:记清。】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张旁批:记清。】有一个风流子弟,生得状貌魁梧,【张夹批:病根一。】性情潇洒,【张夹批:病根二。】饶有几贯家资,【张夹批:病根三。】年纪二十六七。这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他父亲西门达,原走川广贩药材,就在这清河县前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现住着门面五间到底七进的房子。【张旁批:记清。】家中呼奴使婢,骡马成群,虽算不得十分富贵,【张夹批:为后得几注横财生子加官地步。】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的人家。【张夹批:为后奢华反照。】只为这西门达员外夫妇去世的早,单生这个儿子却又百般爱惜,听其所为,【张夹批:是不读书病根。】所以这人不甚读书,【绣像夹批:四字是一生病痛。】【张夹批:大书特书一部作孽的病根。】终日闲游浪荡。一自父母亡后,专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风,学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不通晓。【张夹批:是他一付作业的本事,预先说明。】结识的朋友,也都是些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第一个最相契的,姓应名伯爵,表字光侯,【张夹批:应伯爵如此出法,所谓抹嘴也。】原是开绸缎铺应员外的第二个儿子,落了本钱,跌落下来,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因此人都起他一个浑名叫做应花子。又会一腿好气

  [毛求],双陆棋子,件件皆通。【绣像眉批:叙得错综变化。】第二个姓谢名希大,字子纯,【张夹批:谢希大如此出法,所谓帮闲也。】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自幼父母双亡,游手好闲,把前程丢了,亦是帮闲勤儿,会一手好琵琶。自这两个与西门庆甚合得来。【张夹批:一束二人,再叙下八人,文字错落有别。】其余还有几个,都是些破落户,没名器的。一个叫做祝实念,表字贡诚。一个叫做孙天化,表字伯修,绰号孙寡嘴。一个叫做吴典恩,乃是本县阴阳生,因事革退,专一在县前与官吏保债,以此与西门庆往来。【张夹批:顺手为放债一照。】还有一个云参将的兄弟叫做云理守,字非去。一个叫做常峙节,表字坚初。一个叫做卜志道。一个叫做白赉光,表字光汤。说这白赉光,众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听的,他却自己解说道:“不然我也改了,只为当初取名的时节,原是一个门馆先生,说我姓白,当初有一个什么故事,是白鱼跃入武王舟。【绣像眉批:磊落写来,于结处独以此段潆洄,便觉须眉生动。】又说有两句书是‘周有大赉,于汤有光’,取这个意思,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汤。我因他有这段故事,也便不改了。”【张夹批:看他叙出十兄弟,虽一篇小小文章,却参差错落,而与西门庆亲疏厚薄,以及后文各人的行事、终身、皆不烦言而毕见,真化工之笔也,惟古史迁可以似之。】说这一干共十数人,见西门庆手里有钱,又撒漫肯使,所以都乱撮哄着他耍钱饮酒,嫖赌齐行。正是:把盏衔杯意气深,兄兄弟弟抑何亲。

  一朝平地风波起,此际相交才见心。【张夹批:总起西门交游。】

  说话的,这等一个人家,生出这等一个不肖的儿子,又搭了这等一班无益有损的朋友,随你怎的豪富也要穷了,还有甚长进的日子!却有一个缘故,只为这西门庆生来秉性刚强,作事机深诡谲,又放官吏债,就是那朝中高、杨、童、蔡四大奸臣,他也有门路与他浸润。【绣像眉批:好针线。】所以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搅说事过钱,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因他排行第一,人都叫他是西门大官人。这西门大官人先头浑家陈氏早逝,身边只生得一个女儿,叫做西门大姐,就许与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的亲家陈洪的儿子陈敬济为室,【张夹批:说西门侵润出大姐、敬济。盖明陈洪者,西门侵润之门也。因陈下,接手叙洪而通杨戡,因杨戡而通蔡京。故大姐、敬济后报独惨。】尚未过门。只为亡了浑家,无人管理家务,新近又娶了本县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为继室。这吴氏年纪二十五六,是八月十五生的,小名叫做月姐,后来嫁到西门庆家,都顺口叫他月娘。却说这月娘秉性贤能,夫主面上百依百随。【绣像眉批:如此贤妇,世上有几。】【张夹批:二语全为西门娘也,已于罪,不是赞月,卷首讲明。】房中也有三四个丫鬟妇女,都是西门庆收用过的。【张夹批:伏雪娥、玉箫诸人。】又尝与勾栏内李娇儿打热,也娶在家里做了第二房娘子。南街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丢儿,包了些时,也娶来家做了第三房。只为卓二姐身子瘦怯,时常三病四痛,【张夹批:以上正出三房妻妾,却是两实一虚。】他却又去飘风戏月,调弄人家妇女。【张夹批:文气至此一顿,叙完西门出身,是一篇小文字。】正是:东家歌笑醉红颜,又向西邻开玳宴。

  几日碧桃花下卧,牡丹开处总堪怜。【张夹批:总起西门罪孽。】

  话说西门庆一日在家闲坐,对吴月娘说道:“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张夹批:九月廿五日起头,九月十七日瓶儿死,自七至五,中余七日,七日来复之意。西门三十三岁,正月廿一日死。三十三老阳,廿一少阳。老边少,所以有孝哥也。】出月初三日,却是我兄弟们的会期。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两席齐整的酒席,叫两个唱的姐儿,自恁在咱家与兄弟们好生玩耍一日。你与我料理料理。”吴月娘便道:“你也便别要说起这干人,那一个是那有良心和行货!【绣像眉批:数语可配名臣谏疏。】无过每日来勾使的游魂撞尸。我看你自搭了这起人,几时曾有个家哩!【张夹批:逆入热结。】现今卓二姐自恁不好,我劝你把那酒也少要吃了。”西门庆道:“你别的话倒也中听。今日这些说话,我却有些不耐烦听他。依你说,这些兄弟们没有好人,

  别的倒也罢了,自我这应二哥着一个人,本心又好又知趣,【绣像夹批:溺爱者智昏,不止西门一个。】着人使着他,没有一个不依顺的,做事又十分停当

  。【张夹批:将后文荐引诸伙计与说诸事,俱提出。内有王六二诸人在也。】就是那谢子纯这个人,也不失为个伶俐能事的好人。【张夹批:又陪希大一句。】咱如今是这等计较罢,只管恁会来会去,终不着个切实。咱不如到了会期,都结拜了兄弟罢,明日也有个靠傍。”吴月娘接过来道:“结拜兄弟也好。只怕后日还是别个靠你的多哩。若要你去靠人,提傀儡儿上戏场──还少一口气儿哩。”西门庆笑道:“自恁长把人靠得着,却不更好了。咱只等应二哥来,与他说这话罢。”【张夹批:出结拜,又是这等出去。】

  正说着话,只见一个小厮儿,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觉,原是西门庆贴身伏侍的,唤名玳安儿,走到面前来说:“应二叔和谢大叔在外见爹说话哩。”【张夹批:顺手出玳安。】西门庆道:“我正说他,他却两个就来了。”一面走到厅上来,只见应伯爵头上戴一顶新盔的玄罗帽儿,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夹绉纱褶子,脚下丝鞋净袜,坐在上首。下首坐的,便是姓谢的谢希大。【张夹批:希大处处陪写,故名希大。】见西门庆出来,一齐立起身来,边忙作揖道:“哥在家,连日少看。”西门庆让他坐下,一面唤茶来吃,说道:“你们好人儿,这几日我心里不耐烦,不出来走跳,你们通不来傍个影儿。”【张夹批:试问出笔不如此,却如何开口。】伯爵向希大道:“何如?我说哥哥要说哩。”【张夹批:妙!纯是白描,却是放重笔拿轻笔法,且须学之也。】因对西门庆道:“哥,你怪的是。连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么!自咱们这两只脚,还赶不上一张嘴哩。”西门庆因问道:“你这两日在那里来?”伯爵道:“昨日在院中李家瞧了个孩子儿,就是哥这边二嫂子的侄女儿【张旁批:一重亲。】桂卿的妹子,【张旁批:一重亲。】叫做桂姐儿。几时儿不见他,就出落的好不标致了。到明日成人的时候,还不知怎的样好哩!昨日他妈再三向我说:‘二爹,千万寻个好子弟梳笼他。’敢怕明日还是哥的货儿哩。”【绣像夹批:伏脉。】【张夹批:带出桂姐。】西门庆道:“有这等事!等咱空闲了去瞧瞧。”谢希大接过来道:“哥不信,委的生得十分颜色。”【张夹批:希大说话,通是随如此,故不着伯爵,通篇终皆犯伯爵也。】西门庆道:“昨日便在他家,前几日却在那里去来?”伯爵道:“便是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咱在他家帮着乱了几日,发送他出门。【绣像夹批:伏脉。】他嫂子再三向我说,叫我拜上哥,承哥这里送了香楮奠礼去,因他没有宽转地方儿,晚夕又没甚好酒席,不好请哥坐的,甚是过不意去。”西门庆道:“便是我闻得他不好得没多日子,就这等死了。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儿,我正要拿甚答谢答谢,不想他又作了故人!”【张夹批:既云兄弟,乃于生死时只如此冷淡杀人。于是兄弟身份如此,一笔直照西门庆死后也。】

  谢希大便叹了一口气道:“咱会中兄弟十人,却又少他一个了。”因向伯爵说:“出月初三日,又是会期,咱每少不得又要烦大官人这里破费,兄弟们顽耍一日哩。”【张夹批:希大说出,便不及伯爵一步,所以妙也。】西门庆便道:“正是,我刚才正对房下说来,咱兄弟们似这等会来会去,无过只是吃酒顽耍,不着一个切实,倒不如寻一个寺院里,写上一个疏头,结拜做了兄弟,到后日彼此扶持,有个傍靠。到那日,咱少不得要破些银子,买办三牲,众兄弟也便随多少各出些分资。不是我科派你们,这结拜的事,各人出些,也见些情分。”【张夹批:是大老官口吻。】伯爵连忙道:“哥说的是。婆儿烧香当不的老子念佛,各自要尽自的心。【张夹批:一承认。】只是俺众人们,老鼠尾巴生疮儿──有脓也不多。”【张夹批:便是自谦,写尽帮闲丑态。】西门庆笑道:“怪狗才,谁要你多来!你说这话。”谢希大道:“结拜须得十个方好。【张夹批:必须十个妙。如此方是这班人结拜也。】如今卜志道兄弟没了,却教谁补?”西门庆沉吟了一回,说道:【张夹批:试想其沉吟为何?其沉吟中一个花儿娘已在也。妙绝。】“咱这间壁花二哥,原是花太监侄儿,手里肯使一股滥钱,【张夹批:伏后转元宝。】常在院中走动。他家后边院子与咱家只隔着一层壁儿,【绣像夹批:伏脉。】与我甚说得来,咱不如叫小厮邀他邀去。”【张夹批:算出子虚。】应伯爵拍着手道:“敢就是在院中包着吴银儿的花子虚么?”【张夹批:顺出银儿。】西门庆道:“正是他!”伯爵笑道:“哥,快叫那个大官儿邀他去。【绣像夹批:等不得了。】与他往来了,咱到日后,敢又有一个酒碗儿。”西门庆笑道:“傻花子,你敢害馋痨痞哩,说着的是吃。”大家笑了一回。西门庆旋叫过玳安儿来说:“你到间壁花家去,对你花二爹说,如此这般:‘俺爹到了出月初三日,要结拜十兄弟,敢叫我请二爹上会哩。’看他怎的说,你就来回我话。你二爹若不在家,就对他二娘说罢。”【张夹批:巧出瓶儿,此沉吟之故也,所以必拉他上会。】玳安儿应诺去了。伯爵便道:“到那日还在哥这里是,还在寺院里好?”希大道:“咱这里无过只两个寺院,僧家便是永福寺,道家便是玉皇庙。【绣像夹批:又伏永福寺、玉皇庙。】这两个去处,【张夹批:玉皇庙、永福寺须记清白。是一部起结也,明明说出全以二处作始终的柱子,乃俗批伏出。可笑可笑。】随分那里去罢。”西门庆道:“这结拜的事,不是僧家管的,那寺里和尚,我又不熟,倒不如玉皇庙吴道官与我相熟,他那里又宽展又幽静。”伯爵接过来道:“哥说的是,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谢家嫂子相好,故要荐与他去的。”【张夹批:虽随手成趣,亦映带讲花三娘心事。】希大笑骂道:“老花子,一件正事,说说就放出屁来了。”

  正说笑间,只见玳安儿转来了,因对西门庆说道:“他二爹不在家,【张夹批:此作者为要出瓶儿也,若说真个不在家,岂不大呆。】俺对他二娘说来。二娘听了,好不欢喜,【绣像夹批:伏脉。】说道:‘既是你西门爹携带你二爹做兄弟,那有个不来的。【绣像眉批:只恐携带二爹,便要插戴二娘。】等来家我与他说,【张夹批:又说瓶儿作得主,以照下文。】至期以定撺掇他来,多拜上爹。’【张夹批:四字绝妙,正对沉吟。】又与了小的两件茶食来了。”【绣像夹批:闲处都韵。】【张夹批:又写瓶儿为人处,照下。】西门庆对应、谢二人道:“自这花二哥,倒好个伶俐标致娘子儿。”【绣像夹批:伏脉。】说毕,又拿一盏茶吃了,二人一齐起身道:“哥,别了罢,咱好去通知众兄弟,纠他分资来。哥这里先去与吴道官说声。”西门庆道:“我知道了,我也不留你罢。”于是一齐送出大门来。应伯爵走了几步,回转来道:“那日可要叫唱的?”西门庆道:“这也罢了,弟兄们说说笑笑,到有趣些。”说毕,伯爵举手,和希大一路去了。【张夹批:须知此段文字,全为子虚。】

  话休饶舌,捻指过了四五日,却是十月初一日。【张夹批:初一日又起。】西门庆早起,刚在月娘房里坐的,只见一个才留头的小厮儿,【张夹批:天福也着。】手里拿着个描金退光拜匣,【张眉批:一拜匣而子虚殷实如见。】走将进来,向西门庆磕了一个头儿,立起来站在旁边说道:“俺是花家,俺爹多拜上西门爹。那日西门爹这边叫大官儿请俺爹去,俺爹有事出门了,不曾当面领教的。闻得爹这边是初三日上会,俺爹特使小的先送这些分资来,说爹这边胡乱先用着,等明日爹这里用过多少派开,该俺爹多少,再补过来便了。”西门庆拿起封袋一看,签上写着“分资一两”,便道:“多了,不消补的。到后日叫爹莫往那去,起早就要同众爹上庙去。”那小厮儿应道:“小的知道。”刚待转身,被吴月娘唤住,【绣像夹批:想必要结姊妹。】叫大丫头玉箫在食箩里拣了两件蒸酥果馅儿与他。【张夹批:又处玉箫,为春梅一影,不然何以云大丫头也?影出春梅。】因说道:“这是与你当茶的。你到家拜上你家娘,临去秋波你说西门大娘说,迟几日还要请娘过去坐半日儿哩。”那小厮接了,又磕了一个头儿,应着去了。

  西门庆才打发花家小厮出门,只见应伯爵家应宝夹着个拜匣,玳安儿引他进来见了,磕了头,说道:“俺爹纠了众爹们分资,叫小的送来,爹请收了。”西门庆取出来看,共总八封,也不拆看,都交与月娘,道:“你收了,到明日上庙,好凑着买东西。”说毕,打发应宝去了。立起身到那边看卓二姐。刚走到坐下,只见玉箫走来,说道:“娘请爹说话哩。”【绣像夹批:余波。】西门庆道:“怎的起先不说来?”随即又到上房,看见月娘摊着些纸包在面前,指着笑道:“你看这些分子,止有应二的是一钱二分八成银子,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五分的,都是些红的黄的,倒象金子一般。咱家也曾没见这银子来,收他的也污个名,不如掠还他罢。”【张夹批:又应出十兄弟身份,追魂摄魄之笔也。】西门庆道:“你也耐烦,丢着罢,咱多的也包补,在乎这些!”说着一直往前去了。【张夹批:又一顿。】

  到了次日初二日,【张夹批:初二日。】西门庆称出四两银子,叫家人来兴儿【张夹批:来兴儿。】买了一口猪、一口羊、五六坛金华酒和香烛纸札、鸡鸭案酒之物,又封了五钱银子,旋叫了大家人来保【张夹批:来保儿必云大家人,后文俱出。】和玳安儿、来兴三个:“送到玉皇庙去,对你吴师父说:‘俺爹明日结拜兄弟,要劳师父做纸疏辞,晚夕就在师父这里散福。烦师父与俺爹预备预备,俺爹明早便来。’”只见玳安儿去了一会,来回说:“已送去了,吴师父说知道了。”

  须臾,过了初二,【张夹批:又一顿。】次日初三早,【张夹批:初三。】西门庆起来梳洗毕,叫玳安儿:“你去请花二爹,到咱这里吃早饭,一同好上庙去。【张夹批:心在瓶儿。】一发到应二叔家,叫他催催众人。”玳安应诺去,刚请花子虚到来,只见应伯爵和一班兄弟也来了,却正是前头所说的这几个人。为头的便是应伯爵,谢希大、孙天化、祝念实、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白赉光,连西门庆、花子虚共成十个。进门来一齐箩圈作了一个揖。伯爵道:“咱时候好去了。”西门庆道:“也等吃了早饭着。”便叫:“拿茶来。”一面叫:“看菜儿。”须臾,吃毕早饭,【张夹批:又一文字细顿,极。】西门庆换了一身衣服,打选衣帽光鲜,一齐径往玉皇庙来。不到数里之遥,早望见那座庙门,造得甚是雄峻。但见:殿宇嵯峨,宫墙高耸。正面前起着一座墙门八字,一带都粉赭色红泥;

  进里边列着三条甬道川纹,四方都砌水痕白石。正殿上金碧辉煌,两廊下

  檐阿峻峭。三清圣祖庄严宝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后殿。

  进入第二重殿后,转过一重侧门,却是吴道官的道院。进的门来,两下都是些瑶草琪花,苍松翠竹。西门庆抬头一看,只见两边门楹上贴着一副对联道:洞府无穷岁月,

  壶天别有乾坤。

  上面三间敞厅,却是吴道官朝夕做作功课的所在。当日铺设甚是齐整,上面挂的是昊天金阙玉皇上帝,【张旁批:一个陪客。】两边列着的紫府星官,【张旁批:两个陪客。】侧首挂着【张旁批:引入。】便是马、赵、温、关四大元帅。【绣像夹批:伏脉。】当下吴道官却又在经堂外躬身迎接。西门庆一起人进入里边,献茶已罢,众人都起身,四围观看。白赉光携着常峙节手儿,从左边看将过来,【张旁批:有层次。】一到马元帅面前,见这元帅威风凛凛,相貌堂堂,面上画着三只眼睛,便叫常峙节道:“哥,这却是怎的说?如今世界,开只眼闭只眼儿便好,还经得多出只眼睛看人破绽哩!”应伯爵听见,走过来道:“呆兄弟,他多只眼儿看你倒不好么?”【张夹批:先点西门。】众人笑了。常峙节便指着下首温元帅道:“二哥,这个通身蓝的,却也古怪,敢怕是卢杞的祖宗。”伯爵笑着猛叫道:“吴先生你过来,我与你说个笑话儿。”那吴道官真个走过来听他。伯爵道:“一个道家死去,见了阎王,阎王问道:‘你是什么人?’道者说:‘是道士。’阎王叫判官查他,果系道士,且无罪孽。这等放他还魂。只见道士转来,路上遇着一个染房中的博士,原认得的,那博士问道:‘师父,怎生得转来?’道者说:‘我是道士,所以放我转来。’那博士记了,见阎王时也说是道士。那阎王叫查他身上,只见伸出两只手来是蓝的,问其何故。那博士打着宣科的声音道:‘曾与温元帅搔胞。’”【张夹批:伯爵辈写照。】说的众人大笑。一面又转过右首来,见下首供着个红脸的却是关帝。上首又是一个黑面的是赵元坛元帅,身边画着一个大老虎。【张旁批:又引入。】白赉光指着道:“哥,你看这老虎,难道是吃素的,随着人不妨事么?”伯爵笑道:“你不知,这老虎是他一个亲随的伴当儿哩。”谢希大听得走过来,伸出舌头道:“这等一个伴当随着,我一刻也成不的。我不怕他要吃我么?”伯爵笑着向西门庆道:“这等亏他怎地过来!”西门庆道:“却怎的说?”伯爵道:“子纯一个要吃他的伴当随不的,似我们这等七八个要吃你的随你,却不吓死了你罢了。”【绣像夹批:趣。】【张夹批:总写十兄弟。】说着,一齐正大笑时,吴道官走过来,说道:“官人们讲这老虎,【绣像眉批:落脉无痕,手笔入化。】只俺这清河县,这两日好不受这老虎的亏!往来的人也不知吃了多少,就是猎户,也害死了十来人。”西门庆问道:“是怎的来?”吴道官道:“官人们还不知道。不然我也不晓的,只因日前一个小徒,到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那里去化些钱粮,【绣像夹批:照应。】整整住了五七日,才得过来。俺这清河县近着沧州路上,有一条景阳冈,冈上新近出了一个吊睛白额老虎,时常出来吃人。客商过往,好生难走,必须要成群结伙而过。如今县里现出着五十两赏钱,要拿他,白拿不得。可怜这些猎户,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哩!”白赉光跳起来道:“咱今日结拜了,明日就去拿他,也得些银子使。”西门庆道:“你性命不值钱么?”白赉光笑道:“有了银子,要性命怎的!”众人齐笑起来。应伯爵道:“我再说个笑话你们听:【张旁批:又荡开。】一个人被虎衔了,他儿子要救他,拿刀去杀那虎。这人在虎口里叫道:‘儿子,你省可而的砍,怕砍坏了虎皮。’”【绣像眉批:这才是要钱不要命。】说着众人哈哈大笑。【张夹批:自上面三开至此,总是为冷遇作楔子,不是热结中文字。】

  只见吴道官打点牲礼停当,来说道:“官人们烧纸罢。”一面取出疏纸来,说:“疏已写了,只是那位居长?那位居次?排列了,好等小道书写尊讳。”【张夹批:至此才叙热结正文。】众人一齐道:“这自然是西门大官人居长。”【绣像夹批:怎见得?】【绣像眉批:小人一幅行乐图。】【张旁批:目中全无子虚。】西门庆道:“这还是叙齿,应二哥大如我,是应二哥居长。”伯爵伸着舌头道:“爷,可不折杀小人罢了!如今年时,只好叙些财势,【绣像夹批:可怜,可叹。】那里好叙齿!若叙齿,这还有大如我的哩。且是我做大哥,有两件不妥: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绣像夹批:要紧话。】众兄弟都服你;第二我原叫做应二哥,如今居长,却又要叫应大哥,【张夹批:言下已反衬子虚没认第二用,故伯爵自己先坐矣。】倘或有两个人来,一个叫‘应二哥’,一个叫‘应大哥’,我还是应‘应二哥’,应‘应大哥’呢?”西门庆笑道:“你这

  搊断肠子的,单有这些闲说的!”谢希大道:“哥,休推了。”西门庆再三谦让,被花子虚、应伯爵等一干人逼勒不过,只得做了大哥。第二便是应伯爵,第三谢希,第四让花子虚有钱做了四哥。【张夹批:有钱且居第四,总写子虚不堪。】其余挨次排列。吴道官写完疏纸,于是点起香烛,众人依次排列。吴道官伸开疏纸朗声读道:维大宋国山东东平府清河县信士【张夹批:妙,然则不过作成吴道官一次耳。】

  西门庆、应伯爵、谢希大、花子虚、孙天化、祝念实、云理守、吴典恩、

  常峙节、白赉光等,是日沐手焚香请旨。伏为桃园义重,众心仰慕而敢效

  其风;管鲍情深,各姓追维而欲同其志。况四海皆可兄弟,岂异姓不如骨

  肉?是以涓今政和年月日,营备猪羊牲礼,鸾驭金资,瑞叩斋坛,虔诚请

  祷,拜投

  昊天金阙玉皇上帝,

  五方值日功曹,本县城隍社令,过往一切神衹,仗此真香,普同鉴察。伏

  念庆等生虽异日,死冀同时,期盟言之永固;安乐与共,颠沛相扶,思缔

  结以常新。必富贵常念贫穷,乃始终有所依倚。情共日往以月来,谊若天

  高而地厚。伏愿自盟以后,相好无尤,更祈人人增有永之年,户户庆无疆

  之福。凡在时中,全叨覆庇,谨疏。

  政和年月日文疏

  吴道官读毕,众人拜神已罢,依次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张旁批:只是如此结拜便了。】然后送神,焚化钱纸,收下福礼去。不一时,吴道官又早叫人把猪羊卸开,鸡鱼果品之类整理停当,俱是大碗大盘摆下两桌,西门庆居于首席,其余依次而坐,吴道官侧席相陪。须臾,酒过数巡,众人猜枚行令,耍笑哄堂,【张旁批:只是如此便了。】不必细说。正是:才见扶桑日出,又看曦驭衔山。

  醉后倩人扶去,树梢新月弯弯。

  饮酒热闹间,只见玳安儿来附西门庆耳边说道:“娘叫小的接爹来了,说三娘今日发昏哩,请爹早些家去。”西门庆随即立起来说道:“不是我摇席破座,委的我第三个小妾十分病重,咱先去休。”只见花子虚道:“咱与哥同路,咱两个一搭儿去罢。”伯爵道:“你两个财主的都去了,丢下俺们怎的!【绣像夹批:口吻极肖。】花二哥你再坐回去。”西门庆道:“他家无人,【张旁批:又串入瓶儿。】俺两个一搭里去的是,省和他嫂子疑心。”【张夹批:意在斯人,不觉口头溜出,真有此情。】玳安儿道:“小的来时,二娘也叫天福儿备马来了。”只见一个小厮走近前,向子虚道:“马

  在这里,娘请爹家去哩。”于是二人一齐起身,【张夹批:独写二人同来同往,愈衬后文不堪尤甚。】向吴道官致谢打搅,与伯爵等举手道:“你们自在耍耍,我们去也。”说着出门上马去了。单留下这几个嚼倒泰山不谢土的,在庙流连痛饮不题。

  却表西门庆到家,与花子虚别了进来,问吴月娘:“卓二姐怎的发昏来?”月娘道:“我说一个病人在家,恐怕你搭了这起人又缠到那里去了,故此叫玳安儿恁地说。【张夹批:开首即写月娘无理不通,真无理不通杀人!天下岂有以他人死信之口出来,作我请人之用乎?且是对西门庆说,岂无理不通更可恨。】只是一日日觉得重来,你也要在家看他的是。”西门庆听了,往那边去看,连日在家守着不题。【张夹批:热结十兄弟已完。】

  却说光阴过隙,又早是十月初十外了。【张夹批:十月初十外。】一日,西门庆正使小厮请太医诊视卓二姐病症,刚走到厅上,只见应伯爵笑嘻嘻走将进来。西门庆与他作了揖,让他坐了。伯爵道:“哥,嫂子病体如何?”西门庆道:“多分有些不起解,不知怎的好。”因问:“你们前日多咱时分才散?”伯爵道:“承吴道官再三苦留,散时也有二更多天气。咱醉的要不的,倒是哥早早来家的便益些。”【张夹批:又足前文。】西门庆因问道:“你吃了饭不曾?”伯爵不好说不曾吃,因说道:“哥,你试猜。”西门庆道:“你敢是吃了?”伯爵掩口道:“这等猜不着。”【张夹批:灵极之笔,却为看武松作势。】西门庆笑道:“怪狗才,不吃便说不曾吃,有这等张致的!”一面叫小厮:“看饭来,咱与二叔吃。”伯爵笑道:“不然咱也吃了来了,【张夹批:又是这等说人。】咱听得一件稀罕的事儿,来与哥说,要同哥去瞧瞧。”【张夹批:看打虎,前已安线在吴道官口中。今止用伯爵来说足矣,乃又不肯直出,却闲闲借不吃饭写出。则打虎真是好看,武松又真是好看;二十分身分,在一闲话描出。《金瓶》笔法惯用此等也。】西门庆道:“甚么稀罕的?”伯爵道:“就是前日吴道官所说的景阳冈上那只大虫,昨日被一个人一顿拳头打死了。”西门庆道:“你又来胡说了,咱不信。”伯爵道:“哥,说也不信,你听着,等我细说。”于是手舞足蹈说道:【张夹批:活现。】“这个人有名有姓,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先前怎的避难在柴大官人庄上,后来怎的害起病来,病好了又怎的要去寻他哥哥,【张夹批:武大朗已出矣。】过这景阳冈来,怎的遇了这虎,怎的怎的被他一顿拳脚打死了。一五一十说来,就象是亲见的一般,又象这只猛虎是他打的一般。【张夹批:一段文字,武二出来,武大亦出来,而虚拟打虎、传闻打虎者,色色皆到,却只是八个“怎的”,两个“象是”便觉奇绝,妙绝。】说毕,西门庆摇着头儿道:“既恁的,咱与你吃了饭同去看来。”伯爵道:“哥,不吃罢,怕误过了。【张夹批:又作声价,可知先不吃饭来,非描伯爵为饭也。】咱们倒不如大街上酒楼上去坐罢。”【张夹批:又作卸脱三人地步。】只见来兴儿来放桌儿,西门庆道:“对你娘说,叫别要看饭了,拿衣服来我穿。”

  须臾,换了衣服,与伯爵手拉着手儿同步出来。路上撞着谢希大,笑道:“哥们,敢是来看打虎的么?”【张夹批:又作声价。】西门庆道:“正是。”谢希大道:“大街上好挨挤不开哩。”于是一同到临街一个大酒楼上坐下。不一时,只听得锣鸣鼓响,众人都一齐瞧看。【张夹批:十倍声价,是好武二。】只见一对对缨枪的猎户,摆将过来,后面便是那打死的老虎,好象锦布袋一般,四个人还抬不动。【张夹批:是虎。是打虎者。】末后一匹大白马上,坐着一个壮士,就是那打虎的这个人。西门庆看了,咬着指头道:“你说这等一个人,若没有千百斤水牛般气力,怎能够动他一动儿。”【绣像眉批:伏数语,便挑动酒楼之避,一针不漏。】【张夹批:文照应西门庆这边一句,又使西门庆心中眼中有一武二也。】这里三个儿饮酒评品,按下不题。【张夹批:武二已出,故且用不着药引子也。然而卸脱处又绝不苟。】

  单表迎来的这个壮士怎生模样?但见:雄躯凛凛,七尺以上身材;阔面棱棱,二十四五年纪。双目直竖,远

  望处犹如两点明星;两手握来,近觑时好似一双铁碓。脚尖飞起,深山虎

  豹失精魂;拳手落时,穷谷熊罴皆丧魄。头戴着一顶万字头巾,上簪两朵

  银花;身穿着一领血腥衲袄,披着一方红锦。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应伯爵说所阳谷县的武二郎。只为要来寻他哥子,【张夹批:百忙里又点题面,庶下文冷遇不突,接笋处不费手也。】不意中打死了这个猛虎,被知县迎请将来。【张旁批:天下得意事,都在不意中做出。】众人看着他迎入县里。却说这时正值知县升堂,武松下马进去,扛着大虫在厅前。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心中自忖道:“不恁地,怎打得这个猛虎!”【张夹批:武松又一照。】便唤武松上厅。参见毕,将打虎首尾诉说一遍。两边官吏都吓呆了。知县在厅上赐了三杯酒,将库中众土户出纳的赏钱五十两,赐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福荫,【绣像眉批:不贪财,不□能不吝。】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这些赏赐!众猎户因这畜生,受了相公许多责罚,何不就把赏给散与众人,也显得相公恩典。”【张夹批:不知者谓是武松好处,不知此自是作者要武松在清河县中作都头,好遇武大也。】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处分。”武松就把这五十两赏钱,在厅上散与众猎户傅去了。知县见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条好汉,有心要抬举他,便道:“你虽是阳谷县人氏,与我这清河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我县里做个巡捕的都头,专在河东水西擒拿贼盗,你意下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

  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巡捕都头。众里长大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吃了数日酒。正要回阳谷县去抓寻哥哥,【张夹批:又入正文。】不料又在清河县做了都头,却也欢喜。那时传得东平一府两县,皆知武松之名。正是:壮士英雄艺略芳,挺身直上景阳冈。

  醉来打死山中虎,自此声名播四方。

  却说武松一日在街上闲行,只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兄弟,【张夹批:二字刺入心肺。】知县相公抬举你做了巡捕都头,怎不看顾我!”武松回头见了这人,不觉的──

  欣从额角眉边出,喜逐欢容笑口开。

  这人不是别人,却是武松日常间要去寻他的嫡亲哥哥武大。【张夹批:方知伯爵口中,及后文两番叙说,为此一句也。】却说武大自从兄弟分别之后,因时遭饥馑,搬移在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人见他为人懦弱,模样猥蕤,起了他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俗语言其身上粗糙,头脸窄狭故也。只因他这般软弱朴实,多欺侮也。这也不在话下。【张夹批:写子虚、武大是一类,是两样,却不犯手。】且说武大无甚生意,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卖炊饼度日,不幸把浑家故了,丢下个女孩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迎儿,爷儿两个过活。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折了资本,移在大街坊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张宅家下人见他本分,常看顾他,照顾他依旧卖些炊饼。闲时在铺中坐地,武大无不奉承。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在大户面前一力与他说方便。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要。

  却说这张大户有万贯家财,百间房屋,年约六旬之上,身边寸男尺女皆无。妈妈余氏,主家严厉,房中并无清秀使女。只因大户时常拍胸叹气道:“我许大年纪,又无儿女,虽有几贯家财,终何大用。”妈妈道:“既然如此说,我叫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你便了。”大户听了大喜,谢了妈妈。过了几时,妈妈果然叫媒人来,与大户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叫做潘金莲,【张夹批:出金莲。】一个唤做白玉莲。玉莲年方二八,乐户人家出身,生得白净小巧。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张夹批:南门外,记清。】潘裁的女儿,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绣像夹批:是祸根。】所以就叫金莲。他父亲死了,做娘的度日不过,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绣像夹批:伏。】【张夹批:王招宣,须记清。】习学弹唱,闲常又教他读书写字。他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二三,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知书识字,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身衫子,做张做致,乔模乔样。【绣像夹批:一生伎俩。】【张夹批:金莲小传,开卷数语直与西门庆相对。】到十五岁的时节,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于张大户家,与玉莲同时进门。大户教他习学弹唱,金莲原自会的,甚是省力。金莲学琵琶,【张夹批:又点琵琶。】玉莲学筝,这两个同房歇卧。主家婆余氏初时甚是抬举二人,与他金银首饰装束身子。后日不料白玉莲死了,止落下金莲一人,长成一十八岁,出落的脸衬桃花,眉弯新月。张大户每要收他,只碍主家婆厉害,不得到手。【绣像夹批:倒好。】一日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正是:莫讶天台相见晚,刘郎还是老刘郎。

  大户自从收用金莲之后,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端的那五件?【张夹批:大户五件病,西门五件事,遥遥相对,然有事不愁无病也。】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泪,第三耳便添聋,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自有了这几件病后,主家婆颇知其事,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百般苦打。大户知道不容,却赌气倒赔了房奁,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见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绣像夹批:有理。】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为妻。这武大自从娶了金莲,大户甚是看顾他。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私与他银两。武大若挑担儿出去,大户候无人,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武大虽一时撞见,原是他的行货,不敢声言。朝来暮往,也有多时。忽一日大户得患阴寒病症,呜呼死了。【张夹批:金莲起手试手段处,已斩了一个愚夫。】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僮将金莲、武大即时赶出。武大故此遂寻了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赁内外两间居住,依旧卖炊饼。

  原来这金莲自嫁武大,见他一味老实,人物猥琐,甚是憎嫌,【绣像夹批:自然。】常与他合气。报怨大户:“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我嫁与这样个货!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只是一味吃酒,着紧处却是锥钯也不动。奴端的那世里悔气,却嫁了他!是好苦也!”常无人处,唱个《山坡羊》为证: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你当男儿汉看觑。不是奴自己夸奖,他乌鸦

  怎配鸾凤对!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他是块高号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

  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

  到底奴心不美。听知: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女,若自己有几分颜色,所禀伶俐,配个好男子便罢了,若是武大这般,虽好杀也未免有几分憎嫌。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

  武大每日自挑担儿出去卖炊饼,到晚方归。那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嗑瓜子儿,【绣像夹批:好消遣。】【张夹批:此处已伏帘子。】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勾引浮浪子弟,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撒谜语,叫唱:“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里?”油似滑的言语,无般不说出来。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要往别处搬移,与老婆商议。妇人道:“贼馄饨不晓事的,你赁人家房住,浅房浅屋,可知有小人罗唣!不如添几两银子,看相应的,典上他两间住,却也气概些,免受人欺侮。”武大道:“我那里有钱典房?”妇人道:“呸!浊才料,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交老娘受气。没有银子,把我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何难处!【绣像眉批:此处亦复能贤。】过后有了再治不迟。”【张夹批:本来犹可为善,则王婆可剐也。】武大听老婆这般说,当下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

  武大自从搬到县西街上来,照旧卖炊饼过活,【张夹批:此一篇清析文字,下文用“不想这日”四字,便瞒过插入的这篇文字去。妙妙!】不想这日撞见自己嫡亲兄弟。当日兄弟相见,心中大喜。一面邀请到家中,让至楼上坐,房里唤出金莲来,与武松相见。因说道:“前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便是你的小叔。【绣像夹批:好不气概。】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绣像夹批:值得卖弄。】【张夹批:遥映“热结”。】那妇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张夹批:一。】万福。”武松施礼,倒身下拜。妇人扶住武松道:“叔叔【张夹批:二。】请起,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两个相让了一回,都平磕了头起来。少顷,小女迎儿拿茶,二人吃了。武松见妇人十分妖娆,只把头来低着。【绣像夹批:不老气。】【张夹批:写妇人,写武松,毛发皆动。】不多时,武大安排酒饭,款待武松。

  说话中间,武大下楼买酒菜去了,丢下妇人,独自在楼上陪武松坐地。看了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虫,毕竟有千百斤气力。【绣像眉批:此想入神。】【绣像夹批:慧想,慧想。】口中不说,心下思量道:【张夹批:又从打虎上入妇人心事,我固云《金瓶》惯用此曲笔也。】“一母所生的兄弟,怎生我家那身不满尺的丁树,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奴那世里遭瘟撞着他来!如今看起武松这般人壮健,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了。”于是一面堆下笑来,问道:“叔叔【张夹批:三。】你如今在那里居住?每日饭食谁人整理?”武松道:“武二新充了都头,逐日答应上司,别处住不方便,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每日拨两个土兵伏侍做饭。”妇人道:“叔叔【张夹批:四。】何不搬来家里住?省的在县前土兵服侍做饭腌臜。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也方便些。就是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张夹批:五。】吃,也干净。”武松道:“深谢嫂嫂。”妇人又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请来厮会。”【绣像夹批:细心。】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道:“叔叔【张夹批:六。】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八岁。”妇人道:“原来叔叔【张夹批:七。】倒长奴三岁。叔叔【张夹批:八。】今番从那里来?”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哥哥在旧房居住,不道移在这里。”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才到这里来。若是叔叔【张夹批:九。】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松撒泼。”【绣像夹批:和盘托出。】妇人笑道:“怎的颠倒说!常言:人无刚强,安身不长。奴家平生性快,看不上那三打不回头,四打和身转的”武松道:“家兄不惹祸,免得嫂嫂忧心。”【张夹批:一路纯是白描勾挑。】二人在楼上一递一句的说。有诗为证:叔嫂萍踪得偶逢,娇娆偏逞秀仪容。

  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

  话说金莲陪着武松正在楼上说话未了,只见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归家。放在厨,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且下来则个。”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张夹批:十。】在此无人陪侍,却交我撇了下去。”【绣像夹批:哥哥也陪得,不必定要嫂嫂。】武松道:“嫂嫂请方便。”妇人道:“何不去间壁请王乾娘来安排?只是这般不见便。”【绣像夹批:伏脉。】【张夹批:又出王婆。】武大便自去央了间壁王婆来。安排端正,都拿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点心之类。随即烫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人坐下,把酒来斟,武大筛酒在各

  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张夹批:十一。】休怪,没甚管待,请杯儿水酒。”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只顾上下筛酒,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叫:“叔叔,【张夹批:十二。】怎的肉果儿也不拣一箸儿?”【绣像夹批:还有肉卷儿哩!】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亦不想这妇人一片引人心。那妇人陪武松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得倒低了头。【绣像夹批:二官太嫩。】【张夹批:又描妇人武二一遍。】吃了一歇,酒阑了,便起身。武大道:“二哥没事,再吃几杯儿去。”武松道:“生受,我再来望哥哥嫂嫂罢。”都送下楼来。出的门外,妇人便道:“叔叔【张夹批:将上文无数叔叔,至此一总。】是必上心搬来家里住,若是不搬来,俺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张夹批:虽是金莲的话,却是一回的总结,试思文不一总,只顾写下半回,如何结上半回?文字照顾之法,全在人不能测也。】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绣像夹批:大义激之。】武松道:“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来。”妇人道:“奴这里等候哩!”【张夹批:又点琵琶。】正是:满前野意无人识,几点碧桃春自开。

  

  【文龙批:《金瓶梅》淫书也,亦戒淫书也。观其笔墨,无非淫语淫事,开手第一回,便先写出第一个淫人来,一见武松,使出许多淫态,露出许多淫情,说出许多淫话。设非正直如武松,刚强如武松,其不为金莲之所淫也盖罕。《水浒》以武松为天人,其以此也夫!吾故曰淫书也。

  究其根源,实戒淫书也。武松一失足,便不得为英雄,且不如西门庆,并不可以为子为弟,直不得呼为人。人皆当以武松为法,而以西门庆为戒。人鬼关头,人禽交界,读者若不省悟,岂不负作者苦心乎?是是在会看不会看而已。

  然吾谓究竟不宜看。孟子云:人皆可以为尧舜。其不能为者,大抵禀气所拘,人欲所蔽。而吾谓人皆可以为西门庆,其不果为者,大抵为父母之所管,亲友之所阻,诗书之所劝,刑法之所临,而其心固未必不作非非想也。假令无父母,无兄弟,有银钱、有气力,有工夫,无学问,内无劝诫之妻,外有引诱之友,潘金莲有挑帘之事,李瓶儿为隔墙之娇,其不为西门庆也盖亦罕。无其事尚难防其心,有其书即思效其人,故曰不宜看者,此也。】

  
按:此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月初三(农历,下同)。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日曾写有一则附记。文龙时为南陵知县。

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 斗叶子敬济输金

  【张批:此回总写金莲之妒之淫之邪,乃夹一李桂姐、王三官之事,又夹一王姑子、薛姑子之事,便使一片邪淫世界,十分满足。又见金莲之行,实伯仲桂姐,而二尼之淫,又深罪月娘也。

  此回章法,全是相映。如品玉之先,金莲起身来,为月娘所讥;后文斗叶之先,金莲起身又为月娘所讥是也。品玉时,以春梅代脱衣始,以春梅代穿衣结;斗叶子,以瓶儿同出仪门始,以同瓶儿回房结

  ;又是两两相映。黄、安二主事来拜是实,宋御史送礼是虚,又两两相映也。

  此书至五十回以后,便一节节冷了去。今看他此回,先把后五十回冷局的大头绪一一题清。如开首金莲两舌,伏后文官哥、瓶儿之死;李三、黄四谆谆借帐,伏后文赖帐之由;李桂姐伏王三官、林太大;来保、王六儿饮酒一段,伏后文二人结亲,拐财背主之故;郁大姐伏申二姐; 品玉伏西门之死; 而斗叶子伏敬济之飘零;二尼讲经,伏孝哥之幻化。盖此一回,又后 五十回之枢扭也。

  梵僧为诸淫妇而现身,乃王六儿先试,瓶儿次之,金莲又次之,玉楼、月娘又次之。然则春梅独遗宠爱乎?不知于金莲未试之先,已先写了春梅也。夫必写梵僧者,非此不能死西门也。必写金、瓶、梅之试之者,所以极其恶也。而王六儿独占头筹者,又为贪欲丧命地也。

  桂姐必写其私接王三官,所以刺西门之愚也。必写为之东京求情,盖为上寿之引线也。夫东京上寿,必用桂姐引者,所以点明桂姐一段公案也。何则?盖桂姐,西门、月娘之干女也。作者本意写一趋炎认女之桂姐,盖特特为趋炎认子之人写照也。趋炎认子,西门之于蔡京,固此类也。以类引类,必用桂姐,而为女为子之间,亦大可耻矣。况平王三官,又西门后日之假子也。 以三官之假子,配桂姐之干女,又假兄妹干手足也。乃假子终奸干父之干女而不知悔,于父且奸干子之亲娘而不知非,身以淫娼浪子为假子女而不羞, 已且辱身败行,又假子于人,而恐不得。其狗彘之行,臭味本自相投,故此回必写桂姐,为下文东京假子之引,而上文必写桂姐之趋炎认女也。

  上一回写瓶儿试药,为后文病源,此文又能于百忙中金莲品玉内写一打猫,为官哥死案。文字精细之针线如此。

  写一薛姑子,见得雪月落于空寂,而又一片冷局才动头也。


  

  诗曰:羞看鸾镜惜朱颜,手托香腮懒去眠。

  瘦损纤腰宽翠带,泪流粉面落金钿。

  薄幸恼人愁切切,芳心缭乱恨绵绵。

  何时借得东风便,刮得檀郎到枕边。

  话说潘金莲见西门庆拿了淫器包儿,与李瓶儿歇了,足恼了一夜没睡,【绣像夹批:此妒妇之苦。】怀恨在心。到第二日,打听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老早走到后边对月娘说:“李瓶儿背地好不说姐姐哩!【绣像眉批:金莲学瓶儿之言,妙在心思、口角仍是金莲之言,若平心听之,原不难辨,但恨听言者触于怒而不暇矣。】说姐姐会那等虔婆势,乔坐衙,别人生日,又要来管。‘你汉子吃醉了进我屋里来,我又不曾在前边,平白对着人羞我,望着我丢脸儿。交我恼了,走到前边,把他爹赶到后边来。落后他怎的也不在后边,还到我房里来了?我两个黑夜说了一夜梯己话儿,【张旁批:金莲想当然。】只有心肠五脏没曾倒与我罢了。’”【张夹批:死蕙莲旧技量,固知写蕙莲为瓶儿前车。】这月娘听了,如何不恼!因向大妗子、孟玉楼说:“你们昨日都在跟前看着,【张夹批:一语已得全神。】我又没曾说他甚么。小厮交灯笼进来,我只问了一声:‘你爹怎的不进来?’小厮倒说:‘往六娘屋里去了。’我便说:‘你二娘这里等着,恁没槽道,却不进来!’论起来也不伤他,怎的说我虔婆势,乔坐衙?我还把他当好人看成,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看人去?【张夹批:所以谗言可畏。】【绣像眉批:从认瓶儿为好人中,推勘其不好处,直写出月娘信谗一时之转念,妙不容言。】干净是个绵里针、肉里刺的货,还不知背地在汉子跟前架甚么舌儿哩!【张旁批:月娘想当然。】怪道他昨日决烈的就往前走了。【张旁批:疑心如此。】傻姐姐,那怕汉子成日在你屋里不出门,不想我这心动一动儿。【绣像夹批:说不动正是动处。】一个汉子丢与你们,【张旁批:可以“两个”乎?一笑。】随你们去,守寡的不过。【张夹批:又何尝放过金莲。】想着一娶来之时,贼强人和我门里门外不相逢,那等怎的过来?”【张夹批:笔力直穿七札。】【绣像夹批:触便想到,怨之难忘如此。】大妗子在旁劝道:“姑娘罢么,看孩儿的分上罢!自古宰相肚里好行船。当家人是个恶水缸儿,好的也放在心里,歹的也放在心里。”【张夹批:又对吴大舅好好先生之言。】月娘道:“不拘几时,我也要对这两句话。【张旁批:着。】等我问他,我怎么虔婆势,乔做衙?”金莲慌的没口子说道:【张夹批:谗人何难看。】“姐姐宽恕他罢。【张夹批:既如此,即不必学与月娘矣。知言又何难,在平心以听之耳。】常言大人不责小人过,那个小人没罪过?他在背地挑唆汉子,俺们这几个谁没吃他排说过?【张夹批:又挑玉楼。】我和他紧隔着壁儿,要与他一般见识起来,倒了不成!行动只倚着孩儿降人,【张夹批:心事不觉悟出。】他还说的好话儿哩!说他的孩儿到明日长大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俺们都是饿死的数儿【张夹批:又是心事。】──你还不知道哩!”吴大妗子道:“我的奶奶,那里有此话说?”【绣像眉批:大妗子旁观甚清。】月娘一声儿也没言语。【张旁批:太离,故月娘亦不信矣。】

  常言:路见不平,也有向灯向火。不想西门大姐平日与李瓶儿最好,常没针线鞋面,李瓶儿不拘好绫罗缎帛就与他,【张夹批:月娘可杀。】好汗巾手帕两三方背地与大姐,银钱不消说。当日听了此话,如何不告诉他。李瓶儿正在屋里与孩子做端午戴的绒线符牌,及各色纱小粽子并解毒艾虎儿。【绣像夹批:好点。】只见大姐走来,李瓶儿让他坐,又交迎春:“拿茶与你大姑娘吃。”大姐道:“头里请你吃茶,你怎的不来?”李瓶儿道:“打发他爹出门,【张旁批:映夜长。】我赶早凉与孩子做这戴的碎生活儿来。”大姐道:“有桩事儿,我也不是舌头,敢来告你说:你没曾恼着五娘?他对着俺娘,如此这般说了你一篇是非──说你说俺娘虔婆势,乔做衙。如今俺娘要和你对话哩!你别要说我对你说,交他怪我。【张夹批:又是一个学舌者,可畏可畏。】你须预备些话儿打发他。”这李瓶儿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手中拿着那针儿通拿不起来,两只胳膊都软了,半日说不出话来,【张旁批:病根伏此。】【绣像眉批:人情皆惜瓶儿不能辨,不知瓶儿正妙在不能辨而西门庆始怜之也。若然,则瓶儿智出金莲上矣,非也。瓶儿性实愚不能辨,非能辨而有不辨之妙,所以往往受金莲之累也。】对着大姐掉眼泪,说道:【张夹批:几千百斤气力,方写得出来。】“大姑娘,我那里有一字儿?昨晚我在后边,听见小厮说他爹往我这边来了,我就来到前边,催他往后边去了。再谁说一句话儿来?你娘恁觑我一场,莫不我恁不识好歹,敢说这个话?设使我就说,对着谁说来?也有个下落。”大姐道:“他听见俺娘说不拘几时要对这话,他也就慌了。【张夹批:旁观者清。】要是我,你两个当面锣对面鼓的对不是!”李瓶儿道:“我对的过他那嘴头子?【张夹批:瓶儿心事。】只凭天罢了。他左右昼夜算计的只是俺娘儿两个,到明日终久吃他算计了一个去,才是了当。”说毕哭了。【张夹批:又是几千百斤力气,写得此数句。】大姐坐着劝了一回,只见小玉来请六娘、大姑娘吃饭。李瓶儿丢下针指,同大姐到后边,也不曾吃饭,回来房中,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西门庆衙门中来家,见他睡,问迎春。迎春道:“俺娘一日饭也还没吃哩。”慌的西门庆向前问道:“你怎的不吃饭?你对我说。”又见他哭的眼红红的,只顾问:“你心里怎么的?对我说。”李瓶儿连忙起来,揉了揉眼说道:“我害眼疼,不怎的。今日心里懒待吃饭。”并不题出一字儿来。【张夹批:守口如瓶,盖为有宠,不必争耳。】正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有诗为证:莫道佳人总是痴,惺惺伶俐没便宜。

  只因会尽人间事,惹得闲愁满肚皮。

  大姐在后边对月娘说:“才五娘说的话,我问六娘来。他好不赌身发咒,望着我哭,说娘这般看顾他,他肯说此话!”吴大妗子道:“我就不信。李大姐好个人儿,他怎肯说这等话!”【张夹批:旁观者清。】月娘道:“想必两个有些小节不足,哄不动汉子,走来后边,没的拿我垫舌根。【绣像眉批:金莲之谗,月娘此时已识破矣。犹曰两个,可见谗人者虽输亦只平交,亦何惮而不谗人哉!】我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张夹批:一语已解。】大妗子道:“大姑娘,今后你也别要亏了人。不是我背地说,潘五姐一百个不及他。为人心地儿又好,来了咱家恁二三年,要一些歪样儿也没有。”【张夹批:尽出瓶儿。】【绣像夹批:正言金莲有歪样处。】

  正说着,只见琴童儿背进个蓝布大包袱来。月娘问是甚么,琴童道:“是三万盐引。韩伙计和崔本才从关上挂了号来,爹说打发饭与他二人吃,如今兑银子打包。后日二十,是个好日子,起身,打发他三个往扬州去。”吴大妗子道:“只怕姐夫进来。我和二位师父往他二娘房里坐去罢。”刚说未毕,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慌的吴妗子和薛姑子、王姑子往李娇儿房里走不迭。早被西门庆看见,问月娘:“那个是薛姑子?贼胖秃淫妇,来我这里做甚么!”【张夹批:非正人语,非提刑体。】月娘道:“你好恁枉口拨舌,不当家化化的,骂他怎的?他惹着你来?你怎的知道他姓薛?”西门庆道:“你还不知他弄的乾坤儿哩!他把陈参政的小姐吊在地藏庵儿里和一个小伙偷奸,【张旁批:明知而容其来家,其愚为何如?】他知情,受了三两银子。事发,拿到衙门里,被我褪衣打了二十板,交他嫁汉子还俗。【绣像眉批:薛姑之丑,已和盘托出,月娘犹委曲回护,妇人一种偏执之性,觉溺爱佞佛俱说不着。】他怎的还不还俗?好不好,【张夹批:以法为戏耶,抑得意卖弄耶?可叹。】拿来衙门里再与他几拶子。”月娘道:“你有要没紧,恁毁僧傍佛的。他一个佛家弟子,想必善根还在,他平白还甚么俗?你还不知他好不有道行!”【张夹批:一服生子,善偷胞衣,故月娘喜也。月娘可杀。】【绣像夹批:只信先人之言。】西门庆道:“你问他有道行一夜接几个汉子?”月娘道:“你就休汗邪!又讨我那没好口的骂你。”因问:“几时打发他三个起身?”西门庆道:“我刚才使来保会乔亲家去了,他那里出五百两,我这里出五百两。二十是个好日子,打发他每起身去罢了。”月娘道:“线铺子却交谁开?”【张夹批:不漏。】西门庆道:“且交贲四替他开着罢。”说毕,月娘开箱子拿银子,一面兑了出来,交付与三人,在卷棚内看着打包。每人又兑五两银子,交他家中收拾衣装行李。【张夹批:不漏是末,即前语为下地也。】

  只见应伯爵走到卷棚里,看见便问:“哥打包做甚么?”西门庆因把二十日打发来保等往扬州支盐去一节告诉一遍。伯爵举手道:“哥,恭喜!此去回来必得大利。”西门庆一面让坐,唤茶来吃。因问:“李三、黄四银子几时关?”应伯爵道:“也只在这个月里就关出来了。他昨日对我说,如今东平府又派下二万香来了,还要问你挪五百两银子,接济他这一时之急。如今关出这批银子,一分也不动,都抬过这边来。”【张夹批:接着便来。借债秘诀。】西门庆道:“到是你看见,我打发扬州去还没银子,问乔亲家借了五百两在里头,那讨银子来?”伯爵道:“他再三央及我对你说,一客不烦二主,你不接济他这一步儿,交他又问那里借去?”西门庆道:“门外街东徐四铺少我银子,我那里挪五百两银子与他罢。”伯爵道:“可知好哩。”正说着,只见平安儿拿进帖儿来,说:“夏老爹家差了夏寿,说请爹明日坐坐。”西门庆看了柬帖,道:“晓得了。”【张旁批:此等笔法,惟此书独擅其长。】伯爵道:“我有桩事儿来报与哥:你知道李桂儿的勾当么?他没来?”西门庆道:“他从正月去了,再几时来?【张夹批:一语,上回无数暗描情节皆出。】我并不知道甚么勾当。”伯爵因说道:“王招宣府里第三的,原来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女婿。从正月往东京拜年,老公公赏了一千两银子,与他两口儿过节。【张夹批:与侄婿之礼乃曰赏,可叹。】你还不知六黄太尉这侄女儿生的怎么标致,上画儿只画半边儿,【张夹批:奇语。】也没恁俊俏相的。【张旁批:比对张二官说金莲,何如?】【张夹批:已刺一人之心矣,故急急寻文嫂也。】你只守着你家里的罢了,每日被老孙、祝麻子、小张闲三四个摽着在院里撞,把二条巷齐家那小丫头子齐香儿梳笼了,又在李桂儿家走。【张夹批:王三官则云第三的。章香儿则云小丫头子。李桂儿则云在他家走。字字见口角。】把他娘子儿的头面都拿出来当了。气的他娘子儿家里上吊。不想前日老公公生日,他娘子儿到东京只一说,老公公恼了,将这几个人的名字送与朱太尉,朱太尉批行东平府,着落本县拿人。昨日把老孙、祝麻子与小张闲都从李桂儿家拿的去了。李桂儿便躲在隔壁朱毛头家过了一夜。今日说来央及你来了。”

  西门庆道:“我说正月里都摽着他走,这里谁人家这银子,那里谁人家银子。【张旁批:方知赏灯窗文字针线之妙。】那祝麻子还对着我捣生鬼。”【张夹批:捣眼熟不知名姓之鬼,非伯爵乎!】说毕,伯爵道:“我去罢。等住回只怕李桂儿来,你管他不管他,他又说我来串作你。”西门庆道:“我还和你说,李三,你且别要许他,等我门外讨了银子来,再和你说话。”【张夹批:此语盖必管李桂儿事也,看者试想便知。】伯爵道:“我晓的。”刚走出大门首,只见李桂姐轿子在门首,又早下轿进去了。伯爵去了。【张夹批:四字妙。桂姐伯爵方去。】

  西门庆正吩咐陈敬济,交他往门外徐四家催银子去,只见琴童儿走来道:“大娘后边请,李桂姨来了。”【张旁批:是干女身分。】西门庆走到后边,只见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也不搽脸,用白挑线汗巾子搭着头,云鬟不整,花容淹淡,【绣像眉批:桂姐到此,□只曰造化低,曰平白地一字。】与西门庆磕着头哭起来,说道:“爹可怎么样儿的,【张夹批:一语得神。】恁造化低的营生,正是关着门儿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一个王三官儿,【张夹批:又一语得神。】俺每又不认的他。平白的祝麻子、孙寡嘴领了来俺家讨茶吃。【张夹批:一推祝孙二人。】俺姐姐又不在家,依着我说别要招惹他,那些儿不是,俺这妈越发老的韶刀了。【张夹批:再推老鸨。】就是来宅里与俺姑娘做生日的这一日,【张旁批:与上句不连。】你上轿来了就是了,【张夹批:两“就是”,口强辞穷如画。】见祝麻子打旋磨儿跟着,从新又回去,对我说:‘姐姐你不出去待他钟茶儿,却不难为嚣了人?’【绣像眉批:桂姐妙在不管人信不信,只一味强辨,全无惭色。既有说者,只有信者,然有良心人自说不出。】他便往爹这里来了。交我把门插了不出来,【张夹批:遁辞如画。】谁想从外边撞了一伙人来,把他三个不由分说都拿的去了。王三官儿便夺门走了,我便走在隔壁人家躲了。家里有个人牙儿!才使来保儿来这里接的他家去。【张旁批:以娇儿生日为脱卸,见那一日在你家定非接他也。】到家把妈唬的魂都没了,只要寻死。今日县里皂隶,又拿着票喝罗了一清早起去了。如今坐名儿只要我往东京回话去。【张旁批:一茶未待,东京已坐名要乎?辞穷如画。】爹,你老人家不可怜见救救儿,却怎么样儿的?娘也替我说说儿。”西门庆笑道:【张夹批:机诈如画。】“你起来。”因问票上还有谁的名字。桂姐道:“还有齐香儿的名字。他梳笼了齐香儿,在他家使钱,他便该当。俺家若见了他一个钱儿,就把眼睛珠子吊了;【绣像眉批:只要洗自家清,便不顾推人落水,桂姐狠甚,恶甚,一毫无情。】若是沾他沾身子儿,一个毛孔儿里生一个天疱疮。”月娘对西门庆道:“也罢,省的他恁说誓剌剌的,你替他说说罢。”【张旁批:干女拜着矣。】西门庆道:“如今齐香儿拿了不曾?”桂姐道:“齐香儿他在王皇亲宅里躲着哩。”西门庆道:“既是恁的,你且在我这里住两日。我就差人往县里替你说去。”就叫书童儿:“你快写个帖儿,往县里见你李老爹,就说桂姐常在我这里答应,看怎的免提他罢。”书童应诺,穿青绢衣服去了。不一时,拿了李知县回贴儿来。

  书童道:“李老爹说:‘多上覆你老爹,别的事无不领命,这个却是东京上司行下来批文,委本县拿人,县里只拘的人到。既是你老爹分上,我这里且宽限他两日。要免提,还往东京上司说去。’”西门庆听了,只顾沉吟,说道:“如今来保一两日起身,东京没人去。”月娘道:“也罢,你打发他两个先去,存下来保,替桂姐往东京说了这勾当,交他随后边赶了去罢。你看唬的他那腔儿。”【张夹批:干女认着了。】那桂姐连忙与月娘、西门庆磕头。【绣像夹批:当机。】西门庆随使人叫将来保来,吩咐:“二十日你且不去罢。教他两个先去。你明日且往东京替桂姐说说这勾当来。见你翟爹,如此这般,好歹差人往卫里说说。”

  桂姐连忙就与来保下礼。慌的来保顶头相还,【绣像眉批:笼络得妙。不独笼络来保,并西门庆、月娘俱在其中矣。】说道:“桂姨,我就去。”西门庆一面教书童儿写就一封书,致谢翟管家前日曾巡按之事甚是费心,又封了二十两折节礼银子,连书交与来保。桂姐便欢喜了,拿出五两银子来与来保做盘缠,说道:“回来俺妈还重谢保哥。”西门庆不肯,还了桂姐,教月娘另拿五两银子与来保盘缠。桂姐道:“也没这个道理,我央及爹这里说人情,又教爹出盘缠。”西门庆道:“你笑话我没这五两银子盘缠了,【张旁批:子弟痴处在此。】要你的银子!”【绣像眉批:怕人笑话,是大老宫使钱撒漫之根。】那桂姐方才收了,向来保拜了又拜,说道:“累保哥,好歹明早起身罢,只怕迟了。”来保道:“我明日早五更就走道儿了。”

  于是领了书信,又走到狮子街韩道国家。王六儿正在屋里缝小衣儿哩,打窗眼看见是来保,【张夹批:文心百曲。】忙道:“你有甚说话,请房里坐。他不在家,往裁缝那里讨衣裳去了,便来也。”便叫锦儿:“还不往对过徐裁家叫你爹去!你说保大爷在这里。”来保道:“我来说声,我明日还去不成,又有桩业障钻出来,当家的留下,教我往东京替院里李桂姐说人情去哩。他刚才在爹跟前,再三磕头礼拜央及我。明早就起身了。【绣像夹批:坠入桂姐术中矣。】且教韩伙计和崔大官儿先去,我回来就赶了来。”因问:“嫂子,你做的是甚么?”王六儿道:“是他的小衣裳儿。”来保道:“你教他少带衣裳。到那去处是出纱罗缎绢的窝儿里,愁没衣裳穿!”【张旁批:此段盖拐财欺主二回安根也。】【绣像夹批:岂廉洁之言。】正说着,韩道国来了。两个唱了喏,因把前事说了一遍,因说:“我到明日,扬州那里寻你每?”韩道国道:“老爹吩咐,教俺每马头上投经纪王伯儒店里下。【张夹批:如画。】说过世老爹曾和他父亲相交,【张旁批:又照热结后文。】他店内房屋宽广,下的客商多,放财物不耽心。【张旁批:又照拐财。】你只往那里寻俺每就是了。”来保又说:“嫂子,我明日东京去,你没甚鞋脚东西捎进府里,与你大姐去?”王六儿道道:“没甚么,只有他爹替他打的两对簪儿,【张夹批:苗青之物。】并他两双鞋,起动保叔捎捎进去与他。”于是将手帕包袱停当,递与来保。一面教春香看菜儿筛酒。妇人连忙丢下生活就放桌儿。【绣像夹批:写出老婆作作。】来保道:“嫂子,你休费心,我不坐。我到家还要收拾褡裢,明日早起身。”王六儿笑嘻嘻道:“耶嚛,你怎的上门怪人家!伙计家,【张旁批:尚未结亲。】自恁与你饯行,也该吃钟儿。”因说韩道国:“你好老实!桌儿不稳,你也撒撒儿,让保叔坐。只象没事的人儿一般。”【张旁批:与初见武二之金莲一照,两六儿相对在此。】【绣像眉批:此家当问话,似无深意,然非老婆作主人家,决无此□。】于是拿上菜儿来,斟酒递与来保,王六儿也陪在旁边,三人坐定吃酒。

  来保吃了几钟,说道:“我家去罢。晚了,只怕家里关门早。”韩道国问道:“你头口雇下了不曾?”来保道:“明日早雇罢了。铺子里钥匙并帐簿都交与贲四罢了,省的你又上宿去。家里歇息歇息,好走路儿。”韩道国道:“伙计说的是,我明日就交与他。”王六儿又斟了一瓯子,说道:“保叔,你只吃这一钟,我也不敢留你了。”【绣像眉批:彼此通家熟分,写得宛然。】来保道:“嫂子,你既要我吃,再筛热着些。”【张旁批:亲密之甚。】那王六儿连忙归到壶里,教锦儿炮热了,倾在盏内,双手递与来保,说道:“没甚好菜儿与保叔下酒。”来保道:“嫂子好说,家无常礼。”拿起酒来与妇人对饮,一吸同干,方才作辞起身。王六儿便把女儿鞋脚递与他,说道:“累保叔,好歹到府里问声孩子好不好,我放心些。”两口儿齐送出门来。【张夹批:试问看官,此一段为何?乃点出来保、韩道国结亲之由也。】

  不说来保到家收拾行李,第二日起身东京去了。单表这吴大舅前来对西门庆说:“有东平府行下文书来,派俺本卫两所掌印千户管工修理社仓,题准旨意,限六月工完,升一级。违限,听巡按御史查参。姐夫有银子借得几两,工上使用。待关出工价来,一一奉还。”西门庆道:“大舅用多少,只顾拿去。”吴大舅道:“姐夫下顾,与二十两罢。”一面同进后边,见月娘说了话,教月娘拿二十两出来,交与大舅,【张夹批:为吴典恩作衬。】又吃了茶。因后边有堂客,就出来了。月娘教西门庆留大舅大厅上吃酒。正饮酒中间,只见陈敬济走来,与吴大舅作了揖,就回说:“门外徐四家,禀上爹,还要再让两日儿。”西门庆道:“胡说!我这里等银子使,照旧还去骂那狗弟子孩儿。”【张夹批:为斗叶子作引。】敬济应诺。吴大舅就让他打横坐下,陪着吃酒不题。

  且说后边大妗子、杨姑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大姐,都伴桂姐在月娘房里吃酒。先是郁大姐数了一回“张生游宝塔”,放下琵琶。【张夹批:是女先生唱。】孟玉楼在旁斟酒递菜儿与他吃,说道:“贼瞎转磨的唱了这一日,又说我不疼你。”潘金莲又大箸子夹块肉放在他鼻子上,戏弄他顽耍。【张夹批:写生。】桂姐因叫玉箫姐:“你递过郁大姐琵琶来,等我唱个曲儿与姑奶奶和大妗子听。”月娘道:“桂姐,你心里热剌剌的,不唱罢。”【张旁批:好干娘。】桂姐道:“不妨事。见爹娘替我说人情去了,我这回不焦了。”孟玉楼笑道:“李桂姐倒还是院中人家娃娃,做脸儿快。头里一来时,把眉头忔[忄刍]着,焦的茶儿也吃不下去。【绣像夹批:补出愁容。】这回说也有,笑也有。”【张夹批:为山洞作引。】当下桂姐轻舒玉指,顿拨冰弦,唱了一回。

  正唱着,只见琴童儿收进家活来。月娘便问道:“你大舅去了?”琴童儿道:“大舅去了。”吴大妗子道:“只怕姐夫进来,我每活变活变儿。”琴童道:“爹往五娘房里去了。”这潘金莲听见,就坐不住,趋趄着脚儿只要走,又不好走的。【张旁批:妙。】【绣像眉批:若无心竟走何妨,一有心便告难如此,可见身世之难,皆心所造。】月娘也不等他动身,就说道:“他往你屋里去了,你去罢。省的你欠肚儿亲家是的。”【绣像夹批:月娘嘴亦狠。】那潘金莲嚷:“可可儿的──”起来,口儿里硬着,那脚步儿且是去的快。【张夹批:写品玉,却如此上场,妙绝。】来到房里,西门庆已是吃了胡僧药,教春梅脱了衣裳,【张夹批:然则春梅又先试了也。】在床上帐子里坐着哩。金莲看见笑道:“我的儿!今日好呀,不等你娘来就上床了。俺每在后边吃酒,被李桂姐唱着,灌了我几钟好的。独自一个儿,黑影子里,一步高一步低,不知怎的走来了。”【绣像眉批:自家写出归房急情。】叫春梅:“你有茶倒瓯子我吃。”【张夹批:总为春梅先试药,暗中工夫作地也,岂是写金莲吃酒。】那春梅真个点了茶来。金莲吃了,努了个嘴与春梅,那春梅就知其意。【绣像夹批:二人相合在此。】那边屋里早已替他热下水,妇人抖些檀香白矾在里面,【绣像夹批:罪过。】洗了牝。【张夹批:未写西门之玉,先写金莲之牝,盖玉是簇新改过,牝亦当一番刷洗也。】就灯下摘了头,止撇着一根金簪子,拿过镜子来,从新把嘴唇抹了脂胭,口中噙着香茶,【张夹批:好工夫,然则与牝一时刷洗也。】走过这边来。春梅床头上取过睡鞋来与他换了,带上房门出去。这妇人便将灯台挪近旁边桌上放着,一手放下半边纱帐子来,褪去红裤,【张眉批:描摹“一手”二字,妙绝。言其一手下帐,一手脱裤,一面两脚早已上床矣。情景如画。】露出玉体。西门庆坐在枕头上,那话带着两个托子,一霎弄的大大的与他瞧。妇人灯下看见,唬了一跳──一手攥不过来,紫巍巍,沉甸甸──便昵瞅了西门庆一眼,说道:“我猜你没别的话,一定吃了那和尚药,【绣像眉批:他人俱问,只金莲一猜便着,妙。】弄耸的恁般大,一味要来奈何老娘。好酒好肉,王里长吃的去。你在谁人跟前试了新,这回剩了些残军败将,才来我这屋里来了。【绣像眉批:妙语,闻所未闻。】俺每是雌剩几巴肏的?你还说不偏心哩!嗔道那一日我不在屋里,三不知把那行货包子偷的往他屋里去了。原来晚夕和他干这个营生,他还对着人撇清捣鬼哩。你这行货子,干净是个没挽回的三寸货。想起来,一百年不理你才好。”西门庆笑道:“小淫妇儿,你过来。你若有本事,把他咂过了,我输一两银子与你。”妇人道:“汗邪了你了。你吃了甚么行货子,我禁的过他!”于是把身子斜

  軃在衽席之上,双手执定那话,用朱唇吞裹。说道:“好大行货子,把人的口也撑的生疼的。”说毕,出入鸣咂。或舌尖挑弄蛙口,舐其龟弦;或用口噙着,往来哺摔;或在粉脸上擂晃,百般抟弄,那话越发坚硬[扌造]掘起来。

  西门庆垂首窥见妇人香肌掩映于纱帐之内,纤手捧定毛都鲁那话,往口里吞放,灯下一往一来。不想旁边蹲着一个白狮子猫儿,看见动弹,不知当做甚物件儿,扑向前,用爪儿来挝。【张夹批:此处却为死官哥作线处,乃写一千里之线。,岂是凡手能到。】【绣像眉批:此处人只知其善生情设色,作一回戏笑,不知已冷,冷伏雪狮子之脉矣。非细心人,不许读此。】这西门庆在上,又将手中拿的洒金老鸦扇儿,只顾引逗他耍子。被妇人夺过扇子来,把猫尽力打了一扇靶子,打出帐子外去了。昵向西门庆道:“怪发讪的冤家!紧着这扎扎的不得人意,又引逗他恁上头上脸的,一时间挝了人脸却怎的?好不好我就不干这营生了。”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会张致死了!”妇人道:“你怎不叫李瓶儿替你咂来?我这屋里尽着教你掇弄。不知吃了甚么行货子,咂了这一日,益发咂的没些事儿。”西门庆于是向汗巾上小银盒儿里,用挑牙挑了些粉红膏子药儿,抹在马口内,仰卧于上,教妇人骑在身上。妇人道:“等我

  搧着,你往里放。”龟头昂大,濡研半晌,仅没龟棱。妇人在上,将身左右捱擦,似有不胜隐忍之态。因叫道:“亲达达,里边紧涩住了,好不难捱。”一面用手摸之,窥见麈柄已被牝户吞进半截,撑的两边皆满。妇人用唾津涂抹牝户两边,已而稍宽滑落,颇作往来,一举一坐,渐没至根。妇人因向西门庆说:“你每常使的颤声娇,在里头只是一味热痒不可当,【绣像眉批:他人只蠢蠢然知快活而已,到金莲便有许多赏鉴评品,妙人,妙人。】怎如和尚这药,使进去,从子宫冷森森直掣到心上,这一回把浑身上下都酥麻了。我晓的今日死在你手里了。好难捱忍也!”西门庆笑道:“五儿,我有个笑话儿说与你听【张夹批:又作一间。】──是应二哥说的:一个人死了,阎王就拿驴皮披在身上,教他变驴。落后判官查簿籍,还有他十三年阳寿,又放回来了。他老婆看见浑身都变过来了,只有阳物还是驴的,未变过来,那人道:‘我往阴间换去。’他老婆慌了,说道:‘我的哥哥,你这一去,只怕不放你回来怎了?等我慢慢儿的挨罢。’”妇人听了,笑将扇把子打了一下子,说道:“怪不的应花子的老婆挨惯了驴的行货。硶说嘴的贼,我不看世界,这一下打的你……”

  两个足缠了一个更次,西门庆精还不过。他在下面合着眼,由着妇人蹲踞在上极力抽提,提的龟头刮答刮答怪响。提够良久,又掉过身子去,朝向西门庆。西门庆双手举其股,没棱露脑而提之,往来甚急。西门庆虽身接目视,而犹如无物。良久,妇人情急,转过身子来,两手搂定西门庆脖项,合伏在身上,舒舌头在他口里,那话直抵牝中,只顾揉搓,没口子叫:“亲达达,罢了,五儿肏死了!”

  须臾,一阵昏迷,舌尖冰冷。泄讫一度,西门庆觉牝中一股热气直透丹田,心中翕翕然,美快不可言也。已而,淫津溢出,妇人以帕抹之。两个相搂相抱,交头叠股,鸣咂其舌,那话通不拽出来。睡的没半个时辰,妇人淫情未定,爬上身去,两个又干起来。妇人一连丢了两遭身子,亦觉稍倦。西门庆只是佯佯不采,暗想胡僧药神通。看看窗外鸡鸣,东方渐白,妇人道:“我的心肝,你不过却怎样的?到晚夕你再来,等我好歹替你咂过了罢。”西门庆道:“就咂也不得过。管情只一桩事儿就过了。”妇人道:“告我说是那一桩儿?”西门庆道:“法不传六耳,等我晚夕来对你说。”

  早晨起来梳洗,春梅打发穿上衣裳。【张夹批:一篇金莲品玉文字,却用春梅脱衣裳穿衣裳作起结。】韩道国、崔本又早外边伺候。西门庆出来烧了纸,打发起身。交付二人两封书:“一封到扬州马头上,投王伯儒店里下;这一封就往扬州城内抓寻苗青,问他的事情下落,快来回报我。如银子不够,我后边再教来保捎去。”崔本道:“还有蔡老爹书没有?”西门庆道:“你蔡老爹书还不曾写,教来保后边稍了去罢。”二人拜辞,上头口去了,不在话下。

  西门庆冠带了,就往衙门中来与夏提刑相会,道及昨承见招之意。夏提刑道:“今日奉屈长官一叙,再无他客。”发放已毕,各分散来家。只见一个穿青衣皂隶,骑着快马,夹着毡包,走的满面汗流。到大门首,问平安:“此是提刑西门老爹家?”平安道:“你是那里来的?”那人即便下马作揖,说:“我是督催皇木的安老爹差来,送礼与老爹。俺老爹与管砖厂黄老爹,如今都往东平府胡老爹那里吃酒,顺便先来拜老爹,看老爹在家不在。”平安道:“有帖儿没有?”那人向毡包内取出,连礼物都递与平安。平安拿进去与西门庆看,见礼帖上写着浙绸二端,湖绵四斤,香带一束,古镜一圆。吩咐:“包五钱银子,拿回帖打发来人,就说在家拱候老爹。”那人急急去了。

  西门庆一面预备酒菜,等至日中,二位官员喝道而至,乘轿张盖甚盛。先令人投拜帖,一个是“侍生安忱拜”,一个是“侍生黄葆光拜”。都是青云白鹇补子,乌纱皂履,下轿揖让而入。西门庆出大门迎接,至厅上叙礼,各道契阔之情,分宾主坐下:黄主事居左,安主事居右,西门庆主位相陪。先是黄主事举手道:“久仰贤名芳誉,学生迟拜。”西门庆道:“不敢!辱承老先生先施枉驾,当容踵叩。敢问尊号?”安主事道:“黄年兄号泰宇,取‘履泰定而发天光’之意。”黄主事道:“敢问尊号?”西门庆道:“学生贱号四泉,──因小庄有四眼井之说。”【张夹批:四井者,市井也。明明说出,却都混混看过。】安主事道:“昨日会见蔡年兄,说他与宋松原都在尊府打搅。”【张夹批:写出垂涎之意。】西门庆道:“因承云峰尊命,又是敝邑公祖,敢不奉迎!小价在京已知凤翁荣选,未得躬贺。”又问:“几时起身府上来?”安主事道:“自去岁尊府别后,到家续了亲,过了年,正月就来京了。选在工部,备员主事。钦差督运皇木,前往荆州,道经此处,敢不奉谒!”西门庆又说:“盛仪感谢不尽。”说毕,因请宽衣,令左右安放桌席。黄主事就要起身,安主事道:“实告:我与黄年兄,如今还往东平胡太府那里赴席,因打尊府过,敢不奉谒。容日再来取扰。”西门庆道:“就是往胡公处,去路尚远,纵二公不饿,其如从者何?学生敢不具酌,只备一饭在此,以犒从者。”于是先打发轿上攒盘。厅上安放桌席。珍羞异品,极时之盛,就是汤饭点心、海鲜美味,一齐上来。西门庆将小金钟,每人只奉了三杯,连桌儿抬下去,管待亲随家人吏典。少倾,两位官人拜辞起身,安主事因向西门庆道:“生辈明日有一小东,奉屈贤公到我这黄年兄同僚刘老太监庄上一叙,未审肯命驾否?”西门庆道:“既蒙宠招,敢不趋命!”说毕,送出大门,上轿而去。

  只见夏提刑差人来邀。西门庆说道:“我就去。”一面吩咐备马,走到后边换了冠带衣服,出来上马。玳安、琴童跟随,排军喝道,迳往夏提刑家来。到厅上叙礼,说道:“适有工部督催皇木安主政和砖厂黄主政来拜,留坐了半日,方才去了。不然,也来的早。”说毕,让至大厅,上面设放两张桌席,让西门庆居左,其次就是西宾倪秀才。【绣像夹批:伏。】座间因叙话问道:“老先生尊号?”倪秀才道:“学生贱名倪鹏,字时远,号桂岩,见在府庠备数,在我这东主夏老先生门下,设馆教习贤郎大先生举业。友道之间,实有多愧。”说话间,两个小优儿上来磕头,弹唱饮酒不题。

  且说潘金莲从打发西门庆出来,直睡到晌午才爬起来。【张旁批:一语写尽狂淫。】甫能起来,又懒待梳头。【绣像眉批:一种风流困倦情态,写得恹恹在目。】恐怕后边人说他,月娘请他吃饭也不吃,只推不好。大后晌才出房门,来到后边。月娘因西门庆不在,要听薛姑子讲说佛法,演颂金刚科仪。在明间内安放一张经桌儿,焚下香。薛姑子与王姑子两个对坐,妙趣、妙凤两个徒弟【张夹批:泄向缝中,岂不成趣。】立在两边,接念佛号。大妗子、杨姑娘、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和李桂姐众人,一个不少,都在跟前围着他坐的,听他演诵。先是,薛姑子道:盖闻电光易灭,石火难消。落花无返树之期,逝水绝归源之路。画堂

  绣阁,命尽有若长空;【张旁批:金莲辈死矣。】极品高官,禄绝犹如作梦。【张旁批:西门死矣。】黄金白玉,空为祸患之

  资;红粉轻衣,总是尘劳之费。妻孥无百载之欢,黑暗有千重之苦。【张旁批:六房俱虚,幻化亦假。】一朝

  枕上,命掩黄泉。青史扬虚假之名,黄土埋不坚之骨。【张旁批:千古同慨。】田园百顷,其中被

  儿女争夺;绫锦千箱,死后无寸丝之分。青春未半,而白发来侵;贺者才

  闻,而吊者随至。【绣像眉批:读数语,令人修行不及,为欢不及。奈何,奈何。】

  苦,苦,苦!气化清风尘归土。点点轮回唤不回,改头换面无遍数。南无

  尽虚空遍法界,过去未来佛法僧三宝。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王姑子道:“当时释迦牟尼佛,乃诸佛之祖,释教之主,如何出家?愿听演说。”薛姑子便唱《五供养》:释迦佛,梵王子,舍了江山雪山去,割肉喂鹰鹊巢顶。只修的九龙吐

  水混金身,才成南无大乘大觉释迦尊。

  王姑子又道:“释迦佛既听演说,当日观音菩萨如何修行,才有庄严百化化身,有大道力?愿听其说──”薛姑子正待又唱,只见平安儿慌慌张张走来说道:【张旁批:忽然撇去,笔力绝不由人。】“巡按宋爷差了两个快手、一个门子送礼来。”月娘慌了,说道:“你爹往夏家吃酒去了,谁人打发他?”正说着,只见玳安儿回马来家,放进毡包来,说道:“不打紧,等我拿帖儿对爹说去。教姐夫且请那门子进来,管待他些酒饭儿着。”【绣像眉批:安毕竟有口景,有主意。后之能为小员外者,非尽侥幸。】这玳安交下毡包,拿着帖子,骑马云飞般走到夏提刑家,如此这般,说巡按宋老爷送礼来。西门庆看了帖子,上写着“鲜猪一口,金酒二尊,公纸四刀,小书一部”,下书“侍生宋乔年拜”。连忙吩咐:“到家交书童快拿我的官衔双摺手本回去,门子答赏他三两银子、两方手帕,抬盒的每人与他五钱。”玳安来家,到处寻书童儿,那里得来?急的只牛回磨转。陈敬济又不在,交傅伙计陪着人吃酒,玳安旋打后边讨了手帕、银子出来,又没人封,自家在柜上弥封停当,叫傅伙计写了,大小三包。因向平安儿道:“你就不知往那去了?”平安道:“头里姐夫在家时,他还在家来。落后姐夫往门外讨银子去了,他也不见了。”玳安道:“别要题,一定秫秫小厮在外边胡行乱走的,养老婆去了。”正在急唣之间,只见陈敬济与书童两个,叠骑骡子才来,被玳安骂了几句,教他写了官衔手本,打发送礼人去了。玳安道:“贼秫秫小厮,仰[扌扉]着挣了合蓬着去。【绣像夹批:写得恰好。】爹不在,家里不看,跟着人养老婆儿去了。爹又没使你和姐夫门外讨银子,你平白跟了去做甚么!看我对爹说不说!”书童道:“你说不是,我怕你?你不说就是我的儿。”【绣像夹批:写出大胆。】玳安道:“贼狗攮的秫秫小厮,你赌几个真个?”走向前,一个泼脚撇翻倒,两个就[石骨]碌成一块了。那玳安得手,吐了他一口唾沫才罢了。说道:“我接爹去,等我来家和淫妇算帐。”骑马一直去了。【张夹批:两写书童、玳安相骂,见二人同宠,而一春花一秋实也。】

  月娘在后边,打发两个姑子吃了些茶食,又听他唱佛曲儿,宣念偈子。那潘金莲不住在旁先拉玉楼不动,又扯李瓶儿,又怕月娘说。月娘便道:“李大姐,他叫你,你和他去不是。省的急的他在这里恁有[百刂]划没是处的。”那李瓶儿方才同他出来。【绣像眉批:金莲之动,玉楼之静,月娘之憎,瓶儿之随,人各一心,心各一口,各说各是,都为写出。】被月娘瞅了一眼,说道:“拔了萝卜地皮宽。【张旁批:月娘已与金莲疏矣。】交他去了,省的他在这里跑兔子一般。原不是听佛法的人。”【张夹批:敬济斗叶,又是如此上场,特与上文作对,盖此回是双关文字也。】

  这潘金莲拉着李瓶儿走出仪门,因说道:“大姐姐好干这营生,你家又不死人,平白交姑子家中宣起卷来了。都在那里围着他怎的?【张夹批:月娘之恶,数语道尽。】咱们出来走走,就看看大姐在屋里做甚么哩。”于是一直走出大厅来。只见厢房内点着灯,大姐和敬济正在里面絮聒,说不见了银子。被金莲向窗棂上打了一下,说道:“后面不去听佛曲儿,两口子且在房里拌的甚么嘴儿?”陈敬济出来,看见二人,说道:“早是我没曾骂出来,原是五娘、六娘来了。请进来坐。”金莲道:“你好胆子,骂不是!”【张夹批:针尖相对。】进来见大姐正在灯下纳鞋,说道:“这咱晚,热剌剌的,还纳鞋?”因问:“你两口子嚷的是些甚么?”陈敬济道:“你问他。爹使我门外讨银子去,他与了我三钱银子,就教我替他捎销金汗巾子来。不想到那里,袖子里摸银子没了,不曾捎得来。来家他说我那里养老婆,和我嚷骂了这一日,急的我赌身发咒。不想丫头扫地,地下拾起来。他把银子收了不与,还教我明日买汗巾子来。你二位老人家说,却是谁的不是?”那大姐便骂道:“贼囚根子,别要说嘴。你不养老婆,平白带了书童儿去做甚么?【绣像眉批:大姐既无容,又无情,徒以父母之势降伏其夫,岂妇道哉!后之不得其死,有由然矣。】刚才教玳安甚么不骂出来!想必两个打伙儿养老婆去来。去到这咱晚才来,你讨的银子在那里?”金莲问道:“有了银子不曾?”大姐道:“刚才丫头扫地,拾起来,我拿着哩。”金莲道:“不打紧处。我与你些银子,明日也替我带两方销金汗巾子来。”李瓶儿便问:“姐夫,门外有,也捎几方儿与我。”敬济道:“门外手帕巷有名王家,专一发卖各色改样销金点翠手帕汗巾儿,随你要多少也有。你老人家要甚么颜色,销甚花样,早说与我,明日都替你一齐带的来了。”李瓶儿道:“我要一方老黄销金点翠穿花凤的。”敬济道:“六娘,老金黄销上金不现。”李瓶儿道:“你别要管我。我还要一方银红绫销江牙海水嵌八宝儿的,又是一方闪色芝麻花销金的。”【张夹批:总衬瓶儿为人。】敬济便道:“五娘,你老人家要甚花样?”金莲道:“我没银子,只要两方儿够了。要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的。”敬济道:“你又不是老人家,白剌剌的,要他做甚么?”金莲道:“你管他怎的!戴不的,等我往后有孝戴。”【绣像眉批:咒人。】敬济道:“那一方要甚颜色?”金莲道:“那一方,我要娇滴滴紫葡萄颜色四川绫汗巾儿。上销金间点翠,十样锦,同心结,方胜地儿──一个方胜儿里面一对儿喜相逢,两边栏子儿,都是缨络珍珠碎八宝儿。”【张旁批:与王婆所掏出之汗巾特特一对,下接二人得手也。】敬济听了,说道:“耶嚛,耶嚛!再没了?卖瓜子儿打开箱子打嚏喷──琐碎一大堆。”金莲道:“怪短命,有钱买了称心货,随各人心里所好,你管他怎的!”李瓶儿便向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儿,递与敬济,说:“连你五娘的都在里头了。”金莲摇着头儿说道:“等我与他罢。”【绣像夹批:又受了,又不服气。】李瓶儿道:“都一答交姐夫捎了来,那又起个窖儿!”敬济道:“就是连五娘的,这银子还多着哩。”一面取等子称称,一两九钱。李瓶儿道:“剩下的就与大姑娘捎两方来。”大姐连忙道了万福。【张夹批:又找上一回。】金莲道:“你六娘替大姐买了汗巾儿,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你两口儿斗叶儿,赌了东道罢。【绣像眉批:夫妻输赢都要拿出来,何必赌?骗法妙甚。】少,便叫你六娘贴些儿出来,【绣像夹批:还不饶他,恶。】明日等你爹不在,买烧鸭子、白酒咱每吃。”敬济道:“既是五娘说,拿出来。”【张夹批:此句却是写大姐。】大姐递与金莲,金莲交付与李瓶儿收着。拿出纸牌来,灯下大姐与敬济斗。金莲又在旁替大姐指点,登时赢了敬济三掉。忽听前边打门,西门庆来家,金莲与李瓶儿才回房去了。【张夹批:写尽心事。】敬济出来迎接西门庆回了话,说徐四家银子,后日先送二百五十两来,余者出月交还。西门庆骂了几句,酒带半酣,也不到后边,迳往金莲房里来。正是:自有内事迎郎意,何怕明朝花不开。

  

  

  (一)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八月初四日。

  
文龙评:此本看完。书架上书皆看过多遍者,少泉带来之《西游补》,《后水浒》,《红楼梦补》,亦俱曾寓目者。且系洋板,懒于翻阅。此种亦不耐屡看,然其好却不可埋没。独不可解者,凡事不曾经过,言之断不能亲切如此。若谓想当然耳,恐终日沉思,亦思不到如此细腻也。是作者亦西门庆也,阅而以为然者,亦一西门庆也。但西门庆与西门庆不同耳,不存西

  门之心,不作西门之恶,不贪金莲之淫,不受金莲之惑,闺门之中,更有甚于画眉者。阅者直可与作者心心相应,正不必嗤,其肆口妄谈,若所谓二才子、三才子、七、八、九、十才子者,千金小姐,知书达礼,十五、六岁,一见俊俏小伙,便想许定终身。斯真狗屁牛屎,为此书之大罪人也。


  (二)
按: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月二十九日。

  
禹门又云:天卞事数见不鲜,久则生厌。不知男女之事,亦有厌时否?对曰:有。厌在人而不在事,厌在事则视乎其人。大凡美丽之足以动人者,全在不即不离,若隐若现之间。一切脂粉翠黛,珠玉簪环,锦绣衣裳,裙衫袜履,皆所以助妇女颜色者也。果使尽去其粉饰,止存其面目,虽冰肌玉骨,藕臂柳腰,亦可生人怜惜,惑人心神,久而久之,不倦之倦,未必不弃之不顾,难免见异思迁。《聊斋·恒娘》传中“厌故喜新,重难轻易”二语尽之矣。此厌在人也。

  至若疾病相缠,才力不支,奔被莫定,穷困无聊,此则迫于不能,并非出于不愿也。乃有丹田水满,欲海不波,寸池冰寒,相火灭尽,此又学识兼到,阅历已深,先存不可之思,惭臻不肯之域,其或老之将至,求寿方殷,悔之已深,改过不吝,经多见广,追求不过如斯,痛巨创深,畏惧时妨不免,此则厌在事也。其人固不易逢,然而其权在我,悬明镜看穿真假,挥慧剑斩断纠缠。庶几广大两间,容留久住么;磨二竖,回□
潜逃,未□非荣荣上焉者也。

  若西门庆者,陷溺恚沉,安能援手?罪孽深重,不得回头。

  品玉者早与输金者现报于生前,而死后更可想矣。昔有老人置二妾,请其友命名。友曰:一名忠娘,一名孝娘。老人曰:何如此庄重也。友曰:岂不闻《千字文》有言乎?孝当竭力,忠则尽命。是虽笑谈,亦足发人猛省。

第五十回 琴童潜听燕莺欢 玳安嬉游蝴蝶巷

  【张批:文字至五十回已一半矣。看他于四十九回内,即安一梵僧施药,盖为死瓶儿、西门之根。而必于诸人中先死二人者,见瓶之罄矣,凡百骸四肢,其能免乎?故前五十回,渐渐热出来;此后五十四,又渐渐冷将去,而于上四十九回插入,却于此回特为玳安一描生面,特特为一百回对照也。不然作得有此闲笔,为玳安叙家常乎?

  此回特写王六儿与瓶儿试药起,盖为瓶儿伏病死之由,亦为西门伏死于王六儿之由也。恐再着金莲,一回中难写,故接手又写下一回品玉之金莲也。文字用意之处,井井如此。而人不看,奈何奈何!

  瓶儿之死,伏于试药,不知官哥之死,亦伏于此。看其特特将博浪鼓一点,而后文暑物之哭,遥遥相照矣。夫博浪鼓一戏物耳,一见而官哥生矣,再现而官哥不保矣。至睹物之哭,乃一点前数回之金针结穴耳。其细密如此。

  此回入一薛姑子,见万奔中有雪来说法,其凋零之象不言可知。故此回又借薛姑子全收拾杏梅等一切春色,而薛姑子特于梵僧相对也。信乎!此回文字乃作者欲收拾以上笔墨,作下五十回结果之计也。上五十回是因,下五十回是果。

  上文特起:—苗员外之因,何也?盖以前西门诸恶皆是贪色,而财宇上的恶尚未十分。惟有苗青一事,则贪财之恶,与毒武大、死子虚等矣。而来保、韩道国自苗青处来,拐财同去,真是一线不差。天理不爽如此!

  篇末又为孝哥作引。写得如此行径,月娘之丑之恶,已尽情不堪矣。


  

  词曰:欲掩香帏论缱绻,先敛双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鸳衾图暖。

  须臾整顿蝶蜂情,脱罗裳、恣情无限。留着帐前灯,时时看伊娇面。

  ——右调《菊花心》

  话说那日李娇儿上寿,观音庵王姑子请了莲花庵薛姑子来,又带了他两个徒弟妙凤、妙趣。【张夹批:二名合观,一笑。再加一薛姑父。夫遇妙趣之缝安得不泄。泄入趣缝安能不妙乎!】月娘知道他是个有道行的姑子,连忙出来迎接。见他戴着清净僧帽,披着茶褐袈裟,剃的青旋旋头儿,生得魁肥胖大,沼口豚腮。【张夹批:活画。】进来与月娘众人合掌问讯,慌的月娘众人连忙行礼。见他铺眉苫眼,拿班做势,口里咬文嚼字,【张夹批:活画。】一口一声只称呼他“薛爷”。他便叫月娘是“在家菩萨”,或称“官人娘子”。月娘甚是敬重他。那日大妗子、杨姑娘都在这里,月娘摆茶与他吃,菜蔬点心摆了一大桌子,比寻常分外不同。两个小姑子妙趣、妙凤才十四五岁,生的甚是清俊,就在他旁边桌头吃东西。吃了茶,都在上房内坐的。听着他讲道说话。只见书童儿前边收下家活来,月娘便问道:“前边那吃酒肉的和尚去了?”书童道:“刚才起身,爹送出他去了。”吴大妗子因问:“是那里请来的僧人?”月娘道:“是他爹今日与蔡御史送行,门外寺里带来的一个和尚,酒肉都吃的。他求甚么药方,与他银子也不要,钱也不受,谁知他干的甚么营生!”那薛姑子听见,便说道:“茹荤、饮酒这两件事也难断。倒是俺这比丘尼还有些戒行,他汉僧们那里管!《大藏经》上不说的,如你吃他一口,到转世过来须还他一口。”吴大妗子听了,道:“象俺们终日吃肉,却不知转世有多少罪业!”薛姑子道:“似老菩萨,都是前生修来的福,【张夹批:活画。】享荣华,受富贵。譬如五谷,你春天不种下,到那有秋之时,怎望收成?”这里说话不题。

  且说西门庆送了胡僧进来,只见玳安悄悄说道:“头里韩大婶使了他兄弟来请爹,说今日是他生日,请爹好歹过去坐坐。”西门庆得了胡僧药,心里正要去和妇人试验,不想来请,正中下怀,即吩咐玳安备马,使琴童先送一坛酒去。于是迳走到金莲房里【张旁批:伏。】取了淫器包儿,便衣小帽,带着眼纱,玳安跟随,径往王六儿家来。下马到里面,就吩咐:“留琴童儿伺候,玳安回了马家去。等家里问,就说我在狮子街房子里算帐哩。”玳安应诺,骑马回家去了。王六儿出来与西门庆磕了头,在旁边陪坐,说道:“无事,请爹过来散心坐坐。又多谢爹送酒来。”西门庆道:“我忘了你生日。今日往门外送行去,才来家。”因向袖中取出一根簪儿,递与他道:“今日与你上寿。”【张眉批:乃偷的李瓶儿之物也。】妇人接过来观看,却是一对金寿字簪儿,说道:“到好样儿。”连忙道了万福。西门庆又递与他五钱银子,吩咐:“你称五分,交小厮有南烧酒买一瓶来我吃。”王六儿笑道:“爹老人家别的酒吃厌了,想起来又要吃南烧酒了。”连忙称了五分银子,使琴童儿拿瓶买去。一面替西门庆脱了衣裳,请入房里坐的。亲自顿好茶与西门庆吃,又放小桌儿看牌耍子。看了一回,才收拾吃酒不题。

  单表玳安【张夹批:一百回以玳安结。此回不得不为玳安一写也。】回马到家,因跟和尚走的乏困了,一觉直睡到掌灯时便才醒了。揉揉眼儿,见天晚了,走到后边要灯笼接爹去,只顾立着。月娘因问他:“头里你爹打发和尚去了,也不进来换衣裳,三不知就去了。端的在谁家吃酒?”玳安道:“爹没往人家去,在狮子街房里算帐哩。”月娘道:“算帐?没的算恁一日!”玳安道:“算了帐,爹自家吃酒哩。”【张夹批:白的妙。】月娘道:“又没人陪他,莫不平白的自家吃酒?眼见的就是两样话。头里韩道国的小厮来寻你做甚么?”玳安道:“他来问韩大叔几时来。”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又不知弄甚么鬼!”玳安不敢多言。月娘交小玉拿了灯笼与他,吩咐:“你说家中你二娘等着上寿哩。”

  玳安应诺,走到前边铺子里,只见书童儿和傅伙计坐着,水柜上放着一瓶酒、几个碗碟、一盘牛肚子,平安儿从外拿了两瓶鮓来,正饮酒。玳安看见,把灯笼掠下,说道:“好呀!我赶着了。”因向书童儿戏道:“好淫妇,我那里没寻你,你原来躲在这里吃酒儿。”书童道:“你寻我做甚么?想是要与我做半日孙子儿!”玳安骂道:“秫秫小厮,你也回嘴!我寻你,要肏你的屁股。”【张夹批:总是极力写一浪蝶。】于是走向前按在椅子上就亲嘴。那书童用手推开,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出来的。把人牙花都磕破了,帽子都抓落了人的。”傅伙计见他帽子在地下,说道:“新一盏灯帽儿。”交平安儿:“你替他拾起来,只怕躧了。”被书童拿过,往炕上只一摔,把脸通红了。玳安道:“好淫妇,我逗你逗儿,你就恼了?”不由分说,掀起腿把他按在炕上,尽力往他口里吐了一口唾沫,把酒推翻了,流在水柜上。傅伙计恐怕湿了帐簿,【张夹批:画。】连忙取手巾来抹了,说道:“管情住回两个顽恼了。”玳安道:“好淫妇,你今日讨了谁口里话,这等扭手扭脚?”书童把头发都揉乱了,说道:“耍便耍,笑便笑,臜剌剌的[尸从]水子吐了人恁一口!”玳安道:“贼村秫秫,你今日才吃[尸从]?你从前已后把[尸从]不知吃了多少!”平安筛了一瓯子酒递与玳安,说道:“你快吃了接爹去罢,有话回来和他说。”【张夹批:映前报仇,带三分怕事意。】玳安道:“等我接了爹回来,和他答话。我不把秫秫小厮不摆布的见神见鬼的,他也不怕。我使一些唾沫也不是人养的,我只一味干粘。”【张夹批:浪蝶至此,亦春意烂漫矣。】于是吃了酒,门班房内叫了个小伴当拿着灯笼,他便骑着马,到了王六儿家。叫开门,问琴童儿:“爹在那里?”琴童道:“爹在屋里睡哩。”于是关上门,两个走到后边厨下。老冯便道:“安官儿,你韩大婶只顾等你不见来,替你留下分儿了。”就向厨柜里拿了一盘驴肉、一碟腊烧鸡、两碗寿面、一素子酒。【张旁批:上文余波。】玳安吃了一回,又让琴童道:“你过来,这酒我吃不了,咱两个噤了罢。”琴童道:“留与你的,你自吃罢。”玳安道:“我刚才吃了瓯子来了。”于是二人吃毕,玳安便叫道:“冯奶奶,我有句话儿说,你休恼我。想着你老人家在六娘那里,替俺六娘当家,【张旁批:将瓶儿与王六儿一照,为此日同试药作映。】如今在韩大婶这里,又与韩大婶当家。到家看我对六娘说也不说!”【张夹批:又是一番描写。】那老冯便向他身上拍了一下,说道:“怪倒路死猴儿!休要是言不是语到家里说出来,就交他恼我一生,我也不敢见他去。”

  这里玳安儿和老冯说话,不想琴童走到卧房窗子底下,悄悄听觑。原来西门庆用烧酒把胡僧药吃了一粒下去,脱了衣裳,坐在床沿上。打开淫器包儿,先把银托束其根下,龟头上使了硫黄圈子,又把胡僧与他的粉红膏子药儿,盛在个小银盒儿内,捏了有一厘半儿,安放在马眼内。登时药性发作,那话暴怒起来,露棱跳脑,凹眼圆睁,横筋皆见,色若紫肝,约有六七寸长,比寻常分外粗大。西门庆心中暗喜:果然此药有些意思。妇人脱得光赤条条,坐在他怀里,一面用手笼攥。说道:“怪道你要烧酒吃,原来干这营生!”因问:“你是那里讨来的药?”西门庆把胡僧与他的药告诉一遍。先令妇人仰卧床上,背靠双枕,手拿那话往里放。龟头昂大,濡研半晌,方才进入些须。妇人淫津流溢,少顷滑落,已而仅没龟棱。西门庆酒兴发作,浅抽深送,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妇人则淫心如醉,酥瘫于枕上,口内呻吟不止。口口声声只叫:“大几巴达达,淫妇今日可死也!”又道:“我央及你,好歹留些功夫在后边耍耍。”西门庆于是把老婆倒蹶在床上,那话顶入户中,扶其股而极力[扌扉]磞,[扌扉]磞的连声响亮。老婆道:“达达,你好生[扌扉]打着淫妇,休要住了。再不,你自家拿过灯来照着顽耍。”西门庆于是移灯近前,令妇人在下直舒双足,他便骑在上面,兜其股蹲踞而提之;老婆在下一手揉着花心,扳其股而就之,颤声不已。西门庆因对老婆说:“等你家的来,我打发他和来保、崔本扬州支盐去。支出盐来卖了,就交他往湖州织了丝绸来,好不好?”【张夹批:与六儿交合时必讲买卖,见六儿原利财而为此,西门亦止以财动之也。】老婆道:“好达达,随你交他那里,只顾去,留着王八在家里做甚么?”因问:“铺子却交谁管?”西门庆道:“我交贲四且替他卖着。”王六儿道:“也罢,且交贲四看着罢。”这里二人行房,不想都被琴童儿窗外听了。玳安从后边来,见他听觑,向身上拍了一下,说道:“平白听他怎的?趁他未起来,咱们去来。”琴童跟他到外边。

  玳安道:“这后面小胡同子里,新来了两个小丫头子。我头里骑马打这里过,看见在鲁长腿屋里。一个叫金儿,一个叫赛儿,都不上十七八岁。交小伴当在这里看着,咱们混一回子去。”一面吩咐小伴当:“你在此听着门,俺们净净手去。等里边寻,你往小胡同口儿上来叫俺们。”吩咐了,两个月亮地里走到小巷内。原来这条巷唤做蝴蝶巷,【张夹批:巷名分明点出。】里边有十数家,都是开坊子吃衣饭的。玳安已有酒了,叫门叫了半日才开。原来王八正和虔婆鲁长腿在灯下拿黄杆大等子称银子,见两个凶神也似撞进来,连忙把里间屋里灯一口悄灭。王八认的玳安是提刑所西门老爹家管家,便让坐。玳安道:“叫出他姐儿两个,唱个曲儿俺们听就去。”王八道:“管家,你来的迟了一步儿,两个刚才都有人了。”玳安不由分说,两步就撞进里面。只见灯也不点,月影中,【张夹批:无灯偏有月,妙绝。】看见炕上有两个戴白毡帽的酒太公──一个炕上睡下,那一个才脱裹脚,便问道:“是甚么人进屋里来?”玳安道:“我肏你娘的眼!”飕的只一拳去,打的那酒保叫声:“阿嚛!”裹脚袜子也穿不上,往外飞跑。那一个在炕上爬起来,一步一跌也走了。玳安叫掌起灯来,骂道:“贼野蛮流民,他倒问我是那里人!刚才把毛搞净了他的才好,平白放他去了。好不好拿到衙门里去,交他且试试新夹棍着!”【张夹批:衙门亦为玳安唬人之地,可叹。】鲁长腿向前掌上灯,拜了又拜,说:“二位管家哥哥息怒,他外京人不知道,休要和他一般见识。”因令:“金儿、赛儿出来,唱与二位叔叔听。”只见两个都是一窝丝盘髻,穿着洗白衫儿,红绿罗裙儿,向前道:“今日不知叔叔来,夜晚了,【张夹批:二字自金莲来后,至今不闻。】没曾做得准备。”一面放了四碟干菜,其余几碟都是鸭蛋、虾米、熟鮓、咸鱼、猪头肉、干板肠儿之类。玳安便搂着赛儿,【张夹批:玳安可谓赛蝴蝶。】琴童便拥着金儿。玳安看见赛儿带着银红纱香袋儿,就拿袖中汗巾儿,两个换了。少顷筛酒上来,赛儿拿钟儿斟酒,递与玳安。先是金儿取过琵琶来,奉酒与琴童,唱个《山坡羊》道:烟花寨,委实的难过。白不得清凉到坐。逐日家迎宾待客,一家儿吃

  穿全靠着奴身一个。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老虔婆他不管我死活。在

  门前站到那更深儿夜晚,到晚来有那个问声我那饱饿?烟花寨再住上五载

  三年来,奴活命的少来死命的多。不由人眼泪如梭。有铁树上开花,那是

  我收圆结果。”

  金儿唱毕,赛儿又斟一杯酒递与玳安儿,接过琵琶来才待要唱,【张夹批:妙,再唱便嚼蜡矣。】忽见小伴当来叫,二人连忙起身。玳安向赛儿说:“俺们改日再来望你。”说毕出门,来到王六儿家。西门庆才起来,老婆陪着吃酒哩。两个进入厨房内,问老冯:“爹寻我每来?”老冯道:“你爹没寻,只问马来了,我回说来了。再没言语。”两个坐在厨下问老冯要茶吃,每人喝了一瓯子茶,交小伴当点上灯笼牵出马去。西门庆临起身,老婆道:“爹,好暖酒儿,你再吃上一钟儿。你到家莫不又吃酒?”西门庆道:“到家不吃了。”于是拿起酒来又吃了一钟。老婆便道:“你这一去,几时来走走?”西门庆道:“等打发了他每起身,我才来哩。”说毕,丫头点茶来漱了口。王六儿送到门首,西门庆方上马归家。

  却表金莲同众人在月娘房内,听薛姑子徒弟──两个小姑子唱佛曲儿。忽想起头里月娘骂玳安:“说两样话,……不知弄的甚么鬼!”因回房向床上摸那淫器包儿,又没了。【张夹批:现淫妇身说法者。】叫春梅问,春梅说:“头里爹进屋里来,向床背阁抽屉内翻了一回去了。谁知道那包子放在那里。”金莲道:“他多咱进来,我怎就不知道?”春梅道:“娘正往后边瞧薛姑子去了。爹戴着小帽儿进屋里来,我问着,他又不言语。”金莲道:“一定拿了这行货,往院中那淫妇家去了。等他来家,我好生问他!”因又往后边去了。不想西门庆来家,见夜深,也没往后边去,琴童打着灯笼,送到花园角门首,就往李瓶儿屋里去了。琴童儿把灯一交送到后边,小玉收了。月娘看见,便问道:“你爹来了?”琴童道:“爹来了,往前边六娘房里去了。”月娘道:“你看是有个槽道的?这里人等着,就不进来了。”李瓶儿慌的走到前边,对面门庆说道:“他二娘在后边等着你上寿,你怎的平白进我这屋里来了?”西门庆笑道:“我醉了,明日罢。”李瓶儿道:“就是你醉了,到后边也接个钟儿。你不去,惹他二娘不恼么!”一力撺掇西门庆进后边来。李娇儿递了酒,月娘问道:“你今日独自一个,在那边房子里坐到这早晚?”西门庆道:“我和应二哥吃酒来。”月娘道,“可又来。我说没个人儿,自家怎么吃!”说过就罢了。

  西门庆坐不移时,提起脚儿还踅到李瓶儿房里来。原来是王六儿那里,因吃了胡僧药,被药性把住了,【张旁批:瓶儿与王六儿起手,金莲与王六儿结末,而西门死矣。前后又遥遥相照。】与老婆弄耸了一日,恰好没曾丢身子。那话越发坚硬,形如铁杵。进房交迎春脱了衣裳,就要和李瓶儿睡。李瓶儿只说他不来,和官哥在床上已睡下了。回过头来见是他,便道:“你在后边睡罢了,又来做甚么?孩子才睡的甜甜儿的。我这里不奈烦,又身上来了,不方便。你往别人屋里睡去不是,只来这里缠!”被西门庆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说道:“这奴才,你达心里要和你睡睡儿。”因把那话露出来与李瓶儿瞧,唬的李瓶儿要不的。说道:“耶嚛!你怎么弄的他这等大?”西门庆笑着告他说吃了胡僧药一节:“你若不和我睡,我就急死了。”李瓶儿道:“可怎么样的?身上才来了两日,还没去,亦发等去了,我和你睡罢。你今日且往他五娘屋里歇一夜儿,也是一般。”西门庆道:“我今日不知怎的,一心只要和你睡。我如今拉个鸡儿央及你央及儿,再不你交丫头掇些水来洗洗,和我睡睡也罢。”【张夹批:西门死瓶儿在此。】李瓶儿道:“我到好笑起来──你今日那里吃的恁醉醉儿的,来家歪斯缠我?就是洗了也不干净。一个老婆的月经沾污在男子汉身上臜剌剌的,也晦气。我到明日死了,你也只寻我?”【张夹批:又是一番卜龟。】于是吃逼勒不过,交迎春掇了水,下来澡牝干净,方上床与西门庆交会。可霎作怪,李瓶儿慢慢拍哄的官哥儿睡下,只刚爬过这头来,那孩子就醒了。一连醒了三次。李瓶儿交迎春拿博浪鼓儿哄着他,抱与奶子那边屋里去了,【张夹批:又点睹物之哭。】这里二人方才自在顽耍。西门庆坐在帐子里,李瓶儿便马爬在他身上,西门庆倒插那话入牝中。已而灯下窥见他雪白的屁股儿,用手抱着,且细观其出入。那话已被吞进小截,兴不可遏。李瓶儿怕带出血来,不住取巾帕抹之。【绣像眉批:病根。】西门庆抽拽了一个时辰,两手抱定他屁股,只顾揉搓,那话尽入至根,不容毛发,脐下毳毛皆刺其股,觉翕翕然畅美不可言。瓶儿道:“达达,慢着些,顶的奴里边好不疼!”西门庆道:“你既害疼,我丢了罢。”于是向桌上取过冷茶来呷了一口,登时精来,一泄如注。正是:四体无非畅美,一团都是阳春。西门庆方知胡僧有如此之妙药。睡下时已三更天气。

  且说潘金莲见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歇了,只道他偷去淫器包儿和他顽耍,更不体察外边勾当。【张旁批:上文两番点金莲以此。】是夜暗咬银牙,关门睡了。【张夹批:金莲自有金莲之心事。】月娘和薛姑子、王姑子在上房宿睡。王姑子把整治的头男衣胞并薛姑子的药,悄悄递与月娘。薛姑子叫月娘:“拣个壬子日,用酒吃下,晚夕与官人同床一次,就是胎气。不可交一人知道。”月娘连忙将药收了,拜谢了两个姑子。【张夹批:月娘又有月娘之事之心,可叹可畏。】又向王姑子道:“我正月里好不等着,你就不来了。”王姑子道:“你老人家倒说的好,这件物儿好不难寻!【绣像眉批:出家人如此作福的真难得,虽然,然乎否?】亏了薛师父。──也是个人家媳妇儿养头次娃儿,可可薛爷在那里,悄悄与了个熟老娘三钱银子,才得了。替你老人家熬矾水打磨干净,两盒鸳鸯新瓦,泡炼如法,用重罗筛过,搅在符药一处才拿来了。”月娘道:“只是多累薛爷和王师父。”于是每人拿出二两银子来相谢。说道:“明日若坐了胎气,还与薛爷一匹黄褐缎子做袈裟穿。”那薛姑子合掌道了问讯:“多承菩萨好心!”常言:十日卖一担针卖不得,一日卖三担甲倒卖了。正是:若教此辈成佛道,天下僧尼似水流。

  

  

  
禹门云:西门庆招来和尚,吴月娘请到尼姑,一倡一随,是夫是妇,西门庆偷民妻,玳安等闹娼妇,上行下效,是主是奴。合而言之,可象正经人家?成个什么世界?分而论之,西门庆只是荒淫,吴月娘尚知虑后,西门庆愈骄愈纵,玳安儿越学越非。此等人家,何能兴旺!此等人物,何得久长!然此三人,西门不久身亡,月娘转获寿考,玳安亦遂成人。正谓月娘不是淫人,玳安尚非恶仆。作者决无偏袒,阅者何必吹毛。彼深恶月娘者,或有伤于其正室,亦未可知也。

  即以此回试药而论,月娘为正配,上回留宿,月娘吞符,西门并未服药,此胎之所以能成,并以尊月娘身分也。淫妇等次,自有权衡,先王六儿,次李瓶儿,次潘金莲,次孟玉楼,次李桂儿,春梅则在暗中。独王六儿与潘六儿描写淋漓尽致,此二人所以为西门庆大敌也。王六儿尚有其夫,潘六儿已收其婿,淫人之淫,一至此乎?西门庆盖有所授之矣,彼淫妇亦何足言哉!


  
按:“作者决无偏袒,阅者何必吹毛。”系指张竹坡原评,

  
“偏来又为孝哥作引,写得如此行径,月娘之丑之恶,已尽情不堪矣。”

第四十九回 请巡按屈体求荣 遇胡僧现身施药

  【张批:此回叙二巡按之荣,却都是求荣者之地步也。总为西门生色。闲中点缀董娇儿,又为桂儿、银儿等一衬也。

  玉皇庙,诸人出身也。故瓶儿以玉皇庙邀子虚上会时出,金莲以玉皇庙玄坛座下之虎出,而春梅又以天福来送玉皇庙会分,月娘叫大丫头时出。然而,三人俱发源于玉皇庙也。至于永福寺,金莲埋于其中,春梅逢故主子其内,而月娘、孝哥俱于永福寺讨结果。独于瓶儿未有永福寺之瓜葛也。不知其于此回内,已为瓶儿结果于永福寺之因矣。何则?瓶儿病以梵僧药,药固用永福寺中求得,然而瓶儿独早结于永福寺矣。故玉皇庙、永福寺是一部大起结。

  后半梵僧一篇文字,能句句以现身二字读之,方知其笔之妙也。

  施药必现身者,见西门之死,全以此物之妄施故也。


  

  诗曰:雅集无兼客,高情洽二难。

  一尊倾智海,八斗擅吟坛。

  话到如生旭,霜来恐不寒。

  为行王舍乞,玄屑带云餐。

  话说夏寿到家回复了话,夏提刑随即就来拜谢西门庆,说道:“长官活命之恩,不是托赖长官余光这等大力量,如何了得!”西门庆笑道:“长官放心。料着你我没曾过为,随他说去,老爷那里自有个明见。”【张夹批:小人自以为如此。】一面在厅上放桌儿留饭,谈笑至晚,方才作辞回家。到次日,依旧入衙门里理事,不在话下。

  却表巡按曾公见本上去不行,就知道二官打点了,心中忿怒。因蔡太师所陈七事,内多舛讹,皆损下益上之事,即赴京见朝覆命,上了一道表章。极言:“天下之财贵于通流,取民膏以聚京师,恐非太平之治。民间结粜

  俵籴之法不可行,当十大钱不可用,盐钞法不可屡更。臣闻民力殚矣,谁与守邦?”【张夹批:至言。】蔡京大怒,奏上徽宗天子,说他大肆倡言,阻挠国事。将曾公付吏部考察,黜为陕西庆州知州。陕西巡按御史宋盘,就是学士蔡攸之妇兄也。太师阴令盘就劾其私事,逮其家人,锻炼成狱,将孝序除名,窜于岭表,以报其仇。此系后事,表过不题。

  再说西门庆在家,一面使韩道国与乔大户外甥崔本,拿仓钞早往高阳关户部韩爷那里赶着挂号。留下来保家中定下果品,预备大桌面酒席,打听蔡御史船到。一日,来保打听得他与巡按宋御史船

  ,一同京中起身,【张夹批:曾公去而此辈来矣。】都行至东昌府地方,使人来家通报。这里西门庆就会夏提刑起身。来保从东昌府船上就先见了蔡御史,送了下程。

  然后,西门庆与夏提刑出郊五十里迎接到新河口──地名百家村。先到蔡御史船上拜见了,备言邀请宋公之事。蔡御史道:“我知道,一定同他到府。”那时,东平胡知府,及合属州县方面有司军卫官员、吏典生员、僧道阴阳,都具连名手本,伺候迎接。帅府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都领人马披执跟随,清跸传道,鸡犬皆隐迹。鼓吹迎接宋巡按进东平府察院,各处官员都见毕,呈递了文书,安歇一夜。

  到次日,只见门吏来报:“巡盐蔡爷来拜。”宋御史连忙出迎。叙毕礼数,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宋御史便问:“年兄几时方行?”蔡御史道:“学生还待一二日。”因告说:“清河县有一相识西门千兵,乃本处巨族,为人清慎,富而好礼,亦是蔡老先生门下,与学生有一面之交。蒙他远接,学生正要到他府上拜他拜。”宋御史问道:“是那个西门千兵?”蔡御史道:“他如今见是本处提刑千户,昨日已参见过年兄了。”宋御史令左右取手本来看,见西门庆与夏提刑名字,说道:“此莫非与翟云峰有亲者?”蔡御史道:“就是他。如今见在外面伺候,要央学生奉陪年兄到他家一饭。未审年兄尊意若何?”宋御史道:“学生初到此处,只怕不好去得。”蔡御史道:“年兄怕怎的?既是云峰分上,你我走走何害?”【张夹批:一路问答,真不可使妻妾听见。】【绣像夹批:可笑。】于是吩咐看轿,就一同起行,一面传将出来。

  西门庆知了此消息,与来保、贲四骑快马先奔来家,预备酒席。门首搭照山彩棚,两院乐人奏乐,叫海盐戏并杂耍承应。原来宋御史将各项伺候人马都令散了,只用几个蓝旗清道官吏跟随,与蔡御史坐两顶大轿,打着双檐伞,同往西门庆家来。当时哄动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都说:“巡按老爷也认的西门大官人,来他家吃酒来了。”【张夹批:闲中热笔。】慌的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各领本哨人马把住左右街口伺候。

  西门庆青衣冠带,远远迎接。两边鼓乐吹打,到大门首下了轿进去。宋御史与蔡御史都穿着大红獬豸绣服,乌纱皂履,鹤顶红带,从人执着两把大扇。只见五间厅上湘帘高卷,锦屏罗列。正面摆两张吃看桌席,高顶方糖,定胜簇盘,十分齐整。二官揖让进厅,与西门庆叙礼。蔡御史令家人具贽见之礼:两端湖绸、一部文集、四袋芽茶、一方端溪砚。宋御史只投了个宛红单拜帖,上书“侍生宋乔年拜”。向西门庆道:“久闻芳誉。学生初临此地,尚未尽情,不当取扰。若不是蔡年兄邀来进拜,何以幸接尊颜?”慌的西门庆倒身下拜,说道:“仆乃一介武官,属于按临之下。今日幸蒙清顾,蓬荜生光。”于是鞠恭展拜,礼容甚谦。宋御史亦答礼相还,叙了礼数。当下蔡御史让宋御史居左,他自在右,【张夹批:有东道焉。】西门庆垂首相陪。茶汤献罢,阶下箫韶盈耳,鼓乐喧阗,动起乐来。西门庆递酒安席已毕,下边呈献割道。说不尽肴列珍羞,汤陈桃浪,端的歌舞声容,食前方丈。两位轿上跟从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都领下去。家人、吏书、门子人等,另在厢房中管待,不必细说。当日西门庆这席酒,也费够千两金银。

  那宋御史又系江西南昌人,为人浮躁,只坐了没多大回,听了一折戏文就起来。慌的西门庆再三固留。蔡御史在旁便说:“年兄无事,再消坐一时,何遽回之太速耶!”宋御史道:“年兄还坐坐,学生还欲到察院中处分些公事。”【张夹批:拿身分。】西门庆早令手下,把两张桌席连金银器,已都装在食盒内,共有二十抬,叫下人夫伺候。宋御史的一张大桌席、两坛酒、两牵羊、两封金丝花、两匹段红、一副金台盘、两把银执壶、十个银酒杯、两个银折盂、一双牙箸。蔡御史的也是一般的。都递上揭帖。宋御史再三辞道:“这个,我学生怎么敢领?”因看着蔡御史。蔡御史道:“年兄贵治所临,自然之道,我学生岂敢当之!”西门庆道:“些须微仪,不过侑觞而已,何为见外?”比及二官推让之次,而桌席已抬送出门矣。宋御史不得已,方令左右收了揭帖,向西门庆致谢说道:“今日初来识荆,既扰盛席,又承厚贶,何以克当?余容图报不忘也。”【张夹批:比曾公何如。】因向蔡御史道:“年兄还坐坐,学生告别。”于是作辞起身。西门庆还要远送,宋御史不肯,急令请回,举手上轿而去。

  西门庆回来,陪侍蔡御史,解去冠带,请去卷棚内后坐。因吩咐把乐人都打发散去,只留下戏子。西门庆令左右重新安放桌席,摆设珍羞果品上来,二人饮酒。蔡御史道:“今日陪我这宋年兄坐便僭了,又叨盛筵并许多酒器,何以克当?”西门庆笑道:“微物惶恐,表意而已!”因问道:“宋公祖尊号?”蔡御史道:“号松原。松树之松,原泉之原。”又说起:“头里他再三不来,被学生因称道四泉盛德,与老先生那边相熟,他才来了。他也知府上与云峰有亲。”西门庆道:“想必翟亲家有一言于彼。我观宋公为人有些蹊跷。”【张夹批:如画,是趋奉人,摹头不着心事。】蔡御史道:“他虽故是江西人,倒也没甚蹊跷处。只是今日初会,怎不做些模样!”说毕笑了。西门庆便道:“今日晚了,老先生不回船上去罢了。”蔡御史道:“我明早就要开船长行。“西门庆道:“请不弃在舍留宿一宵,明日学生长亭送饯。”蔡御史道:“过蒙爱厚。”因吩咐手下人:“都回门外去罢,明早来接。”众人都应诺去了,只留下两个家人伺候。

  西门庆见手下人都去了,走下席来,叫玳安儿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即去院里坐名叫了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打后门里用轿子抬了来,休交一人知道。”那玳安一面应诺去了。西门庆复上席,陪蔡御史吃酒。海盐子弟在旁歌唱。西门庆因问:“老先生到家多少时就来了?令堂老夫人起居康健么?”蔡御史道:“老母到也安。学生在家,不觉荏苒半载,回来见朝,不想被曹禾论劾,将学生敝同年一十四人之在史馆者,一时皆黜授外职。【绣像眉批:做官的此等处要自反。】学生便选在西台,新点两淮巡盐。宋年兄便在贵处巡按,也是蔡老先生门下。”西门庆问道:“如今安老先生在那里?”蔡御史道:“安凤山他已升了工部主事,往荆州催攒皇木去了。也待好来也。”说毕,西门庆教海盐子弟上来递酒。蔡御史吩咐:“你唱个《渔家傲》我听。”子弟排手在旁正唱着,只见玳安走来请西门庆下边说话。玳安道:“叫了董娇儿、韩金钏打后门来了,【张夹批:必叫二人是不相知者。】在娘房里坐着哩。”西门庆道:“你吩咐把轿子抬过一边才好。”玳安道:“抬过一边了。”

  这西门庆走至上房,两个唱的向前磕头。西门庆道:“今日请你两个来,晚夕在山子下扶侍你蔡老爹。他如今见做巡按御史,你不可怠慢,用心扶侍他,我另酬答你。”韩金钏儿笑道:“爹不消吩咐,俺每知道。”西门庆因戏道:“他南人的营生,好的是南风,你每休要扭手扭脚的。”董娇儿道:“娘在这里听着,爹你老人家羊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了。王府门首磕了头,俺们不吃这井里水了?”西门庆笑的往前边来。走到仪门首,只见来保和陈敬济拿着揭帖走来,与西门庆看,说道:“刚才乔亲家爹说,趁着蔡老爹这回闲,爹倒把这件事对蔡老爹说了罢,只怕明日起身忙了。【张夹批:大是能事。】教姐夫写了俺两个名字在此。”西门庆道:“你跟了来。”来保跟到卷棚

  槅子外边站着。西门庆饮酒中间因题起:“有一事在此,不敢干渎。”蔡御史道:“四泉,有甚事只顾吩咐,学生无不领命。”西门庆道:“去岁因舍亲在边上纳过些粮草,坐派了些盐引,正派在贵治扬州支盐。望乞到那里青目青目,早些支放就是爱厚。”因把揭帖递上去,蔡御史看了。上面写着:“商人来保、崔本,旧派淮盐三万引,乞到日早掣。”蔡御史看了笑道:“这个甚么打紧。”一面把来保叫至跟前跪下,吩咐:“与你蔡爷磕头。”蔡御史道:“我到扬州,你等径来察院见我。我比别的商人早掣一个月。”【张夹批:人情如此。】西门庆道:“老先生下顾,早放十日就够了。”蔡御史把原帖就袖在袖内。一面书童旁边斟上酒,子弟又唱。

  唱毕,已有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灯,西门庆道:“且休掌烛,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从花园里游玩了一回,让至翡翠轩,那里又早湘帘低簇,银烛荧煌,设下酒席。海盐戏子,西门庆已命打发去了。书童把卷棚内家活收了,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于阶下,向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但见:绰约容颜金缕衣,香尘不动下阶墀。

  时来水溅罗裙湿,好似巫山行雨归。

  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便说道:“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张夹批:喜极矣。】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于是月下与二妓携手,恍若刘阮之入天台。因进入轩内,见文物依然,因索纸笔就欲留题相赠。西门庆即令书童连忙将端溪砚研的墨浓浓的,拂下锦笺。这蔡御史终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而就,作诗一首。诗曰:不到君家半载余,轩中文物尚依稀。

  雨过书童开药圃,龙旁批:状元公,失粘了。不写出,亦藏拙之道也。】

  风回仙子步花台。

  饮将醉处钟何急,诗到成时漏更催。

  此去又添新怅望,不知何日是重来。

  写毕,教书童粘于壁上,以为后日之遗焉。因问二妓:“你们叫甚名字?”一个道:“小的姓董,名唤娇儿。他叫韩金钏儿。”蔡御史又道:“你二人有号没有?”董娇儿道:“小的无名娼妓,那讨号来?”蔡御史道:“你等休要太谦。”问至再三,韩金钏方说:“小的号玉卿。”董娇儿道:“小的贱号薇仙。”【张旁批:所为开到荼蘪花事了也。】【绣像眉批:此字原佳。】蔡御史一闻“薇仙”二字,心中甚喜,遂留意在怀。令书童取棋桌来,摆下棋子,蔡御史与董娇儿两个着棋。西门庆陪侍,韩金钏儿把金樽在旁边递酒,书童歌唱。蔡御史赢了一盘棋,董娇儿吃过,又回奉蔡御史一杯。韩金钏这里也递与西门庆一杯陪饮。饮了酒,两人又下。董娇儿赢了,连忙递酒一杯与蔡御史,西门庆在旁又陪饮一杯。饮毕,蔡御史道:“四泉,夜深了,不胜酒力,”于是走出外边来,站立在花下。

  那时正是四月半头,月色才上。西门庆道:“老先生,天色还早哩。还有韩金钏,不曾赏他一杯酒。”蔡御史道:“正是。你唤他来,我就此花下立饮一杯。”于是韩金钏拿大金桃杯,满斟一杯,用纤手捧递上去。董娇儿在旁捧果,蔡御史吃过,又斟了一杯,赏与韩金钏儿。因告辞道:“四泉,今日酒大多了,令盛价收过去罢。”于是与西门庆握手相语,说道:“贤公盛情盛德,此心悬悬。非斯文骨肉,【张夹批:读书者专会以二字许人,守钱虏偏有福分消受二字。】何以至此?向日所贷,学生耿耿在心,在京已与云峰表过。倘我后日有一步寸进,断不敢有辜盛德。”西门庆道:“老先生何出此言?到不消介意。”

  韩金钏见他一手拉着董娇儿,知局,就往后边去了。到了上房里,月娘问道:“你怎的不陪他睡,来了?”韩金钏笑道:“他留下董娇儿了,我不来,只管在那里做甚么?”良久,西门庆亦告了安置进来,叫了来兴儿吩咐:“明日早五更,打发食盒酒米点心下饭,叫了厨役,跟了往门外永福寺去,与你蔡老爹送行。叫两个小优儿答应。休要误了。”来兴儿道:“家里二娘上寿,没有人看。”西门庆道:“留下棋童儿买东西,叫厨子后边大灶上做罢。”

  不一时,书童、玳安收下家活来,又讨了一壶好茶,往花园里去与蔡老爹漱口。翡翠轩书房床上,铺陈衾枕俱各完备。蔡御史见董娇儿手中拿着一把湘妃竹泥金面扇儿,上面水墨画着一种湘兰平溪流水。董娇儿道:“敢烦老爹赏我一首诗在上面。”蔡御史道:“无可为题,就指着你这薇仙号。”于是灯下拈起笔来,写了四句在上:小院闲庭寂不哗,一池月上浸窗纱。

  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对紫薇花。龙旁批:又失粘了,丢人。不知作者有意为之,抑实不自知也。

  写毕,那董娇儿连忙拜谢了。两个收拾上床就寝。书童、玳安与他家人在明间里睡。一宿晚景不题。

  次日早晨,蔡御史与了董娇儿一两银子,用红纸大包封着,到于后边,拿与西门庆瞧。西门庆笑说道:“文职的营生,他那里有大钱与你!这个就是上上签了。”因交月娘每人又与了他五钱银子,从后门打发去了。书童舀洗面水,打发他梳洗穿衣。西门庆出来,在厅上陪他吃了粥。手下又早伺候轿马来接,与西门庆作辞,谢了又谢。西门庆又道:“学生日昨所言之事,老先生到彼处,学生这里书去,千万留神一二,足仞不浅。”蔡御史道:“休说贤公华扎下临,只盛价有片纸到,学生无不奉行。”【张夹批:可怜。】说毕,二人同上马,左右跟随。出城外,到于永福寺,借长老方丈摆酒饯行。来兴儿与厨役早已安排桌席停当。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弹唱。数杯之后,坐不移时,蔡御史起身,夫马、坐轿在于三门外伺候。临行,西门庆说起苗青之事:“乃学生相知,因诖误在旧大巡曾公案下,行牌往扬州案候捉他。此事情已问结了。倘见宋公,望乞借重一言,彼此感激。”蔡御史道:“这个不妨,我见宋年兄说,设使就提来,放了他去就是了。”西门庆又作揖谢了。看官听说:后来宋御史往济南去,河道中又与蔡御史会在那船上。公人扬州提了苗青来,蔡御史说道:“此系曾公手里案外的,你管他怎的?”遂放回去了。倒下详去东平府,还只把两个船家,决不待时,安童便放了。【张夹批:冷案已结。】正是:公道人情两是非,人情公道最难为。

  若依公道人情失,顺了人情公道亏。

  当日西门庆要送至船上,蔡御史不肯,说道:“贤公不消远送,只此告别。”西门庆道:“万惟保重,容差小价问安。”说毕,【张夹批:盐引在心。】蔡御史上轿而去。

  西门庆回到方丈坐下,长老走来合掌问讯,递茶,西门庆答礼相还。见他雪眉交白,便问:“长老多大年纪?”长老道:“小僧七十有四。”西门庆道:“到还这等康健。”因问法号,长老道:“小僧法名道坚。”【张夹批:便妙。】又问:“有几位徒弟?”长老道:“止有两个小徒。【张旁批:又妙。】本寺也有三十余僧行。”西门庆道:“这寺院也宽大,只是欠修整。”长老道:“不满老爹说,这座寺原是周秀老爹盖造,【张夹批:伏脉。】长住里没钱粮修理,丢得坏了。”【张夹批:永福寺葬金莲,却先死西门与瓶儿,是玉皇庙热之源,永福寺冷之穴也。】西门庆道:“原来就是你守备府周爷的香火院。我见他家庄子不远。不打紧处,你禀了你周爷,写个缘簿,别处也再化些,我也资助你些布施。”道坚连忙又合掌问讯谢了。西门庆吩咐玳安儿:“取一两银子谢长老。今日打搅。”道坚道:“小僧不知老爹来,不曾预备斋供。”西门庆道:“我要往后边更更衣去。”道坚连忙叫小沙弥开门。西门庆更了衣,因见方丈后面五间大禅堂,有许多云游和尚在那里敲着木鱼看经。西门庆不因不由,信步走入里面观看。见一个和尚形骨古怪,相貌搊搜,【张夹批:着。】生的豹头凹眼,【张夹批:着。】色若紫肝,【张夹批:着。】【绣像眉批:细看此僧,却像何物。】戴了鸡蜡箍儿,【张夹批:着。】穿一领肉红直裰。【张夹批:着。】颏下髭须乱拃,【张夹批:着。】头上有一溜光檐,【张夹批:着。】就是个形容古怪真罗汉,未除火性独眼龙。【张夹批:着。】在禅床上旋定过去了,垂着头,【张夹批:着。】把脖子缩到腔子里,【张夹批:着。】鼻孔中流下玉箸来。【张夹批:着。】西门庆口中不言,心中暗道:“此僧必然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因此异相?等我叫醒他,问他个端的。”于是高声叫:“那位僧人,你是那里人氏,何处高僧?”叫了头一声不答应;第二声也不言语;第三声,只见这个僧人在禅床上把身子打了个挺,【张夹批:可象。】伸了伸腰,【张夹批:可象。】睁开一只眼,【张夹批:可象。】跳将起来,【张夹批:可象。】向西门庆点了点头儿,【张夹批:可狠象。】

  麄声应道:【张夹批:一部万言人物,此僧独显然写出。】“你问我怎的?贫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西域天竺国密松林【张夹批:着。】齐腰峰【张夹批:着。】寒庭寺下来的胡僧,【张夹批:着。】云游至此,施药济人。官人,你叫我有甚话说?”西门庆道:“你既是施药济人,我问你求些滋补的药儿,你有也没有?”胡僧道:“我有,我有。”又道:“我如今请你到家,你去不去?”胡僧道:“我去,我去。”西门庆道:“你说去,即此就行。”那胡僧直竖起身来,向床头取过他的铁柱杖来拄着,背上他的皮褡裢──褡裢内盛了两个药葫芦儿。下的禅堂,就往外走。西门庆吩咐玳安:“叫了两个驴子,同师父先往家去等着,我就来。”胡僧道:“官人不消如此,你骑马只顾先行。贫僧也不骑头口,管情比你先到。”西门庆道:“一定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开这等朗言。”恐怕他走了,吩咐玳安:“好歹跟着他同行。”于是作辞长老上马,仆从跟随,迳直进城来家。

  那日四月十七日,不想是王六儿生日,【张夹批:起手试药之人,故着他生日也。王六儿生日,西门、瓶儿死日矣。】家中又是李娇儿上寿,有堂客吃酒。后晌时分,只见王六儿家没人使,使了他兄弟王经来请西门庆。吩咐他宅门首只寻玳安儿说话,不见玳安在门首,只顾立。立了约一个时辰,正值月娘与李娇儿送院里李妈妈出来上轿,看见一个十五六岁扎包髻儿小厮,问是那里的。那小厮三不知走到跟前,与月娘磕了个头,说道:“我是韩家,寻安哥说话。”月娘问:“那安哥?”平安在旁边,恐怕他知道是王六儿那里来的,恐怕他说岔了话,向前把他拉过一边,对月娘说:“他是韩伙计家使了来寻玳安儿,问韩伙计几时来。”以此哄过。月娘不言语,回后边去了。

  不一时玳安与胡僧先到门首,走的两腿皆酸,浑身是汗,抱怨的要不的。那胡僧体貌从容,气也不喘。平安把王六儿那边使了王经来请爹,寻他说话一节,对玳安儿说了一遍,道:“不想大娘看见,早是我在旁边替他摭拾过了。不然就要露出马脚来了。等住回娘若问,你也是这般说。”那玳安走的睁睁的,只顾

  搧扇子:【张夹批:妙景,妙情。】“今日造化低也怎的?平白爹交我领了这贼秃囚来。好近路儿!从门外寺里直走到家,路上通没歇脚儿,走的我上气儿接不着下气儿。【张夹批:梵僧真有此技俩,然又为浪蝶一描,为下蝴蝶巷作引也。】爹交雇驴子与他骑,他又不骑。他便走着没事,难为我这两条腿了!【张夹批:妙语双关。】把鞋底子也磨透了,脚也踏破了。攘气的营生!”平安道:“爹请他来家做甚么?”玳安道:“谁知道!他说问他讨甚么药哩。”正说着,只闻喝道之声。西门庆到家,看见胡僧在门首,说道:“吾师真乃人中神也。果然先到。”一面让至里面大厅上坐。西门庆叫书童接了衣裳,换了小帽,陪他坐的。吃了茶,那胡僧睁眼观见厅堂高远,院宇深沉,门上挂的是龟背纹虾须织抹绿珠帘,【张夹批:象甚么?】地下铺狮子滚绣球绒毛线毯。【张夹批:象甚么?】【绣像眉批:读此书者于器用食物,皆病其赘,诚潜心细读数遍,方知其非赘也。】正当中放一张蜻蜓腿、螳螂肚、肥皂色起楞的桌子,【张夹批:很象甚么?】桌子上安着绦环样须弥座大理石屏风。【张夹批:又象甚么?】周围摆的都是泥鳅头、楠木靶肿筋的交倚,【张夹批:更象甚么?】两壁挂的画都是紫竹杆儿绫边、玛瑙轴头。【张夹批:还象甚么:《水浒》中人所云一片鸟东西也。】正是:鼍皮画鼓振庭堂,乌木春台盛酒器。

  胡僧看毕,西门庆问道:“吾师用酒不用?”胡僧道:“贫僧酒肉齐行。”西门庆一面吩咐小厮:“后边不消看素馔,拿酒饭来。”那时正是李娇儿生日,厨下肴馔下饭都有。安放桌儿,只顾拿上来。先绰边儿放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四碟案酒:一碟头鱼、【张夹批:趣。】一碟糟鸭、【张夹批:趣。】一碟乌皮鸡、【张夹批:趣。】一碟舞鲈公。【张夹批:趣。】又拿上四样下饭来:一碟羊角葱[火川]炒的核桃肉、【张夹批:象。】一碟细切的[饣皆][饣禾]样子肉、【张夹批:象。】一碟肥肥的羊贯肠、【张夹批:象。】一碟光溜溜的滑鳅。【张夹批:象。】次又拿了一道汤饭出来:一个碗内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肠滚子肉,名唤一龙戏二珠汤;【张夹批:象,象。】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张夹批:象。】西门庆让胡僧吃了,教琴童拿过团靶钩头鸡脖壶来,【张夹批:象。】打开腰州精制的红泥头,一股一股邈出滋阴摔白酒来,【张夹批:象,象。】倾在那倒垂莲蓬高脚钟内,递与胡僧。那胡僧接放口内,一吸而饮之。【张夹批:金丹大道。】随即又是两样添换上来:一碟寸扎的骑马肠儿、【张夹批:象。】一碟子腌腊鹅脖子。【张夹批:象。】又是两样艳物与胡僧下酒:一碟子癞葡萄、【张夹批:象。】一碟子流心红李子。【张夹批:象,象。】落后又是一大碗鳝鱼面与菜卷儿,【张夹批:象。】一齐拿上来与胡僧打散。登时把胡僧吃的楞子眼儿,【张夹批:象,象。】便道:“贫僧酒醉饭饱,足以够了。”

  西门庆叫左右拿过酒桌去,因问他求房术的药儿。胡僧道:“我有一枝药,乃老君炼就,王母传方。非人不度,非人不传,专度有缘。既是官人厚待于我,我与你几丸罢。”于是向褡裢内取出葫芦来,倾出百十丸,吩咐:“每次只一粒,不可多了,用烧酒送下。”又将那一个葫儿捏了,取二钱一块粉红膏儿,吩咐:“每次只许用二厘,不可多用。若是胀的慌,用手捏着,两边腿上只顾摔打,百十下方得通。你可樽节用之,不可轻泄于人。”西门庆双手接了,说道:“我且问你,这药有何功效?”胡僧说:形如鸡卵,色似鹅黄。三次老君炮炼,王母亲手传方。外视轻如粪土,

  内觑贵乎玕琅。比金金岂换,比玉玉何償!任你腰金衣紫,任你大厦高堂,

  任你轻裘肥马,任你才俊栋梁,此药用托掌内,飘然身人洞房。洞中春不

  老,物外景长芳;玉山无颓败,丹田夜有光。一战精神爽,再战气血刚。

  不拘娇艳宠,十二美红妆,交接从吾好,彻夜硬如枪。服久宽脾胃,滋肾

  又扶阳。百日须发黑,千朝体自强。固齿能明目,阳生姤始藏。恐君如不

  信,拌饭与猫尝:三日淫无度,四日热难当;白猫变为黑,尿粪俱停亡;

  夏月当风卧,冬天水里藏。若还不解泄,毛脱尽精光。每服一厘半,阳兴

  愈健强。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伤。老妇颦眉蹙,淫娼不可当。有时心倦

  怠,收兵罢战场。冷水吞一口,阳回精不伤。快美终宵乐,春色满兰房。

  赠与知音客,永作保身方。

  西门庆听了,要问他求方儿,说道:“请医须请良,传药须传方。吾师不传于我方儿,倘或我久后用没了,那里寻师父去?随师父要多少东西,我与师父。”因令玳安:“后边快取二十两白金来。”递与胡僧,要问他求这一枝药方。那胡僧笑道:“贫僧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方,要这资财何用?【绣像眉批:果然用不着。高僧,高僧。】官人趁早收拾回去。”一面就要起身。西门庆见他不肯传方,便道:“师父,你不受资财,我有一匹五丈长大布,与师父做件衣服罢。”即令左右取来,双手递与胡僧。胡僧方才打问讯谢了。临

  出门又吩咐:“不可多用,戒之!戒之!”言毕,背上褡裢,拴定拐杖,出门扬长而去。正是:柱杖挑擎双日月,芒鞋踏遍九军州。

  

  

  
禹门云:请巡抚,遇胡僧,皆西门庆平生极得意之事。

  虽告之曰:请须破财,遇则丧命,不顾也。亦匪独西门庆为然,遍天下皆是也。官场之中,得大宪多与一言,多看——眼,便欣欣然有喜色,向人乐道之。而况入其门,登其堂,分庭抗礼,共席同杯,其荣幸何如?千金又何足惜哉!流俗之辈,买春药以媚内,服补药以宿娼,正自有人,姑且勿论。即现在鸦片烟一物,食之者多,大半皆以其壮阳助气,可以久战而食之。于是花街柳巷,无一不预备此物。而况一厘可御十女,一粒可尽五更,有不以为异宝奇珍者哉!

  此一回斥酉门庆屈体求荣,窃不谓然。此宋乔年之大耻,非西门庆之耻也。一个御史之尊,一省巡抚之贵,轻骑减从,枉顾千兵(户)之家,既赴其酒筵,复收其礼物。心心念念,有一翟云峰在胸中。斯真下流不堪,并应伯爵之不若,堂堂大

  臣,耻莫大焉。西门庆一破落户而忝列提刑,其势位悬绝,纵跪拜过礼,亦其分也。周守备等尚在街前伺候,谓之日荣可也,亦何为屈体乎?至若献妓于小蔡,究与献姬妾不同,而又非冀所交之银、桂也。其视状元为何等人物乎?乃御史公果感情本尽也,斯文扫地矣。宋、蔡二御史,屈体丢人,西门庆沾光不少矣。

  小蔡去而和尚来,可谓以龟引龟,而西门之龟头为之生色,此又王六儿,潘六儿之大幸,而李六凡之大不幸也。瓶儿之死,伏根于此,西门庚之死亦由于此。作者令其死于此,阅者始知西门庆之死,实因于此。而当时之西门庆,固不知此药之可以死人,而宝之贵之,与今日之吸食鸦片烟贪不知止者,果有异乎否耶?

  然而西门庆究竟大得便宜,苗青开释,官亦免参,清河传名,盐引到手,非名利兼收乎?加以众妇投戈,诸雌荐枕,俗语有云:能在花下死,作鬼亦风流。世人有求死而不可得者,西门庆何修而得此

  ?吾故曰:此一回皆其生平极得意之事也。

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 走捷径探归七件事

  【张批:平插曾公一人,特为后文宁巡按对照,且见西门之恶,纯是太师之恶也。夫太师之下,何止百千万西门,而一西门之恶已如此,其一太师之恶为何如也?

  写王六儿得银如画,写夏提刑得财又如画。至写西门得多金,而不以为意,又衬西门平素之财也。

  此回上坟,写西门传中一大总会。看他描写男客如许如许,又描写堂客如许如许,又写姬妾如许如许,特特为清明节寡妇下根种也。

  内于西门祭祖文中,偏又夹写金莲、敬济一段文字。忙中闲笔, 已屡言矣。然未如有此段文字丽极。

  看他于一本章后接写七件事,一邪,一正,特特刺人眼中,分外令人发指也。

  来保探事,亦可为能矣。不知特为后文背主负恩一回内,“势败奴欺主”五字,预先下转语。见势未败之先,皆是良臣,而人心之难测,有如此也!

  写西门祭祖,是正文,却是旁文,写弄私情是旁文,又是正文。桃者,兆也,挑也,总是随处伏一挑剔至花园之调,方不突然也。


  

  词曰:碧桃花下,紫箫吹罢。蓦然一点心惊,却把那人牵挂,向东风泪洒。东风泪

  洒,不觉暗沾罗帕,恨如天大。那冤家既是无情去,回头看怎么!【张夹批:妙语解颐。】

  ——右调《桂枝香》

  话说安童领着书信,辞了黄通判,径往山东大道而来。打听巡按御史在东昌府住扎,姓曾,双名孝序,【张夹批:曾者,争也。序即天叙有典之叙,盖作者为世所厄不能自全其孝,故抑郁愤懑,不过欲争此一孝之序也。】乃都御史曾布之子,新中乙未科进士,极是个清廉正气的官。【张夹批:此书竟有一好人。】这安童自思:“我若说下书的,门上人决不肯放。不如等放告牌出来,我跪门进去,连状带书呈上。老爹见了,必然有个决断。”于是早把状子写下,揣在怀里,在察院门首等候多时。只听里面打的云板响,开了大门,曾御史坐厅。头面牌出来,大书告亲王、皇亲、驸马、势豪之家;【张夹批:如蔡太师何。】第二面牌出来,告都、布、按并军卫有司官吏;第三面牌出来,才是百姓户婚田土词讼之事。【绣像眉批:数语凛然,应使朝廷侧目。】这安童就随状牌进去,待把一应事情发放净了,方走到丹墀上跪下。两边左右问是做甚么的,这安童方才把书双手举得高高的呈上。只听公座上曾御史叫:“接上来!”慌的左右吏典下来把书接上去,安放于书案上。曾公拆开观看,端的上面写着甚言词?书曰:寓都下年教生黄端肃书奉

  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门下:违越光仪,倏忽一载。知己难逢,胜游

  易散。此心耿耿,常在左右。去秋忽报瑶章,开轴启函,捧诵之间而神游

  恍惚,俨然长安对面时也。【张夹批:离合之数,大都如此。】未几,年

  兄省亲南旋,复闻德音,知年兄按巡齐鲁,不胜欣慰。叩贺,叩贺。惟年

  兄忠孝大节,风霜贞操,砥砺其心,耿耿在廊庙,历历在士论。今兹出巡,

  正当摘发官邪,以正风纪之日。区区爱念,尤所不能忘者矣。窃谓年兄平日

  抱可为之器,当有为之年,值圣明有道之世,老翁在家康健之时,【张夹批:必着此句可

  想其孝。】当乘此大展才猷,以振扬法纪,勿使舞

  文之吏以挠其法,而奸

  顽之徒以逞其欺。胡乃如东平一府,而有挠大法如苗青者,抱大冤如苗天

  秀者乎?生不意圣明之世而有此魍魉。年兄巡历此方,正当分理冤滞,振

  刷为之一清可也。去伴安童,持状告诉,幸垂察,不宣。

  仲春望后一日具

  这曾御史览书已毕,便问:“有状没有?”左右慌忙下来问道:“老爷问你有状没有。”这安童向怀中取状递上。曾公看了,取笔批:“仰东平府府官,从公查明,验相尸首,连卷详报。”喝令安童东平府伺候。这安童连忙磕头起来,从便门放出。

  这里曾公将批词连状装在封套内,钤了关防,差人赍送东平府来。府尹胡师文见了上司批下来,慌得手脚无措,即调委阳谷县县丞狄斯彬【张夹批:盖云抵死摈也。】──本贯河南舞阳人氏,为人刚方不要钱,问事糊突,【张夹批:不如不糊突要钱矣。】人都号他做狄混。先是这狄县丞往清河县城西河边过,忽见马头前起一阵旋风,团团不散,只随着狄公马走。狄县丞道:“怪哉!”便勒住马,令左右公人:“你随此旋风,务要跟寻个下落。”【绣像眉批:此处甚不混。】那公人真个跟定旋风而来,七八将近新河口而止,走来回覆了狄公话。狄公即拘集里老,用锹掘开岸上数尺,见一死尸,宛然颈上有一刀痕。命仵作检视明白,问其前面是那里。公人禀道:“离此不远就是慈惠寺。”县丞即拘寺中僧行问之,皆言:“去冬十月中,本寺因放水灯儿,见一死尸从上流而来,漂入港里。长老慈悲,故收而埋之。不知为何而死。”【张夹批:慈悲受累煞强如水秀才之慈悲。】县丞道:“分明是汝众僧谋杀此人,埋于此处。【绣像眉批:至此大混。然原情察理,不无有之,非刻意做官者不为也。】想必身上有财帛,故不肯实说。”于是不由分说,先把长老一箍两拶,一夹一百敲,余者众僧都是二十板,俱令收入狱中。报与曾公,再行查看。各僧皆称冤不服。曾公寻思道:“既是此僧谋死,尸必弃于河中,岂反埋于岸上?【张夹批:此念方可决狱。】又说干碍人众,此有可疑。”因令将众僧收监。将近两月,不想安童来告此状。即令委官押安童前至尸所,令其认视。安童见尸大哭道:“正是我的主人,被贼人所伤,刀痕尚在。”于是检验明白,回报曾公,即把众僧放回。一面查刷卷宗,复提出陈三、翁八审问,俱执称苗青主谋之情。曾公大怒,差人行牌,星夜往扬州提苗青去了。一面写本参劾提刑院两员问官受赃卖法。正是:污吏赃官滥国刑,曾公判刷雪冤情。

  虽然号令风霆肃,梦里输赢总未真。

  话分两头,却表王六儿自从得了苗青干事的那一百两银子、四套衣服,与他汉子韩道国就白日不闲,一夜没的睡,计较着要打头面,治簪环,唤裁缝来裁衣服,【绣像眉批:乞儿路捡一金,便手足无指(措),韩氏夫妇较犹能位置者。】从新抽银丝鬏髻。用十六两银子,又买了个丫头──名唤春香──使唤,早晚教韩道国收用不题。【张夹批:暴发人确有如此。】

  一日,西门庆到韩道国家,王六儿接着。里面吃茶毕,西门庆往后边净手去,看见隔壁月台,问道:“是谁家的?”王六儿道:“是隔壁乐三家月台。”西门庆吩咐王六儿:“如何教他遮住了这边风水?你对他说,若不与我即便拆了,我教地方吩咐他。”这王六儿与韩道国说:“邻舍家,怎好与他说的。”韩道国道:“咱不如瞒着老爹,买几根木植来,咱这边也搭起个月台来。上面晒酱,下边不拘做马坊,【张夹批:为西门庆之马也。】做个东净,也是好处。”老婆道:“呸!贼没算计的。比时搭月台,不如买些砖瓦来,盖上两间厦子却不好?”韩道国道:“盖两间厦子,不如盖一层两间小房罢。”【张夹批:一连三个不如,写得穷儿暴发彻骨皆见。】于是使了三十两银子,又盖两间平房起来。西门庆差玳安儿抬了许多酒、肉、烧饼来,与他家犒赏匠人。那条街上谁人不知。【张夹批:苗青之钱如此用。】

  夏提刑得了几百两银子在家,把儿子夏承恩──年十八岁──干入武学肄业,做了生员。每日邀结师友,习学弓马。【绣像眉批:生员往往由此,可叹。】西门庆约会刘薛二内相、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合卫官员,出人情与他挂轴文庆贺,俱不必细说。【张夹批:苗青之钱如此用。】

  西门庆因坟上新盖了山子卷棚房屋,自从生了官哥,并做了千户,还没往坟上祭祖。【张夹批:大力一总注下如建瓶水。】叫阴阳徐先生看了,从新立了一座坟门,砌的明堂神路,【张夹批:亦是暴做官。】门首栽桃柳,周围种松柏,两边叠成坡峰。清明日上坟,要更换锦衣牌匾,【张夹批:倒插此数句,预为戏赠作因。】宰猪羊,定桌面。三月初六日清明,【张旁批:为后清明对照。】预先发柬,请了许多人,搬运了东西、酒米、下饭、菜蔬,叫的乐工、杂耍、扮戏的。【张夹批:一行人。】小优儿是李铭、吴惠、王柱、郑奉;【张夹批:一行人。】唱的是李桂姐、吴银儿、韩金钏,董娇儿。【张夹批:一行人。】官客请了张团练、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傅伙计、韩道国、云理守、贲第传并女婿陈敬济等,约二十余人。【张夹批:男客有名者一十三人,后清明节只有大舅一人耳。】堂客请了张团练娘子、张亲家母、乔大户娘子、朱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吴大妗子、二妗子、杨姑娘、潘姥姥、花大妗子、吴大姨、孟大姨、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崔本妻段大姐,【张夹批:女客十四人,后清明节止大妗子一人。此处,持笔一描,总为清明节预为反衬也。】并家中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张夹批:本家七人,后清明节只楼、月两人。】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儿,【张夹批:五人,至清明节止有如意一人,而春梅自来永福,不在此内算帐也。】里外也有二十四五顶轿子。先是月娘对西门庆说:“孩子且不消教他往坟上去罢。一来还不曾过一周,二者刘婆子说这孩子

  顖门还未长满,胆儿小。这一到坟上路远,只怕唬着他。依着我不教他去,留下奶子和老冯在家和他做伴儿,只教他娘母子一个去罢。”西门庆不听,便道:“此来为何?【张夹批:点出。】他娘儿两个不到坟前与祖宗磕个头儿去!你信那婆子老淫妇胡说,可可就是孩子

  顖门未长满,教奶子用被儿裹着,在轿子里按的孩儿牢牢的,怕怎的?”那月娘便道:“你不听人说,随你。”从清早晨,堂客都从家里取齐,起身上了轿子,无辞。出南门,到五里外祖坟上,远远望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新盖的坟门,两边坡峰上去,周围石墙,【张夹批:遥望中景象。】当中甬道,明堂、神台、香炉、烛台都是白玉石凿的。坟门上新安的牌匾,大书“锦衣武略将军西门氏先茔”。坟内正面土山环抱,林树交枝。【张夹批:写来便活是一坟茔,又确是新发之家,故妙。】西门庆穿大红冠带,摆设猪羊祭品桌席祭奠。官客祭毕,堂客才祭。响器锣鼓,一齐打起来。那官哥儿唬的在奶子怀里磕伏着,只倒咽气,不敢动一动儿。【张夹批:又一惊。】月娘便叫:“李大姐,你还不教奶子抱了孩子往后边去哩,你看唬的那腔儿!【绣像眉批:处处写出月娘根心生色,一片菩萨热念。】我说且不教孩儿来罢,恁强的货,只管教抱了他来。你看唬的那孩儿这模样!”李瓶儿连忙下来,吩咐玳安:“且叫把锣鼓住了。”连忙撺掇掩着孩儿耳朵,快抱了后边去了。须臾,祭毕,徐先生念了祭文,烧了纸。西门庆邀请官客在前客位。月娘邀请堂客在后边卷棚内,由花园进去,两边松墙竹径,周围花草,一望无际。正是:桃红柳绿莺梭织,都是东君造化成。

  当下,扮戏的在卷棚内扮与堂客们瞧,【张夹批:堂客。】四个小优儿在前厅官客席前弹唱。【张夹批:官客。】四个唱的,轮番递酒。【张夹批:官客。】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四个,都在堂客上边【张夹批:堂客两路分写,如火如锦,与后玳安厨下生火迥然不同。】执壶斟酒,就立在大姐桌头,同吃汤饭点心。

  吃了一回,【张夹批:与后小玉、如意打横列坐遥照。】潘金莲与玉楼、大姐、李桂姐、吴银儿同往花园里打了回秋千。原来卷棚后边,西门庆收拾了一明两暗三间房儿。里边铺陈床帐,摆放桌椅、梳笼、抿镜、妆台之类,预备堂客来上坟,在此梳妆歇息,糊的犹如雪洞般干净,悬挂的书画,琴棋潇洒。奶子如意儿看守官哥儿,正在那洒金床炕上铺着小褥子儿睡,迎春也在旁和他顽耍。只见潘金莲独自从花园蓦地走来,手中拈着一枝桃花儿,【张夹批:文字随处生枝。】【绣像眉批:意致便别,韵甚,媚甚。】看见迎春便道:“你原来这一日没在上边伺候。”迎春道:“有春梅、兰香、玉箫在上边哩,俺娘叫我下边来看哥儿,就拿了两碟下饭点心与如意儿吃。”奶子见金莲来,就抱起官哥儿来。金莲便戏他说道:“小油嘴儿,头里见打起锣鼓来,唬的不则声,原来这等小胆儿。”于是一面解开藕丝罗袄儿,接过孩儿抱在怀里,与他两个嘴对嘴亲嘴儿。忽有陈敬济掀帘子走入来,看见金莲逗孩子顽耍,便也逗那孩子。金莲道:“小道士儿,你也与姐夫亲个嘴儿。”【张夹批:开端。】可霎作怪,那官哥儿便嘻嘻望着他笑。【绣像眉批:也是天缘。】敬济不由分说,把孩子就搂过来,一连亲了几个嘴。金莲骂道:“怪短命,谁家亲孩子,把人的

  髩都抓乱了!”敬济笑戏道:“你还说,早时我没错亲了哩。”【绣像眉批:虽说不亲错,却正恨不得亲错耳。】金莲听了,恐怕奶子瞧科,便戏发讪,将手中拿的扇子倒过柄子来,向他身上打了一下,打的敬济鲫鱼般跳。骂道:“怪短命,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敬济道:“不是,你老人家摸量惜些情儿。人身上穿着恁单衣裳,就打恁一下!”金莲道:“我平自惜甚情儿?今后惹着我,只是一味打。”【张夹批:“今后”,妙绝。】【绣像眉批:“今后”二字,“惹着我”三字,隐隐开口揖盗,爱杀,爱杀。】如意儿见他顽的讪,连忙把官哥儿接过来抱着,金莲与敬济两个还戏谑做一处。金莲将那一枝桃花儿做了一个圈儿,悄悄套在敬济帽子上。【张夹批:将桃花起,即将桃花缴,一段小文字。】【绣像眉批:调处亦是当情,只一桃花圈出自金莲手,便饶风韵。】走出去,正值孟玉楼和大姐、桂姐三个从那边来。大姐看见,便问:“是谁干的营生?”敬济取下来去了,一声儿也没言语。堂客前戏文扮了四大折。但见: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

  看看天色晚来,西门庆吩咐贲四,先把抬轿子的每人一碗酒、四个烧饼、一盘子熟肉,分散停当,【张夹批:细。】然后,才把堂客轿子起身。官家起马在后,来兴儿与厨役慢慢的抬食盒煞后。玳安、来安、画童、棋童儿跟月娘众人轿子,琴童并四名排军跟西门庆马。奶子如意儿独自坐一顶小轿,怀中抱着哥儿,用被裹得紧紧的进城。月娘还不放心,又使回画童儿来,叫他跟定着奶子轿子,恐怕进城人乱。【绣像眉批:如此留心,谁人到得。吾谓月娘去蠢斯之化不远。】

  且说月娘轿子进了城,就与乔家那边众堂客轿子分路,来家先下轿进去,半日西门庆、陈敬济才到家下马。只见平安儿迎门就禀说:【张夹批:文字渡法。】“今日掌刑夏老爹,亲自下马到厅,问了一遍去了。落后又差人问了两遍。不知有甚勾当。”【绣像眉批:闲闲下此数语,隐出紧急情由,多少波澜。】西门庆听了,心中犹豫。到于厅上,只见书童儿在旁接衣服。西门庆因问:“今日你夏老爹来,留下甚么话来?”书童道:“他也没说出来,只问爹往那去了:‘使人请去,我有句要紧话儿说。’小的便道:‘今日都往坟上烧纸去了,至晚才来。’夏老爹说:‘我到午上还来。’落后又差人来问了两遭,小的说:‘还未来哩!’”西门庆心下转道:“却是甚么?”正疑惑之间,只见平安来报:“夏老爹来了。”那时已有黄昏时分,只见夏提刑便衣坡巾,两个伴当跟随。下马到于厅上叙礼,说道:“长官今日往宝庄去来?”西门庆道:“今日先茔祭扫,不知长官下降,失迎,恕罪,恕罪!”夏提刑道:“有一事敢来报与长官知道。”因说:“咱们往那边客位内坐去罢。”西门庆令书童开卷棚门,请往那里说话,左右都令下去。夏提刑道:“今朝县中李大人到学生那里,如此这般,说大巡新近有参本上东京,长官与学生俱在参例。学生令人抄了个底本在此,与长官看。”西门庆听了,大惊失色,急接过邸报来灯下观看,端的上面写着甚言词?

  巡按山东监察御史曾孝序一本,参劾贪肆不职武官,乞赐罢黜,以正

  法纪事:臣闻巡搜四方,省察风俗,乃天子巡狩之事也;弹压官邪,振扬

  法纪,乃御史纠政之职也。昔《春秋》载天王巡狩,而万邦怀保,民风协

  矣,王道彰矣,四民顺矣,圣治明矣。臣自去年奉命巡按山东齐鲁之邦,

  一年将满,历访方面有司文武官员贤否,颇得其实。兹当差满之期,敢不

  循例甄别,为我皇上陈之!除参劾有司方面官员,另具疏上请。参照山东

  提刑所掌刑金吾卫正千户夏延龄,[艹曰羽]茸之材,贪鄙之行,久于物

  议,有玷班行。昔者典牧皇畿,大肆科扰,被属官阴发其私。今省理山东

  刑狱,复著狼贪,为同僚之箝制。纵子承恩冒籍武举,倩人代考,而士风

  扫地矣。信家人夏寿监索班钱,被军腾詈而政事不可知乎!接物则奴颜婢

  膝,时人有丫头之称;问事则依违两可,群下有木偶之诮。理刑副千户西

  门庆,本系市井棍徒,夤缘升职,滥冒武功,菽麦不知,一丁不识。纵妻

  妾嬉游街巷而帷薄为之不清;携乐妇而酣饮市楼,官箴为之有玷。至于包

  养韩氏之妇,恣其欢淫,而行检不修;受苗青夜赂之金,曲为掩饰,而赃

  迹显著。【张夹批:将西门罪案略总一二。】此二臣者,皆贪鄙不职,久乖清议,一刻不可居任者也。伏望圣

  明垂听,敕下该部,再加详查。如果臣言不谬,将延龄等亟赐罢斥,则官

  常有赖而俾圣德永光矣。

  西门庆看了一遍,唬的面面相觑,默默不言。夏提刑道:“长官,似此如何计较?”西门庆道:“常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其间,道在人为。少不的你我打点礼物,早差人上东京央及老爷那里去。”【绣像眉批:要着。】于是,夏提刑急急作辞,到家拿了二百两银子、【张夹批:苗青之钱如此用。】两把银壶。西门庆这里是金镶玉宝石闹妆一条、三百两银子。【张夹批:苗青之钱如此用。】夏家差了家人夏寿,西门庆这里是来保,将礼物打包端正,西门庆写了一封书与翟管家,两个早雇了头口,星夜往东京干事去了,不题。

  且表官哥儿自从坟上来家,夜间只是惊哭,不肯吃奶。【张旁批:明为生子加官对照,一冷。】但吃下奶去就吐了。慌的李瓶儿走来告诉月娘,月娘道:“我那等说,还未到一周的孩子,且休带他出城门去。浊漒货他生死不依,只说:‘今日坟上祭祖为甚么来?不教他娘儿两个走走!’只象那里搀了分儿一般,睁着眼和我两个叫。如今却怎么好?”李瓶儿正没法儿摆布。况西门庆又因巡按参了,和夏提刑在前边说话,往东京打点干事,心上不遂,家中孩子又不好。【张夹批:不好事亦在一块。】【绣像眉批:不听好言,宜乎有此。】月娘使小厮叫刘婆子来看,又请小儿科太医,开门阖户,乱了一夜。刘婆子看了说:“哥儿着了些惊气入肚,又路上撞见五道将军。不打紧,买些纸儿退送退送就好了。”又留了两服朱砂丸药儿,用薄荷灯心汤送下去,那孩儿方才宁贴睡了一觉,不惊哭吐奶了。只是身上热还未退,李瓶儿连忙拿出一两银子,教刘婆子备纸去。后又带了他老公,【张夹批:理星一向不会。】还和一个师婆来,在卷棚内与哥儿烧纸跳神。那西门庆早五更打发来保、夏寿起身,就乱着和夏提刑往东平府胡知府那里打听提苗青消息去了。吴月娘听见刘婆说孩子路上着了惊气,甚是抱怨如意儿,【绣像眉批:病根还在金莲调戏,笔意隐然却不说出,妙手。】说他:“不用心看孩儿,想必路上轿子里唬了他了。不然,怎的就不好起来?”【张夹批:自是赠桃时惊唬了也。】如意儿道:“我在轿子里,将被儿包得紧紧的,【绣像眉批:因刘婆数语,奶子便得藉口,自是恒情。】又没[石店]着他。娘叫画童儿来跟着轿子,他还好好的,我按着他睡。只进城七八到家门首,我只觉他打了个冷战,【张旁批:与西门死黑影一映。】到家就不吃奶,哭起来了。”

  按下这里家中烧纸,与孩子下神。且说来保、夏寿一路攒行,只六日就赶到东京城内。到太师府内见了翟管家,将两家礼物交割明白。翟谦看了西门庆书信,说道:“曾御史参本还未到哩,你且住两日。如今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还未曾下来。待行下这个本去,曾御史本到,等我对老爷说,交老爷阁中只批与他‘该部知道’。我这里差人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把他的本只不覆上来。交你老爹只顾放心,管情一些事儿没有。”【绣像眉批:本尚未行,而打点先到,的真神乎!】于是把二人管待了酒饭,还归到客店安歇,等听消息。

  一日蔡太师条陈本,圣旨准下来了。来保央府中门吏暗暗抄了个邸报,【张夹批:所谓治世能臣。】带回家与西门庆瞧,不在话下。一日等的翟管家写了回书,与了五两盘缠,与夏寿取路回山东清河县。来到家中,西门庆正在家耽心不下,那夏提刑一日一遍来问信。听见来保二人到了,叫至后边问他端的。来保对西门庆悉把上项事情诉说一遍,道:“翟爹看了爹的书,便说:‘此事不打紧,教你爹放心。见今巡按也满了,另点新巡按下来了。况他的参本还未到,等他本上时,等我对老爷说了,随他本上参的怎么重,只批该部知道,老爷这里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只把他的本立了案不覆上去,随他有拨天关本事也无妨。’”西门庆听了,方才心中放下。因问:“他的本怎还不到?”来保道:“俺们一去时,昼夜马上行去,只五日就赶到京中,可知在他头里。俺每回来,见路上一簇响铃驿马,背着黄色袱,插着两根雉尾、两面牙旗,怕不就是巡按衙门进送实封才到了。”【张夹批:曾公未免疏略,且又迟缓,然正是文字顿挫折挽回地步。】西门庆道:“得他的本上的迟,事情就停当了。我只怕去迟了。”来保道:“爹放心,管情没事。小的不但干了这件事,又打听得两桩好事来,【张夹批:用笔真有龙跳虎脱之势,看来总不由人。】报爹知道。”西门庆问道:“端的何事?”来保道:“太师老爷新近条陈了七件事,旨意已是准行。如今老爷亲家户部侍郎韩爷题准事例:在陕西等三边开引种盐,各府州郡县设立义仓,官粜粮米。令民间上上之户赴仓上米,讨仓钞,派给盐引支盐。旧仓钞七分,新仓钞三分。咱旧时和乔亲家爹,高阳关上纳的那三万粮仓钞,派三万盐引,户部坐派。如今蔡状元又点了两淮巡盐,不日离京,倒有好些利息。”西门庆听言问道:“真个有此事?”来保道:“爹不信,小的抄了个邸报在此。”向书箧中取出来与西门庆观看。因见上面许多字样,【张夹批:“字样”二字妙绝,是不识字人眼中物也。】前边叫了陈敬济来念与他听。陈敬济念到中间,只要结住了,还有几个眼生字不认的。【张夹批:又映敬济。】旋叫了书童儿来念。那书童倒还是门子出身,荡荡如流水不差,直念到底。端的上面奏着那七件事?【绣像眉批:此疏条理尹然,使实心行之,□亦有利,孰得以其人而忽其言。】

  崇政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鲁国公蔡京一本,为陈愚见,竭愚衷,收人才,

  臻实效,足财用,便民情,以隆圣治事:第一曰罢科举,取士悉由学校升贡。窃谓教化凌夷,风俗颓败,皆由

  取士不得真才,而教化无以仰赖。《书》曰:“天生斯民,作之君,作之

  师。”汉举孝廉,唐兴学校,我国家始制考贡之法,各执偏陋,以致此辈

  无真才,而民之司牧何以赖焉?今皇上寤寐求才,宵旰图治。治在于养贤,

  养贤莫如学校。今后取士,悉遵古由学校升贡。其州县发解礼闱,一切罢

  之。每岁考试上舍则差知贡举,亦如礼闱之式。仍立八行取士之科。八行

  者,谓孝、友、睦、姻、任、恤、忠、和也。士有此者,即免试,率相补

  太学上舍。

  二曰罢讲议财利司。窃惟国初定制,都堂置讲议财利司。盖谓人君节

  浮费,惜民财也。今陛下即位以来,不宝远物,不劳逸民,躬行节俭以自

  奉。盖天下亦无不可返之俗,亦无不可节之财。惟当事者以俗化为心,以

  禁令为信,不忽其初,不弛其后,治隆俗美,丰亨豫大,又何讲议之为哉?

  悉罢。

  三曰更盐钞法。窃惟盐钞,乃国家之课以供边备者也。今合无遵复祖

  宗之制盐法者。诏云中、陕西、山西三边,上纳粮草,关领旧盐钞,易东

  南淮浙新盐钞。每钞折派三分,旧钞搭派七分。今商人照所派产盐之地下

  场支盐。亦如茶法,赴官秤验,纳息请批引,限日行盐之处贩卖。如遇过

  限,并行拘收;别买新引增贩者,俱属私盐。如此则国课日增,而边储不

  乏矣。

  四曰制钱法。窃谓钱货,乃国家之血脉,贵乎流通而不可淹滞。如有

  厄阻淹滞不行者,则小民何以变通,而国课何以仰赖矣?自晋末鹅眼钱之

  后,至国初琐屑不堪,甚至杂以铅铁夹锡。边人贩于虏,因而铸兵器,为

  害不小,合无一切通行禁之也。以陛下新铸大钱崇宁、大观通宝,一以当

  十,庶小民通行,物价不致于踴贵矣。

  五曰行结粜俵籴之法。窃惟官籴之法,乃赈恤之义也。近年水旱相仍,

  民间就食,上始下赈恤之诏。近有户部侍郎韩侣题覆钦依:将境内所属州

  县各立社会,行结粜俵籴之法。保之于党,党之于里,里之于乡,倡之结

  也。每乡编为三户,按上上、中中、下下。上户者纳粮,中户者减半,下

  户者退派粮数关支,谓之俵粜。如此则敛散便民之法得以施行,而皇上可

  广不费之仁矣。惟责守令核切举行,其关系盖匪细矣。

  六曰诏天下州郡纳免夫钱。窃惟我国初寇乱未定,悉令天下军徭丁壮

  集于京师,以供运馈,以壮国势。今承平日久,民各安业,合颁诏行天下

  州郡,每岁上纳免夫钱,每名折钱三十贯,解赴京师,以资边饷之用。庶

  两得其便,而民力少苏矣。

  七曰置提举御前人船所。窃惟陛下自即位以来,无声色犬马之奉。所

  尚花石,皆山林间物,乃人之所弃者。但有司奉行之过因而致扰,有伤圣

  治。陛下节其浮滥,仍请作御前提举人船所。凡有用悉出内帑,差官取之,

  庶无扰于州郡。伏乞圣裁。

  奉旨曰:“卿言深切时艰,朕心嘉悦,足见忠猷,都依拟行。”该部

  知道。

  西门庆听了,又看了翟管家书信,已知礼物交得明白。蔡状元见朝,又点了两淮巡盐,不日往此经过,心中不胜欢喜。一面打发夏寿回家:“报与你老爹知道。”一面赏了来保五两银子、两瓶酒、一方肉,回房歇息,不在话下。正是:树大招风风损树,人为名高名丧身。有诗为证:得失荣枯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终须至,囊内无财莫论才。

  

  

  
禹门云:此回上坟,为西门氏一件正经大事;西门庆必要官哥同去,其言曰:“此来为何”?此言原无可厚非。儿孙之存亡夭寿,全在祖父之阴骘德行,积累深浅,不在天时寒暖炎凉,地方南北东西也。或谓;此番官哥不去,或不至死。予谓:纵然官哥不去,又焉得活?其中自有道理也。

  试观外而亲戚朋友,内而妻妾奴婢,又夹杂四优四娼,大锣大鼓,大酒大肉,写得如火如花,极其热闹,可谓盛矣。乃如此大排场,不闻有起敬起孝,足以动人观瞻者,轻轻以潘金莲,陈敬济调情作结,读之不觉失笑。作者之意,亦以上辱西门庆之祖宗,下杀西门庆之子孙,即潘金莲一淫妇也。若西门庆本在可杀之列,故一到家,延龄久候,王六儿之案先破矣。

  此回两段正文,中间央着上坟一事。正所谓雨将至,燥热异常,戏将完而锣鼓大作也。迨来保六儿到京,探得七事回报,功名幸获无恙,岂西门庆,虽曾孝序亦无之何耶?《易》曰:履霜坚冰至。官哥于此回已露死机,西门庆即以下回埋伏死兆。正所谓月满则亏,

  日盈则昃,阴阳消长,其即在此两回乎?

第四十七回 苗青贪财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

  【张批:以上四十七回俱是接连而下,至此截住上文,另起头绪。写一苗员外与西门大官人作对,见苗员外以一刁氏而丧其事,况西门以如许妖孽随其左右,虽欲不亡,其可得乎?其不死于来旺、来爵之手者,有幸有不幸耳!

  刁氏,苗员外妾也,且可以杀身,况非已所有而掘之乎?

  写陈三、翁八之恶,衬起苗青;写苗青之恶,又衬起西门庆也。然而写王六儿、夏提刑等无非 衬西门庆也。西门庆之恶十分满足,则蔡太师之恶不言而喻矣。

  一路写乐三嫂、王六儿、玳安儿、乐三、西门庆、夏提刑、平安、书童、琴童各色人等,一时忙忙碌碌,俱为一死囚之苗青呼来喝去的使唤。甚矣!财之可畏如此。苗员外以财亡身,西门不以此为鉴戒,而尚贪其逆奴之赂,岂不计及来保等之观望乎?


  

  诗曰:怀璧身堪罪,偿金迹未明。

  龙蛇一失路,虎豹屡相惊。

  暂遣虞罗急,终知汉法平。

  须凭鲁连箭,为汝谢聊成。

  话说江南扬州广陵城内,有一苗员外,名唤苗天秀。家有万贯资财,颇好诗礼。年四十岁,身边无子,止有一女尚未出嫁。其妻李氏,身染痼疾在床,家事尽托与宠妾刁氏,名唤刁七儿。原是娼妓出身,【张旁批:比六儿加等者也。】【张夹批:便该死。】天秀用银三百两娶来家,纳为侧室,宠嬖无比。忽一日,有一老僧在门首化缘,自称是东京报恩寺僧,因为堂中缺少一尊镀金铜罗汉,故云游在此,访善纪录。天秀问之,不吝,即施银五十两与那僧人。【张旁批:报恩者,孝字也。不孝而天不佑矣。堂中缺少一尊,令人落泪。安得黄金一铸其身哉!故后文用曾孝序申冤也。】僧人道:“不消许多,一半足矣。”天秀道:“吾师休嫌少,除完佛像,余剩可作斋供。”那僧人问讯致谢,临行向天秀说道:“员外左眼眶下有一道死气,主不出此年当有大灾。你有如此善缘与我,贫僧焉敢不预先说知。今后随有甚事,切勿出境。戒之戒之。”言毕,作辞而去。

  那消半月,天秀偶游后园,见其家人苗青【张旁批:点出。】正与刁氏亭侧私语,不意天秀卒至看见,不由分说,将苗青痛打一顿,誓欲逐之。苗青恐惧,转央亲邻再三劝留得免,终是切恨在心。【张夹批:西门不死来旺手,亦幸矣。】不期有天秀表兄黄美,原是扬州人氏,乃举人出身,在东京开封府做通判,亦是博学广识之人。【张旁批:已伏孝序年谊。】一日,寄一封书来与天秀,要请天秀上东京,一则游玩,二者为谋其前程。苗天秀得书大喜,因向其妻妾说道:“东京乃辇毂之地,景物繁华,吾心久欲游览,无由得便。今不期表兄书来相招,实慰平生之意。”其妻李氏便说:“前日僧人相你面上有灾厄,嘱咐不可出门。此去京都甚远,况你家私沉重,抛下幼女病妻在家,未审此去前程如何,不如勿往为善。”【张旁批:无子,可知又为后文苗青地也。】天秀不听,反加怒叱,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桑弧蓬矢,不能邀游天下,观国之光,徒老死牖下,无益矣。况吾胸中有物,囊有余资,何愁功名不到手?【张夹批:有囊里,兼有胸中,乃功名不得,刁氏之罪,天秀自己之罪也。】此去表兄必有美事于我,切勿多言!”于是吩咐家人苗青,收拾行李衣装,多打点两箱金银,载一船货物,带了个安童并苗青,上东京。嘱咐妻妾守家,择日起行。正值秋末冬初之时,从扬州码头上船,行了数日,到徐州洪。但见一派水光,十分阴恶。但见:万里长洪水似倾,东流海岛若雷鸣,

  滔滔雪浪令人怕,客旅逢之谁不惊?

  前过地名陕湾,苗员外看见天晚,命舟人泊住船只。也是天数将尽,合当有事,不料搭的船只却是贼船。两个艄子皆是不善之徒:一个名唤陈三,一个乃是翁八。常言道:不着家人,弄不得家鬼。这苗青深恨家主,日前被责之仇一向要报无由,口中不言,心内暗道:“不如我如此这般,与两个艄子做一路,将家主害了性命,推在水内,尽分其财物。我回去再把病妇谋死,这分家私连刁氏,都是我情受的。”正是: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这苗青于是与两个艄子密密商量,说道:“我家主皮箱中还有一千两金银,二千两缎匹,衣服之类极广。汝二人若能谋之,愿将此物均分。”陈三、翁八笑道:“汝若不言,我等亦有此意久矣。”是夜天气阴黑,苗天秀与安童在中舱里睡,苗青在橹后。将近三鼓时分,那苗青故意连叫有贼。【张旁批:用苗青“叫”,妙。】苗天秀梦中惊醒,便探头出舱外观看,被陈三手持利刀,一下刺中脖下,推在洪波荡里。那安童正要走时,吃翁八一闷棍打落水中。【张旁批:舟中待走何处?人慌确有此情。】三人一面在船舱内打开箱笼,取出一应财帛金银,并其缎货衣服,点数均分。二艄便说:“我若留此货物,必然有犯。你是他手下家人,载此货物到于市店上发卖,没人相疑。”因此二艄尽把皮箱中一千两金银,并苗员外衣服之类分讫,依前撑船回去了。这苗青另搭了船只,载至临清码头上,钞关上过了,装到清河县城外官店内卸下,见了扬州故旧商家,只说:“家主在后船,便来也。”这个苗青在店发卖货物,不题。

  常言:人便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可怜苗员外平昔良善,一旦遭其仆人之害,不得好死,虽是不纳忠言之劝,其亦大数难逃。不想安童被一棍打昏,虽落水中,幸得不死,浮没芦港。忽有一只渔船撑将下来,船上坐着个老翁,头顶箬笠,身披短蓑,听得啼哭之声。移船看时,却是一个十七八岁小厮,慌忙救了。问其始末情由,却是扬州苗员外家安童,在洪上被劫之事。这渔翁带下船,取衣服与他换了,给以饮食,因问他:“你要回去,却是同我在此过活?”【张旁批:不说报仇。】安童哭道:“主人遭难,不见下落,如何回得家去?愿随公公在此。”渔翁道:“也罢,你且随我在此,等我慢慢替你访此贼人是谁,再作理会。”安童拜谢公公,遂在此翁家过活。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年除岁末,【张旁批:不说报仇。】渔翁忽带安童正出河口卖鱼,正撞见陈三、翁八在船上饮酒,穿着他主人衣服,上岸来买鱼。安童认得,即密与渔翁说道:“主人之冤当雪矣。”渔翁道:“何不具状官司处告理?”安童将情具告到巡河周守备府内。守备见没赃证,不接状子。又告到提刑院。夏提刑见是强盗劫杀人命等事,把状批行了。从正月十四日差缉捕公人,押安童下来拿人。前至新河口,只把陈三、翁八获住到案,责问了口词。二艄见安童在旁执证,也没得动刑,一一招了。供称:“下手之时,还有他家人苗青,同谋杀其家主,分赃而去。”这里把三人监下,又差人访拿苗青,一起定罪。因节间放假,提刑官吏一连两日没来衙门中问事,早有衙门透信的人,悄悄把这件事儿报与苗青。苗青慌了,把店门锁了,暗暗躲在经纪乐三家。这乐三就住在狮子街韩道国家隔壁,他浑家乐三嫂,与王六儿所交极厚,常过王六儿这边来做伴儿。【张旁批:一层层说入。】王六儿无事,也常往他家行走,彼此打的热闹。这乐三见苗青面带忧容,问其所以,说道:“不打紧,【张夹批:三字妙。】间壁韩家就是提刑西门老爹的外室,【张旁批:所以云“外室”亦假,又是伙计更妙,天下有外室伙计或伙计外室乎?一笑。】又是他家伙计,和俺家交往的甚好,几事百依百随,若要保得你无事,破多少东西,教俺家过去和他家说说。”【张旁批:俺家与他家说,他家又与他家说也,一叹。】这苗青听了,连忙下跪,说道:“但得我身上没事,恩有重报,不敢有忘。”于是写了说帖,封下五十两银子,两套妆花缎子衣服,乐三教他老婆拿过去,如此这般对王六儿说。王六儿喜欢的要不的,【张夹批:一层。】把衣服银子并说帖都收下,单等西门庆,不见来。

  到十七日日西时分,只见玳安夹着毡包,骑着头口,从街心里来。王六儿在门首,叫下来问道:“你往那里去来?”玳安道:“我跟爹走了个远差,往东平府送礼去来。”王六儿道:“你爹如今来了不曾?”玳安道:“爹和贲四两个先往家去了。”王六儿便叫进去,和他如此这般说话,拿帖儿与他瞧,玳安道:“韩大婶,管他这事!休要把事轻看了,如今衙门里监着那两个船家,供着只要他哩。拿过几两银子来,也不够打发脚下人哩。我不管别的帐,韩大婶和他说,只与我二十两银子罢。等我请将俺爹来,随你老人家与俺爹说就是了。”【张夹批:又一层。】王六儿笑道:“怪油嘴儿,要饭吃休要恶了火头。事成了,你的事甚么打紧?宁可我们不要,也少不得你的。”玳安道:“韩大婶,不是这等说。常言:君子不羞当面。先断过,后商量。”王六儿当下备几样菜,留玳安吃酒。玳安道:“吃的红头红脸,怕家去爹问,却怎的回爹?”王六儿道:“怕怎的?你就说在我这里来。”【张夹批:好话。】玳安只吃了一瓯子,就走了。王六儿道:“好歹累你,说是我这里等着哩。”

  玳安一直来家,交进毡包。等的西门庆睡了一觉出来,在厢房中坐的。这玳安慢慢走到跟前,说:“小的回来,韩大婶叫住小的,要请爹快些过去,有句要紧话和爹说。”西门庆说:“甚么话?我知道了。”说毕,正值刘学官来借银子。【张旁批:夹叙法。】【绣像夹批:又映官吏债。】打发刘学官去了,【张夹批:夹叙法。】西门庆骑马,带着眼纱、小帽,便叫玳安、琴童两个跟随,来到王六儿家。下马进去,到明间坐下,王六儿出来拜见了。那日,韩道国铺子里上宿,没来家。老婆买了许多东西,叫老冯厨下整治。见西门庆来了,慌忙递茶。西门庆吩咐琴童:“把马送到对门房子里去,把大门关上。”妇人且不敢就题此事,先只说:“爹家中连日摆酒辛苦。我闻得说哥儿定了亲事,你老人家喜呀!”西门庆道:“只因舍亲吴大妗那里说起,和乔家做了这门亲事。他家也只这一个女孩儿,论起来也还不般配,胡乱亲上做亲罢了。”王六儿道:“就是和他做亲也好,只是爹如今居着恁大官,会在一处,不好意思的。”【张旁批:知心之言。】西门庆道:“说甚么哩!”说了一回,老婆道:“只怕爹寒冷,往房里坐去罢。”【张旁批:有心事人,如画。】一面让至房中,一面安着一张椅儿,【张夹批:两个“一面”,如画。】笼着火盆,西门庆坐下。妇人慢慢先把苗青揭帖拿与西门庆看,说:“他央了间壁经纪乐三娘子过来对我说:这苗青是他店里客人,如此这般,被两个船家拽扯,只望除豁了他这名字,免提他。他备了些礼儿在此谢我。好歹望老爹怎的将就他罢。”

  西门庆看了帖子,因问:“他拿了多少礼物谢你?”【张夹批:不论事之可否,妙。】王六儿向箱中取出五十两银子来与西门庆瞧,说道:“明日事成,还许两套衣裳。”西门庆看了,笑道:“这些东西儿,平白你要他做甚么?你不知道,这苗青乃扬州苗员外家人,因为在船上与两个船家杀害家主,撺在河里,图财谋命。如今见打捞不着尸首,他原跟来的一个小厮安童与两个船家,当官三口执证着要他。【张旁批:明洞。】这一拿去,稳定是个凌迟罪名。那两个都是真犯斩罪。两个船家见供他有二千两银货在身上。拿这些银子来做甚么?还不快送与他去!”这王六儿一面到厨下,使了丫头锦儿把乐三娘子儿叫了来,将原礼交付与他,如此这般对他说了去。那苗青不听便罢,听他说了,犹如一桶水顶门上直灌到脚底下。正是:惊开六叶连肝肺,唬坏三魂七魄心。

  即请乐三一处商议道:“宁可把二千货银都使了,只要救得性命家去。”乐三道:“如今老爹上边既发此言,【张旁批:妙!】一些半些恒属打不动。两位官府,须得凑一千货物与他。其余节级、原解、缉捕,再得一半,才得够用。”苗青道:“况我货物未卖,那讨银子来?”因使过乐三嫂来,和王六儿说:“老爹就要货物,发一千两银子货与老爹。如不要,伏望老爹再宽限两三日,等我倒下价钱,将货物卖了,亲往老爹宅里进礼去。”王六儿拿礼帖复到房里与西门庆瞧。西门庆道:“既是恁般,我吩咐原解且宽限他几日,教他即便进礼来。”【张夹批:令人发指。】当下乐三娘子得此口词,回报苗青,苗青满心欢喜。西门庆见间壁有人,也不敢久坐,吃了几钟酒,与老婆坐了回,见马来接,就起身家去了。

  次日,到衙门早发放,也不题问这件事。这苗青就托经纪乐三,连夜替他会了人,撺掇货物出去。那消三日,都发尽了,共卖了一千七百两银子。把原与王六儿的不动,又另加上五十两银子、四套上色衣服。到十九日,苗青打点一千两银子,装在四个酒坛内,又宰一口猪。约掌灯以后,抬送到西门庆门首。手下人都是知道的,【张旁批:写得可恨。】玳安、平安、书童、琴童四个家人,与了十两银子才罢。玳安在王六儿这边,梯已又要十两银子。须臾,西门庆出来,卷棚内坐的,也不掌灯,月色朦胧才上来,【绣像眉批:写得暗暗昧昧,是个暮夜受金光景。】抬至当面。【张旁批:金莲调婿,非此卷棚内乎!报应何曾差来。】苗青穿青衣,望西门庆只顾磕头,说道:“小人蒙老爹超拔之恩,粉身碎骨难报。”西门庆道:“你这件事情,我也还没好审问哩。那两个船家甚是攀你,【张夹批:奇绝,是银子说话。】你若出官,也有老大一个罪名。既是人说,我饶了你一死。此礼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张夹批:银子说话。】我还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去。”因问:“你在扬州那里?”【张旁批:便叙款。】苗青磕头道:“小的在扬州城内住。”西门庆吩咐后边拿了茶来,那苗青在松树下立着吃了,磕头告辞回去。又叫回来问:“下边原解的,你都与他说了不曾?”【张旁批:便叙款。】【张夹批:银子说话。】苗青道:“小的外边已说停当了。”西门庆吩咐:“既是说了,你即回家。”那苗青出门,走到乐三家收拾行李,还剩一百五十两银子。苗青拿出五十两来,并余下几匹缎子,都谢了乐三夫妇。【张夹批:一丝不漏。】五更替他雇长行牲口,起身往扬州去了。【张旁批:一路苗氏放债已完,至西门一死即有代讨者。】正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似漏网之鱼。【张眉批:顷刻已了二员外。】

  不说苗青逃出性命去了。单表次日,西门庆、夏提刑从衙门中散了出来,并马而行。走到大街口上,夏提刑要作辞分路,西门庆在马上举着马鞭儿说道:【张旁批:肖。】“长官不弃,到舍下一叙。”把夏提刑邀到家来。进到厅上叙礼,请入卷棚里,宽了衣服,左右拿茶吃了。书童、玳安就安放桌席。夏提刑道:“不当闲来打搅长官。”西门庆道:“岂有此理。”须臾,两个小厮用方盒摆下各样鸡、蹄、鹅、鸭、鲜鱼下饭。先吃了饭,收了家伙去,就是吃酒的各样菜蔬出来。小金钟儿,银台盘儿,慢慢斟劝。饮酒中间,西门庆方题起苗青的事来,道:“这厮昨日央及了个士夫,再三来对学生说,又馈送了些礼在此。学生不敢自专,今日请长官来,与长官计议。”于是,把礼帖递与夏提刑。夏提刑看了,便道:“恁凭长官尊意裁处。”西门庆道:“依着学生,明日只把那个贼人、真赃送过去罢,也不消要这苗青。那个原告小厮安童,便收领在外,待有了苗天秀尸首,归结未迟。礼还送到长官处。”夏提刑道:“长官,这就不是了。长官见得极是,此是长官费心一番,何得见让于我?决然使不得。”彼此推辞了半日,西门庆不得已,还把礼物两家平分了,装了五百两在食盒内。夏提刑下席来,作揖谢道:“既是长官见爱,我学生再辞,显的迂阔了。盛情感激不尽,【张夹批:写尽朋奸。】实为多愧。”又领了几杯酒,方才告辞起身。西门庆随即差玳安拿食盒,还当酒抬送到夏提刑家。夏提刑亲在门上收了,拿回帖,又赏了玳安二两银子,两名排军四钱,俱不在话下。

  常言道: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张旁批:一总。】西门庆、夏提刑已是会定了。次日到衙门里升厅,那提控、节级并缉捕、观察,都被乐三上下打点停当。摆设下刑具,【张夹批:可叹。】监中提出陈三、翁八审问情由,只是供称:“跟伊家人苗青同谋。”西门庆大怒,喝令左右:“与我用起刑来!你两个贼人,专一积年在江河中,假以舟楫装载为名,实是劫帮凿漏,邀截客旅,图财致命。见有这个小厮供称,是你等持刀戮死苗天秀波中,又将棍打伤他落水,见有他主人衣服存证,你如何抵赖别人!”【张旁批:同谋而云别人。】因把安童提上来,问道:“是谁刺死你主人?是谁推你在水中?”安童道:“某日三更时分,先是苗青叫有贼,小的主人出舱观看,被陈三一刀戮死,推下水去。小的便被翁八一棍打落水中,才得逃出性命。苗青并不知下落。”西门庆道:“据这小厮所言,就是实话,汝等如何展转得过?”于是每人两夹棍,三十榔头,打的胫骨皆碎,杀猪也似喊叫。一千两赃货已追出大半,余者花费无存。这里提刑做了文书,并赃货申详东平府。府尹胡师文又与西门庆相交,照原行文书叠成案卷,将陈三、翁八问成强盗杀人斩罪。

  安童保领在外听候。有日走到东京,投到开封府黄通判衙内,具诉:“苗青夺了主人家事,使钱提刑衙门,除了他名字出来。主人冤仇,何时得报?”通判听了,连夜修书,并他诉状封在一处,与他盘费,就着他往巡按山东察院里投下。这一来,管教苗青之祸从头上起,西门庆往时做过事,今朝没兴一齐来。有诗为证:善恶从来报有因,吉凶祸福并肩行。

  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

  

  

  (一)
按:前评写于光绪五年(1879)五月十五日。

  
文龙评:此本前数回花团锦簇,热闹繁华,可谓极一时之盛。然总觉富贵之中带些俗气,又夹杂些争斗气。至该一回,又觉清平之时,带有杀气,并又缠绕些冤苦气。《易》曰:履霜坚冰至。不必望下看,已知此后秋冬气多,春夏气少矣。或谓阴阳消长之机,必然之理,非入之所能为也。而不然也,此其故不得推诿于天,亦不得归咎于命也。

  使西门庆若能改过自新,行仁施德。武大郎之冤魂,花子虚之怨气,终有一时发泄,即所悖入之财,亦必一旦消亡,而况贪不知止,淫不知节,其能长久如是乎?恐无此天理,亦无此人情,实无此世事。善读者当置身于书外,勿留意于眼前,固早恍然于其间,而西门庆之必不可效法矣。


  (二)
按:后评写于光绪六年(1880)正片二十九日。

  
禹门云:苗青,弑主之奴,为天地之所不容,鬼神之所不佑,王法之所不宥。而西门庆容之、佑之,宥之,是欺天地,侮鬼神,废王法,此等人尚可留于人世间乎?人皆欲杀,此犹是公道还存,良心不泯。而竟有容之、佑之、宥之,是又一西门庆矣。自西门庆之提刑也,开脱韩捣鬼奸嫂一案,一救两命。论理原有不可,论事却无不合,邻右本非应捉奸之人,名曰车淡,真扯蛋也。面子上亦说得去,骨子内本难深求。

  余来安徽,已近十年,此等事不一而足。且有兄终弟及,尊长为之主婚,亲友都来贺喜者,谓之不出门,醌不为怪也。其余暧味不明者,指难屈数。初甚骇异,以为人之讹言,既而略一推敲,人言果不谬。竟有不能办,不可办,不胜办之势,亦惟糊里糊涂打而已。嗣与同寅言之,无不笑曰:此常事也,到处皆然。推求其故,兵燹之后,女少男多,妇女之从一而终者实罕。故西门庆之释王六儿也,我不敢以为非。至苗青一案,直与西门庆有暗合者,不能触目惊心,反敢受赃卖法,此岂亦恕道乎?千金何足奇,分之仅止五百,西门庆亦非必需此者。乃正凶当面,纵其潜逃,其心目中,无天地、鬼神、王法,盖已久矣。又何论陈三、翁八,死不甘心。安童尚存,果能缄口哉?然而时事尚未可知也子。

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戏笑卜龟儿

  【张批:此回自吴神仙后又是一番结果也。二十九回以上虽讲财,却单讲色,四十六回以上至三十回以下,虽亦讲色,却单讲财。故王六儿财中之色也。

  上半部凡言六月内事,接连两个人都在六月,如玉楼以六月娶,瓶儿亦以六月密切,应分明处却不分明的妙。此处言正月内事,接连自初九日写至十六日,一日有一日的事,却令人捱着,不觉其板重,不必分明处却甚分明。

  玳安、小玉是一部结果,承继西门员外达之人也。此处以卜龟结束众人,却先点小玉、玳安之私,并以众丫鬟衬春梅之气骨。总是此回,乃结上起下之文也。要皮袄,乃月娘、金莲终离之由,却已于此处安根。必用皮袄,盖欲于后文回顾既死之瓶儿,又掩映方张之如意,总收入月娘、金莲文中。再从王六儿处插入申二姐,挽合春梅,总欲于此番一闹,将众人都合拢来,死者生者一齐开交,特与悲翠轩四人一合写作映,而已于此处安根。针钱之妙,乃在一皮袄,与金扇明珠一样章法也。

  卜龟儿,止月娘、玉楼、瓶儿三人,而金莲之结果,却用自己说出,明明是其后事,一毫不差。而看者止见其闲话,又照管上文神仙之相,合成一片。至于春梅,乃用迎春等三人同时一衬。其独出之致,前程若龟鉴,文字变动之法如此。否则,一齐卜龟,不与神仙之相重复刺眼乎?

  妙在吴神仙是相士之话,移此处不得。此处卜龟是卖卜、老妪之话,移彼处不得。

  此处篇首,偏又找一烟火,文字周匝之甚.

  请四丫鬟不用王六儿,却用贲四嫂,百忙里又为贲四嫂安线也。


  词曰:小市东门欲雪天,众中依约见神仙。蕊黄香细贴金蝉。【张旁批:此回总是伏线文字。】

  饮散黄昏人草草,醉容无语立门前。马嘶尘哄一街烟。

  ——右调《浪淘沙》

  话说西门庆那日,打发吴月娘众人往吴大妗子家吃酒去了。【张夹批:先安一句在此。】李智、黄四约坐到黄昏时分,就告辞起身。伯爵赶送出去,如此这般告诉:“我已替二公说了,准在明日还找五百两银子。”那李智、黄四向伯爵打了恭又打恭,去了。伯爵复到厢房中,和谢希大陪西门庆饮酒,只见李铭掀帘子进来。伯爵看见,便道:“李日新来了。”李铭扒在地下磕头。西门庆问道:“吴惠怎的不来?”李铭道:“吴惠今日东平府官身也没去,在家里害眼。小的叫了王柱来了。”便叫王柱:“进来,与爹磕头。”那王柱掀帘进入房里,朝上磕了头,与李铭站立在旁。伯爵道:“你家桂姐刚才家去了,你不知道?”李铭道:“小的官身到家,洗了洗脸就来了,并不知道。”伯爵向西门庆说:“他两个怕不的还没吃饭哩,哥吩咐拿饭与他两个吃。”书童在旁说:“二爹,叫他等一等,亦发和吹打的一答里吃罢,敢也拿饭去了。”

  伯爵令书童取过一个托盘来,桌上掉了两碟下饭,一盘烧羊肉,递与李铭:“等拿了饭来,你每拿两碗在这明间吃罢。”说书童儿:“我那傻孩子,常言道:【张夹批:以下又恐拂书童意也。】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你不知,他这行人故虽是当院出身,小优儿比乐工不同,一概看待也罢了,显的说你我不帮衬了。”【张夹批:“你”是书童。总之,一人不敢伤。一语少直,必用许多挽回。小人世情如画。】被西门庆向伯爵头上打了一下,笑骂道:“怪不的你这狗才,行计中人只护行计中人,又知这当差的甘苦。”伯爵道:“傻孩儿,你知道甚么!你空做子弟一场,连‘惜玉怜香’四个字你还不晓的。粉头、小优儿如同鲜花一般,你惜怜他,越发有精神。你但折剉他,敢就《八声甘州》恹恹瘦损,难以存活。”【张夹批:又照管书童,却暗为李铭解春梅一案。】西门庆笑道:“还是我的儿晓的道理。”那李铭、王柱须臾吃了饭,应伯爵叫过来吩咐:“你两个会唱‘雪月风花共裁剪’不会?”【张旁批:先点题面,作者做此一番之枢纽也。】李铭道:“此是黄钟,小的每记的。”于是,王柱弹琵琶,李铭[扌栾]筝,顿开喉音唱了一套。唱完了,看看晚来,正是:金乌渐渐落西山,玉兔看看上画阑;

  佳人款款来传报,月透纱窗衾枕寒。

  西门庆命收了家火,使人请傅伙计、韩道国、云主管、贲四、陈敬济,大门首用一架围屏安放两张桌席,悬挂两盏羊角灯,摆设酒筵,堆集许多春檠果盒,各样肴馔。西门庆与伯爵、希大都一带上面坐了,伙计、主管两旁打横。大门首两边,一边十二盏金莲灯。还有一座小烟火,【张夹批:烟火余意。】西门庆吩咐等堂客来家时放。先是六个乐工,抬铜锣铜鼓在大门首吹打。【张旁批:映山。】吹打了一回,又请吹细乐上来。李铭、王柱两个小优儿筝、琵琶上来,弹唱灯词。那街上来往围看的人,莫敢仰视。西门庆带忠靖冠,丝绒鹤氅,白绫袄子。玳安与平安两个,一递一桶放花儿。两名排军执揽杆拦挡闲人,不许向前拥挤。不一时,碧天云静,一轮皓月东升之时,街上游人十分热闹,但见: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士女翩翩垂舞调。

  鳌山结彩,巍峨百尺矗晴云;凤禁褥香,缥缈千层笼绮队。闲庭内外,溶

  溶宝月光辉;画阁高低,灿灿花灯照耀。三市六街人闹热,凤城佳节赏元

  宵。

  且说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小玉众人,见月娘不在,听见大门首吹打铜鼓弹唱,又放烟火,都打扮着走来,在围屏后扒着望外瞧。书童儿和画童儿两个,在围屏后火盆上筛酒。原来玉箫和书童旧有私情,两个常时戏狎。【张夹批:又点出。】两个因按在一处夺瓜子儿嗑,不防火盆上坐着一锡瓶酒,推倒了,那火烘烘望上腾起来,漰了一地灰起去。那王箫还只顾嘻笑,【张夹批:西门无家法,可笑。】被西门庆听见,使下玳安儿来问:“是谁笑?怎的这等灰起?”那日春梅穿着新白绫袄子,大红遍地金比甲,正坐在一张椅儿上,【张旁批:借玉箫映春梅,又如借玉楼映金莲,借书童映玳安,一样章法。】看见他两个推倒了酒,就扬声骂玉箫道:“好个怪浪的淫妇!见了汉子,就邪的不知怎么样儿的了,只当两个把酒推倒了才罢了。都还嘻嘻哈哈,不知笑的是甚么!把火也漰死了,平白落人恁一头灰。”【张夹批:写春梅。】玉箫见他骂起来,唬的不敢言语,往后走了。【张夹批:写春梅。】慌的书童儿走上去,回说:“小的火盆上筛酒来,扒倒了锡瓶里酒了。”【张旁批:恃爱。】西门庆听了,便不问其长短,就罢了。【张夹批:处处葫芦。】

  先是那日,贲四娘子【张夹批:“先是”二字又是史笔。】打听月娘不在,平昔知道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是西门庆贴身答应得宠的姐儿,大节下安排了许多菜蔬果品,使了他女孩儿长儿来,要请他四个去他家里坐坐。众人领了来见李娇儿。李娇儿说:“我灯草拐杖──做不得主。你还请问你爹去。”问雪娥,雪娥亦发不敢承揽。看看挨到掌灯以后,贲四娘子又使了长儿来邀四人。兰香推玉箫,玉箫推迎春,迎春推春梅,要会齐了转央李娇儿和西门庆说,放他去。【张眉批:一推处为玉楼一哭。盖月娘不如瓶儿正宠故玉箫推迎春。金莲亦不如瓶儿正宠,然春梅则正宠矣,故迎春推春梅。若夫兰香并无一人推之,则玉楼之酸为何如?】那春梅坐着,纹丝儿也不动,反骂玉箫等:“都是那没见食面的行货子,从没见酒席,也闻些气儿来!我就去不成,也不到央及他家去。一个个鬼撺攥的也似,不知忙些甚么,教我半个眼儿看的上!”【张夹批:写春梅。】那迎春、玉箫、兰香都穿上衣裳,打扮的齐齐整整出来,又不敢去,这春梅又只顾坐着不动身。书童见贲四嫂又使了长儿来邀,说道:“我拚着爹骂两句也罢,等我上去替姐每禀禀去。”【张夹批:映玉箫。】一直走到西门庆身边,附耳说道:“贲四嫂家大节间要请姐每坐坐,姐教我来禀问爹,去不去?”西门庆听了,吩咐:“教你姐每收拾去,早些来,家里没人。”这书童连忙走下来,说道:“还亏我到上头,一言就准了。教你姐快收拾去,早些来。”那春梅才慢慢往房里匀施脂粉去了。

  不一时,四个都一答儿里出门。书童扯围屏掩过半边来,遮着过去。【张夹批:一丝不错。】到了贲四家,贲四娘子见了,如同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迎接进屋里。顶槅上点着绣球纱灯,一张桌儿上整齐肴菜。赶着春梅叫大姑,迎春叫二姑,玉箫是三姑,兰香是四姑,都见过礼。又请过韩回子娘子来相陪。春梅、迎春上坐,玉箫、兰香对席,贲四嫂与韩回子娘子打横,长儿往来烫酒拿菜。按下这里不题。【张旁批:按下一处。】

  西门庆因叫过乐工来吩咐:“你每吹一套‘东风料悄’《好事近》与我听。”【张旁批:花园调婿点题。】正值后边拿上玫瑰元宵来,众人拿起来同吃,端的香甜美味,入口而化,甚应佳节。【张夹批:又插一笔,点明元宵。】李铭、王柱席前拿乐器,接着弹唱此词,端的声韵悠扬,疾徐合节。这里弹唱饮酒不题。【张旁批:又是一处。】

  且说玳安与陈敬济袖着许多花炮,又叫两个排军拿着两个灯笼,竟往吴大妗于家来接月娘。众人正在明间饮酒,见了陈敬济来:“教二舅和姐夫房里坐,你大舅今日不在家,卫里看着造册哩。”【张旁批:伏。】一面放桌儿,拿春盛点心酒菜上来,陪敬济。玳安走到上边,对月娘说:“爹使小的来接娘每来了,请娘早些家去,恐晚夕人乱,和姐夫一答儿来了。”月娘因头里恼他,就一声儿没言语答他。【张旁批:迁怒,奇。】吴大妗子便叫来定儿:“拿些儿甚么与玳安儿吃。”来定儿道:“酒肉汤饭,都前头摆下了。”吴月娘道:“忙怎的?那里才来乍到就与他吃!教他前边站着,我每就起身。”吴大妗子道:“三姑娘慌怎的?上门儿怪人家?大节下,姊妹间,众位开怀大坐坐儿。左右家里有他二娘和他姐在家里,怕怎的?老早就要家去!是别人家又是一说。”因叫郁大姐:“你唱个好曲儿,伏侍他众位娘。”孟玉楼道:“他六娘好不恼他哩,说你不与他做生日。”郁大姐连忙下席来,与李瓶儿磕了四个头,【张夹批:写瓶儿。】说道:“自从与五娘做了生日,家去就不好起来。昨日妗奶奶这里接我,教我才收拾[门争][门坐]了来。若好时,怎的不与你老人家磕头?”金莲道:“郁大姐,你六娘不自在哩,你唱个好的与他听,他就不恼你了。”【张旁批:对申二姐。】那李瓶儿在旁只是笑,不做声。【绣像眉批:瓶儿一味嫣润,机变不及金莲,乖恬雅过。】郁大姐道:“不打紧,拿琵琶过来,等我唱。”大妗子叫吴舜臣媳妇郑三姐:“你把你二位姑娘和众位娘的酒儿斟上。这一日还没上过钟酒儿。”那郁大姐接琵琶在手,用心用意唱了一个《一江风》。

  正唱着,月娘便道:“怎的这一回子恁凉凄凄的起来?”来安儿在旁说道:“外边天寒下雪哩。”孟玉楼道:“姐姐,你身上穿的不单薄?我倒带了个绵披袄子来了。咱这一回,夜深不冷么?”月娘道:“既是下雪,叫个小厮家里取皮袄来咱每穿。”那来安连忙走下来,对玳安说:“娘吩咐,叫人家去取娘们皮袄哩。”那玳安便叫琴童儿:“你取去罢,等我在这里伺候。”那琴童也不问,一直家去了。

  少顷,月娘想起金莲没皮袄,因问来安儿:“谁取皮袄去了?”【张旁批:一会人散,在一皮袄。奇绝。】来安道:“琴童取去了。”月娘道:“也不问我,就去了。”玉楼道:“刚才短了一句话,不该教他拿俺每的,他五娘没皮袄,只取姐姐的来罢。”月娘道:“怎的没有?还有当的人家一件皮袄,取来与六姐穿就是了。”因问:“玳安那奴才怎的不去,却使这奴才去了?你叫他来!”一面把玳安叫到跟前,吃月娘尽力骂了几句道:“好奴才!使你怎的不动?又坐坛遣将儿,使了那个奴才去了。也不问我声儿,三不知就去了。怪不的你做大官儿,恐怕打动你展翅儿,就只遣他去!”【张夹批:有心人偏见出许多不是来。】玳安道:“娘错怪了小的。头里娘吩咐若是叫小的去,小的敢不去?来安下来,只说叫一个家里去。”月娘道:“那来安小奴才敢吩咐你?俺每恁大老婆,还不敢使你哩!如今惯的你这奴才们有些摺儿也怎的?一来主子烟薰的佛像──挂在墙上,有恁施主,有恁和尚。你说你恁行动两头戳舌,献勤出尖儿,外合里应,好懒食馋,背地瞒官作弊,干的那茧儿我不知道哩!【张旁批:窃玉时反不骂,何故?此回对针后文也。】头里你家【张旁批:“你家”二字,奇绝。】主子没使你送李桂儿家去,你怎的送他?人拿着毡包,你还匹手夺过去了。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你,使你进来说,你怎的不进来?你便送他,图嘴吃去了,却使别人进来。须知我若骂只骂那个人了。你还说你不久惯牢成!”【张旁批:是委实久惯牢成。】玳安道:“这个也没人,就是画童儿过的舌。爹见他抱着毡包,教我:‘你送送你桂姨去罢’,使了他进来的。娘说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于小的,小的管他怎的!”月娘大怒,骂道:“贼奴才,还要说嘴哩!我可不这里闲着和你犯牙儿哩。你这奴才,脱脖倒坳过颺了。我使着不动,耍嘴儿,我就不信到明日不对他说,把这欺心奴才打与你个烂羊头也不算。”【张旁批:明与桂姐争气。】吴大妗子道:“玳安儿,还不快替你娘每取皮袄去。”【张夹批:一语收住。】又道:“姐姐,你吩咐他拿那里皮袄与他五娘穿?”【张旁批:月娘不言,生气如画。】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绣像眉批:此一节便见金莲起心瓶儿皮非一日矣。】教他家里捎了我的披袄子来罢。人家当的,好也歹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话,【绣像夹批:轻口。】也不长久,后还赎的去了。”月娘道:“这皮袄倒不是当的,是李智少十六两银子准折的。当的王招宣府里那件皮袄,与李娇儿穿了。”【张旁批:映三官、桂姐事。】因吩咐玳安:“皮袄在大橱里,叫玉箫寻与你,就把大姐的皮袄也带了来。”

  玳安把嘴谷都,走出来,陈敬济问道:“你到那去?”玳安道:“精是攮气的营生,一遍生活两遍做,这咱晚又往家里跑一遭。”迳走到家。西门庆还在大门首吃酒,傅伙计、云主管都去了,还有应伯爵、谢希大、韩道国、贲四众人吃酒未去,便问玳安:“你娘们来了?”玳安道:“没来,使小的取皮袄来了。”说毕,便往后走。先是琴童到家,上房里寻玉箫要皮袄。小玉坐在炕上正没好气,【张旁批:与玳安对针。】说道:“四个淫妇今日都在贲四老婆家吃酒哩。我不知道皮袄放在那里,往他家问他要去。”这琴童一直走到贲四家,且不叫,在窗外悄悄觑听。只见贲四嫂说道:“大姑和三姑,怎的这半日酒也不上,菜儿也不拣一箸儿?嫌俺小家儿人家,整治的不好吃也怎的?”春梅道:“四嫂,俺每酒够了。”贲四嫂道:“耶嚛!没的说。怎的这等上门儿怪人家!”又叫韩回子老婆:“你是我的切邻,就如副东一样,三姑、四姑跟前酒,你也替我劝劝儿,怎的单板着,象客一般?”【张旁批:映后露风。】又叫长姐:“筛酒来,斟与三姑吃,你四姑钟儿浅斟些儿罢。”兰香道:“我自来吃不的。”贲四嫂道:“你姐儿们今日受饿,没甚么可口的菜儿管待,休要笑话。今日要叫了先生来,唱与姑娘们下酒,又恐怕爹那里听着。【张旁批:为水战留地。】浅房浅屋,说不的俺小家儿人家的苦。”

  说着,琴童儿敲了敲门,众人都不言语了。长儿问:“是谁?”琴童道:“是我,寻姐说话。”一面开了门,那琴童入来。玉箫便问:“娘来了?”那琴童看着待笑,半日不言语。玉箫道:“怪雌牙的,谁与你雌牙?问着不言语。”琴童道:“娘每还在妗子家吃酒哩,见天阴下雪,使我来家取皮袄来,都教包了去哩。”玉箫道:“皮袄在描金箱子里不是,叫小玉拿与你。”琴童道:“小玉说教我来问你要。”玉箫道:“你信那小淫妇儿,他不知道怎的!”【张夹批:映小玉恼。】春梅道:“你每有皮袄的,都打发与他。俺娘没皮袄,只我不动身。”【张旁批:知心可儿。】兰香对琴童:“你三娘皮袄,问小鸾要。”迎春便向腰里拿钥匙与琴童儿:【张夹批:各各不同。】“教绣春开里间门拿与你。”琴童儿走到后边,上房小玉和玉楼房中小鸾,都包了皮袄交与他。正拿着往外走,遇见玳安,问道:“你来家做甚么?”玳安道:“你还说哩!为你来了,平白教大娘骂了我一顿好的。又使我来取五娘的皮袄来。”琴童道:“我如今取六娘的皮袄去也。”玳安道:“你取了,还在这里等着我,一答儿里去。你先去了不打紧,又惹的大娘骂我。”说毕,玳安来到上房。小玉正在炕上笼着炉台烤火,口中嗑瓜子儿,见了玳安,问道:“你也来了?”【张眉批:窃玉成婚,在此处透出。】【张夹批:有情语,开口便见。】玳安道:“你又说哩,受了一肚子气在这里。娘说我遣将儿。因为五娘没皮袄,又教我来,说大橱里有李三准折的一领皮袄,教拿去哩。”小玉道:“玉箫拿了里间门上钥匙,都在贲四家吃酒哩,教他来拿。”玳安道:“琴童往六娘房里去取皮袄,便来也,教他叫去,我且歇歇腿儿,烤烤火儿着。”【张夹批:又要使人。】那小玉便让炕头儿与他,并肩相挨着向火。小玉道:“壶里有酒,筛盏子你吃?”玳安道:“可知好哩,看你下顾。”小玉下来,把壶坐在火上,抽开抽屉,拿了一碟子腊鹅肉,筛酒与他。无人处两个就搂着咂舌亲嘴。【张夹批:此处为窃玉安根。】

  正吃着酒,只见琴童儿进来。玳安让他吃了一盏子,便使他:“叫玉箫姐来,拿皮袄与五娘穿。”【张旁批:写玳安,严然一个春梅。】那琴童抱毡包放下,走到贲四家叫玉箫。玉箫骂道:“贼囚根子,又来做甚么?”又不来。【张夹批:写玳安,严然一个春梅。】递与钥匙,教小玉开门。那小玉开了里间房门,取了一把钥匙,通了半日,白通不开。琴童儿又往贲四家问去。那玉箫道:“不是那个钥匙。娘橱里钥匙在床褥子座下哩。”【张夹批:此处又省,学史公者一此处当细读。】小玉又骂道:“那淫妇丁子钉在人家不来,两头来回,只教使我。”及开了,橱里又没皮袄。琴童儿来回走的抱怨道:“就死也死三日三夜,又撞着恁瘟死鬼小奶奶儿们,把人魂也走出了。”【张旁批:故意作波,不妨十分满足,明使贲四家、玉箫衬窃玉之小玉也。】【张夹批:如画。】向玳安道:“你说此回去,又惹的娘骂。不说屋里,只怪俺们。”走去又对玉箫说:“里间娘橱里寻,没有皮袄。”玉箫想了想,笑道:“我也忘记,在外间大橱里。”到后边,【张夹批:又只三字,妙绝史公。】又被小玉骂道:“淫妇吃那野汉子捣昏了,皮袄在这里,却到处寻。”一面取出来,将皮袄包了,连大姐皮袄都交付与玳安、琴童。

  两个拿到吴大妗子家,月娘又骂道:“贼奴才,你说同了都不来罢了。”那玳安不敢言语,琴童道:“娘的皮袄都有了,等着姐又寻这件青镶皮袄。”于是打开取出来。吴大妗子灯下观看,说道:“好一件皮袄。五娘,你怎的说他不好,说是黄狗皮。那里有恁黄狗皮,与我一件穿也罢了。”月娘道:“新新的皮袄儿,只是面前歇胸旧了些儿。到明日,从新换两个遍地金歇胸,就好了。【张眉批:“冰鉴”一回是第一层结束,固止用葡萄架、翡翠轩将金、瓶、梅与玉楼一描,下即接出吴神仙。此回是第二番结束,则须将月娘一描,盖月娘一百回结果之人也。故写月娘恼桂姐。而玳安、小玉又同月娘作结之人,,故同加一番描写。而拿皮袄又串入瓶死撤祭等,固此回真百折裙腰,一齐提出起也。稍带春梅、玉箫,又见才高一石。】孟玉楼拿过来,与金莲戏道:“我儿,你过来,你穿上这黄狗皮,娘与你试试看好不好。”金莲道:“有本事到明日问汉子要一件穿,也不枉的。平白拾人家旧皮袄披在身上做甚么!”【张旁批:又伏。】【张夹批:不管月娘面皮。】玉楼戏道:“好个不认业的,人家有这一件皮袄,穿在身上念佛。”【张旁批:此处以玉楼衬金莲,又是一样章法,与别不同。】于是替他穿上。见宽宽大大,金莲才不言语。

  当下月娘与玉楼、瓶儿俱是貂鼠皮袄,都穿在身上,拜辞吴大妗子、二妗子起身。【张旁批:气象不同。】月娘与了郁大姐一包二钱银子。吴银儿道:“我这里就辞了妗子、列位娘,磕了头罢。”当下吴大妗子与了一对银花儿,月娘与李瓶儿每人袖中拿出一两银子与他,【张夹批:桂姐干替别人认了干娘也。】磕头谢了。吴大妗子同二妗子、郑三姐都还要送月娘众人,因见天气落雪,月娘阻回去了。琴童道:“头里下的还是雪,这回沾在身上都是水珠儿,只怕湿了娘们的衣服,问妗子这里讨把伞打了家去。”吴二舅连忙取了伞来,琴童儿打着,头里两个排军打灯笼,引着一簇男女,走几条小巷,到大街上。陈敬济沿路放了许多花炮,因叫:“银姐,你家不远了,俺每送你到家。”月娘便问:“他家在那里?”敬济道:“这条胡同内一直进去,中间一座大门楼,就是他家。”吴银儿道:“我这里就辞了娘每家去。”月娘道:“地下湿,银姐家去罢,头里已是见过礼了。我还着小厮送你到家。”因叫过玳安:“你送送银姐家去。”【张旁批:特刺柱儿。】敬济道:“娘,我与玳安两个去罢。”月娘道:“也罢,你与他两个同送他送。”那敬济得不的一声,同玳安一路送去了。【张旁批:与“戏娇姿”一回对照。此处要送,见前不送之为蕙莲也。】

  吴月娘众人便回家来。潘金莲路上说:“大姐姐,你原说咱每送他家去,怎的又不去了?”【张旁批:刻骨为金莲写生,却是衬出月娘半日恼桂姐,而附银儿处。】月娘笑道:“你也只是个小孩儿,哄你说耍子儿,你就信了。丽春院是那里,你我送去?”金莲道:“像人家汉子在院里嫖了来,家里老婆没曾往那里寻去?寻出没曾打成一锅粥?”月娘道:“你等他爹到明日往院里去,你寻他寻试试。倒没的教人家汉子当粉头拉了去,看你──”【张夹批:如画。】两个口里说着,看看走到东街上,将近乔大户门首。只见乔大户娘子和他外甥媳妇段大姐,在门首站立。【张旁批:又是一家女眷。】远远见月娘一簇男女过来,就要拉请进去。月娘再三说道:“多谢亲家盛情,天晚了,不进去罢。”那乔大户娘子那里肯放,说道:“好亲家,怎的上门儿怪人家?”强把月娘众人拉进去了。客位内挂着灯,摆设酒果,有两个女儿弹唱饮酒,不题。

  却说西门庆,在门首与伯爵众人饮酒将阑。伯爵与希大整吃了一日,顶颡吃不下去,见西门庆在椅子上打盹,赶眼错把果碟儿都倒在袖子里,【绣像眉批:每见席上倒果碟者,贪心一动,便不惜体面,伯爵赶眼错尚有可耻。】和韩道国就走了。只落下贲四,陪西门庆打发了乐工赏钱。【张夹批:贲四家请客故也。】吩咐小厮收家火,熄灯烛,归后边去了。只见平安走来,贲四家叫道:“你们还不起身,爹进去了。”玉箫听见,和迎春、兰香慌的辞也不辞,都一溜烟跑了。【张夹批:衬春梅。】只落下春梅,拜谢了贲四嫂,才慢慢走回来。

  看见兰香在后边脱了鞋赶不上,因骂道:“你们都抢棺材奔命哩!把鞋都跑脱了,穿不上,象甚腔儿!”【绣像眉批:春梅举止大家,终有后福,故士不可不先树品。】到后边,打听西门庆在李娇儿房里,都来磕头。大师父见西门庆进入李娇儿房中,都躲到上房,和小玉在一处。玉箫进来,道了万福,那小玉就说玉箫:“娘那里使小厮来要皮袄,你就不来管管儿,只教我拿。我又不知那根钥匙开橱门,及自开了又没有,落后却在外边大橱拒里寻出来。你放在里头,怎昏抢了不知道?姐姐每都吃勾来了罢,几曾见长出块儿来!”【张旁批:点出不悦。】玉箫吃的脸红红的,道:“怪小淫妇儿,如何狗挝了脸似的?人家不请你,怎的和俺们使性儿!”【张夹批:映出。】小玉道:“我稀罕那淫妇请!”【绣像夹批:妙。】大师父在旁劝道:“姐姐每义让一句儿罢,你爹在屋里听着。只怕你娘们来家,顿下些茶儿伺候。”正说着,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玉箫便问:“娘来了?”琴童道:“娘每来了,又被乔亲家娘在门首让进去吃酒哩,也将好起身。”两个才不言语了。

  不一时,月娘等从乔大户娘子家出来。到家门首,贲四娘子走出来厮见。【张旁批:是门房内住者。】陈敬济和贲四一面取出一架小烟火来,在门首又看放了一回烟火,方才进来,【张旁批:此处尚以烟火作映。】【张夹批:又写烟火。】与李娇儿、大师父道了万福。雪娥走来,向月娘磕了头,与玉楼等三人见了礼。月娘因问:“他爹在那里?”李娇儿道:“刚才在我那屋里,我打发他睡了。”月娘一声儿没言语。【张旁批:桂儿可恨。】【张夹批:一没言语。】只见春梅、迎春、玉箫、兰香进来磕头。李娇儿便说:“今日前边贲四嫂请了四个去,坐了回儿就来了。”月娘听了,半日没言语。【张旁批:桂儿可恨。】【张夹批:二没言语。】骂道:“恁成精狗肉们,平白去做甚么!谁教他去来?”李娇儿道:“问过他爹才去来。”月娘道:“问他?好有张主的货!你家初一十五开的庙门早了,放出些小鬼来了。”【张旁批:桂儿可恨,又与后撒泼对照。】大师父道:“我的奶奶,恁四个上画儿的姐姐,还说是小鬼。”月娘道:“上画儿只画的半边儿,平白放出去做甚么?与人家喂眼!”孟玉楼见月娘说来的不好,就先走了。【张旁批:处处见机。】落后金莲见玉楼起身,和李瓶儿、大姐也走了。止落下大师父,和月娘同在一处睡了。那雪霰直下到四更方止。【张夹批:偏有闲笔映出,不漏。】正是:香消烛冷楼台夜,挑菜烧灯扫雪天。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去了。月娘约饭时前后,与孟玉楼、李瓶儿三个同送大师父家去。因在大门里首站立,见一个乡里卜龟儿卦儿的老婆子,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黑包头,背着褡裢,正从街上走来。月娘使小厮叫进来,在二门里铺下卦帖,安下灵龟,说道:“你卜卜俺每。”那老婆扒在地下磕了四个头:“请问奶奶多大年纪?”月娘道:“你卜个属龙的女命。”那老婆道:“若是大龙,四十二岁,小龙儿三十岁。”月娘道:“是三十岁了,八月十五日子时生。”那老婆把灵龟一掷,转了一遭儿住了。揭起头一张卦帖儿。上面画着一个官人和一位娘子在上面坐,其余都是侍从人,也有坐的,也有立的,守着一库金银财宝。老婆道:“这位当家的奶奶是戊辰生,戊辰己巳大林木。为人一生有仁义,性格宽洪,心慈好善,看经布施,广行方便。一生操持,把家做活,替人顶缸受气,还不道是。喜怒有常,主下人不足。正是:喜乐起来笑嘻嘻,恼将起来闹哄哄。【张旁批:随时点染。】别人睡到日头半天还未起,你老早在堂前转了。梅香洗铫铛,虽是一时风火性,转眼却无心。和人说也有,笑也有,只是这疾厄宫上着刑星,常沾些啾唧。亏你这心好,济过来了,往后有七十岁活哩。”孟玉楼道:“你看这位奶奶命中有子没有?”婆子道:“休怪婆子说,儿女宫上有些不实,往后只好招个出家的儿子送老罢了。【张夹批:将结文明明说出。】随你多少也存不的。”玉楼向李瓶儿笑道:“就是你家吴应元,见做道士家名哩。”【张夹批:又将看官瞒过。】月娘指着玉楼:“你也叫他卜卜。”玉楼道:“你卜个三十四岁的女命,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时生。”那婆子从新撇了卦帖,把灵龟一卜,转到命宫上住了。揭起第二张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女人,配着三个男人:头一个小帽商旅打扮;第二个穿红官人;第三个是个秀才。也守着一库金银,左右侍从伏侍。婆子道:“这位奶奶是甲子年生。甲子乙丑海中金。命犯三刑六害,夫主克过方可。”【张旁批:独云甲子,可知玉姐为众人之冠。】玉楼道:“已克过了。”婆子道:“你为人温柔和气,好个性儿。你恼那个人也不知,喜欢那个人也不知,显不出来。【张旁批:月娘不堪矣。】一生上人见喜下钦敬,为夫主宠爱。只一件,你饶与人为了美,多不得人心。命中一生替人顶缸受气,小人驳杂,饶吃了还不道你是。你心地好了,虽有小人也拱不动你。”【张夹批:此是玉楼一生结果。】玉楼笑道:“刚才为小厮讨银子和他乱了,这回说是顶缸受气。”【张旁批:总是轻笔。】月娘道:“你看这位奶奶往后有子没有?”【张旁批:彼此互问。】婆子道:“济得好,见个女儿罢了。子上不敢许,若说寿,倒尽有。”月娘道:“你卜卜这位奶奶。【张夹批:先说出,后出名。】李大姐,你与他八字儿。”李瓶儿笑道:“我是属羊的。”婆子道:“若属小羊的,今年念七岁,辛未年生的。生几月?”李瓶儿道:“正月十五日午时。”那婆子卜转龟儿,到命宫上

  矻磴住了。揭起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娘子,三个官人:头一个官人穿红,第二个官人穿绿,第三个穿青。怀着个孩儿,守着一库金银财宝,旁边立着个青脸獠牙红发的鬼。【张旁批:奇。】【绣像眉批:还该有个卖药的。】婆子道:“这位奶奶,庚午辛未路旁土。一生荣华富贵,吃也有,穿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贵人。为人心地有仁义,金银财帛不计较,人吃了转了他的,他喜欢;不吃他,不转他,到恼。只是吃了比肩不和的亏,凡事恩将仇报。正是:比肩刑害乱扰扰,转眼无情就放刁;宁逢虎摘三生路,休遇人前两面刀。奶奶,你休怪我说:你尽好匹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气恼上要忍耐些,就是子上也难为。”李瓶儿道:“今已是寄名做了道士。”婆子道:“既出了家,无妨了。又一件,你老人家今年计都星照命,主有血光之灾,仔细七八月不见哭声才好。”说毕,李瓶儿袖中掏出五分一块银子,月娘和玉楼每人与钱五十文。

  刚打发卜龟卦婆子去了,只见潘金莲和大姐从后边出来,笑道:“我说后边不见,原来你每都往前头来了。”【张眉批:二人同来,敬济后事如画。】月娘道:“俺们刚才送大师父出来,卜了这回龟儿卦。你早来一步,也教他与你卜卜儿。”金莲摇头儿道:“我是不卜他。常言:算的着命,算不着行。想前日道士说我短命哩,怎的哩?说的人心里影影的。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张眉批:总是一结果。】【张夹批:出口成谶。】说毕,和月娘同归后边去了。正是:万事不由人算计,一生都是命安排。

  

  

  
禹门云:西门庆家中规矩礼节,总带暴发气象:递酒平常下跪,出门归去磕头,嫡庶姐妹相称,舅嫂妹夫回避,娟妇亦可作女,主母皆可呼娘,财东伙计相悬,女婿家奴无别;花家亦称大舅,孟家仍有姑娘,潘家居然姥姥。冯家自是姆妈,市井之气未除,岂当时之习俗如是乎?至于此回,出门玩是坐轿,回家又要步行;同送娼妓回家,直欲妇女嫖院,婶子邻家吃酒,官入门首开筵,:上房即可谈经,大门何妨问卜,不解此皆是何规矩礼节也。其余可议者,正自不少,不必一一指出,看官自去领会可也。

  独此一回,拉拉杂杂,扰扰攘攘,决非阀阅人家行径,亦非久长门第情形。故借龟卜一层;先明示诸妇结果。龟婆未必如此之神,亦如前神仙之谈相云尔。李娇儿本可有可无之人,潘金莲乃共见共知之妇,孙雷娥在不论不议之列。此处惟少÷庞春梅,不知作者已于上一回极力描写。春梅在玉箫等诸婢之中,气象不同,举止出众,其将来之遇合,自可想见,不必再令露面矣。

第四十五回 应伯爵劝当铜锣 李瓶儿解衣银姐

   【张批:自黄四等还金后,至此文送桌面时,已隔无限文字,却倒序伯爵与黄、李二人赶到相会之说。似属脱节。上文,看他止用正值西门庆在前厅打发桌面一语接入,便使一枝笔如两边一齐写来,无一边少停一笔不写,文章双写之能,纯史公得意之法,被他学熟偷来也。

  算利以金,是欲以金子动之地。即以金子转算又说之,是又以银子说之也。人情以贪而吞饵,伯爵岂能欺人哉?人自受欺耳。

  一部内凡数书伯爵关目,如簪花饮酒等情,帮嫖追欢等事,皆是以色动人。后文“山洞”、“隔花”、“月儿”处等戏,又是因其喜怒而吮舔之。如此回劝当铜锣,方是特书以财而趋奉之也。究之其凡趋奉处皆以财,而此则以他人之财奉承之,以足李智、黄四之意。盖前此西门未提刑,可以嫖,则惟以嫖诱之;此后西门虽有时而嫖,然实不敢嫖,故以戏悦之。此回乃西门官兴正新,财念方浓之时,故即以财势鼓惑之,写趋附小人,真写尽了也。

  内中一路写桂姐,有三官处清事如画。必如此隐隐约约,预藏许多情事,至后文一击,首尾皆动。此文字长蛇阵法也。

  写银姐与瓶儿,一对于事干母子如画,月娘与桂姐,一对有心的,又如画。

  月娘认桂姐,是初得官而心骄,不过悦桂姐之趋奉。瓶儿解衣,是即得宠而心悲,欲借银姐为消遣闷怀之人。故桂姐少拂月娘而即教,银儿至瓶儿死而终合也。世也居权贵以自娇,与同辈争荣宠者,其各趋附之儿,当亦如是也。

  此处所当之锣,乃于瓶儿死同穴丧礼内映出,真令人热肠冰冷。

  屏风者,瓶儿也。一般衣银姐,则为银瓶。故老冯之踪迹,与瓶儿疏而不合矣。李三、黄四还金日,已寓不久之意,至此,又一番透漏瓶沉消息也。


  


  词曰:徘徊。相期酒会,三千朱履,十二金钗。雅俗熙熙,下车成宴尽春台。

  好雍容、东山妓女,堪笑傲、北海樽垒。且追陪。凤池归去,那更重来!

  ——右调《玉蝴蝶后》

  话说西门庆因放假没往衙门里去,早晨起来,前厅看着,差玳安送两张桌面与乔家去。一张与乔五太太,一张与乔大户娘子,俱有高顶方糖、时鲜树果之类。乔五太太赏了两方手帕、三钱银子,乔大户娘子是一匹青绢,俱不必细说。

  原来应伯爵自从与西门庆作别,赶到黄四家。【张夹批:一脉直接上文。】黄四又早夥中封下十两银子谢他:“大官人吩咐教俺过节去,口气只是捣那五百两银子文书的情。你我钱粮拿甚么支持?”应伯爵道:“你如今还得多少才够?”黄四道:“李三哥他不知道,只要靠着问那内臣借,一般也是五分行利。不如这里借着衙门中势力儿,就是上下使用也省些。【张夹批:照后赖票。】如今我算再借出五十个银子来,把一千两合用,就是每月也好认利钱。”

  应伯爵听了,低了低头儿,说道:“不打紧。假若我替你说成了,你夥计六人怎生谢我?”黄四道:“我对李三说,夥中再送五两银子与你。”伯爵道:“休说五两的话。要我手段,五两银子要不了你的,我只消一言,替你每巧一巧儿,就在里头了。今日俺房下往他家吃酒,我且不去。明日他请俺们晚夕赏灯,你两个明日绝早买四样好下饭,再着上一坛金华酒。【张夹批:与王婆一样手段,然则伯爵其财之媒人乎!】不要叫唱的,他家里有李桂儿、吴银儿,还没去哩!你院里叫上六个吹打的,等我领着送了去。他就要请你两个坐,我在旁边,只消一言半句,管情就替你说成了。找出五百两银子来,共捣一千两文书,一个月满破认他三十两银子,那里不去了,只当你包了一个月老婆了。常言道:秀才无假漆无真。【绣像夹批:未必。】进钱粮之时,香里头多放些木头,蜡里头多掺些柏油,那里查帐去?不图打鱼,只图混水,借着他这名声儿,才好行事。”【张夹批:势利相依而行。】于是计议己定。到次日,李三、黄四果然买了酒礼,伯爵领着两个小厮,抬送到西门庆家来。

  西门庆正在前厅打发桌面,【张夹批:一语又接入正文,史笔能处在此。】只见伯爵来到,作了揖,道及:“昨日房下在这里打搅,回家晚了。”西门庆道:“我昨日周南轩那里吃酒,回家也有一更天气,也不曾见的新亲戚,老早就去了。今早衙门中放假,也没去。”说毕坐下,伯爵就唤李锦:【张夹批:写生处,往往在此。】“你把礼抬进来。”不一时,两个抬进仪门里放下。伯爵道:“李三哥、黄四哥再三对我说,受你大恩,节间没甚么,买了些微礼来,孝顺你赏人。”只见两个小厮向前磕头。西门庆道:“你们又送这礼来做甚么?我也不好受的,还教他抬回去。”伯爵道:“哥,你不受他的,这一抬出去,就丑死了。他还要叫唱的来伏侍,是我阻住他了,只叫了六名吹打的在外边伺候。”西门庆向伯爵道:“他既叫将来了,莫不又打发他?不如请他两个来坐坐罢。”伯爵得不的一声儿,即叫过李锦来,吩咐:“到家对你爹说:老爹收了礼了,这里不着人请去了,叫你爹同黄四爹早来这里坐坐。”那李锦应诺下去。须臾,收进礼去。令玳安封二钱银子赏他,磕头去了。六名吹打的下边伺候。

  少顷,棋童儿拿茶来,西门庆陪伯爵吃了茶,就让伯爵西厢房里坐。因问伯爵:“你今日没会谢子纯?”伯爵道:“我早晨起来时,李三就到我那里,看着打发了礼来,谁得闲去会他?”西门庆即使棋童儿:“快请你谢爹去!”不一时,书童儿放桌儿摆饭,两个同吃了饭,收了家伙去。西门庆就与伯爵两个赌酒儿打双陆。

  伯爵趁谢希大未来,乘先问西门庆道:“哥,明日找与李智、黄四多少银子?”西门庆道:“把旧文书收了,另捣五百两银子文书就是了。”伯爵道:“这等也罢了。哥,你不如找足了一千两,到明日也好认利钱。我又一句话,那金子你用不着,还算一百五十两与他,再找不多儿了。”【张夹批:即其意而说之,故妥。】西门庆听罢,道:“你也说的是。我明日再找三百五十两与他罢,改一千两银子文书就是了,省的金子放在家,也只是闲着。”

  两个正打双陆,忽见玳安儿来说道:“贲四拿了一座大螺钿大理石屏凤、两架铜锣铜鼓连铛儿,说是白皇亲家的,要当三十两银子,爹当与他不当?”西门庆道:“你教贲四拿进来我瞧。”不一时,贲四与两个人抬进去,放在厅堂上。西门庆与伯爵丢下双陆,走出来看,原来是三尺阔五尺高可桌放的螺钿描金大理石屏凤,端的黑白分明。伯爵观了一回,悄与西门庆道:“哥,你仔细瞧,恰好似蹲着个镇宅狮子一般。两架铜锣铜鼓,都是彩画金妆,雕刻云头,十分齐整。”在旁一力撺掇,说道:“哥,该当下他的。休说两架铜鼓,只一架屏凤,五十两银子还没处寻去。”西门庆道:“不知他明日赎不赎。”伯爵道:“没的说,赎甚么?下坡车儿营生,及到三年过来,七本八利相等。”西门庆道:“也罢,教你姐夫前边铺子里兑三十两与他罢。”刚打发去了,西门庆把屏凤拂抹干净,安在大厅正面,左右看视,金碧彩霞交辉。【张夹批:六字写尽屏风。】因问:“吹打乐工吃了饭不曾?”【张旁批:方知伯爵叫吹打的之妙。】琴童道:“在下边吃饭哩。”西门庆道:“叫他吃了饭来吹打一回我听。”于是厅内抬出大鼓来,穿廊下边一带安放铜锣铜鼓,【张旁批:抬出大鼓,便有声色。】吹打起来,端的声震云霄,韵惊鱼鸟。【张夹批:八字写尽铜锣。】正吹打着,只见棋童儿请谢希大到了。进来与二人唱了喏,西门庆道:“谢子纯,你过来估估这座屏风儿,值多少价?”谢希大近前观看了半日,口里只顾夸奖不已,说道:“哥,你这屏风,买得巧也得一百两银子,少也他不肯。”伯爵道:“你看,连这外边两架铜锣铜鼓,带铛铛儿,通共用了三十两银子。”【绣像眉批:伯爵、希大一鼓一锣,即两张嘴,可当银百二十两。】那谢希大拍着手儿叫道:“我的南无耶,那里寻本儿利儿!休说屏风,三十两银子还搅给不起这两架铜锣铜鼓来。你看这两座架子,做的这工夫,朱红彩漆,都照依官司里的样范,少说也有四十斤响铜,该值多少银子?【张旁批:写架子,正是描锣鼓。】【张夹批:又于希大口中一描。】怪不的一物一主,那里有哥这等大福,偏有这样巧价儿来寻你的。”

  说了一回,西门庆请入书房里坐的。不一时,李智、黄四也到了。西门庆说道:“你两个如何又费心送礼来?我又不好受你的。”那李智、黄四慌的说道:“小人惶恐,微物胡乱与老爹赏人罢了。蒙老爹呼唤,不敢不来。”于是搬过座儿来,打横坐了。须臾,小厮画童儿拿了五盏茶上来,众人吃了。少顷,玳安走上来请问:“爹,在那里放桌儿?”西门庆道:“就在这里坐罢。”于是玳安与画童两个抬了一张八仙桌儿,骑着火盆安放。伯爵、希大居上,西门庆主位,李智、黄四两边打横坐了。须臾,拿上春檠按酒,大盘大碗汤饭点心、各样下饭。酒泛羊羔,汤浮桃浪。乐工都在窗外吹打。西门庆叫了吴银儿席上递酒,这里前边饮酒不题。【张夹批:不叫桂姐衬复迷处。】

  却说李桂姐家保儿,吴银儿家丫头蜡梅,都叫了轿子来接。那桂姐听见保儿来,慌的走到门外,和保儿两个悄悄说了半日话,【张夹批:三官情事俱于无字中出。】回到上房告辞要回家去。月娘再三留他道:“俺每如今便都往吴大妗子家去,连你每也带了去。你越发晚了从他那里起身,也不用轿子,伴俺每走百病儿,就往家去便了。”桂姐道:“娘不知,我家里无人,俺姐姐又不在家,有我五姨妈那里又请了许多人来做盒子会,不知怎么盼我。昨日等了我一日,他不急时,不使将保儿来接我。【张夹批:三官情事如画。】若是闲常日子,随娘留我几日我也住了。”月娘见他不肯,一面教玉箫将他那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白糖薄脆,交与保儿掇着,又与桂姐一两银子,打发他回去。【张夹批:映干女儿。】这桂姐先辞月娘众人,然后他姑娘送他到前边,叫画童替他抱了毡包,竟来书房门首,教玳安请出西门庆来说话。这玳安慢慢掀帘子进入书房,向西门庆请道:“桂姐家去,请爹说话。”应伯爵道:“李桂儿这小淫妇儿,原来还没去哩。”西门庆道:“他今日才家去。”一面走出前边来。李姐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就道:“打搅爹娘这里。”西门庆道:“你明日家去罢。”桂姐道:“家里无人,妈使保儿拿轿子来接了。”又道:【张夹批:又道却是特要道者也。】“我还有一件事对爹说:俺姑娘房里那孩子,休要领出去罢。俺姑娘昨日晚夕又打了他几下。说起来还小哩,也不知道甚么,吃我说了他几句,从今改了,他说再不敢了。不争打发他出去,大节间,俺姑娘房中没个人使,他心里不急么?自古木杓火杖儿短,强如手拨剌,爹好歹看我分上,留下这丫头罢。”西门庆道:“既是你恁说,留下这奴才罢。”就吩咐玳安:“你去后边对你大娘说,休要叫媒人去了。”玳安见画童儿抱着桂姐毡包,说道:“拿桂姨毡包等我抱着,教画童儿后边说去罢。”【张夹批:贼。】那画童应诺,一直往后边去了。桂姐与西门庆说毕,又到窗子前叫道:“应花子,我不拜你了,你娘家去。”伯爵道:“拉回贼小淫妇儿来,休放他去了,叫他且唱一套儿与我听听着。”桂姐道:“等你娘闲了唱与你听。”伯爵道:“恁大白日就家去了,便益了贼小淫妇儿了,投到黑还接好几个汉子。”桂姐道:“汗邪了你这花子!”一面笑了出去。玳安跟着,打发他上轿去了。

  西门庆与桂姐说了话,就后边更衣去了。应伯爵向谢希大说:“李家桂儿这小淫妇儿,就是个真脱牢的强盗,越发贼的疼人子!恁个大节,他肯只顾在人家住着?鸨子来叫他,又不知家里有甚么人儿等着他哩。”谢希大道:“你好猜。”悄悄向伯爵耳边,如此这般。说未数句,【张夹批:不说明,妙,是一路暗写点睛法。】伯爵道:“悄悄儿说,哥正不知道哩。”【绣像眉批:老贼。】不一时,西门庆走的脚步儿响,两个就不言语了。【张夹批:一路总是暗描。】这应伯爵就把吴银儿搂在怀里,和他一递一口儿吃酒,说道:“是我这干女儿又温柔,又软款,强如李家狗不要的小淫妇儿一百倍了。”吴银儿笑道:“二爹好骂。说一个就一个,百个就百个,一般一方之地也有贤有愚,可可儿一个就比一个来?俺桂姐没恼着你老人家!”西门庆道:“你问贼狗才,单管只六说白道的!”伯爵道:“你休管他,等我守着我这干女儿过日子。干女儿过来,【张夹批:一路称干女儿,点银姐正文。】拿琵琶且先唱个儿我听。”这吴银儿不忙不慌,轻舒玉指,款跨鲛绡,把琵琶横于膝上,低低唱了一回《柳摇金》。伯爵吃过酒,又递谢希大,吴银儿又唱了一套。这里吴银儿递酒弹唱不题。

  且说画童儿走到后边,月娘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大姐、雪娥并大师父,都在上房里坐的,只见画童儿进来。月娘才待使他叫老冯来,领夏花儿出去,画童便道:“爹使小的对大娘说,教且不要领他出去罢了。”月娘道:“你爹教卖他,怎的又不卖他了?你实说,是谁对你爹说,教休要领他出去?”画童儿道:“刚才小的抱着桂姨毡包,桂姨临去对爹说,央及留下了将就使罢。爹使玳安进来对娘说,玳安不进来,使小的进来,他就夺过毡包送桂姨去了。”这月娘听了,就有几分恼在心中,骂玳安道:“恁贼两头献勤欺主的奴才,嗔道头里使他叫媒人,他就说道爹叫领出去,原来都是他弄鬼。如今又干办着送他去了,住回等他进后来,和他答话。”【张旁批:自己干女儿,却迁怒于人。】正说着,只见吴银儿前边唱了进来。月娘对他说:“你家蜡梅接你来了。李家桂儿家去了,你莫不也要家去了罢?”吴银儿道:“娘既留我,我又家去,显的不识敬重了。”因问蜡梅:“你来做甚么?”蜡梅道:“妈使我来瞧瞧你。”吴银儿问道:“家里没甚勾当?”蜡梅道:“没甚事。”吴银儿道:“既没事,你来接我怎的?你家去罢。【张夹批:没事人如画,又衬桂姐。】娘留下我,晚夕还同众娘们往妗奶奶家走百病儿去。我那里回来,才往家去哩。”说毕,蜡梅就要走。月娘道:“你叫他回来,打发他吃些甚么儿。”吴银儿道:“你大奶奶赏你东西吃哩。等着就把衣裳包了带了家去,对妈妈说,休教轿子来,晚夕我走了家去。”因问:“吴惠怎的不来?”蜡梅道:“他在家里害眼哩。”月娘吩咐玉箫领蜡梅到后边,拿下两碗肉,一盘子馒头,一瓯子酒,打发他吃。又拿他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细茶食,回与他拿去。

  原来吴银儿的衣裳包儿放在李瓶儿房里,李瓶儿早寻下一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安放在他毡包内与他。那吴银儿喜孜孜辞道:“娘,我不要这衣服罢。”又笑嘻嘻道:“实和娘说,我没个白袄儿穿,娘收了这缎子衣服,不拘娘的甚么旧白绫袄儿,与我一件儿穿罢。”李瓶儿道:“我的白袄儿宽大,你怎的穿?”叫迎春:“拿钥匙,大橱柜里拿一匹整白绫来与银姐。”“对你妈说,教裁缝替你裁两件好袄儿。”因问:“你要花的,要素的?”吴银儿道:“娘,我要素的罢,图衬着比甲儿好穿。”笑嘻嘻向迎春说道:“又起动姐往楼上走一遭,明日我没甚么孝顺,只是唱曲儿与姐姐听罢了。”

  须臾,迎春从楼上取了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下号儿写着“重三十八两”,【张旁批:总是写生。】递与吴银儿。银儿连忙与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起来又深深拜了迎春八拜。李瓶儿道:“银姐,你把这缎子衣服还包了去,早晚做酒衣儿穿。”吴银儿道:“娘赏了白绫做袄儿,怎好又包了这衣服去?”于是又磕头谢了。

  不一时,蜡梅吃了东西,交与他都拿回家去了。月娘便说:“银姐,你这等我才喜欢。【张夹批:已与桂姐离矣,小人之交如此。】休学李桂儿那等乔张致,昨日和今早,只象卧不住虎子一般,留不住的,只要家去。可可儿家里就忙的恁样儿?连唱也不用心唱了。见他家人来接,饭也不吃就去了。银姐,你快休学他。”【绣像眉批:银儿、瓶儿两个好人,金莲、桂儿一对辣手。】吴银儿道:“好娘,这里一个爹娘宅里,是那个去处?就有虚[竹贡]放着别处使,敢在这里使?桂姐年幼,他不知事,俺娘休要恼他。”正说着,只见吴大妗子家使了小厮来定儿来请,说道:“俺娘上覆三姑娘,好歹同众位娘并桂姐、银姐,请早些过去罢。又请雪姑娘也走走。”月娘道:“你到家对你娘说,俺们如今便收拾去。二娘害腿疼不去,他在家看家了。你姑夫今日前边有人吃酒,家里没人,后边姐也不去。李桂姐家去了。连大姐、银姐和我们六位去。你家少费心整治甚么,俺们坐一回,晚上就来。”因问来定儿:“你家叫了谁在那里唱?”来定儿道:“是郁大姐。”说毕,来定儿先去了。月娘一面同玉楼、金莲、李瓶儿、大姐并吴银儿,对西门庆说了,吩咐奶子在家看哥儿,都穿戴收拾,共六顶轿子起身。派定玳安儿、棋童儿、来安儿三个小厮,四个排军跟轿,往吴大妗子家来。正是:万井风光春落落,千门灯火夜沉沉。

  

  

  
禹门云:应伯爵为李三、黄四主谋,不过从中渔利,别无他意,此小人之常情,而篾片中之能事者也。至于上当不上当,受骗不受骗,其权在大老官,不能尽归咎于篾片也。惟篾片有篾片之心思,有簧片之面目,有篾片之口齿。心思能测大老官之性,面目能讨大老官之喜,口齿能动大老官之听,别具小才,亦非易之。书中谢希大亦有不能,其余无论矣。劝当钢锣,无甚关碍,想伯爵亦预受当主之托,未可知也。紧接桂儿之去,埋伏下文,银几之留,独得衣物。其去其留,又为伯爵背后点明,当面叫破,西门庆不知也,看官大可了然矣。

  由瓶儿之解衣摧之,可见前所寄存之衣物,全已归还。屡次与人,足知非后来所带之余物也。又金莲屡次说瓶儿有钱,是又其所目睹者也。彼讥月娘之贪者,谓非一偏之见乎
?】

第四十四回 避马房侍女偷金 下象棋佳人消夜

  【张批:夫藏壶与偷金,作遥对章法。下象棋与弹琵琶,又作遥对章法。自生子后至此,欲将生子加官后诸事一总,以便下二回卜龟儿,用第二番结束也。章法之整暇如此。

  藏壶为玉箫事暗描,却是月娘不严之罪。偷金固是娇儿事,然夏花复留,使家法不行,众婢无所惩创,又是月娘引邪入宝之罪。盖夏花以桂姐留。桂姐,月娘收以为女儿者也,失复谁尤?况桂姐辈,月娘常劝西门远之者也。欲其夫远之,而却亲以为女,其何以相夫?故受桂姐之逆,而乃迁怒玳安,是亦福建子误我之意也欤?

  写桂姐,分明其姑之婢,真赃实犯;犹有许多雌黄。

  强口夺情,可畏如此!人情不肯自责,又如此。

  金莲心事,每于愤怒处写之。瓶儿心事,既不一言,何由写出?故又借银姐下棋,将海枯石烂;天长地久,不言之恨,轻轻道出。文字之巧如此。

  直至西门大哭之时,不象棋之恨方出。又至金莲撒泼之时,下象棋之恨又一出。赶至普净幻化,方冤仇如雪泼入汤内也。


  

  词曰:昼日移阴,揽衣起、春帏睡足。临宝鉴、绿鬟缭乱,未敛装束。蝶粉

  蜂黄浑褪了,枕痕一线红生玉。背画阑、脉脉悄无言,寻棋局。

  ——右调《满江红前》

  话说敬济众人,同傅伙计前边吃酒,吴大妗子轿子来了,收拾要家去。月娘款留再三,说道:“嫂子再住一夜儿,明日去罢。”吴大妗子道:“我连在乔亲家那里,就是三四日了。家里没人,你哥衙里又有事,不得在家,我去罢。明日请姑娘众位,好歹往我那里坐坐,晚夕走百病儿家来。”月娘道:“俺们明日,只是晚上些去罢了。”吴大妗子道:“姑娘早些坐轿子去,晚夕同走了来家就是了。”说毕,装了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馒头,叫来安儿送大妗子到家。李桂姐等四个都磕了头,拜辞月娘,也要家去。月娘道:“你们慌怎的?也就要去,还等你爹来家。他吩咐我留下你们,只怕他还有话和你们说,我是不敢放你去。”桂姐道:“爹去吃酒,到多咱晚来家?俺们怎等的他!娘先教我和吴银姐去罢。他两个今日才来,俺们来了两日,妈在家还不知怎么盼望!”月娘道:“可可的就是你妈盼望,这一夜儿等不的?”李桂姐道:“娘且是说的好,我家里没人,俺姐姐又被人包住了。宁可拿乐器来,唱个与娘听,娘放了奴去罢。”【张夹批:三官事如画。】正说着,只见陈敬济走进来,交剩下的赏赐,说道:“乔家并各家贴轿赏一钱,共使了十包,重三两。还剩下十包在此。”月娘收了。桂姐便道:“我央及姑夫,你看外边俺们的轿子来了不曾?”敬济道:“只有他两个的轿子。你和银姐的轿子没来。从头里不知谁回了去了。”桂姐道:“姑夫,你真个回了?你哄我哩!”那陈敬济道:“你不信,瞧去不是!我不哄你。”刚言未罢,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说:“爹家来了!”月娘道:“早是你们不曾去,这不你爹来了。”

  不一时,西门庆进来,已带七八分酒了。走入房中,正面坐下,董娇儿、韩玉钏儿二人向前磕头。西门庆问月娘道:“人都散了,怎的不教他唱?”月娘道:“他们在这里求着我,要家去哩。”西门庆向桂姐说:“你和银儿亦发过了节儿去。且打发他两个去罢。”【张旁批:到是他两个去,妙绝。】月娘道:“如何?我说你们不信,恰象我哄你一般。”那桂姐把脸儿苦低着,不言语。【绣像夹批:画。】西门庆问玳安:“他两个轿子在这里不曾?”玳安道:“只有董娇儿、韩玉钏儿两顶轿子伺候着哩。”西门庆道:“我也不吃酒了。你们拿乐器来,唱《十段锦儿》我听。打发他两个先去罢。”当下四个唱的,李桂姐弹琵琶,吴银儿弹筝,韩玉钏儿拨阮,董娇儿打着紧急鼓子,一递一个唱《十段锦》“二十八半截儿”。【张旁批:有此一来回情事,方起得下文偷金花样。】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在屋里坐的听唱。

  唱毕,西门庆与了韩玉钏、董娇儿两个唱钱,拜辞出门。“留李桂姐、吴银儿两个,这里歇罢。”忽听前边玳安儿和琴童儿两个嚷乱,簇拥定李娇儿房里夏花儿进来,禀西门庆说道:“小的刚送两个唱的出去,打灯笼往马房里拌草,牵马上槽,只见二娘房里夏花儿,躲在马槽底下,唬了小的一跳。不知甚么缘故,小的每问着他,又不说。”西门庆听见,就出外边明间穿廊下椅子上坐着,一面叫琴童儿把那丫头揪着跪下。西门庆问他:“往前边做甚么去?那丫头不言语。李娇儿在旁边说道:“我又不使你,平白往马房里做甚么去?”见他慌做一团,西门庆只说丫头要走之情,即令小厮搜他身上。琴童把他拉倒在地,只听滑浪一声,从腰里掉下一件东西来。西门庆问:“是甚么?”玳安递上去,可霎作怪,却是一锭金子。西门庆灯下看了,道:“是头里不见了的那锭金子。原来是你这奴才偷了。”他说:“是拾的。”西门庆问:“是那里拾的?”他又不言语。【张夹批:如画。】西门庆心中大怒,令琴童往前边取拶子来,把丫头拶起来,拶的杀猪也似叫。拶了半日,又敲二十敲。月娘见他有酒了,又不敢劝。那丫头挨忍不过,方说:“我在六娘房里地下拾的。”西门庆方命放了拶子,又吩咐与李娇儿领到屋里去:“明日叫媒人即时与我卖了这奴才,还留着做甚么!”【张旁批:正理。】李娇儿没的话说,便道:“恁贼奴才,谁叫你往前头去来?三不知就出去了。你就拾了他屋里金子,也对我说一声儿!”【张旁批:呆话却是强词。】【绣像夹批:若对你说,不如不偷。】那夏花儿只是哭。李娇儿道:“拶死你这奴才才好哩,你还哭!”西门庆道罢,把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就往前边李瓶儿房里去了。

  月娘令小玉关上仪门,因叫玉箫问:“头里这丫头也往前边去来么?”小玉道:“二娘、三娘陪大妗子娘儿两个,往六娘那边去,他也跟了去来。谁知他三不知就偷了这锭金子在手里。头里听见娘说,爹使小厮买狼筋去了,唬的他要不的,在厨房里问我:‘狼筋是甚么?’教俺每众人笑道:‘狼筋敢是狼身上的筋,若是那个偷了东西,不拿出来,把狼筋抽将出来,就缠在那人身上,抽攒的手脚儿都在一处!’他见咱说,想必慌了,到晚夕赶唱的出去,就要走的情,见大门首有人,才藏入马坊里。不想被小厮又看见了。”月娘道:“那里看人去!恁小丫头原来这等贼头鼠脑的,就不是个台孩的。”【张旁批:必用娇儿婢映后文盗元宝也。】

  且说李娇儿领夏花儿到房里,李桂姐甚是说夏花儿:“你原来是个傻孩子!你恁十五六岁,也知道些人事儿,还这等懵懂!要着俺里边,才使不的。这里没人,你就拾了些东西,来屋里悄悄交与你娘。就弄出来,他在旁边也好救你。【张旁批:不教其不偷,止教其偷来与己,真是淫妇之行。】你怎的不望他题一字儿?刚才这等拶打着好么?干净傻丫头!常言道:穿青衣,抱黑柱。你不是他这屋里人,就不管你。刚才这等掠掣着你,你娘脸上有光没光?”又说他姑娘:“你也忒不长俊,要是我,怎教他把我房里丫头对众拶恁一顿拶子!有不是,拉到房里来,等我打。前边几房里丫头怎的不拶,只拶你房里丫头!【张夹批:不通理,一味胡讲,切中人情。】你是好欺负的,就鼻子口里没些气儿?等不到明日,真个教他拉出这丫头去罢,你也就没句话儿说?你不说,等我说。休教他领出去,教别人笑话。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个就是狐狸一般,你怎斗的他过!”【张夹批:放过瓶儿,映瓶儿手松撒漫。】因叫夏花儿过来,问他:“你出去不出去?”那丫头道:“我不出去。”桂姐道:“你不出去,今后要贴你娘的心。凡事要你和他一心一计。不拘拿了甚么,交付与他。【张夹批:教其偷矣。】也似元宵一般抬举你。”那夏花儿说:“姐吩咐,我知道了。”按下这里教唆夏花儿不题。

  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炕上做一处坐的,心中就要脱衣去睡。李瓶儿道:“银姐在这里,没地方儿安插你,且过一家儿罢。”西门庆道:“怎的没地方儿?你娘儿两个在两边,等我在当中睡就是。”李瓶儿便瞅他一眼儿道:“你就说下道儿去了。”西门庆道:“我如今在那里睡?”李瓶儿道:“你过六姐那边去睡一夜罢。”西门庆坐了一回,起身说道:“也罢,也罢!省的我打搅你娘儿们,我过那边屋里睡去罢。”于是一直走过金莲这边来。金莲听见西门庆进房来,天上落下来一般,向前与他接衣解带,铺陈床铺,展放鲛绡,吃了茶,两个上床歇宿不题。【张夹批:自生子后,凡入金莲房中必用瓶儿劝去,其宠瓶儿,冷金莲自见。】

  李瓶儿这里打发西门庆出来,和吴银儿两个灯下放炕桌儿,摆下棋子,【张夹批:与弹琵琶作映。】对坐下象棋儿。吩咐迎春:“拿个果盒儿,把甜金华酒筛下一壶儿来,我和银姐吃。”因问:“银姐,你吃饭?教他盛饭来你吃。”吴银儿道:“娘,我不饿,休叫姐盛来。”李瓶儿道:“也罢。银姐不吃饭,你拿个盒盖儿,我拣妆里有果馅饼儿,拾四个儿来与银姐吃罢。”须臾,迎春都拿了,放在旁边。李瓶儿与吴银儿下了三盘棋,筛上酒来,拿银钟儿两个共饮。吴银儿叫迎春:“姐,你递过琵琶来,我唱个曲儿与娘听。”【张旁批:掩映雪夜琵琶。】李瓶儿道:“姐姐不唱罢,小大官儿睡着了,他爹那边又听着,教他说。咱掷骰子耍耍罢。”于是教迎春递过色盆来,两个掷骰儿赌酒为乐。掷了一回,吴银儿因叫迎春:“姐,你那边屋里请过奶妈儿来,教他吃钟酒儿。”迎春道:“他搂着哥儿在那边炕上睡哩。”李瓶儿道:“教他搂着孩子睡罢。拿一瓯子酒,送与他吃就是了。你不知俺这小大官好不伶俐,人只离开他就醒了。有一日儿,在我这边炕上睡,他爹这里略动一动儿,就睁开眼醒了,恰似知道的一般。【张夹批:补出,却为后文梵僧药一引。】教奶子抱了去那边屋里,只是哭,只要我搂着他。”吴银儿笑道:“娘有了哥儿,和爹自在觉儿也不得睡一个儿。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李瓶儿道:“他也不论,遇着一遭也不可知,两遭也不可知。【张夹批:是热语,非冷语。】常进屋里,为这孩子,来看不打紧,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将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我是不消说的,只与人家垫舌根。谁和他有甚么大闲事?宁可他不来我这里还好。第二日教人眉儿眼儿,【张夹批:瓶儿心事,却又如此描写。】只说俺们把拦汉子。象刚才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银姐你不知,俺家人多舌头多,今日为不见了这锭金子,早是你看着,就有人气不愤,在后边调白你大娘,说拿金子进我屋里来,怎的不见了。落后,不想是你二娘屋里丫头偷了,才显出个青红皂白来。不然,绑着鬼只是俺屋里丫头和奶子、老冯。冯妈妈急的那哭,只要寻死,说道:‘若没有这金子,我也不家去。’落后见有了金子,那咱才打了灯家去了。”吴银儿道:“娘,也罢。你看爹的面上,你守着哥儿慢慢过,到那里是那里!【张旁批:一语哭尽人生。】论起后边大娘没甚言语,也罢了。倒只是别人见娘生了哥儿,未免都有些儿气。爹他老人家有些主就好。”李瓶儿道:“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看觑,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张旁批:一语深深。】【张夹批:尚有良心。】说话之间,你一钟我一盏,不觉坐到三更天气,方才宿歇。正是:得意客来情不厌,知心人到话相投。

  

  

  
文禹门云:李娇儿,盖妇女中之忠厚者,娼妓中之善良者,故从良不闻有淫邪之事,管财不闻有刻薄之名,其晶固在孙雪娥之上。

第四十三回 争宠爱金莲惹气 卖富贵吴月攀亲

   【张批:夫西门前得玉楼、瓶儿之财,虽为得财,却是色中之财。必用李智、黄四来一番描写动头,后又接入生涯,方是真正财来。故用伯爵,一如“十分光”中之王婆也。看其后一回,叫李、黄二人买礼作为,便知仿佛。

  金莲于藏壶、联烟时受辱,西门怒骂,毫无一和缓,此回相争,此上数回,语多而辞缓,又是一样闲闹。盖上文心急口急,不暇译语,故不顾触西门之怒。此回虽是相争,却一味以势利言之。西门之所以骄人者,在此,故不觉听其言而笑也。描金莲正所以描西门,又不可不知。

  必写乔五太大者,见西门以市井小人,一朝得志,便与大户联烟,犹心不足。不知彼皆皇亲国戚,视伊何啻鸠鹩之在蒿菜也。小人不知分量,十有八九。

  写桂姐、银儿俱认干女,盖骂世人认假子者,为淫娼狗妓之流也。

  看他一连写吴大妗子家一席女宴,接写请众官娘子一席女宴,又接写会亲一席女宴。重重叠叠,毫不犯手,直是史公复生。

  才生子便失壶,才结姻便失金,西门乃以为脚硬,私心起而祸福迷。此所以前知必贵至诚也。

  官哥生而加官,长姐媳而进财。以合看失壶、失金二事,又是祸福吉凶相为倚伏,不知又是绝妙章法。

  篇末又将敬济等各人心事结果,于酒令中一描,不知是忙中闲笔,又是闲中忙笔也。妙甚!

  李三而黄却四矣,春光已不知归于何处。还金,言虽有黄金,亦难买此春光。失金,又言失却黄金,犹自可之俗语也。


  

  词曰:情怀增怅望,新欢易失,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谩道愁

  须滞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凭栏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

  ——右调《满庭芳后》

  话说西门庆归家,已有三更时分,吴月娘还未睡,正和吴大妗子众人说话,李瓶儿还伺候着与他递酒。大妗子见西门庆来家,就过那边去了。月娘见他有酒了,打发他脱了衣裳。只教李瓶儿与他磕了头,同坐下,问了回今日酒席上话。玉箫点茶来吃。因有大妗子在,就往孟玉楼房中歇了。

  到次日,厨役早来收拾酒席。西门庆先到衙门中拜牌,大发放。夏提刑见了,致谢日昨房下厚扰之意。西门庆道:“日昨甚是简慢。恕罪,恕罪!”来家早有乔大户家使孔嫂儿引了乔五太太家人送礼来了。西门庆收了,家人管待酒饭。孔嫂儿进月娘房里坐的。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轿子也先来了,拜了月娘众人,都坐着吃茶。正值李智、黄四关了一千两香蜡银子,贲四从东平府押了来家。应伯爵打听得知,亦走来帮扶交纳。西门庆令陈敬济拿天平在厅上兑明白,收了。黄四又拿出四锭金镯儿来,重三十两,算一百五十两利息之数,还欠五百两,就要捣换了合同。

  西门庆吩咐二人:“你等过灯节再来计较。我连日家中有事。”那李智、黄四,老爷长,老爷短,千恩万谢出门。应伯爵因记挂着二人许了他些业障儿,趁此机会好问他要,正要跟随同去,又被西门庆叫住说话。因问:“昨日你每三个,怎的三不知就走了?”伯爵道:“昨日甚是深扰哥,本等酒多了。我见哥也有酒了,今日嫂子家中摆酒,一定还等哥说话。俺每不走了,还只顾缠到多咱?我猜哥今日也没往衙门里去,本等连日辛苦。”西门庆道:“我昨日来家,已有三更天气。今日还早到衙门拜了牌,坐厅大发放,理了回公事。如今家中治料堂客之事。今日观里打上元醮,拈了香回来,还赶往周菊轩家吃酒去,不知到多咱才得到家。”伯爵道:“亏哥好神思,你的大福。不是面奖,若是第二个也成不的。”【绣像眉批:明明面奖,却说不是面奖,今人多用此法。】两个说了一回,西门庆要留伯爵吃饭,伯爵道:“我不吃饭,去罢。”西门庆又问:“嫂子怎的不来?”【张旁批:无事人与有事人说话,偏有如此。】伯爵道:“房下轿子已叫下了,便来也。”举手作辞出门,一直赶黄四、李智去了。正是:假饶驾雾腾云术,取火钻冰只要钱。

  西门庆打发伯爵去了,手中拿着黄烘烘四锭金镯儿,心中甚是可爱,口中不言,心里暗道:“李大姐生的这孩子,甚是脚硬,一养下来,我平地就得此官。【张旁批:一悦。】我今日与乔家结亲,又进这许多财。”于是用袖儿抱着那四锭金镯儿,也不到后边,径往李瓶儿房里来。正走到潘金莲角门首,只见金莲出来看见,叫他问道:“你手里托的是什么东西儿?过来我瞧瞧。”那西门庆道:“等我回来与你瞧。”托着一直往李瓶儿那边去了。【张旁批:偏有此等,可恼。】【绣像夹批:活气杀人。】金莲见叫不回他来,心中就有几分羞讪,说道:“什么罕稀货,忙的这等唬人子剌剌的!不与我瞧罢,贼跌折腿的三寸货强盗,进他门去,一齐的把那两条腿[扌歪]折了,才现报了我的眼。”

  却说西门庆拿着金子,走入李瓶儿房里,见李瓶儿才梳了头,奶子正抱着孩子顽耍。西门庆一径把四个金镯儿抱着,教他手儿挝弄。李瓶儿道:“是那里的?只怕冰了他手。”西门庆道:“是李智、黄四今日还银子准折利钱的。”李瓶儿生怕冰着他,取了一方通花汗巾儿,与他裹着耍子。只见玳安走来说道:“云伙计骑了两匹马来,在外边请爹出去瞧。”西门庆问道:“云伙计他是那里的马?”玳安道:“他说是他哥云参将边上捎来的。”【张夹批:又伏后线。】正说着,只见后边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大妗子并他媳妇郑三姐,都来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西门庆丢了那四锭金子,就往外边看马去了。

  李瓶儿见众人来到,只顾与众人见礼让坐,也就忘记了孩子拿着这金子,弄来弄去,少了一锭。只见奶子如意儿问李瓶儿道:“娘没曾收哥哥儿耍的那锭金子?怎只三锭,少了一锭了?”李瓶儿道:“我没曾收,我把汗个子替他裹着哩。”如意儿道:“汗巾子也落在地下了。那里得那锭金子?”屋里就乱起来。奶子问迎春,迎春就问老冯。老冯道:“耶嚛,耶嚛!我老身就瞎了眼,也没看见。老身在这里恁几年,莫说折针断线我不敢动,娘他老人家知道我,就是金子,我老身也不爱。你每守着哥儿,怎的冤枉起我来了!”李瓶儿笑道:“你看这妈妈子说混话,这里不见的,不是金子却是什么?”又骂迎春:“贼臭肉!平白乱的是些甚么?等你爹进来,等我问他,只怕是你爹收了。怎的只收一锭儿?”孟玉楼问道:“是那里金子?”李瓶儿道:“是他爹拿来的,与孩子耍。谁知道是那里的。”

  且说西门庆在门首看马,众伙计家人都在跟前,叫小厮来回溜了两趟。【张旁批:一描有气。】西门庆道:“虽是东路来的马,鬃尾丑,不十分会行,论小行也罢了。”因问云伙计道:“此马你令兄那里要多少银子?”云离守道:“两匹只要七十两。”西门庆道:“也不多。只是不会行,你还牵了去,另有好马骑来,倒不说银子。”【张夹批:闲文一映。】说毕,西门庆进来,只见琴童来说:“六娘房里请爹哩。”于是走入李瓶儿房里来。李瓶儿问他:“金子你收了一锭去了?如何只三锭在这里?”西门庆道:“我丢下,就外边去看马,谁收来!”李瓶儿道:“你没收,却往那里去了?寻了这一日没有。奶子推老冯,急的那老冯赌身罚咒,只是哭。”西门庆道:“端的是谁拿了,由他慢慢儿寻罢。”李瓶儿道:“头里因大妗子女儿两个来,乱着就忘记了。我只说你收了出去,谁知你也没收,就两耽了。才寻起来,唬的他们都走了。”于是把那三锭,还交与西门庆收了。正值贲四倾了一百两银子来交,西门庆就往后边收兑银子去了。

  且说潘金莲听见李瓶儿这边嚷,不见了孩子耍的一锭金镯子,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就先走来房里,告月娘说:“姐姐,你看三寸货干的营生!随你家怎的有钱,也不该拿金子与孩子耍。”月娘道:“刚才他每告我说,他房里不见了金镯子,端的不知是那里的?”金莲道:“谁知他是那里的!你还没见,他头里从外边拿进来,用袄子袖儿裹着,恰似八蛮进宝的一般。【绣像夹批:好摹拟。】我问他是什么,拿过来我瞧瞧。头儿也不回,一直奔命往屋里去了。迟了一回,反乱起来,说不见了一锭金子。干净就是他学三寸货,说不见了,由他慢慢儿寻罢。你家就是王十万也使不的。一锭金子,至少重十到两,也值五六十两银子,平白就罢了?瓮里走了鳖──左右是他家一窝子。再有谁进他屋里去?”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兑收贲四倾的银子,把剩的那三锭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因告诉月娘:“此是李智、黄四还的四锭金子,拿了与孩子耍了耍,就不见了一锭。”吩咐月娘:“你与我把各房里丫头叫出来审问审问。我使小厮街上买狼筋去了,早拿出来便罢,不然,我就叫狼筋抽起来。”【绣像夹批:下语绝有含蓄。】月娘道:“论起来,这金子也不该拿与孩子,沉甸甸冰着他,一时砸了他手脚怎了!”潘金莲在旁接过来说道:“不该拿与孩子耍?【绣像夹批:接字便有心。】只恨拿不到他屋里。头里叫着,想回头也怎的,恰似红眼军抢将来的,不教一个人儿知道。这回不见了金子,亏你怎么有脸儿来对大姐姐说!【张夹批:挑拨如此。】叫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里丫头,叫各房里丫头口里不笑,

  毴眼里也笑!”

  几句说的西门庆急了,走向前把金莲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来,骂道:“狠杀我罢了!不看世界面上,【张夹批:世界有何面上,一笑。】把你这小[扌歪]剌骨儿,就一顿拳头打死了!单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来插一脚。”那潘金莲就假做乔妆,哭将起来,说道:“我晓的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把心来横了,只欺负的是我,【绣像眉批:数语中倔强中实含软媚,认真处微带戏谑,非有二十分奇妒,二十分呆胆,二十分灵心利口,不能当机圆活如此。金莲真可人也。】你说你这般威势,把一个半个人命儿打死了,不放在意里。那个拦着你手儿哩不成?你打不是的!我随你怎么打,难得只打得有这口气儿在着,若没了,愁我家那病妈妈子不问你要人!随你家怎么有钱有势,和你家一递一状。你说你是衙门里千户便怎的?无故只是个破纱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禁的几个人命?就不是教皇帝敢杀下人也怎么!”【张夹批:语语带奉承,故妙。】几句说的西门庆反呵呵笑了,说道:“你看这小[扌歪]剌骨儿,这等刁嘴!我是破纱帽穷官?教丫头取我的纱帽来,我这纱帽那块儿破?这清河县问声,我少谁家银子?你说我是债壳子!”金莲道:“你怎的叫我是[扌歪]剌骨来!”因跷起一只脚来,“你看老娘这脚,那些儿放着歪?你怎骂我是[扌歪]剌骨?”月娘在旁笑道:“你两个铜盆撞了铁刷帚。常言:恶人自有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自古嘴强的争一步。六姐,也亏你这个嘴头子,不然,嘴钝些儿也成不的。”

  那西门庆见奈何不过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迎见玳安来说:“周爷家差人邀来了。请问爹先往打醮处去,往周爷家去?”西门庆吩咐:“打醮处,教你姐夫去罢。【张夹批:回映官哥寄名。】伺候马,我往你周爷家吃酒去就是了。”只见王皇亲家扮戏两个师父率众过来,与西门庆叩头,西门庆教书童看饭与他吃,说:“今日你等用心伏侍众奶奶,我自有重赏,休要上边打箱去!”【张夹批:细。】那师父跪下